第348章 崩塌

曹松振臂高呼。

顷刻之间,火光滔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这些白莲教众,原本就互不统属,而且出身江湖,可谓是三教九流俱全。

这样一群所谓的“精英”,如今遇到官军突袭,第一反应就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风紧,扯呼!”

一名白莲教众拔腿就跑,紧接着,其余的人也都争相奔逃,而且没有往一个方向跑,而是试图用四散突围的方式,争取到最大的活命几率。

曹松看着逃窜的贼匪,嘴角勾勒出一抹狞笑。

“想逃?呵呵追!”

他一挥手,身旁的通讯烟花腾空而起,早已埋伏在周围的伏兵,接到讯号刹那间一起出现,分别从后面追击和前面围杀了过来。

伴随着长官冰冷刺骨的喝令,士卒们纷纷举起刀枪朝敌人冲了过去。

“噗!”

锋利的枪尖刺透皮肉的闷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鲜血狂飙中,惨叫与哀嚎顿时混杂在一起,在漆黑的夜空里显得有些凄厉渗人。

然而,这只是开始。

“杀!”

黑暗的树林中,随着一连串沉重脚步踏落地面的声音,无数身披铠甲的官兵从这个方向涌现出来,他们一边挥动着武器砍杀,同时还发出怒吼。

“明军威武!”

伴随着一阵阵怒吼声,这群官兵就像一股洪流般,瞬间将白莲教众吞没。

“啊~救我啊~”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在堰塞湖的湖堤两岸传出。

“噗!”

一道寒芒划过,徐景昌手持一杆长矛,轻易贯穿了一个白莲贼的胸膛。

“噗通!”

那白莲贼双目瞪圆,倒在血泊当中,抽搐两下,便失去了气息。

身旁的士卒越过此地,继续向前掩杀,但徐景昌却拄着长矛,难以遏制地干呕了起来。

一旁的朱勇冷眼旁观,脸色平淡如水,朱勇年纪虽小,却跟随父亲朱能上过战场,跟张安世、徐景昌这两个伙计比,有着更多的战场厮杀经验,也有着更加冷酷的心肠。

朱勇知道,这群贼匪很快就会被屠尽,国师的计划很成功,对于这批贼人来说,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而尚未死亡的人,绝望和恐惧才刚刚开始。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看着逃亡的同伴纷纷死去,那些还因为淤泥和堤坝障碍等各种因素留在原地的贼人,则更加慌乱了起来,他们试图寻找到一条生路,可惜却根本没什么效果,解决了外围敌人的明军很快围杀了上来。

——————

被官军同样包围起来了的叶宗行,此时正在堰塞湖高高的湖堤下面,头顶就是不知多少万吨的洪水,若是在远处仰起头看,甚至让人感觉这些洪水随时会冲垮湖堤,倾斜下来,将一切都碾为齑粉。

然而让此刻的叶宗行更为恐惧的,却不是什么堰塞湖,而是眼前这个白莲教徒!

只见此人竟然掏出了火折子,用力地吹了吹,火苗顿时窜得老高,他看着手里燃烧的东西,脸上露出了兴奋又激动的笑容:“没错,就是这个味!”

说罢他就将燃烧着的火折子飘出的烟气凑到自己的鼻端深深地嗅着,似乎在品尝着世界上最美妙的味道。

叶宗行看到对方的举动,再看看眼前放着的几大包火药,哪还不清楚对方想干嘛?

这个白莲教徒,眼见突围无望,竟然想引燃火药同归于尽!

叶宗行一介穷酸秀才,手里就一把被人塞的铲子,理所当然地,第一时间他自然没有冲上去拼命的勇气,只是连忙大声呼喊起来:“快住手!”

“呵呵,怎么?害怕了吗?别紧张!马上就好了,等这玩意炸开之后,我们就能去往真空家乡了!哈哈哈……”

听闻叶宗行的话语后,对方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把手中的火折子凑近了火药包的点火绳一种原始的细麻绳,从宋代就有的技术。

火焰舔舐着细麻绳,发出哔啵的声响,火星四射。

“疯子!”

叶宗行几乎被吓得魂儿都出来了,见口头阻止不了对方,叶宗行再也顾不得其他,他走上前去,拼命地挥舞起铲子想要打倒对方,却听得风声呼啸。

“Duang~”

叶宗行被这名白莲教徒抡起一根棍子直接打在了脸上,刹时间头晕眼花了起来,一堆又一堆的金星在眼前冒了出来,整个人瞬间失重摔在了泥泞中,半晌回不过神来.

不过即便如此,叶宗行也依旧死死抓住手边的铲子,不肯松开。

因为他明白,一旦自己放弃了手中的武器,不仅自己必死无疑,而且有极小,但是绝非不可能发生的事件,那就是堰塞湖,会提前垮塌!

经过连日暴雨,大黄浦堰塞湖的水位已经非常高涨了,冲垮湖堤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此时谁也不清楚,这几大包火药,会不会成为湖堤垮塌的最后临门一脚。

叶宗行见此情形,急红了眼睛,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朝对方发起致命一击。

可惜,他还是无法如愿,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躺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继续在那里享受,以及做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点火!!!

这名白莲教徒似乎对于点火这件事情,特别地喜欢,每当火苗升腾起来后,他便会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并且深深地吸上一口气,仿佛在陶醉和享受美食般。

两大包火药被他点燃,就在他蹲下身子,要点燃第三包的时候,叶宗行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抡起手里的铲子。

“砰!”

