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又蠢又坏,又蠢又坏!

倭人?

这倒是一个罕见的名字,让群臣短暂地一怔。

没记错的话,倭人是东海另一头的东夷住民。

和突厥、鲜卑这样的蛮族不同,因为有大海相隔,所以这个民族自古以来和华夏大陆,不算毫无瓜葛吧,也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除了偶尔在三韩之地劫个掠、刷个存在感以外。

大臣们对倭国的唯一印象,大约就只有女倭王写给隋炀帝的那封“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的国书了。

也正因为两国隔得太远了,被折了面子的“大男主”隋炀帝居然放了倭国一马,没有前去征讨。

结果咱没有招惹倭人,倭人怎么远渡重洋大老远过来,特意在咱的大堤上铲几个洞?

他们想干什么?

众人短暂地纳闷了一下。

接着,便是汹涌而来的愤怒。

妈的,倭人!

在我等抗击千年难遇的天灾之时,在背后捅刀子,简直无耻之尤!

“他们有内应吗?”马周急切地问道,双眼闪动着火光,眼神仿佛要将这起惨剧的幕后黑手揪出来、烧成灰烬一般。

是的,他不相信倭人就是此事件的真凶,他觉得倭人背后一定还有黑手。

因为大明对倭国,宛如大象对蝼蚁,双方并没有直接利益冲突吧。

至少以正常人的思维,是没有的。

那么倭人为什么要来寻衅滋事?

除了大明内部有内鬼、招募倭人以为打手以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合理的解释。

毕竟李泰也干了。

当初魏王勾结薛延陀,把长安政坛搞得乌烟瘴气。

后人完全可以依样画葫芦,也来这么一手,混淆视听。

“陛下,倭人背后的势力是谁?我等必将其碎尸万段!”

不仅是马周。

刺史张谦、以及滑州的其他官员们,同样也义愤填膺,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按照常理,这些日子人官僚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这种明显涉及高层内幕的政治阴谋,是不敢多问的。

但是,今次的事件着实突破了他们的底线。

滑州糜烂,华夏糜烂,连自己也差点烂了。

这让他们无法明哲保身,作壁上观。

面对群情激愤的下属,面对一双双渴望着复仇的眼睛,李明不由得咬紧了牙关,从牙齿缝里用力地挤出几个字:

“根据初步调查,没有其他势力掺入其中。

“倭人掘开大堤,完全是受了倭王的指使。”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大象真的被蝼蚁绊倒了,摔得头破血流?!

“可是,为什么……”马周喃喃着,实在想不明白。

“呵,能为了什么?说来你们或许都不信。”李明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无非是为了百济、新罗之地。

“二韩臣服于我大天朝,断了对倭国的朝贡。

“倭国不满,想要入侵二韩之地,又惧怕我天国之威。

“所以,他们就偷偷混入进来,毁我堤坝、坏我民生,试图让我们疲于奔命,无力应对外敌。

“这样,他们便能够趁虚而入,以武力强逼二韩就范。”

马周等人听得异常专注,一字不落。

听到最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就因为这?”

李明笑了,点点头:

“就因为这。”

当时,当狄仁杰将调查结果汇报于他的时候。

他也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吃惊,荒诞,难以相信。

就为了半岛南端那点“边角料”的化外之地。

把黄河给掘改道了?

把黄淮十州千万百姓,泡进了黄汤里?

把几乎半个华夏都霍霍了一遍?

“呵,呵呵……”

马周笑了。

虽然不合时宜,但他忍不住。

因为这实在太荒诞了。

就像一个孩童为了逃课不上学,一把火把学堂点了,将先生、家长和同学全部烧死一样荒诞。

水灾肆虐、生灵涂炭,这样的灾祸已经足够毁灭一个普通的王朝了。

饶是上升期的大明,也为此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而抛开宏大叙事,这次事件对老百姓的生计更是毁灭性的。

黄河就像一把刈麦的镰刀,而天下人就是倒伏的麦子。

水灾收割一拨人,疫病再收割一拨人,泡水泛起盐碱毁坏耕地、滋生蝗虫,所引起的饥荒又双叒叕能再收割一拨大的……

因此而失去的生命,恐怕以百万、千万计!

