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不听是你的损失!

在三月份极度喧嚣热闹的苏州城,到了下旬时,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主要是屡屡贡献热议话题那个人,最近深居不出。

不要误会,这句说的是天下文坛盟主王世贞。

在文征明孙子文元发的斡旋下,王老盟主终于和申用嘉申二公子见了一面。

本来申二公子秉持宰辅公子傲气,不想屈尊到姑苏驿“拜见”素无交情的王老盟主。

但文元发劝道,王老盟主毕竟是老前辈,而且眼下又生病在身不易行动,不可能让王老盟主到申府造访晚辈。

所以申二公子还是来了姑苏驿,与王老盟主在书房进行了既友好又坦率的交流,并对苏州城最近形势交换了意见。

文元发很聪明的没有参与会谈,只管牵线促成见面。

介绍了王老盟主和申二公子互相认识后,文元发便退出了书房,只在廊下赏花喝茶。

不知过了多久,看到申二公子从书房里出来,文元发上前问道:“谈得如何?”

申用嘉很不爽的说:“弇州公与我说话,竟然有一半时间都在谈林泰来!

莫非他只是为了林泰来,才肯抽时间与我会谈?”

文元发苦笑着开解说:“王前辈最近确实对林泰来耿耿于怀,你是晚辈,见谅则个。”

申二公子还是很介意,吐槽说:“我现在简直怀疑,如果不是因为林泰来,弇州公可能都没兴趣与我接触!”

对于这个情况,申二公子不知道该骂王老盟主还是骂林泰来。

文元发也不想明显偏向谁,岔开了话题问道:“王前辈可曾对你有所勉励?”

对文元发没什么可隐瞒的,申用嘉如实说:“弇州公确实也说了,可以将我选入新五子之列!”

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个条件的诱惑不可谓不大,哪怕他是个宰辅公子。

这就是一举成名天下知,直接在文坛进位一线!

当然,如果想要这个虚荣,肯定也要付出点什么,比如帮着王老盟主去除心魔。

文元发问到这里后,也就不再继续说了。

别人如何衡量得失并做出抉择,都是各自的事情,与他无关。

走出姑苏驿,申二公子忽然对文元发问道:“听说最近有个五龙茶室在文坛名声鹊起,位置就在附近?”

文元发指着方向,“就在那边,步行二三百步就是。”

申二公子辞别了文元发,自行前往五龙茶室。

来都来了,就顺道看看!

很容易就找到了茶舍,又在茶舍里找到了高长江。

但申二公子眉头却皱起来了,怎么此人大白天就喝上酒了?

从上到下,这社团作风也太差了!

于是申二公子上前问道:“你家主人在哪里?”

不是高长江作风不行,就在昨天之前,他还是一个全心为社团大业着想的热血人士。

但此时理想已经幻灭,他只想用酒精麻醉自己。

听到有人问话,高长江抬头看了眼,答道:“路人皆知,在屈驾桥孙怜怜家里!”

申二公子又问:“他最近在干什么?”

高长江带着醉意答道:“明知故问,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孙怜怜!”

申二公子:“.”

那晚看到林教授的手下们,感觉是挺有活力的一个社团,但今天这个传说中的军师怎么如此费拉不堪,言辞也如此鄙俗!

“我是问做了什么事,没有问干了什么人!”申二公子叱道。

高长江答道:“那就是准备县试了。”

申二公子无语,伱们信誓旦旦的奉正讨逆、扶申灭奸呢?

口号喊得震天响,结果就这?

越问越生气,申二公子又喝道:“我发过话,但为何一连数日,他也不曾来见我?

我知道你们想借用申家的旗号,但别说我没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珍惜!

你们以为,王老盟主就不会来拉拢申家么!”

话已至此,高长江无言以对,因为坐馆近几日的拙劣表现,让他根本无从辩解。

本来申二公子和王老盟主那边没什么交情,这是坐馆的机会,结果现在被坐馆硬生生推过去了!