招式朴实无华,宛如老农拍瓜,白莲教徒的脑门子却凹陷进去了一块。

地上的两大包火药的引火麻绳,还在快速地燃烧着,叶宗行顾不得许多,最后一点理智和力气,让他直接一蹬腿,用身体盖在了上面,随后便晕了过去。

——————

仅仅过去了半盏茶时间。

整片湖堤上下,再次恢复了宁静,唯独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着。

这些白莲教众,或者直接被弓弩射杀、又或者被大刀砍翻、甚至有被金骨朵砸碎了脑袋,整个堰塞湖左近,都堆积满了尸体和残骸,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交织在一起,让这里变得犹如修罗炼狱。

但凡参与了谋逆作乱的人,皆死。

当曹松下马走在这里时,一切都已经归于平静。

他这等狠辣心肠,自然做得到冷眼旁观,甚至都没多看一眼脚下踩到的绊脚物体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之下要做到斩尽杀绝毫无心理负担,唯有像是一个刽子手一般冷血。

这就是战场,这里充斥着血腥与残酷。

“呼——”

一口浊气吐出,曹松微眯着眼睛看向堰塞湖的湖堤另一侧下面,那里,也有很多被绞杀的白莲教徒。

望着眼前的狼藉景象,他的眉宇间却有着隐藏不住的骄傲与欣喜。

这场小规模战斗,胜负已经毫无悬念了!

曹松心情愉悦,他扭头看向身旁的锦衣卫。

“你去通知国师大人,就说咱们取得胜仗,请他放心安寝!”

“是!”

那名属下转身离开,而曹松也继续巡视着战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什么情况?”

很快,火光闪烁,曹松跟着引路的士卒匆匆赶来。

来到叶宗行所处的位置,曹松见状,脸上顿时浮现出惊讶之色。

湖堤下这里有几个被砍杀的白莲贼,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最里面有一个白莲贼被铲子敲平了脑袋,而另一个民夫打扮的人,则是用身体盖住了两个引火绳烧到了一半的火药包。

这人衣衫破烂,浑身是伤,腹部被烧伤了,半张脸也被伤口淌下来的血迹所模糊,连五官都看不清楚。

曹松皱眉,他下意识地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这人,本官好像在哪里见过?弄点水来。”

很快,就有旁边士卒递过来了随身携带的水囊,曹松洒在这人的脸上,洗去血渍和污垢,方才发现,此人乃是他跟着国师见过好几面的叶宗行叶秀才!

怎么回事?

叶宗行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如此凄惨的模样,难道叶宗行也是白莲教的人?可这又解释不通,他明显用身体阻止了火药包的引燃。

难道说.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只听他猛然喝道:“来人,给本官将这人抬回营地,派最好的医师为其治疗!”

很快,士兵便将叶秀才送往了河堤东岸的大营。

在这期间,曹松命令所有参加了今夜行动的白莲贼,还喘气的,全部补上一刀,割首级计算军功!

夜深。

营帐内,灯火辉煌。

姜星火正端坐在桌案后面,眼前的书,依旧是那本《太湖水文志》。

外面人影绰绰,王斌把守着帐门,交谈过后,按惯例收缴了武器,放进来了一个人。

“国师大人。”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曹松掀开帘子进入帐篷,恭敬地跪倒在姜星火面前。

“事情办得如何了?”

“谨遵国师大人命令,所有混进民夫队伍试图在夜间挖塌堰塞湖的白莲教贼人,已全部斩杀,一个不留。”

“嗯。”

姜星火点了点头,提笔不辍,继续问道:“那上海县周围,乃至整个松江府的白莲教组织呢?”

“基本被连根拔起了,白莲教各个据点普遍反抗激烈,很多都占据着坞堡或是庄子,不过我军准备齐全,损失并不算惨重,只付出了数十条人的伤亡。”

曹松又问道:“大人,松江府两县的白莲教堂主均已落网,上海县分堂堂主王一涵已被斩首,松江县堂主被慧空和尚带着武僧押着正在送往这里的路上,剩余的白莲教贼人,该如何处置?”

“既然已经擒拿住了白莲教的堂主,其他人自然是要从重从严处理。”

姜星火放下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说道:“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将所有抓捕的白莲教贼人,在县里城头上斩首祭旗,给炸湖做个预热,城里的老百姓喜欢看这个。”

“是!”

曹松应诺一句,旋即便打算退下。

不过犹豫了刹那,曹松还是开口跟姜星火说了叶宗行的事情。

姜星火闻言皱了皱眉,起身道:

“带我去看看。”

军医的帐篷里,叶宗行已经被包扎好了伤口,此时正躺在床上疼的龇牙咧嘴。

他腹部被火烧过的地方,刚刚用高度酒精进行了消毒,不至于引发后续感染.姜星火当初在宴会上提过的想法,经过在松江府一段时间的实践,收到了军中医师们的广泛好评。

“国师放心,擦破皮的伤而已。”

眼前的医官佩戴着两枚勋章,一枚是参与了白沟河战役击败李景隆大军所获得的铜质勋章,另一枚则是灵壁之战的银质勋章。

显然,以前也是上过战场的,在这种人眼里,只要活着那就是没大碍,至于什么脑震荡、腹部血肉模糊,跟手指头擦破皮确实没区别。

“你怎么参与到白莲教的行动里了?”