造成如此规模的损失,总得有个相匹配的阴谋吧?

譬如为了入主中原,譬如为了改朝换代,譬如为了谋权篡位,甚至譬如为了阻挠土地重分配。

结果你跟我说,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只是为了新罗百济那点鼻屎大的利益?

为了一颗芝麻,毁了一片瓜田?!

千万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是为了什么?!

荒诞,实在太荒诞了啊!

马周也好、张谦也罢,在场的所有人都麻了。

所有的牺牲、痛苦和挣扎,都是为了什么啊!

他们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这么的毫无意义。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李明语气冰冷,嘴角同样残留着自嘲的笑意。

“狄仁杰找齐了当时在堤坝现场的所有民夫,根据口供重建了整个现场。

“有不止一个人表示,自己曾目击了数个来历不明的‘民夫’,操着不知哪里的口音,随身携带的也不适合筑堤,反倒更像是打洞挖坑的。

“不过当时天色太黑,还下着雨,洪水高涨、任务紧迫,他们也没有多想。”

马周听得脑袋嗡嗡的,喃喃道:

“那些可疑分子,就是掘垮滑州大堤的倭人?”

李明认可地点头道:

“是的。根据大堤残骸,能大致推断出,溃堤最早发生在离此地的五里处。

“在大河改道通往汴水的河道周围,能收集到被冲散的大堤碎片。上面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这就能直接证明,大堤就是被人故意扒开的。”

马周等人听得头皮发麻。

结论很简单,可是从经过的简述里也能听出来,这番地毯式的调查是多么的琐碎烧脑、耗费精力。

能在这么短时间之内搜集到足够的证据,以狄仁杰、来俊臣为首的谍报机构,业务能力强得恐怖……

“而且,扒开河堤的犯人,也已经捉拿回来了。”

李明的下一句话,让众人更为惊诧。

我去,这办案效率也太高了吧……

“其中一个犯人还是倭人的贵族,据他交待,他是直接受到倭酋‘轻’的命令,潜入大陆,伺机寻找机会的。”

李明将审讯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作为此案的重要当事人,他觉得这些手下有权力知道事件的经纬。

“根据他们的计划,他带了几十个人,混入民夫队伍,趁夜色秘密掘开河堤。

“让我们以为这是普通的溃堤,从而不会招致我朝的报复。

“为了不走漏风声,倭人还在队伍里混入了武士,计划事成之后就将这些苦力灭口。”

众人听得血液冰凉。

倭人是真的坏啊,不但坑害华夏人,甚至连自己人都蒙骗。

但不得不承认,这诡计如果能成功,是真的可以瞒天过海的。

毕竟现场的民夫有好几万,又是漆黑的雨夜,太适合浑水摸鱼了。

而在大堤被掘开以后,整个滑州都乱成了一锅粥,自然更不可能把案子查清楚。

也就是说,要不是狄仁杰变态的查案能力,这事儿还真就被当成天灾,让滑州的诸君蒙冤背锅,让天下百姓死得不明不白了!

“那……这是怎么查出来的呢?”张谦刺史问道,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的清名,几乎就被蔫儿坏的倭人给毁了!

“呵,说来可笑,倭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能造成多大的破坏。”

李明都气笑了。

“河堤一被掘开,超乎预期的巨量洪水立刻把河堤冲了个大洞,把他们的人都冲散了。

“大部分人不需要动手,直接被冲死了,但也有五六个人逃了出来,最后被捉住。

“人证物证确凿,案情水落石出。”

