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六章 「苏凛,一路顺风」

「自我腐烂的人们而已。」男人看了他一眼:「总有人习惯于沉溺于短暂且直接的快感中,而厌恶需要长期坚持才能收获的行为——莫言,你觉得,世界游戏结束后,这群只有积分,却无实力的休闲玩家会变成什么样?」

莫言的脚步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加快了脚步,低着头,忽地与一个急匆匆的病人迎面撞上。

病人擡起了头,正好和他对视。

这位病人面颊消瘦,脸色苍白,眼里还带着浓重的血丝,嘴唇因为过度干燥而开裂,颧骨高高地凸起,整个人就像一叶快要腐烂的黄菜叶。

看见他,病人僵硬的眼神似乎有了些许反应,那两圈黑洞洞的眼睛微微动了动,而后开始急促地呼吸起来。

「……救我。」她说。

那双没有神光的双眼没有聚焦在他的脸上,而像是越过了他,在看着他身后的什么。

……或许是在看大厅里同样双眼无神的患者,或许是在看那如同煮沸的粥一般的人潮。

她似乎想拽住他的袖子,或是想靠在他身上,但最终她还是顿住了脚步,叫了一声。

救我。

……

这是一位疯于副本的冒险玩家。

由于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在主动找到这里后,便像陷入了无法脱离的泥潭。

她无法自愈,无法康复。

她逃不出这惨白色的怪圈。

莫言注视着这位陌生人无望的双眼,看着她下意识收紧的手,看着她游离的眼神,像是越过他望见了另一个世界。

干瘪,无神,宛如失去灵魂。

他像是看到了一张惨白的纸片。

「……可是有些人已经提前腐烂了。」莫言说:「在黎明之前。」

「谁?」男人问。

「你看到的。」莫言将视线移开。似乎穿透医院的白墙,看到了并不远的广场喷泉,看到了那里幸福的男男女女:

「……以及我看到的。」

……

「欢迎回来。」

端庄优雅的公主,像是早已得知苏明安的到来一般,等在门口。

「离开了有一段日子了。」苏明安说:「普拉亚的情况倒是没什么变化。」

「是啊……」公主思考了会:「大概有好几年了吧。」

……好几年?

苏明安发现公主的信息和自己知道的有出入——看来苏凛不是第一次从云上城下来。

「现在夜已深,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公主看着他:「苏凛,先送你回房,我们明日再聊吧?」

「好。」苏明安也没有多聊,他现在只想通关夜间关卡。

送苏明安到房间后,公主便离开了。

苏明安将房间里翻了个遍,没有找到新的线索。

今天是关键的游戏第三关,他必须获得控制结界的关键技能……

苏明安躺到了床上。

无事发生。

他怀疑是自己的姿势不正确,起身,再度躺下——

依然无事发生。

苏明安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了眼系统时间——现在是12月24日凌晨三点。

他猜测,或许是因为这个时间过晚,不足以让玩家完成第三关卡的进程,才使得玩家无法进入夜间关卡。应该会等到明天夜里,他再次接触到床铺后,才会开启第三关。

他坐在床上,拿出了第二枚苏凛的记忆之石。

现在则是看这段记忆的最好时机。

红光碎裂,眼前的情景开始转变……

……

入眼是一片蓝天碧海。

忙碌的港口之中,帆樯林立,舳舻相接,岛缘屋宇连轴而坐,人们如蚂蚁般于街上拥挤。

码头上,聚着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在依次向着一艘嗡鸣作响的飞艇前行。<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滴——滴——」

