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去执

叶挽妆与梁画山交换了画作,手捧新画,喜不自胜。

她没有丝毫因绘画技艺被超越而产生的愤怒,反而心中盈满了发现新事物的欢喜。

画作一到手,她便迫不及待地钻研起各种全新技法。

坐在桌旁,她如同一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般,满心欢喜溢于言表。

梁画山则坐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凝视手中画卷,陷入长久的沉思。

林江走到他身旁,梁画山这才如梦初醒,歪过头望向林江。

他脸上露出一抹略带腼腆的笑容。

尽管他的身体并未恢复成林江初见时的年轻模样,但梁画山此时的状态显然大为改善。

林江能感知到他体内炁的量虽有所减少,但道韵却比先前显著增强。

显而易见,这次事件之后,梁画山的道心反而通透了。

“梁大家,而今心情如何?”

听到林江这句问话,梁画山不由得悠悠长叹一声:

“说来颇为复杂。我确实未曾想到,经年累月之后,我的画技在某些方面,竟赶上了叶大家。”

他这话说得极其委婉,林江一时间也不好点破。

实则梁画山的画艺早已凌驾于叶挽妆之上。

单论绘画功底,两人当在伯仲之间,谁也不能说叶挽妆笔力不济。

但许是因故离世多年,幽居湖底独自锤炼画工,她的画作终是欠缺了一丝神韵。

而这恰是梁画山经年累月在世间磨砺画技,所更胜一筹之处。

故而最终呈现的画卷境界,梁画山实则已胜过叶挽妆。

“这许多年来,我始终追赶着她的背影,有时竟也不甚明了,自己研习画道,究竟为的是己身所好,还是仅仅为了追赶叶大家。”

梁画山轻声道出这话时,脸上泛起几分恍然神色。

经年已过数载,那些年他绘画究竟是为了些什么?

其实梁画山起初并未深究此事。

他想着日后若能再见叶挽妆,可在交谈中多言些内容,于是便拼命练习,拼命作画。

可渐渐后来,画画这件事对他而言也增添了其他意义。

“直到今日,我才猛然发现自己似乎忘却了画画的初衷。”梁画山语气微带感慨,“最初之时,我仅仅是想画出更美的画,才去找叶大家求教,渴望习得更好的技艺。未曾料想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直到今日才终于忆起,自己究竟该往何处前行。”

“那份执念没了?”

“毕竟坚持了这么多年,心中的那份思念不可能说散就散。”梁画山望了望叶挽妆,“不过这份思念已不必成为我此生追寻的目标了。”

望着这番情景,林江实在难以分辨梁画山是否已由衷释怀,抑或只是另有所执。

然而无论如何,此行对他而言终归是好事而非坏事。

他今后应当不会再度沉溺于过往,至少在向前跋涉的路上,他不必再执著地追寻某个目标,而是能时而回望,眺望那些已被他远远抛在身后的前尘。

林江站起身,行至叶挽妆身边询问道:

“叶大家,接下来有何打算?”

叶挽妆原本正凝神赏画,忽闻林江声音,先是一怔,思绪还未回转过来。

林江只得复问一遍,她这才听分明。

略作思忖后,她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外界似有诸多我未曾见过的画法,我想出去瞧瞧,遍览世间诸般画法为何。”

言罢,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小山参方向。

林江眸光一凛,当即截住她的话头:

“你若要个化身,我们几个总能替你设法,莫总打小山参的主意。”

“哦。”

叶挽妆似乎并不在意,只随性地点了点头。

林江微感无奈,于是转头看向梁大家:

“梁大家,可有什么想法?”

梁画山闻言,沉吟片刻:

“叶大家现今的身体状况宛如一幅画作,倘使叶大家不介意,我便可为您专门创作一幅画作,日后叶大家便可暂居画中,借此脱身此地。

待返京后,那边不乏擅长塑体之术者,可助叶大家重塑新躯。”

听此,叶挽妆干脆地点了点头。

“您打算暂留于此?”林江又问梁画山。

“毕竟一幅精心画作的创作,或许需耗些时日。”