马周监造的滑州大堤固然坚固。

可是再坚固的大堤,也遭不住人恶意破坏。完整的堤坝坚不可摧,可是堤坝上若是被打了一个孔,巨大的水压足以将一切冲垮。

常言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既是比喻,也是现实。

这句话,一样送给马周、张谦等滑州官员。

为了修筑堤坝,他们做得不可谓不辛苦;为了一方百姓,他们当官当得不可谓不如履薄冰。

可是,就因为对应征筑堤的民夫没有严加管理,队伍里混入了倭国的细作,导致功亏一篑。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

实事求是地讲,在当时河水暴涨、大雨不停的情况下,要想保证现场几万民夫都没有问题,属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李明才对两位负有领导责任的侍郎和刺史从轻发落,只扣了点工资待遇。

而案子之所以能破得这么快,倭人凶徒能这么迅速落网,这还得感谢华夏流传千年的户籍制度。

一个村子,突然多了几个陌生人,还带着古怪的口音,简直比夜空里的星星还要显眼。

这种古老又先进高效的基层管理体系,是倭人部落从古至今都不曾拥有的。

死里逃生的贼寇做梦也想不到,大明的能官巧吏不但飞快识破了他们的阴谋,而且第一时间就将他们捉拿归案。

“那些东夷倭奴,还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以瞒天过海么……”

马周嗓音低沉。

这真是教科书级别的又蠢又坏,在小伎俩上下足了功夫,却在大战略上一拍脑袋——

居然敢动大国的底线!

倭人,取死有道啊!

要不是滑州还有烂摊子要收拾,他恨不得第一个报名去冲滩登岛打倭奴!

“战争的事情,朕去办。你们的事多,你们要把精力放在赈灾安民上。”

李明臭着脸,吩咐几位手下。

“谨遵谕旨!”

马周等人领旨退下,又投入到无穷无尽的为人民服务的事业中去了。

李明的脸则是一如既往的臭。

对于倭人,他是一直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连任性的隋炀帝都不想碰的倭国,他还真打算去碰一碰,都已经满速大建、准备渡海去征讨的。

只不过没想到,倭人比他更任性,居然主动把脑袋贴上来找砍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是……得忍,得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

在半个中原被泡在水里的时候,悍然发动战争,还是耗资巨大的渡海战争。

这也是取死之道。

身为一国之君,两京一十三道几千万的天下人在他肩上挑着,李明也只能硬憋这口气,憋到脸色比腌鱼还要臭。

“呼!”

他长出一口浊气。

内耗不了一点。

“闷,闷,闷!

“反正现在灾区的情况也基本稳定了,先出去转转,透透气。”

他背着手,沿着新的黄河河堤向南走去。

尽管黄河在汴水的河道里,目前还算安生。

可是这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公元七世纪,气候温暖,北方也湿润,黄河水量还是很充沛的,可不像后世那样萎缩到几乎断流。

这么大一条庞然巨物改道,肯定会对下游黄淮的人民生活造成巨大影响。

总得再改道回去。

可是说起来轻巧,把黄河请回旧河道,可不是喊老妈回家吃饭那么简单。

工程浩大不说,风险还很高。

万一改出了毛病,让黄河跳出汴水、淮水的框架再度泛滥,那就全泡汤了(物理)。

所以,现在肯定是没法改的。

光是救灾,就够大明喝一壶的了,更别说再同时开一项浩大数倍的工程了。

可是就这么一直拖着、让黄河长期夺淮入海,也不是一个办法。

“最好的改道时机,还是在今年冬天。

“届时水位降低,时间也近,工程的难度最小。

“只是……在今年冬天以前,这边的烂摊子能收拾得干净么?”

李明苦恼烦闷至极,不由得捂住了脑袋。

治理水灾、安置灾民,这还只是眼面前的活儿。

接下去,瘟疫怎么办?盐碱化的土地怎么办?还有蝗灾、民变等一揽子糟心事……

毫不夸张地说,大明的上升进程、大明的龙脉,就这么被倭人一铲子掘断了!

(本章完)

第431章 罪己诏

奶奶的,不论在哪个时代,但凡扯上岛国,事情都会变得十分糟糕。

李明的臭脸拉得越来越长,沉默地沿着堤坝走着。

脚步踩在坚实的石子路上,发出哒哒的脚步声。

哒哒哒——身后脚步声一片。

“嗯?!”