姜星火坐在叶宗行的床边,直接了当地问道。

对于他如今的这种身份地位来说,确实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想法,也不需要旁敲侧击什么了。

叶宗行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今晚他所见到和参与的事情。

“想要什么赏赐?说出来,只要不过分的,都可以给,这是你应得的确实我也没能料到白莲教潜伏在民夫队伍里的教徒,竟然能弄到火药,若是这几包火药炸了,或许无事,或许有事,甚至是塌天的大事,谁也说不准。”

叶宗行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只说道:“我不要赏赐。”

“那伱要什么?”姜星火看着这黑瘦的秀才问道。

叶宗行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却被姜星火按了回去。

“我想要国师传授我火药爆破之学。”

姜星火微微颔首道:

“可以。”

这还没完,姜星火饶有兴趣地看着叶宗行,复又问道:“当时怎么想的?”

叶宗行挠了挠沾满了泥点子的头发,羞涩地笑了笑,只说道:“当时就想着,要炸这堰塞湖,也得是我亲手来炸,哪能轮得到这群压根不懂水利的白莲贼?若是让他们炸了堰塞湖,我可是亏大了便奋起一股劲儿,扑了过去。”

——————

翌日,上海县城内。

从码头上走下来一对父女,老父已然年迈,拄着拐杖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的,而那女儿却是个中年美妇人,身穿长裙,乌发披肩,眼眸颇为勾人。

只不过此刻她脸上满是担忧之色,紧抿嘴唇,看向身旁老人时,眸子里充斥着浓浓的心疼,眼角微红,仿佛马上就要流泪似的。

在这对父女背后,还跟随着十多个各式打扮的人,虽然他们衣饰各异,但当他们目光投向前方这对父女时,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瞳孔深处竟有着隐约地敬畏。

这些人显然训练极为严格,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自然地组成流动的保护网,跟随着这对父女的前进。

在路过一个街角的摊贩时,美妇人开口道。

“爹,您说您身体本就不好,怎能跑出来呢?”

美妇人声音温柔,语速很慢,是标准的吴侬软语,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了其中的关怀与爱意。

“您放心,县城里良医很多,等我找到合适的大夫,一定治好您的病。”

“傻孩子,我哪能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啊?还是省点钱吧,就当来这里凑个热闹,散散心。”老人笑呵呵地说道。

“嗯……”美妇人轻应一声,没有继续劝阻父亲。

而街角的摊贩,则瞟了他们一眼后,就继续炸着手法不太熟练的吃食,不再关注。

摆脱了锦衣卫的视野,两人在城中的小巷里七拐八拐,很快,来到了一个死胡同里,这里污水横流,时不时有肥硕的老鼠奔跑着蹿了过去,“嗖”地一下就没了踪影。

而在死胡同的尽头,赫然是一扇破败的木门,木门上挂着几片残缺不全的布条,布条上用朱笔写着:求医问药者止步!

看到这布条后,老人神色微凝,停下脚步望向前方。

“爹,咱们回去吧。”见到老人驻足不前,美妇人赶忙提醒道。

“唉……算了,回去吧!”听到女儿催促,老人叹息一声,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然而就在两人转过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吱呀!

破旧木门忽然被人推开,一名男子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在确认四周无人后,便将两人引了进来,门重新关闭。

“参见教主!参见圣女!”

刚踏入屋子,一道道恭敬的声音传来,只见十多名白莲教徒齐刷刷朝着那对父女行礼。

原来那美妇人正是白莲教圣女唐音,而老者则是白莲教教主白天宇。

两人真可谓是艺高人大胆,明明知道今日整个上海县的市井百姓,都要登上城头围观国师炸湖,城池里定是兵马云集,却偏偏敢在此时来到国师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即使心底再怎么担忧,这位圣女此时也不敢流露分毫情绪,甚至连呼吸都收敛了起来,以免打扰到老人。

白天宇在唐音的搀扶下,缓缓坐到椅子上,然后冲此地残余的白莲教秘密组织的香主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近前。

这香主一副游方郎中的打扮,走到白天宇的身旁,低眉顺眼的模样像一只温驯的小绵羊。

“说说吧。”

“启禀教主,国师姜星火已全城张贴告示,今日绝大多数百姓都会登上城头,目睹炸湖。”

“没让你说废话!”

白莲教教主有些不耐,满是皱纹的脸上镶嵌着深深的沟壑。

“水门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那香主不敢多言,连忙说道。

“守卫水门的校尉是我们的人,乃是信道多年的教众,愿意帮我们.他的家人已经被提前转移走了。”

“咳咳.”

白莲教教主捂着嘴巴咳了半晌,方才抬起头,静静地挥了挥手。

众人知趣的散去。

而白天宇浑浊的眼眸里,划过了一丝得意。

“姜星火,今日本座倒是要看你如何聪明反被聪明误!”