申用嘉说完了后,转身就走,感觉这帮底层社团人士真是烂泥糊不上墙!

原本还指望林泰来真能做出点业绩,帮申家涨涨声势,看来都是白想。

而另一边的王老盟主,起码还能给自己一个“新五子”的虚荣呢!

但高长江身边一名平平无奇的手下,突然出言道:

“今日文化大讲坛即将开始,申二爷不妨坐下听听?”

高长江愕然的看着这名手下,这里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然后这名手下没顾上高长江,又对申用嘉补充说:

“我们坐馆还说过,只要申二爷过来,就让高先生专门为申二爷讲一个。

如果申二爷不肯听,那就是申二爷的损失,也不强求了。

但要请申二爷隐藏身份,坐在角落听。”

这个说辞,倒是激起了申用嘉的脾气,便大马金刀的坐在了角落。

他倒是想知道,有什么不听就是损失的内容!

高长江盯着这名手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手下赧然笑了笑,掏出一张文稿递给了高长江:

“坐馆吩咐过,只要申二爷出现,就讲这个!”

高长江心里无比悲愤,自己在坐馆心目中,难道还不如这个手下?

有关机密信息,还需要这个手下选择时机告知自己?

还是说,这个手下负责监视自己?这是吕奉先能干出的事儿?

今天讲完,就不干了!辞职!

此后有些读书人踩着点进来了,讲坛前桌子也都坐的差不多了。

大讲坛每天开三场,内容都一样,每个人可以选择自己方便的时间过来旁听。

高长江做完心理建设,在讲台上开口道:“今天就预测一下文坛新五子的人选,绝对是全苏州最准确!”

下面就有人叫道:“昨日不是讲过了么?怎么今日又重复?”

还有人叫道:“昨日你信誓旦旦的预测,一定是李维桢、邢侗、王稚登、胡应麟、冯时可这五人为新五子!”

对高长江昨日所预测的五人名单,众人都是非常信服的。

这五个人各有代表性,每个人都能代表一个地域和一个群体,而且每个人与王老盟主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李维桢是荆楚,邢侗是北方,王稚登是苏州本地加布衣山人,胡莹林是浙江加文艺评论。

至于冯时可,既是交际型名士的代表,也是忠义的符号。

这些年冯二老爷为了复古派没少出钱出力,也资助过很多复古派文人。

高长江拍下醒木,再次开口道:“但今天情况有了变化,所以我的预测名单也会跟着变化!”

吴地士子向来以刁钻轻狂出名,最不怕事,发起疯来连衙门都敢砸,更别说一个高长江。

当即就嘲笑道:“糊弄谁呢!每天只换用一次名单,就算一次开讲?

你高长江这样做,莫不是想骗我们的茶水钱?”

高长江对嘲讽充耳不闻,只解释道:“今天情况不一样!

我斗胆预测,云间冯时可将被撤下来,换成我们苏州申府的二爷!”

先前吵闹的士子也不吵闹了,拍案叫道:“这可有点意思!”

申府二爷这个首辅公子的身份,实在太敏感了,立刻就引爆了众人的议论。

有人说:“原来堂堂的文坛盟主,也要趋炎附势,逢迎宰相!”

有人冷静的分析道:“先前预测的新五子里面,年纪最轻的胡应麟、邢侗也是在文坛打拼了十几年的!

那申用嘉二十出头,在文坛岌岌无名,何德何能可以位列新五子?”

还有人突然就愤慨了起来:“权势,这就是权势!有权有势的人,就可以走终南捷径,后来居上!”

更有人不平的说:“冯时可为人忠义,当年对老师张江陵也不离不弃,所以才导致辞官去职!

多年来冯时可为复古派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受助文人无数,乃是文坛及时雨也!

老盟主如果为了讨好首辅,就排斥冯时可,未免令人齿冷寒心!”