李明停下脚步,暴躁地向身后一瞪眼。

羽林卫们同时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东张西望起来。

带着一大帮子保镖巡视灾区,你们是生怕老百姓不恼火么……李明心里吐槽。

不过面对这帮虎背熊腰的大小孩,他也生不起气,只是朝其中两人努了努下巴,就又自顾自地溜达走了。

羽林卫跟从李明陛下久了,自然知道其中的意思。

被陛下钦点的两人立刻卸下盔甲,便服跟上。

其他人则远远地缀在后面,进入“免打扰模式”,远程为陛下提供护卫。

李明可没少深入民间走访,所以大伙儿都驾轻就熟了。

“呵,还算机灵。”李明的臭脸稍微香了一丢丢。

他所一手打造的队伍,能力还是很强的。

整起事件,如果说有什么能令李明感到欣慰的话。

那就是滑州的官场。

一众官员虽称不上有经天纬地之才,但干事都勤勤恳恳,称得上优秀了。

而且他们还都通过了狄仁杰和来俊臣的“真心话大冒险”,官品是绝对没的说,绝对忠诚可靠。

这也可以当成大明基层官吏的缩影了——

国家处于创业上升期,连带着官员也怀抱着满腔热血,充满了理想和责任感。

不像王朝的中后期,被各种欲望腐化堕落。

而滑州的老百姓,同样也是大明百姓的缩影——

吃苦耐劳,踏实肯干。

在家乡遭遇了灭顶之灾以后,并没有怨天尤人、坐等救援。

他们仍然能够被组织动员起来,迅速展开自救,疯狂地挖石填土,第一时间把黄河巨龙束缚在新的河堤之中。

可以说,如果没有英雄的滑州官民,仅凭李明带来的这点人员物资,无异于杯水车薪,根本无力这么顺利整顿山河。

下游的损失,肯定还会再扩大。

天道不公,如此优秀的中原人民,本不该横遭此劫难……

李明定住了脚步,环顾四周,不禁怅然。

不知何时,他已经走下了大堤,来到了民居区——

说是“民居”,其实也就是简陋的难民营,用来暂时安置灾民的。

他们原本的民居,现在正在水里泡着呢。

黄河夺取汴河水道,可不是一蹴而就的。

别看这条巨兽现在老老实实地在河道里流淌,在刚决堤时,可是凶暴异常。

将沿岸的城市村落席卷殆尽。

奔腾的河水之于人类,就像满溢的水壶之于蚂蚁。

在那个雨夜,无数人被倭人放出来的洪水所吞噬。

而存活下来的灾民,则只能挤在这个栖身之所,怀着悲痛和懵懂,继续苟活着。

难民营的生活条件,很难称得上理想。

竹棚子横七竖八地搭着,顶上用茅草一铺,就是供人居住的地方。

几十人挤在一张大通铺上睡觉,连下脚都没有地方。

不但拥挤不堪,用水也是个问题。

退去的洪水十分肮脏,不能直接饮用,而干净的井水远在数里之外,要取用还得排队。

所幸现在还是夏天,夜晚的气温还算温暖。

否则,就这简陋无比的茅草屋,晚上是要冻死人的。

李明刚放松一些的脸色,又慢慢拉了下来,逮住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小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喷:

“你们这是怎么在管的?这是人住的地方?!”

那蝇头小吏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难民营门口的石头上,呼呼大睡着,被猛然惊醒。

“发大水了?快跑啊……啊?嘶溜。”

那货先是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然后才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迷迷糊糊地定睛一瞧。

只见一个臭着脸的小破孩,正神气活现地站在自己面前。

奶奶的,老子还以为大河又溃堤了呢!熬夜干活刚眯会儿眼,被这婢养的小儿吵醒……

小吏心中满满的起床气,正欲口吐芬芳。

然后,余光就瞄见了几位五大三粗、一脸和蔼可亲的大汉。

口吐不凡的小郎君、突然出现在灾区、身旁有大内高手贴身护卫……

电光火石之间,小吏意识到了什么,登时说都不会话了:

“陛陛陛……”

李明无奈地看着这个可怜虫,发现了他脸上刻着的浓厚倦意,脸色柔和了几分,问:

“此处住所甚是简朴,是有什么困难吗?”