——————

城头,人山人海。

今日雨停,天气稍稍放晴,当乌云散去之时,阳光从云层中垂落,洒向这片大地的每个角落。

市井小民们挤在一起,看着这难得的热闹,妇女牢牢地拽着自家的孩童,免得被人拐了去。

有商业嗅觉敏锐的小贩,早就占据了城楼边上的位置,摆摊售卖着自己带来的新鲜货物。

还有些人为了多挣几文钱,不顾自身安危,拼命地挤在最前面,用自己占据的地方,卖着最佳观赏位置的“黄牛票”。

而更多的则是普通的市井老百姓,他们对于江南发生的战事并不关心,甚至由于他们是早期“市民”阶层的萌芽,产业和生计都在城池里,连外面乡下亲戚的土地是否会被淹没都不关心还有些幸灾乐祸的人。

他们只是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平安无恙,顺便看一场热闹,等看完热闹,最好朝廷平定叛乱解除宵禁,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

有一些士子,还在讨论着《易经》里风水格局的事情,也有一些人,则是说起了昨日闹出浦神信徒闹出的大乱子。

但无论如何,他们总体还是平静的。

毕竟严格地来说,这不管他们的事。

“哎呀,你们看那边,那是不是……”

随着声音的指引,众人纷纷顺势望了过去——

只见,几辆马车停在街道上,四周还围拢着黑压压的一群侍卫。

紧接着,其中一辆马车帘子缓缓撩起,显露出了一个身影。

姜星火今日身穿永乐帝赐给他的紫袍,发髻高束于顶,浑身透着贵气。

他眉梢微蹙,仿若有几分愁绪,只是静默不语。

而后,在众人的拥簇下,登上了城头。

城头自然有给国师等人预留的位置。

“国师,开始吗?”

作为本地的最高长官,黄子威理所当然地负责起了整个炸湖观礼的相关事务。

“开始。”姜星火点了点头道。

第一件事,当然是先杀人祭旗。

城头下,整齐地跪着一排排被白莲教堂主王一涵所供出的白莲教庵堂成员,他们遭遇了姜星火手下军队的突然袭击,几乎是半天之内,就被抓捕归案。

拔掉了他们脑袋后插着的标,刽子手搓了搓手心,朝刀口喷了一口酒。

“杀!”随着一声令下,刽子手挥动起了手中的大刀。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血光四溅,一颗颗滚烫的头颅在寒冷的雨后凉风中化作了别样的飘絮,洒落在了护城河里。

姜星火站立在城楼上,俯瞰下方那些尚未被执行斩首,跪倒在血泊之中,哀嚎着求饶的信徒,神情多了一丝厌烦,右边眼眶开始止不住的跳。

又过了几息,所有白莲教贼人都被处斩,刽子手蹬着吊篮被拽上了城头,立即受到了百姓们的欢迎。

一声横肉的刽子手,把沾了血的刀抹在百姓递过来的饼上,笑呵呵地扬长而去。

看着气氛逐渐沸腾的人群,姜星火的眼睑跳动地愈发厉害。

“之前都算好了,不会出错的。”

身旁的宋礼如是安慰道。

姜星火点了点头,对慧空说道:“我有些心绪不宁你且去最后检查一遍城里,如今阖城出动,别出了乱子。”

慧空领命而去,姜星火亲手点燃了放在身前的通讯烟花。

“——嗖——砰!”

烟花绽放,在此时中显得尤为绚丽夺目。

十余里外的堰塞湖湖堤上,工部主事孙坤作为最高负责人,亦是下达了命令。

叶秀才圆梦了,他亲手点燃了总的引线。

串着大量等距分布火药包的引线,开始燃烧了起来。

他们骑上马,开始玩命地向着两侧预留的通道狂奔。

他们必须在引线燃烧完之前,跑出至少两里的距离。

“哗啦啦……”

良久之后,炸裂声响起,整个堰塞湖湖堤仿佛都震动了。

随着火药的剧烈爆炸,堰塞湖的湖堤开始了颤动,无数的石头被抛入到了滩涂当中,霎那间溅起泥浪,打翻了岸边的芦苇。

湖堤附近几里的民众,皆是躲避在家门里,惊慌失措的看向那片根本就是肉眼不可见的地区里的动静。

“轰隆!”

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炸声响彻天地。

湖面之上,涟漪泛起阵阵。

紧接着,有着一道道白色的气柱冲天而起,犹如一颗颗小型的蘑菇云。

在这种恐怖威力的破坏下,湖堤瞬间垮塌了下去。

堰塞湖水位猛涨,很快就将周围淹没了。

堰塞湖湖堤倒塌之后,那些堆积在河床两侧的石块全部砸落了下来。

刹那间,原本还算平缓的河流顿时汹涌澎湃了起来。

而随着湖堤炸裂的声音响起,整座观礼的城池也同时陷入寂静当中。

然后,很快便被一阵喧嚣所取代。

“那是什么?”

“来了!”

“终于到了!”

“快看!”

随着人群一阵骚动,人们抬首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处的天际线,突然出现一道滚动的狭长黑线。

这道狭长黑线挟着无可匹敌的气势,顺着两岸长堤滚滚而来。

刹那间,大黄浦与上海浦被打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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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49章 夜乱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那条漆黑的洪线,把两道长堤之间数个用来减缓冲击力的横向防波堤瞬间打穿,并且余势未尽,数丈高的浪头,还朝前推行了足有十多步,方才势头衰竭,摔在河滩上。

而后一重又一重的洪峰,相继涌过,一时间竟仿若无休无止一般。

这般壮阔场景,不比钱塘一线潮逊色半分。

最后,更是直达上海县城不远处,汇入天际线边缘的吴淞江。

是非成败谁来论?