在有些迷蒙的雾气中,港湾的水面霓虹灯似的闪光,白鸥跃过飞艇顶端,落下小小的黑影。

「——请各位居民保持秩序,不要推搡,拥挤,有序乘坐飞艇——」

如此的声音响在整片码头,人流如蚂蚁一般沿着长板登上飞艇。

飞艇之下,提着行李的乘客与家人拥抱告别,魂猎检查着来往的居民。

「——请各位居民保持秩序,严格遵守告别时间,配合魂猎检查,有序登入云上城飞艇——」

提着喇叭的船员大声呼喊,让大家保持秩序。

港口之间,扛着布袋的汉子,奔跑着的小孩,拄着拐杖的老人……形形色色的人们听着船员的安排,顺着一条黑线向上行走,像滚滚而淌的黑色溪水。

离港口不远的一家酒馆里,苏明安看到了这么一幕。

他正透过苏凛的眼睛,透过酒馆的窗户,看着这边的景象。

「……苏凛,苏凛!」

旁边传来喊声,便是一记有些豪放的肩拍。

「——苏大工程师!回神了!」

苏凛被猛地拍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与他同坐一张长桌的人们。

这张桌子上,坐着许多看起来便身份不凡的人。有佩戴着金色徽章的制服魂猎、穿着金铠的骑士、身着丝绸长袍的贵族夫人……以及刚刚狠狠拍了他一下的,一身技术人员制服的光头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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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转过头来,黑皮肤的光头大汉露出爽朗的笑容,一口白灿灿的牙近乎闪闪发亮。

「苏大工程师,在看你的宝贝飞艇?」大汉看了眼窗外:「今天便是『登船日』了,这可是我们的心血啊……」

「天一亮人们便开始登船,晚上才启程,苏大工程师,你可不能在仅剩的和我们相处的这点时间,厚此薄彼,就顾着盯着你的宝贝。」旁边一个女人笑嘻嘻地开口。

苏凛看着这些人,嘴角扬起。

「是不该总是看它了。」他说。

烤肉的香气漂浮而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味。

苏明安透过苏凛的眼睛,这才发现——这正是谢路德曾经带自己去过的那家烤肉店。

但他细看后,便发现这店面有些许不同,虽然位置一样,装修布置却略有不同,这家店显得要新很多,像是刚开的一般。而自己去过的那家很明显有着好几十年的历史。

结合他之前听到的话来看。

这是……飞艇升上云上城的那一天,也就是,普拉亚的六十多年前。

周围的人们对着烤肉大快朵颐,苏凛面前的刀叉却一动不动。

「……你们,真的不准备上船吗?」他问。

听着他的话,原本在畅聊的人们放下了餐具。

「我?我就不上去了吧,我在普拉亚上有老下有小的。」一个戴着牛角帽的男人灌了口酒。

「享乐的事给你们这些功臣就好,我只不过是出了点金银,没参与飞艇的制作,没什么贡献,就不占名额了。」贵妇盈盈一笑。

「魂猎还需要我。」金星制服魂猎言简意赅。

苏凛微微低头,似乎有些失落。

「嘭!」

一声巨响,苏凛的身子猛地一歪。

一旁,光头大汉露出一排牙齿,笑声震雷一般,整间店里都能听见。

也幸亏今天是『登船日』,大家都去登船或告别了,倒是没什么别的客人。

「苏凛啊,别管他们。」大汉咧开嘴:「这不是有你的副手,人称『浪里将军』的我陪你吗?你到了上面,尽管使唤我,这可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机会。」

他举起酒杯,朝着苏凛一扬:「来!跟哥干了这一杯,以后还要多相处!」

苏凛听着,笑了声:「葛里,你已经喝醉了吧。」

「哪,哪有!」大汉涨得脸色通红,却还嘴犟:「就,就这点分量……」

「得了吧。」旁边一身技术制服的黝黑女人开口:「你要是没喝醉,能不知道人家苏凛不能喝酒?你看你也是,登船当天喝醉,虽然有醒酒叶,但这也太不像话……」

「咣当——」

大汉放下酒杯。

涨红着大脸,他的眼中流露出几分痛苦。

「……喝醉了不就不难过了。」他说:「你们一个个的,临别辞行选酒馆……难道不就是为了灌醉自己吗?」

原本就不太热烈的气氛,在他这句话中静了下来。

临近黄昏时分的浓稠阳光洒入窗沿,清新的海风缓缓灌了进来。

苏凛没说话,手搭在刀叉之上,表情很静。

喧闹的人声,轮船的汽笛声,声声入耳,远处高耸的塔楼传来报时钟声,他忽地站起了身。

「……会见面的。」他说。

人们看向了他,擡着头,像下意识看着一位领袖。

苏凛双手撑于桌面,注视着看着他的人们。

「『云上』号一切数据都被调试完毕,也已经做过初步测试,绝对能够平安到达天上那座城。相信我们……相信我们这一半上去的人们,能够获得云上城的认可,阻止这次可怕的灾难。