“陛陛陛……”小吏惶恐地回答。

李明:“……”

对这位小小的体制内,神皇大帝给予了充分的耐心。

终于从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听清楚了大概。

大意是,他也想让灾民们住得好一点,可是条件不允许啊!

尽管大明是基建狂魔,可是灾区的物质条件实在有限。

粮食宝贵,建材宝贵,连健全的劳动力也十分宝贵。

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必须精打细算,把资源花在刀刃上——

在优先保证粮食和水供应的前提下,搜寻生者、收殓掩埋死者,还要巩固堤防……

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人手太少,时间又很紧迫,任何一项工作耽搁了,都会酿成严重的次生灾害。

所以,修缮住房就被排在了最后,先保证大伙儿能有个地方睡觉,又不是不能住。

李明听完沉默了,放眼望去。

只见还滞留在营地里的,多是些老弱病残幼。

青壮年的劳力,不论男女,此时都不在“家”。

想必是在大堤上劳动着。

“我会安排的。”

李明低声道。

“陛陛陛……”小吏激动地回答。

离开压抑的“居民区”,李明闷闷不乐地继续前行着。

在大河两岸,时不时能见到失去亲人的布衣,跪在浑黄的河水边上,痛哭流涕以泪洗面。

“娘唉!额滴亲娘唉!……”

恸哭声不绝于耳,不知是为了表达内心的悲痛,还是他们的亲爹娘真的被河水冲走了。

正因为黄河把华夏人民打得哭爹喊娘,所以才称为“母亲河”么……李明自我排解地吐槽着。

黄河如果真是一位女人,那也是一位公平的母亲——

平等地肘击每一个不好好修水利的王朝。

开玩笑的,就算大明好好修水利,都修得被计相房遗则形容为“劳民伤财”了,黄河母亲也照样肘击。

也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肘击之中,锤炼出了华夏民族的民族魂。

“这句话说得轻巧漂亮。

“但是,如果真的参与到其中的历史进程,可比历史书里写的要沉重多了……”

李明喃喃着,望向不远处的河堤。

男男女女们正在辛勤加固河道,在督工的指导下,开挖排水渠,将积水排空。

老人小孩也没闲着。在远处的田野里辛勤地弯腰劳作着,试图在秋天之前,种一些耐涝耐盐碱的菜蔬出来。

天上虽然挂着厚厚的乌云,但是毕竟是夏天的正午时分,只要雨一停,天气其实是十分闷热的。

但是这里的人们一刻也不停歇,埋头苦干着。

逝者已矣,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离开这个世界,或许是贼老天最后的一点仁慈吧。

但是生者必须背负着这一切,继续前行。

日子总得过下去。

“陛下?!”

有人十分眼尖,大老远就认出了李明,不由得大喊一声。

毕竟李明很有标识度,一个小孩如果浑身散发着慈祥的光辉,那多半就是咱们的神皇陛下了。

“草民拜见陛下!”

大家伙嘴上叫得恭敬,可是实际行动可一点也不畏手畏脚。

呼啦啦全拥了上来,把李明身周围得水泄不通,两位便衣的大内高手根本无从招架。

如果有谁在这时候起了贼心,那么李明多半是难逃一劫的。

不过,滑州的百姓又哪里会害自己敬爱的陛下呢?