江河无言,却已说明一切。

姜星火才是对的一方,他做成了几乎无人认为他能够做成的事情。

没有损毁一片不该损毁的农田,没有让洪水冲击县城,威胁任何百姓的安全,还顺利地打通了大黄浦与上海浦,给江南平乱,挥出了最有利的一击。

此地一通,白莲教叛军,败局已定!

“嘶……”

此时,站在高高城墙之上的朱勇、张安世、徐景昌等人,皆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虽说早已经听说了这等数量的火药可能形成的威力,但亲眼目睹,心中依旧感到难以置信。

要知道,这可是让人能够摧山炸湖的可怖能力!

若是还用老办法,让河工民夫一铲子、一镐头的挖,得挖到猴年马月去?而火药上场,不过是短短几天时间,就让原本无解的难题瞬间破解。

想到这里,城楼上的不少军校生都纷纷转身望向国师。

此情此景,他们想听听国师作何回应。

然而姜星火却眯着双眼,死死盯着远方那两道长堤。

沉默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还不到庆祝的时候,传令各军,随时准备填堤堵漏。”

“末将遵命!”柳升干脆拱手。

随着话语的落下,城内各军纷纷调动了起来。

军队的调动,并没有影响到城头围观百姓的热情,虽然这热情有些寂静。

是的,面对这种头一遭的事情,百姓们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竟然真的是国师以火药所精准做到的.城头的喧嚣不见了,反而诡异地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比较迷信的百姓或许还闹不清楚其中的意义,只觉得国师或许是真的有几分神异之处,听乡下穷亲戚说国师乃是化肥仙人降世,有呼风唤雨、摧山搬海之能,如今看来,实乃确凿无疑。

于是乎,看向国师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崇拜。

见识略微广博些,看了告示明白“火药”这东西作用的人,则是对火药的威力感到了惊叹,谁曾想到,放烟花炮仗的小玩意,竟然能把那么高峻的堰塞湖给炸塌?

便是亲自参与了工程的工匠们,当亲眼看到此情此景的时候,也不由地有些骄傲和自豪,而更多的,则是不可置信。

是的,谁也没想到,国师的火药运用的是如此的精准,竟然能驯服水流,让两岸长堤丝毫无损,使得大黄浦与上海浦成功相连,却并没有损毁任何农田。

这种技术应用,在这些工匠看来,简直就是神乎其技。

没办法,此前质疑国师的声浪实在是太高,以至于就连这些参与施工的“自己人”都给整不自信了。

除此之外,嗅觉敏锐的商人们,却也是意识到了这件事做成后的商机虽然国师打通大黄浦与上海浦的目的是为了运送军粮,可这也意味着,松江府仅有的两个县,华亭县与上海县之间的联系,被彻底打通了。

换言之,从此以后,松江府的内河水道,彻底畅通无阻!

而这就意味着,大量的商品、人员、资源,都可以进行快速交换了。

事实上这也是姜星火的附带目的。

——想要富先修路,水路也是路,而且是最好的路!

有了黄浦江汇入吴淞江的初步贯通,疏浚吴淞江出海口和分流河,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下一步平定白莲教叛军过后的主线任务,这是以工代赈最好的目标,太湖的整体治理都在其次。

而建立一个全新的手工棉纺织业工场区,也就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这块区域,需要大量的无主土地,适合棉花种植的土壤。

嗯,不用问了,刚赔了补偿金的地可不能浪费,大黄浦就是你了!

就在姜星火以手扶着城垛,蹙眉眺望远方军队出动扛着沙袋和各种材料,去修补面临压力的堤坝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此起彼伏、但最终渐渐一致的声音。

“国师大人千秋得道!”

姜星火右边的眼睑激烈地跳动着,伴随着这赞美的声音,他却愈发心绪烦躁了起来,乃至以另一只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心前骨,方才缓解。

“够了!”

姜星火猛然大喝,周围的声音,渐渐消停了下来,人们的脸上满是错愕。

郑和在此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姜星火想说点劝慰的话,但不知怎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姜星火”,郑和却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在狱中一本正经的指点江山、无忧无虑地笑着的书生,仿佛离他的记忆越来越遥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握权柄,拯救苍生黎庶的求索者。

姜星火身上的衣服,像是象征着一次又一次如蟒蛇蜕皮一般的蜕变,痛苦不堪,愈发华丽,也愈发让人觉得陌生。

这一点都不像在狱中那个鼓励他成为“大航海时代”的先驱者的人。

姜星火,现在活的很累吧?

郑和忽然上前,握着姜星火的手,轻声说道:“师父(道衍)说过,一念破障,则念头通达。”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且吩咐我,我去做。”

姜星火扶着城垛大口地喘着气,一滴汗水,从姜星火两三道浅浅的抬头纹上掠过,坠在华贵的紫袍上,像是落了一只虱子。

他艰难地扭头看着周身满脸迷茫、错愕、无助的人们。

不知何时,人们把他当成了另一个浦神。

一个不是死板的木雕泥塑,一个会发号施令,一个能对他们随时生杀予夺的浦神。

这本是无上的尊荣与权柄。

数万百姓此时此刻对他顶礼膜拜,敬畏他如同敬畏神明一般。

可姜星火偏偏感到了.不自在。

就仿佛,他的脸上、四肢、躯干,都开始慢慢地变成了木雕泥塑一般。

姜星火用力地搓了搓脸庞,对郑和说道。

“烦请三保太监带队去捣毁松江府所有淫祠野寺,大小神像一个不留。”