还有人很诛心的质疑说:“这不是当年老盟主驱逐谢榛的旧事重演吗?”

在家奴掩护下,躲在角落里的申用嘉听着场内议论,脸色登时就难看起来。

他虽然为人处世经验少,但智商并没有问题,当即就明白了。

林泰来让自己坐在这里,并不是让自己听什么大讲坛,而是让自己听一听别人的议论!

全踏马的都是负面评论,一个比一个尖酸!

啪!申用嘉实在听不下去了,从角落里拍案而起。

然后对着高长江叫道:“林泰来在哪里?我去撕了他!”

高长江十分诧异,你申二公子气糊涂了吗?

刚才明明已经说过了,坐馆在屈驾桥孙美人家,沉迷酒色数日不出。

申用嘉带着家奴,气冲冲的走出了茶舍,进城去找林泰来了。

刚才大发议论的一干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申二公子离去,已经有人认出来此公子是谁了。

等回过神来,纷纷对着高长江破口大骂,场面一度极为混乱!

这姓高的坏种绝对是故意的,故意安排了申二公子在暗中,偷听他们议论!

以后仕途堪忧了,实在不行,还是趁早转型儒商吧!

虽然被泼了茶水,但高长江无悲无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辞职!我要辞职!

还在找状态,今晚还有

(本章完)

第117章 姑苏对

申用嘉怀有满腔的不爽,来到城北屈驾桥附近孙美人家,报上身份后顺利进入!

他刚走到院中,便看到美人在堂上明间席地而坐,而林泰来则枕在美人大腿上睡觉!

不知为何,申二公子立刻就体验到,老盟主那种血压飙升的感受!

美人看到访客走进院子,就温柔的低头,轻轻唤醒了躺在自家膝上的好汉。

林泰来背对访客伸了个懒腰,挺着雄壮的身躯高声道:

“大梦谁先醒,平生我自知。膝上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申二公子按下了自己的血压,讽刺道:“我只听说过今布小奉先,从未听说过今亮小诸葛!”

林泰来转过身来,摇着从美人手里借来的团扇,懒洋洋的反驳道:

“若无奉先之勇力,只怕早被公子之家奴扑杀当场了,哪里还有使用诸葛之智的机会?”

申二公子:“.”

这个逻辑好有道理,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林泰来用团扇指了指旁边席位,示意申二公子坐下。

又道:“没让公子三次拜访,难道在下还不够周到?”

申二公子只觉得自己的血压又开始上升了。

然后开口道:“我从五龙茶室过来,刚才听到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议论,都是拜你所赐!”

林泰来摇着团扇,示意上茶,随口答道:“制造出这些议论的不是我,而是王弇州!

我料那王弇州给不了你钱财,给不了你权势,也只能用虚名拉拢伱了!

所以提前让公子你感受一下,强行得到这些虚名的后果!”

申二公子嘴硬说:“成名哪有不受非议的,若名位到手,有些非议又有何妨!”

林泰来笑道:“但我替公子担心,那位人到晚年、开始准备盖棺论定的王老盟主不想承受这些非议。

说不定要假借舆情,故作为难,拒不践诺,公子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申二公子拧紧了眉毛,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无论哪一边都不做人,没一个实诚的!

自己这样的纯善之人,与这帮人打交道实在太踏马的累心了!

林泰来趁机说:“其实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公子到底想做什么。

如若不弃,在下愿闻公子之志。”

申用嘉随口答道:“父兄皆在外,只有我守在苏州本宅!

如今申家在苏州家业薄弱,我欲为申家立下一份可以传承的基业!”

林教授手里团扇摇个没完,叹道:“世人谁不想立下基业,但又有几人可得?多数人走不对道路!”

申用嘉因为功名之路受挫(科举作弊被抓),目前只能守在家里。

所以在老家建设申家基业,大概是他目前唯一能实现人生价值的工作了。

这项工作也是别人取代不了的,只能靠他自己谋划。

所以申二公子很有兴趣与别人讨论这个问题:“建义庄,并田土,收附民户,基业可得乎?”