梁画山虽已挣脱往日杂念束缚,但骤忘前尘,对叶挽妆置若罔闻,终究难以实现。

若欲描绘一幅承载叶挽妆的画像,梁画山自当潜心琢磨构图之法。

想来没有十天半月,恐难落成。

林江寻思了片刻,也觉得无须继续在此等候梁画山。

毕竟梁画山与叶挽妆皆是两点星,更兼一片完全由叶挽妆掌控的湖泊,寻常人等根本不可能敌得过他二人。

但他还是径直从怀中掏出了几颗归家乡。

如此一来,待梁画山作画毕了,只消服下此丹,便可径直携画卷返回京城。

梁画山谢过几人。

临别之际,一二三牵着叶挽妆的手,低语了几句。

待众人行至湖面之上,回首望向那深邃湖底,纷纷挥手作别。

叶挽妆身侧立着梁画山,两人一同挥手告别,那豁然洞开的湖面也缓缓弥合。

眼望着身后的大湖水面再度平复如镜,小山参坐在林江肩头兀自发呆。

林江伸手轻抚小山参:

“见了叶大家,你心中作何感想?”

“我……也说不分明。”

小山参歪着小脑袋,轻轻靠上了林江的面颊。

她一直渴望着寻找叶挽妆,想亲口道声感谢。然而真正与叶挽妆交流后,她并未感到预想中的喜悦。

叶挽妆也并非她印象中那般令人怜惜。

这不禁让小山参感到一丝失落。

但她随即坐正身子,歪头端详林江的面庞,小脑袋认真思索片刻。

“林江林江。”

“怎么了?”

“我只是想见见她。”

小山参的神情忽然无比认真。

林江一时未能领会她的意思,同样困惑地侧头望着她。

“我觉得还是待在你身边最舒服。”

小山参张开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左臂环住林江的后颈,右臂抬起,小手精准地捏住了林江的鼻子。

林江整张脸顿时被扯得微微变形。

他嘴角轻颤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把小山参扒拉下来。

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小山参的脑袋:

“那是自然,跟着本公子吃香喝辣,还能够惩恶扬善!你如若是跟着叶挽妆的话,而不是只能整日对着画册子涂抹了。”

小山参想象着那个画面,全身惊惧地一颤,更是死死地抱住林江不撒手。

林江只觉得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畅,便朗声笑了几下,随后携着小山参回到了车上。

余温允亦登上主座,手腕轻抖扬鞭,催动着车辇前行。

上车后,林江发觉小山参仍紧缠着自己,只得轻轻叹息一声,伸手将其轻推开来。

他再次拍了拍小山参,让其去找江浸月玩耍,自己则慵懒地倚在窗边,眺望着沿途的景致。

看天空孤鸿飞过,远眺景色缓缓流淌,林江盘算着该办的一件又一件事情,忽然望见远处天际径直飞来一只飞鸟。

那飞鸟直挺挺地冲往窗沿,林江感觉它似是有事寻己,便打开窗户。

待飞鸟飞到马车窗边之际,只见其摇身一变,从茂密羽毛下方迅速膨胀,肉体充盈于骨骼羽翼之间,竟是径直化作一名身披羽衣的女子。

女子轻轻扇动双臂,似乎想要进入马车,林江也未阻拦,让她直接进来。

只不过林江觉得这女子一身打扮多少有点……潦草。

以他所在角度望去,什么该看不该看的,基本一览无余。

那女子朝林江方向鞠躬行礼:

“公子,妾身乃是盗大人的妾室。”

盗成贼吗?林江脑海中霎时浮现出那个干瘦男子的形象。

“你来此作甚?”

“盗大人替您探查了尘国中大兴人的消息,命我转交于您。”

女子从胸口处摸出一卷画轴,递与林江。

林江接过展开一看,眼眉微微一动。

画轴最顶端之人,林江瞧着分外眼熟。

那是个戴着驴子头套的男子,头套歪向一侧。

(本章完)

第389章 你骗我来我诓你

林江翻阅着这份名单,察觉到上面竟有不少自己的旧识。

最熟悉的莫过于驴子头。

据画轴记载,驴子头率领一众参将抵达大尘时,受到了如今势力最为强盛的大人物的盛情接待。

那位大人物姓李,名傅麒,身具八重天道行。身边有志同道合的八重天强者数名,更因从老神城获得诸多珍稀宝贝,在尘国内颇具威慑力。

接着提到,李傅麒自称神国皇室的正统后裔,仙人流传在世间的唯一血脉。

此说毫无可靠依据,极似他自夸自擂,偏偏又无人能够证伪。

一些幸免于神国动乱的大臣们索性追随于他。

毕竟对这些大臣而言,李傅麒身份的虚实无关紧要,关键在于他们需要一个神国继承人,为自己的所有行为披上正当外衣。

林江觉得他们的行径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意味,只不过这群人掩耳掩得自得其乐,他也不好置评。