「等到那时——我会将大家的亲人、朋友,都平平安安地带回来。无论他们是谁的孩子,谁的父亲,谁的妻子。

「普拉亚的人们齐心协力渡过了这次灭世的灾难,我们的荣誉会永久地流传下去。

「这不是生离死别,只是一次远行的饯别。

「不用对未来失望,不用为离别沮丧,这不是结束,只是再见的开始。」

他将手中未用过的刀叉还原,提起桌下的工具箱:

「我该去做最后一次检查了。」

他从旁边的座椅走出,朝人们挥手:

「安娜,沃克尔,林玲,洛辰,雁子,黄煦……

「我记得你们每一个人的愿望,我会给你们带回你们想要的礼物。

「请你们相信升上云中城的,那一半的人们——我们一定会再度相见。」他说。

「……」贵妇微笑着,举起了酒杯:「苏凛,一路顺风。」

她这话一出,立刻打破寂静。

牛角帽男人举杯,哈哈大笑起来:

「苏大工程师,我和小青的身家性命就靠你了!」

「就是!这算什么离别,等风暴平息了,你们下来了,咱们还得在这喝酒……哦,苏凛除外,你该练练你的酒量了,喝酒就过敏,这什么毛病?」

「苏凛!记得把云上城居民的样子画下来,我可要见识住在天上的是什么人物!」

「苏工程师,麻烦多提携下葛里这家伙,他皮糙肉厚的,虽然耐打,但可别动真格的,他就是蠢了点,不会坏事……」

「雁子,说我蠢什么,你讨打是不是——」

一阵笑闹中,原先的郁气被一扫而空。

苏凛举起了一旁的空酒杯,露出笑容。

「为了普拉亚的明天。」他说。

「——为了普拉亚的明天!」人们放声大笑。

酒杯碰在一起,澄白的酒液飞起,人们的笑声混进了喧嚣的海风中。

苏凛象征性地举了举手里的空酒杯,而后在人们大声的告别声中,一步走入黄昏的金色。

背对着朝夕相处的伙伴和同事,他走向了飞艇的方向,再未回头。

涛声如鼓,笛声如雷。

夕阳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肩头如同火焰一般红。

……

看着这一幕的苏明安有些意外。

似乎,六十年前的苏凛,精神状态完全没有之后的苏凛那么有病。

……现在的他,简直是一个标准的英雄人物。

三百四十七章 「对不起」

下一刻,苏明安眼前的景象转换。

他看见了一片无人的巷子。

苏凛正站在巷子里,面前是一名全身罩在黑袍里的少女。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吗?」少女问着。

「准备好了,初步检测完毕,今天也没有恶劣天气。」苏凛说着笑了出来:「看来会是次顺利的航行。」

少女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掀开头顶的兜帽,露出一张漂亮白皙的脸。

苏明安一瞬发现,这名少女,和他刚刚在王室见到的那位公主,容貌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位少女显得更年轻些。

「我问的不是这个。」少女说:「我只是想问,苏凛,你明白你们这次航程的使命吗?」

「……我明白。」苏凛说。

「这次『云上号』计划,本就是为了保全一半人,而牺牲另一半人。」少女顿了片刻:「——但真正保全的是哪一半,牺牲的是哪一半,你自己心里清楚吗?」

「我清楚。」苏凛说。

少女沉默片刻。

她微微仰头,看着偏暗的天光。

「现下的普拉亚,风暴根本不是最大的问题……」她缓缓说着:「王室已经观测过,这次的风暴虽大,但没有到摧毁整个普拉亚的地步,只是……如今生存资源不足,我们必须减少居民人数,否则便会出现饿殍遍地的局面,这是不得以的事——你能理解王室的苦衷吗?」

「我明白,公主殿下。」苏凛继续回答。

少女叹了口气:

「我知道,『云上号』是你的心血,你希望让它平安归来。给你这么一个任务,很不公平,但,但我们无能为力——我是王室之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求得一个绝大多数人都保全的最佳结局,而不能抱着所有人去死……你能明白这一点吗?」

「明白。」苏凛回应。

少女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苏凛回应得依然那么干脆利落,像根本不在意登上这座「死亡之船」一般。