姜星火犹豫刹那,复又说道:“包括非官府建立的化肥仙人雕像。”

破山中神易,破心中神难。

此言一出,像是解开了什么枷锁一般,姜星火缓缓挺直了脊背。

深吸了一口气,姜星火对着四周人说道。

“河可平,山可移,若有鬼神不满,且来找我姜星火。”

言罢,径自走下城头。

周围官员、侍从、百姓,却是一时怔然。

——————

而另外一边城墙上的情况和这里差不多。

眼看那些拦路的横向防波堤,在强劲的冲击力之下,尽数被摧毁了,两侧长堤却安然无恙。

这一切的发生,自然瞒不过隐藏在人群中的白莲教众人。

他们的脸上浮现了凝重的表情。

“江南民乱已定了。”

城头上,一位穿着绸袍的士绅,怅然若失地看着眼前涛涛而过的洪水。

两岸长堤,虽然看起来某些时候,有点摇摇欲坠之感,可实际上,只要捱过了第一波洪峰,大黄浦积水的势能就已经被削弱到可以承受的地步了。

再加上军队出动,一直在堤坝边上查缺补漏,两岸长堤被洪水冲垮的可能性已然不大。

遮着面纱的白莲教圣女唐音扶着老人站在一旁观看,听着上海县本地士绅所言,颇有些心思不宁.自己在松江府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白莲教组织网,如今被姜星火短短几日便暴力摧毁的七零八落,堪称是连根拔起,任是谁心里都不好受。

然而,老人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拄着拐杖,认真地欣赏着远处难得一见的风景。

“你知道吗?我曾经跟伱说过,大黄浦的滩头是我最满意的地方,因为那是我儿时的全部记忆。”

老人喃喃道:“每天早上在大黄浦的船上喝滚鱼粥,喝完粥再走到浦边吹冷风,看着潮汐涨落,看着水花从平静到激烈,一浪接一浪,这样的生活多美妙啊。”

“那时候啊,没有什么大明,还是大元呢.蒙古人统治着天下,谁曾想到这一转眼,江山几度易主,我也从一个稚童,垂垂老矣喽。”

唐音默然片刻,看着身边人头攒动的百姓,幽幽问道:“爹,真的没办法了吗?”

老人闻言,转过身子望着唐音,神色变幻莫测,半晌后,他缓缓挺直了驼着的背,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掩藏不住的锋锐气质。

如同在一把满是油污的不起眼的剑鞘里,抽出了绝世宝剑。

这位白教主,可是跟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同一时期参加白莲教起义,揭竿而起反抗元朝的豪杰人物!

若非在白莲教中资历、威望无人能比,凭什么众人服他一个脖颈都要埋到土里的老头子?

如今垂垂老矣,但白天宇其人的胆魄和雄心却绝对毋庸置疑,再联想到水门一事,白莲教圣女唐音的心中,顿时有了几分计较。

之前她还以为教主想要引水入城,可仔细想想,却是自己不懂水利,有些想当然了。

走下城头拐入小巷,到了白莲教的秘密据点之中,两人低声交谈了起来。

“我说姜星火聪明反被聪明误。”

老人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是因为姜星火固然以雷霆手段筹集到了足够的粮食,也炸开了大黄浦让大黄浦湖堤崩塌,进而水道与上海浦连成一片,从此以后,华亭县乃至嘉兴府、杭州府的粮食,都可以转运过来.看起来姜星火已经赢了是不是?”

唐音有些无可奈何,她虽然不想承认,在松江府由她主导的与这位国师的暗中交锋,目前来看可谓是输的一塌糊涂,但也只能点了点头。

或许教主还有什么后手,可她手中的牌,已经输光了。

事实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华亭县的粮食能顺着吴淞江水道输送到太湖前线,那么本就勉力支撑的白莲教,想来便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老人笑了笑,他重重地一挥手,豪气干云地说道。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我教潜藏在嘉兴府与松江府交界之地的精锐兵马,同样可以顺着他亲手开凿出来的这条水道,长驱直入,擒贼擒王!”

“什么?”

唐音眸子一转,以手轻掩朱唇,作吃惊状道:“这怎么可能我教还有这么多人手?”

“有什么不可能?”

老人似乎对自己这位圣女的反应很满意。

“可姜星火又岂会毫无准备?”

老人淡淡说道:“姜星火是厉害,我们也的确不能小觑他,可是姜星火千算万算,却始终忽略了一件事情——他身边,快空了!”