总之,驴子头似乎早先便与李傅麒相识,这使他抵达大尘之后地位拔高不少,远胜预期。盗成贼才堪堪涉足这个圈子,能掌握的情报实在有限。

至于他接触稍多的,则是周参深这一众文臣。

这班文臣是携资入尘的,意图以此换取自身在尘国获得庇护。

尘国倒也不失约,履行了庇护诺言,只不过是在待其资产尽数充公之后。

这些文臣们携带的所有珍宝,无一遗漏尽归大尘所有,仅留些许基本生活物资供其度日。

他们在此确能过上相对优渥的生活,宛如大尘境内的寻常富户,衣食无忧,几近逍遥。

可这群文臣毕竟出身大兴,过惯了顶尖的优渥日子,即便这般生活也令他们难以忍受。

只是如今手中已无抗衡之力,纵使万般不甘,亦只得缄默隐忍。

势力衰微又寄人篱下,纵然满腹怨怼,也只能深埋心底。

身为文臣之首的周参深,似握有“登仙丹”制法,他正借此物于尘国周旋,竭力为己谋利。

看到此处的林江眉头微动。

登仙丹。

倒给那丹药起了个不俗的名字。

林江一直对周参深怀有杀心。

当初若非此人在背后操纵,孙忠的魂魄也不至紊乱。

只是当时身处京城,他实在不便动手。如今出了城,若再遇上此人,定不会让他好过。

然而包括驴子头在内,林江若想收拾他们,都需解决一个问题:

如何将这群人引出尘国。

他们既谨慎又胆小,不到万不得已,林江断定其绝不肯离了尘国庇佑。

林江亦无十足把握硬闯尘国杀人。故真要解决这群人,还须设法将他们引出王都。

思忖片刻,林江在卷轴上写了些话,递还给面前女子:

“将此物带给你家主子。”

女人接过了卷轴,又将其塞回了原本的位置,随后向着外面一跃,振臂之间重新变回了一只鸟兽,向着天空当中飞去。

林江打算让盗成贼试一试能不能把他们当中的几个重要人物从尘国当中带出来。

这事儿恐怕也只能办一次,一旦他们当中有一个人被引出来后死掉了,那按照现在这群人的性子,他们大概就不会离开尘国了。

这事能不能成也是两说,总之先让他试试,真要是失败了再去想别的办法。

……

盗成贼依然居于自己那座大宅之中。

尽管他已成功将三小姐和六公子尽收麾下,但首先,这座宅邸确实耗费了他不少心血,其中备有不少他自己精心备下的巧妙小道具,倘若让他舍弃这么多珍爱之物直接离去,他必定心疼不已。

其次,他此刻毕竟是在铤而走险,于刀尖上得来的这份关系,若真被尘国之中的人察觉,那他大抵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他还是少进城,尽量少和已经被取代了的三小姐产生联系。

反正他也有手段把对方弄到自己宅子里面来。

正当盗成贼悠然自得地品尝着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时,他亦瞥见远方天际飞来一只飞鸟。

他嘿嘿一笑,朝飞鸟招了招手,鸟儿迅疾落于身侧,化作一名女子,偎入他怀中。

盗成贼取出女子身上的卷轴,细细览过一圈,也忍不住向旁啐了一口:

“这位大兴来的贵公子倒真会差遣人,随手就抛给我这么个棘手活计。”

“那便回绝?”之前鸟化作的女子在他耳畔低声轻问。

盗成贼闻听此言,若有所思。

“倒也不必拒绝。”

如今大尘之内,确有一批人对大兴人多有优待,然而也同样不乏憎恶这些明显受优待之大兴者的人。

甚至,就连以李傅麒为首的交合派,对周参深所率的文臣团也颇为轻视。

大有为养而养的架势。

且不论那个头戴驴套的怪人,若是他能亲手料理掉那群文臣,那么李傅麒麾下这方势力至多招致些许口头斥责,实则根本无关痛痒。

说不定还能额外换来些臂助。

感觉值得一试。

正好六公子先前曾被那个周参深坑害,他似能借此契机做点文章,反过来给那周参深掘一个大坑!