但她心里清楚。

……他的航程可能没有归途,甚至终点也可能无法到达。他耗费了心血的飞艇,最大的目的只是为了减少人数。

而王室欺骗了所有人,让居民们以为到达传说中的云上城就能绝对安全。但实际上……天空中的城市,是否存在怜惜他们的神明还是未知。

若是真到了最后那个绝望的时候,身为计划的第一执行者,风险的唯一知情人,苏凛势必将面对船上所有将死者的怒火。

想到这里,少女擡起了头。

她的面前,苏凛的嘴角依旧勾起,似乎未对此而感到恐惧。

少女沉默片刻。

片刻后,她继续说着,语声如羽毛一般轻:

「……这次航行,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完全是抽签抽出的一半人。死亡对于他们而言,很公平。」

站在夕阳洒满的巷口,她戴着宝石戒指的手缓缓握紧:

「而为了确保普拉亚接下来的和平,魂猎首领、皇室贵族、皇家骑士团长、普拉亚护卫队长等重要人物,包括你的哥哥和父亲……他们都不能跟着你上船,你已经和他们道别过了吗?」

「道别过了。」苏凛说。

「以什么的名义?」

「远行。」

「……」公主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有些微红:「你还依然满怀希望啊。」

「没有到达旅程的终点,我不会认为死亡就是我的结局。」苏凛露出微笑。

他笑得很爽朗,完全没有日后神经质一般的阴沉:

「虽然云上城根本没有回应过我们,也无法确定其中是否有怜惜我们的神明,但既然这一半的人们相信了我的谎言,我便要以最大的热情来对待我的游客们。

「我热爱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只是,这片土地目前的形式,不允许我任性。

「如果迎接我的,真是一个绝望的结局,我就活该应该面临他们的怒火。

「没有人该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也从没有什幺小义服从大义的说法。<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但死亡和灾难是不会因为什么「义利」之争就放过所有人的。

「在理性和事实面前,如果有生路,我们不可能抱着所有人一起去死,对吧?

「那么如果真要有一个人要去被责怪,要有一个人因为今天的这个决定被钉在耻辱柱上,对那一半的生命忏悔。

「……那就活该是我吧。

「就让所有人恨我。

「我就是为了这个而踏上这座飞艇的。」

「……」

公主的眼神在颤抖。

片刻后,她开口:

「……即使我的决定会是错误的?」

苏凛隔着黑袍,搭上她的手:

「即使我们的决定会是错误的。」

公主猛地一颤。

她的全身轻微颤抖,眼泪遏制不住地向外流。

她的背后,是在青石街上行走的人们,有向着家人招手的小伙,有朝着孩子微笑的母亲,有拥抱着的年轻男女,也有鬓发苍白的老头老太。

他们正在道别。

一场看似是远行的生离死别。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细微的哽咽声,顺着她的喉咙不可遏止地滑出。

她忽地抱膝蹲下。

「对不起……」

她的嗓间发出破碎不清的语句,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鼓胀的红色爬满了整张脸。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

海风吹来了一阵喧嚣的人声,尖锐的汽笛声近乎划破天际。

一瞬盖过她的哭声。

「对不起……」

海鸥从血红的天际划过,落下小小的黑影,遮住她发上的夕阳。

在短暂的哽咽后,她擡起头

苏凛已经转过身,消失在金黄色的巷口。

……

景象转换。

临行。

街道旁的少女,将最为鲜艳美丽的鲜花洒给临行的人们。

苏凛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与挤成一团上船的居民们分开。他的身后,是穿着整齐的魂猎、训练有素的士兵,以及各大次级工程师。

这是一支『云上号』的功臣队。

他们即将登船。

少女们的尖叫在街道旁响起,她们或是大声高歌,或是抛出鲜花,向她们崇拜的人表达爱慕。

河道两岸灯火辉煌,高耸的塔楼金光闪烁。

一艘又一艘的游船置花而行,两岸的风景成了一副流动的画。

「哈哈,苏凛,这可是我之前没见过的场面啊。」光头副手葛里哈哈大笑,一边猛拍苏凛的肩:「等我们回来了,这帮女孩子不是要一个个都扑上来?嗨呀,真该把老二叫上,他还说把机会让给我呢。」