严格意义上来说,滑州并不属于大明的“原始股东”,而是在战争进程中,在明、唐两边反复横跳的骑墙派。

是李明的实际表现,征服了他们。

在遭灾的第一时间,这位庞大帝国的九五之尊就不远千里地来到此地,不惜千金之躯,在堤坝上就这么住下了。

不仅姿态做足,这位陛下还展现了超强的能力。

在他的统一调度下,灾区迅速恢复秩序,及时挽救了不知多少生命。

有这样一位天子,滑州百姓们觉得,是他们三生有幸啊。

“陛下万福!陛下万福!”

热情的中原百姓,对李明的拥戴一点也不比辽东的原始股东们差。

“啊,好啊……”

李明应和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多么好的百姓啊,他们本不该迎来这般命运。

谁应该为此负责?

这是谁的错?

首先排除倭人。

对于岛民,李明本就不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

他们做出再卑鄙下作的事,也不该感到生气,因为坏人的任务,就是干坏事。

这同样不是马周、张谦等一票滑州官员的责任。

祸事虽然出在他们的辖区,但锅不在他们。

这些基层官吏,已经做得很称职了。

虽然民夫队伍里混入了细作是他们的问题。

可是,考虑到当时的实情,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动动嘴皮子很简单,可是真要落到实处,有多难只有自己知道。

这份责任归来归去,还是得归到李明自己的头上。

“怪我,都怪我……”

面对热情的灾民,李明面有愧色,喃喃道:

“是我的错误,没有及时刨除‘根因’,以至于此……”

怪我,都怪我不够穷兵黩武。

没有第一时间渡海,把倭人的根给刨了!

…………

唐州。

国务衙门里,人声嘈杂,沸反盈天。

不仅是国务衙门,三省六部各个衙门,大家都忙到飞起。

黄河改道,国家都乱成球了。

必须依靠这些官僚机构,将乱成一团球的各项事务再一一重新理顺,分发给各地执行。

这才让这个新生的国家没有散架。

不仅没有散架,广袤的华夏大地上甚至没有一起民变。

全国上下都拧成了一股绳,全力对抗着灾魔。

经历如此浩劫,一个国家还能这么团结,这是前所未有的。

一方面,这当然得益于神皇大帝的英明领导。

尤其是“生产大队”制度,使农民之间、大队与大队之间可以互助,互相扶持着挺过难关。

公社制度的优越性,在大灾大难之中得以完全体现。

当然,另一方面也离不开诸位大臣的努力。

其中最努力的那位,并不在衙门里坐着。

…………

“什么?你说陛下要下罪己诏?!”

房玄龄从病榻中惊坐起。

他的好大儿,房遗则,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是的,父亲。”

“唉!陛下真是……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怎么还要再添乱?!”房玄龄真的很苦恼,表情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这段时间,他虽然没有去单位上班,但是依然逃不过居家办公的命运。

监国长孙无忌可没有放过他,把“权力”——换一个更贴合实际的词,工作——源源不断地往相府里塞。

明明都在家养病了,怎么还越休息越累了呢?

不过,好在房遗则严格遵守明哥在临走前的嘱咐,每天定时定点给老爹捎上大明特色宫廷菜——

不加油水的肉蛋奶,菜蔬米面,以及,一成不变的鸡胸肉。

你还真别说,这么被迫“服用”一段时间下来,房玄龄的体力和气色果然好多了。

现在他还躺在卧榻上,纯粹是因为昨晚上熬夜办公了,中午趁机小憩一下。

然后,就从儿子嘴里听见了这么炸裂的信息。

“把天灾归到自己头上,会让天下人以为大明失去了天命,以为天子不修德政,这些陛下难道不知道?

“现在全国难得团结一致,没有发生什么动乱。

“难道陛下是觉得太平静了,生怕搞不出什么事端吗?!”

房玄龄连续发出一串吐槽。

他才不管陛下这那的。

学生犯错,作为老师就应该纠正。

房遗则看了大谏臣父亲一眼,将手里的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罪己诏的草案,您先过目?”

“这是生怕局势还不够乱……”房玄龄嘟哝着,不情不愿地接过。

只是扫了一眼,他的眼神忽然一亮,不由自主地感叹一声:

“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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