盗成贼不由得嘿嘿一笑,心中已勾勒出一套计划。

他自觉成功的把握颇高。

……

周参深微挑眉头,凝视着手下:

“此话当真?”

“大抵没什么问题,属下亲赴城外那座典型宅子探查,那位点星确实好几日都未曾现身。虽无法深入宅内确认详情,但也向周围街坊仔细查证过,点星的状态确实相当异常。”

周参深闻言,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这几日六公子杳无音讯,周参深原本忧心这废物就此退缩,不想继续涉足此事。

毕竟于他而言,六公子越是执迷,就越易榨取利润。

倘若那人真及时收手,周参深反倒捞不到半点好处。

如今,这废物遣出手下仅有的点星出击,果真如周参深所料,在错误情报之下,点星压根应付不了林江那伙人。

直接被揍得狼狈不堪。

幸而福大命大,凭着之前宝库所获的宝贝,才勉强保住性命。

然而,命虽幸存,却落下深重病根;六公子盗自宝库的那件顶尖宝贝,也不幸陷落林江囊中。

这下子可彻底把六公子套牢了。

现在他爹李傅麒依然在神城当中探索新奇的宝贝,暂时不晓得外面发生了何事,可一旦对方出来了,会发现自己最不成器的孩子将他心爱的宝贝偷了出去,还输给了外人。

那等待着六公子的会是什么呢?

一般家庭中怕是少不了一顿竹板伺候,可放到他们这种家族里,就怕是连命都可能会保不住啊!

六公子岂能不忧心!

“你去探探六公子口风,看看能否再给他弄几颗登仙丹过去。”

属下立马离开了。

周参深就静静在此等候,一直等到夜幕降临,他那属下才姗姗而归。

不过看神情,他这位属下办事似乎相当不顺:

“大人,如今六公子对咱们戒心极重,恐怕不会再同咱们交易了。”

“不做生意?”周参深冷哼一声:“那未必,他眼下走投无路,城中又无人能够依靠,难道会乖乖等死?你再去劝一劝,我深信他终会想通此中缘由的。”

这位属下点点头,转身便快步离去。

周参深见天色已晚,便干脆上床休息。

后半夜时分,他被自己新纳的妾弄醒了。

穿衣服时,才知是六公子在这个时辰来访。

周参深方醒,脑子略感昏沉,但一听六公子来寻,脸上立即浮现冷笑。

果然,这不成器的废物无人可依,只能来寻求帮助。

两人不多耽搁,径直在正厅相会。

周参深再会六公子,明显察觉对方脸色阴沉。

周参深脸上顿时露出关切神情:

“诶呀呀,六公子,您这是怎么了?为何这般情状?”

六公子睁着布满黑眼圈的眼睛,咬牙切齿道:

“周参深啊周参深,你可真是害苦了我!那群人手段如此高超!你竟说他们非顶尖!”

周参深强忍笑意,略带哀叹道:

“我不是让您多备些丹药吗?您不遵行,我也莫可奈何。”

六公子低头不语,半晌无言。

最终,六公子的眼泪才刷拉拉地往下淌落:

“接下来该怎么办啊。我窃了我爹的东西,他知道后一定会杀了我的。”

周参深也适时地安慰道:

“现如今若是能弄来一批有本领的手下,说不准可以趁乱从他们手中夺回东西。”

六公子一听,立刻警惕地望向他:

“你又想借此机会从我这里捞东西?”

周参深见对方如此警惕,不由得微挑眉头:

“六公子,我交给你的东西可毫无半点功效上的残缺,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可有骗过你?”

六公子思忖许久,最终咬了咬牙:

“若要对付那批人,你觉得至少需要多少颗丹药?”

“我这里还剩七颗,不知你那边是否能找出七个人。”

“应该是可以的。只不过……”六公子沉默片刻,“我在城里已经没了积蓄,想要得钱得去趟外面。你我约个时间一并出去交接货物?”

“自然没问题!”

见六公子上套,周参深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六公子此刻似乎也终于安了心,脸上同样浮现出一抹微笑。

周参深只觉得他蠢得可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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