白莲教这支精锐兵马在嘉兴府与松江府交界处的行动极其隐蔽,他们是教主的直属部下,即便是其他白莲教长老、护法,也只知道每年有大量的钱粮被支出了,但是这支军队藏在哪,有多少人,甚至包括指挥军队的首领是谁等等消息,皆一概不知,哪怕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的白莲圣女唐音都未曾知晓。

白莲教自己人都瞒着,更别说是大明这边了。

因此,即使是手眼通天的大明锦衣卫,也没办法掌握白莲教在江南境内的详细动态。

归根结底,便是江南这块地盘,士绅和白莲教勾结的太厉害,朝廷的情报探查基础被严重侵蚀了。

但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经过此次平定白莲教叛乱,士绅对江南诸府的绝对控制必然会瓦解.包括已经大致掌控的常州府、松江府等等。

经此一役,在与士绅的拉锯中,朝廷一定会占据更多的主动权。

虽然锦衣卫有些耳不聪,目不明,不过,在姜星火的严令之下,锦衣卫们依旧在努力探查着白莲教活动的情报,并且把消息传递给了各级将校,让他们提高警惕。

不过,锦衣卫们的活动重点却是苏州府这个战场的方向,锦衣卫把大量的人手和资源倾注到了这里。

毕竟,这次围剿白莲教的主力是平江伯陈瑄的舟师和税卒卫,陈瑄倒还好说,二皇子朱高煦可是不好惹的。

若是在白莲教的手中丢掉了苏州府的任何一个县城,那可不仅仅只是颜面扫地那么简单,说不得,二皇子就要大开杀戒了。

更关键的是,苏州府可是南京的门户!

苏州府一旦失守,整个江南,便有可能彻底陷入白莲教的掌控之中。

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永乐帝又怎么可能不勃然大怒呢?

所以为了保证前线战局不在情报上拖后腿,锦衣卫理所当然地把大部分注意力投入到了苏州府的太湖战场周围,而忽略了对已经是“后方”的松江府的注意。

而更让锦衣卫们送了一口气的是,所幸,国师的决策十分英明。

大黄浦水路已经打通,一旦大量的粮草源源不断抵达战区,明眼人都知道,太湖一带的形式顿将逆转!

——————

夜幕降临,黑漆漆的夜空中,繁星点缀,偶尔有流萤飞舞。

在距离码头不到五百步的一处民居内,灯火通明,房间里摆放着一张桌案,桌案两边坐着三名男子,他们身披甲胄,腰挂刀剑,显然是军伍中人。

这三人正是徐景昌、朱勇、张安世三兄弟。

白天的时候,他们扛着沙袋去了堤坝上,眼瞅着大堤安然无恙,方才回城休息,如今人手紧缺,睡了几个时辰,就又得起来当值了。

不过好在都是些少年郎,正是最能熬夜的时候。

哪怕军中不让饮酒,光是茶水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子里去,也是不见停歇,不仅交杯换盏,而且还高谈阔论了起来。

以茶代酒,把自己都骗了。

几个军校生,半夜还能聊什么?

当然是纸上谈兵了。

不自觉地,三人就聊到了当下太湖的战局。

在朱勇和张安世看来,这应该是一次十拿九稳的胜仗才对,只需稍作调整,大明便可平定叛乱,收复失地,恢复往昔荣光。

所以,他们对于战局的判断都很乐观,主张等第一批粮食到位,就快速进军,速战速决。

但唯独出身魏国公府的徐景昌眉头紧锁,似乎有些不快,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慰道:

“此战凶险,不可轻敌啊!还是要等粮食囤积好,方可步步为营,彻底锁死白莲教叛军的活动空间。”

话刚说完,屋内顿时陷入沉寂之中,这话对于他们来说,可实在是太熟悉了.张安世脸上露出一抹尴尬之色,随即讪笑问道:

“可是魏国公来信了?”

“是。”

跟这俩身份地位差距不大的好兄弟,徐景昌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正是他的大伯魏国公徐辉祖寄给他的家信。

徐景昌是徐达之孙、徐增寿之子,朝野最近有传言,永乐帝追思徐增寿在靖难时暗中帮助他却被建文帝杀头,有意让徐家一门两国公。

而如果真的追赠了徐增寿国公,那么这公爵的头衔,无疑是会直接继承到徐景昌头上。

这可比还得等他爹朱能死了才能继承爵位的朱勇,以及靠着“我的大皇子姐夫”狐假虎威的张安世要煊赫得多了。

所以,徐景昌愿意跟他们分享信息,张安世和朱勇是极为乐意看看的。

信的前半部分内容,是问候了徐景昌,并且问国师怎么样.看到这里,两人相视一笑,这句话八成是那位小姑借机问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徐皇后挑了那么多勋贵子弟,徐妙锦一个都没看上,反而太平街一事后,对国师姜星火的举动有些上心了起来。

不过姜星火显然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人,从那次见景清的诏狱回家之旅就看得出来,除了用滴水之刑时解释了两句,愣是没跟徐妙锦说话,也不知道是怕吓到她还是怎地。

信的后半部分,则是徐辉祖对战局的见解,魏国公用兵向来谨慎,对于此次的战局,也是进行了比较保守的估计,刚才徐景昌表达的,正是他的观点。

而且,徐辉祖还让这几个小辈注意点,兵危战险,切莫浪送了性命。

看完信,朱勇则皱眉道:“魏国公未免太过谨慎了吧,我军优势这么大,再配合我们的火炮和火绳铳,就算对面是千军万马,也休想伤及我们半根寒毛。”

“不错,我也赞同朱勇的观点,此战我们必定是胜券在握!”