「狐假虎威。」旁边的女性工程师哼了声:「人家小姑娘喜欢的是苏凛,关你一个土老帽什么事。」

苏凛露出勉强的微笑。

女孩们抛出的鲜花落在他的头上,他将花瓣扫去,迟疑片刻。

「葛里,要不你这次就……就不……」

……就不要上船了。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什么?」葛里大嗓子嚎了声。

「没什么。」苏凛侧开头,无视葛里的询问。

夕阳投入他的双眼,他微微眯了眯眼。

——而后在侧头间,他与街边一位女孩视线对上。

那是一位他此前从未见过的,极为漂亮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普通的长裙,唇比火焰还要红润,披下来的一条黑长的辫子,沉甸甸的,比乌云还要黑。

她的身上有着一股有一种活泼的、鲜明的、精灵般的气质,眼神鲜亮极了,如茂林中的野火。

苏凛的步伐顿了片刻。

苏明安能明确的感到,苏凛这一顿十分突兀。

他或许喜欢上她了。

在临行之前。

在带着一半的人们走向死亡之前。

「哎,我说,你说话不要说半句留半句啊,我很着急的啊……苏大工程师?苏工程师?和我说说呗,我这次要什么,不什么……?」

耳边聒噪的声音还在响着。

见苏凛看过来,街边的少女露出了羞涩的笑容,将手里的东西抛给了他。

在一阵女孩们的尖叫声中,苏凛接过了她的东西。

透过黄昏夕阳的光线,他望见,那是一瓶封好的陈米酒。酒瓶上挽着一圈漂亮的矢车菊。

杯子里面,贴着一行小小的字。

喜欢你。

等你回来,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望了过去。

少女已经羞涩地躲进了人潮里,像是想逃避他一般。

她身边,她的姐妹们酸溜溜地叫着:

「哎!你别跑啊,嘉尔德,你怎么送完东西就跑,敢不敢担当啊……」

少女的身形完全隐去。

苏凛再度看了手中的米酒一眼。

在葛里和其他同事起哄的叫声中,他的手忽地一扬——

「噗通。」

瓶子落湖,渐渐沉底。

这一刻,他感到心绪无比地平静,情绪前所未有地畅快。

他并未再朝河岸看一眼,像是甩脱了一切负担。

「苏凛,你丫还怎么把人家礼物甩了……」同事一阵乱叫。

苏凛转过了头。

看向面前的,如同巨型建筑一般气势宏伟的飞艇,他缓缓摇了摇头。

「何必耽误她。」

他说。

……

画面渐渐黯淡下去。

这枚记忆之石保存的画面播报结束了。

苏明安看着面前的黑暗,已经完全了解了六十多年前飞艇的真相。

……或者,与其说是「真相」,不如说是「谎言」。

这是一个弥天大谎。

王室根本没有把握登上船的居民能够平安抵达云上城,只是打着削减人口的目的骗他们上船。

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个计划最终居然成功了。

——苏凛真的带领上船的那帮人,平安抵达了云上城。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苏凛还活着,为什么还会有云上城的居民送下信来。

这个故事,拥有一个罕见的圆满结局。

唯一的遗憾可能在于,除了苏凛,并没有其他云上城的人们能够成功回到普拉亚。

六十多年过去,曾经等待他们的人们……大多已经与世长辞。

他们大多等不到那个说要回来的人。

苏明安等待着回到原先的位置,却发现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他忽地听到了声音。

那是苏凛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中回响,似是在自言自语。

……

我答应了索菲亚公主的请求,成为了谎言的执行者,带着数万人的希望奔向天国。

「我成功了。」

可我不是教堂前高歌的梵迪伦,我没有他的勇气。

我是他手中燃烧的白鸽。即使烈火缠身,依然奋力挣扎。

……而后化为灰烬。

即使是为了多数人而战的人,也不该理应获取少数人的认同。

……

人终究不可能是纯理性的动物。

……

苏凛的语声到此为止。

白光一闪。

在再度睁眼时,苏明安已经回到了原先的房间。

他的手中,记忆之石完全破碎,血光碎裂而起,苏凛的独白也已经消失。

右上角,弹幕汹涌而过,对于苏凛这个人物,人们在探讨他的行为。

——毕竟,他在灭顶的灾难真正临头时,选择了欺骗所有人,送一半人去死,以保全另一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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