林教授答道:“义庄所在一都临近城池,若大肆兼并、侵吞钱粮,稍有动静便满城风雨,甚至传达京师。

而申相做首辅未久,权位未稳,朝敌众多,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成为巨大破绽!

此诚不为公子所取也!”

申二公子又道:“借权势交通四方,以商获利,基业可得乎?”

林泰来摇着团扇答道:“天下岂有万年宰相乎?以权势营商固然可以暴利,急剧积累财富。

但若权势一去,岂不就成了养肥待宰之猪,全都便宜了别人?

此诚不为公子所取也!”

申二公子有点急眼了,“这也不可,那也不行,你说还能怎么办?”

林教授哈哈大笑,招呼说:“挂图!”

便见美人带着两个婢女,将一张苏州地图挂在了廊柱上,然后全部退了出去。

林教授指着图,对申用嘉说:“苏州河道纵横,水网密集,汊塘遍布,天以此资公子,公子岂有意乎?”

申用嘉:“???”

每个字都认识,怎么连起来后完全听不懂?

林泰来重新坐下,“公子难道不知,苏州近来连年水患,多有涝灾?

去年吴县因为灾情,欠税一度达到了四成之多,快把冯县尊急死了。

所以苏州城又该大举疏浚河道,垒石筑堤,修建圩岸了!

朝廷也必须批准,不然以后屡屡歉收如何是好?”

申二公子依然半懂不懂,只能问:“然后呢?”

林泰来慷慨激昂的说:“这意味着数以万计的银米!数以万计的役夫!数以万计的物料!

而且工程不会一劳永逸,每年都要做的,河道要反复疏浚,堤坝也需要修补!

谁能掌控工程,就等于掌控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就在苏州拥有了最稳固的基业!

而且百姓享受到水利工程好处后,还会念好,这也是民心!

你看那什么白堤苏堤范公堤之类的名字,难道还不懂吗?

此乃天所以资公子也,在下再问一句,公子岂无意乎?”

听了林教授的话,申二公子只觉得心脏砰砰的乱跳,这算是心动了吗?

他猛然从林泰来手里抢过团扇,狠狠给自己扇了几下风。

垄断官府工程这事似乎史无前例,但似乎又可以做!他爹是首辅!

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的说:“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林泰来总结说:“诚如是,基业可成,申氏当兴矣!

此乃在下为公子所谋也,惟公子可图之!

至于在下以及堂口全体伙计,愿效犬马之劳!”

申二公子在急速考虑之余,还分心诧异的看了眼林泰来。

你们这些黑道社团,还想搞工程?

林教授只想对贵公子科普一下,不想着去插手工程的黑道,还能叫黑道吗?

“你为何如此上心的为我谋划?”申二公子又问道。

林教授答道:“在下只是想给申相养老啊。”

申二公子无语,你踏马的也配!

转而申二公子又问道:“那你说,我该做什么?”

这并不是想要考校林教授,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林泰来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的说:“公子什么都不用做,和以前一样,在家呆着就行了!”

又怕申二公子听不懂,补充了一句说:“公子但家里坐,外事有在下操劳!”

申用嘉想起了马管庄的那句话:此子名为今布,实乃孟德也!

便忍不住怒道:“为了申家,我总要做事!”

林泰来便建议说:“其实申家最大的问题就是人丁单薄,若想家族能兴旺的传承下去,这样是不行的。

刚好二公子你最清闲,不如广蓄姬妾,多生儿子,让申家人丁兴旺,如此也算是为申家立大功了!”

申二公子:“.”

如果林泰来没记错的话,在历史上,这位申二公子似乎生了十二个子女。

为申家人口大爆发做出了突出贡献,为申家成为苏州百年名门打下了坚实的人口基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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