张安世和朱勇纷纷表示赞同,但徐景昌依旧坚持己见。

“不妥,此战不宜冒进。”

徐景昌摇了摇头:“白莲教的实力深浅,我们尚且不得而知,贸然出击难保会有损失。”

说着,徐景昌抬手指向桌案之上摊开的舆图,这当然是他们几人的特权,他继续说道:“你们看,从现在的地理环境来说,白莲教的大部分兵力,均部署太湖沿岸,而我们的主力部队,却在吴淞江方向”

听到这里,朱勇和张安世相视一笑。

国师果然英明,这大黄浦的堰塞湖一炸,所有后勤辎重上的困难,可谓是迎刃而解。

“国师确实高明。”

“不错,仿若国手手谈布局,看似平平无奇,可当关键一子落下,便是搅动风云之势。”

就连徐景昌也点了点头,他们讨论的是太湖前线的战局。

但战局之外的东西,国师确实已经做到了最好。

而正是因为姜星火把一切决战的必备条件都准备齐全,朱勇和张安世才能够做出判断,即太湖一线的战事,只要粮食运到位,最迟三日之内便能解决,到时候他们就可以趁势彻底平灭江南的白莲教势力。

可惜的是,这两人并不清楚,白莲教真正的杀招,并不是那被裹挟的十万百姓,亦不是驻扎于太湖一带从绿林豪杰、山中盗匪里汇聚的兵力.

“如果我是将军,城阳湖一侧的兵力,我可以暂缓发动攻势。”徐景昌神情严肃地说道:“但淀山湖一带,必须全力以赴地打下去。”

“这是为什么?”张安世问道。

徐景昌沉默了一阵儿,指着太湖-淀山湖-城阳湖构成的一片地域,缓缓吐出八个字:“兵法有云,围三阙一。”

朱勇刚想说什么,却忽然听到外面鼓噪声大起。

一名士卒急匆匆地冲了进来,禀报道:“城南边突然涌出数百名白莲贼,水门已经失守了,还有几艘船朝着咱们这边驶过来了,领头的,还穿着甲胄配着弓.”

“这是怎么回事?”张安世瞪圆了双目:“白莲贼怎么会从城南那边涌出?”

士卒只道:“听闻是有不明身份的人做内应,而且他们进城后放火烧毁了附近的房屋,引发了大规模的恐慌,现在不止城南的百姓往北边逃窜,就连其他地方,也有趁机作乱的市井无赖、行会打手在四处游荡”

“什么?这帮乱贼好大的胆子,简直找死!”

朱勇怒骂一声,提着火绳铳和铳刀便要冲出帐篷。

“站住。”

徐景昌虽然也是心中忐忑,但也晓得这时候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

他喝止了朱勇,转头望向张安世:“不知道有没有人去通知,你现在就去禀报国师,如果事有不妙,便带人和王斌护着国师离开县城去柳将军那里。”

这里面便是存了些回护之意了,张安世心中念头纷乱,却是并未察觉出来,只是应了一声。

“那我呢?”朱勇问道。

“你先整顿火铳队的士卒,我去寻柳将军要支援.柳将军这时候在城外吴淞江的方向准备明天的运粮船,他那边是有些兵马的。”

朱勇虽然愤懑不平,却也没忘记自己是个基层军官,咬牙道:

“行,我先整顿兵马,然后去街上拦住这些白莲贼,试探试探那伙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再做计较。”

“嗯,不错。”徐景昌微微颔首,然后又叮嘱道:“但是,绝对不能硬碰硬,毕竟我们的人数,远远比不过白莲教的人。”

“我明白。”朱勇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屋子。

姜星火近些日子持续失眠,倒是让他此时反应的极快,根本不需要有披衣而起这个步骤,直接就指挥着亲卫开始布防。

他站在高处,眺望着远处城中河流的码头。

码头上烟尘滚滚,许多民众仓惶奔跑。

“这情况看起来很诡异啊。”

身旁,宋礼皱眉道:“这些白莲贼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城里?他们是怎么潜入城池的?”

“这件事情,我也很奇怪.”

姜星火眯起眼睛,思忖片刻后,吩咐道:“传令下去,让骑兵队和火铳队都集合完毕,往这边汇合,县衙和武库易守难攻,坚持到柳将军来援是没问题的若是路上真遇上这伙白莲贼,务必要小心谨慎。”

“是!”身边王斌答应一声,当即命令道:“来人,快去召集骑兵队和火铳队!”

随着王斌的的命令下达,便有精锐斥候策马扬鞭,朝着东城门疾驰而去。

南城的街道上,白莲贼和负责守卫的城防军已经混战在一起。

这次攻击县城,白莲教的人显然是早有预谋,而由北面苏州府卫所兵临时抽调组成的城防军,这边则因为事先毫无消息,以至于猝不及防,被白莲贼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短暂的慌乱之后,几面城墙上的守军才终于反应了过来,在百户官的带领下自发前来抵挡,但却往往被人数众多的白莲贼给冲破。

“明军威武!”

“守住阵线!”

“杀光这帮畜生!”

惨叫声此起彼伏,这伙精锐白莲贼们凶猛无比,城防军则节节败退着。

战斗瞬间到达了白热化的程度,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中,而街道中央,更是尸体堆积如山。

就在城防军岌岌可危之时,街道上忽然传来了整齐的踏步声。

一队数百人的火铳手,出现在了另一条十字街道的位置。

“有敌人!”

“整队!”

朱勇看着远处的乱战,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可是国师的命令是让我们去汇合.”

“国师还说了,路上遇到白莲贼,要小心谨慎。”

朱勇瞥了一眼,狞笑道。

“友军有难,我朱勇一定得帮帮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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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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