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光头老者话音落下的顷刻间。
岳含章便伸手将九窍玉珠从星空熔炉之上摘了下来。
这一刻他的反应毫不犹豫。
因为光头老者说的是对的。
即便没有九窍玉珠，此人先是被镇封，进而又被九重熔炉引动炽火炼化，早已经是必死的结局。
但倘若同时间有辐射能量倾注，则此人在直面死亡之前，将会先一步彻底引爆自身内蕴的邪性辉光，在畸变的非人状态中迎来殒亡。
彼时，他将会在死亡到来之前，先一步彻彻底底的沦丧自身的神魂念头，失去全部的神智，全部的记忆洪流。
往昔出手攻杀的时候，岳含章都是毫不犹豫的。
不论是面对着符应川还是雀剑王，岳含章都没有要拷问他们所知晓秘辛的欲望。
他只想要带给他们纯粹的死亡。
而对于那些根本无法考证到底是真是假，甚至反而会迷惑自身判断的话根本不感兴趣！
因为岳含章笃信，在真正堂皇的修为和战力带来的大势面前，任何的阴私算计，都不过是阴沟里最见不得光的污秽而已，注定要在真阳大日的普照之下化作飞灰。
但光头老者刚刚说的话是不同的。
他同样根本没有提及符家那些蝇营狗苟事情的想法。
在临死之前，他只想说自己心神之中最有价值的那部分事情。
也正因此。
即便是对于岳含章而言，不拘是内炼铸体之祖还是内景道君，这片刻间光头老者所展露出的一鳞半爪，都意味着极大的信息量。
直觉告诉岳含章，错过此番，短时间内他将错过很多。
所以。
岳含章毫不犹豫的停止了辐射能量对于星空熔炉的倾注，然后隔着重重符阵的辉光，表情很是复杂的看着那光头老者。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与将死之人言说，其言亦善。
所以不等这光头老者开口，岳含章便先一步开口喟叹道。
“前辈……你是内炼铸体之祖，此刻你我无需列分生死，岳某唤你一声前辈。”
“难怪前辈打破了道法的常规修途之后，所获得的非分力量是这等满蕴邪性的莽夫……”
“内炼铸体之术……”
“仔细说来，岳某的【玉都太常】道途，真正的核心关隘道法，真正的唯一真篆，便是内炼铸体之术！”
“天底下璀璨道法千万般，我独钟情此道。”
“盖杀伐如何都是外在的能耐，能杀的人未必能够活的长久，唯有内壮形神道法，才是真正长长久久之道。”
“知你是此脉祖师，岳某这一瞬间是很感慨，很动容的！”
“可也越是如此，岳某便越是困惑不解，照理而言内炼铸体之术才是修行的正途，前辈能够依循此道修行到这样的境界，缘何又要在百尺竿头打破常规的樊笼，跃向岔道？”
“以至于有今日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闻听得此言时。
伴随着辐射能量的撤去，渐渐恢复了正常状态的光头老者，身处在炽火煅烧之中，却像是什么都没有感受到一样的平静。
他发出了一声轻蔑而且不屑的嗤笑声。
“修行？”
“岳含章，这天底下没有修士！”
“不拘是现世还是道海，不拘是星空的域内还是域外，千百年一代代传续，古昔年间，多少千奇百怪的超凡模式忽而乍现，可却没有一条，称得上是修行！”
“唯有武者算是半个修士。”
“你觉得内炼铸体之术最像是正途，也不过是因为此法最近乎于理论上修行的状态而已。”
“但古往今来，这所谓的璀璨超凡一世，不过都是一群食腐者而已！”
“受箓金印、超凡灵种、妖灵金丹、龙图外景元胚……”
“你我哪一境界的能耐，是真靠着自己搬运形神周天，和天地自然交互，一点点从无到有打磨修炼出来的？”
“所谓的妖孽禀赋，也不过是在食腐这件事儿上，比一般人更能吃而已。”
“我知道，一鲸落，万物生，整个超凡世界就是这样的，若无昔日的惊变，你我连超凡能量是什么都不知道。”
“想怎么修炼，不是你我靠着念想就能够决定的，而是昔日那坠落于世的‘鲸’本身所决定的。”
“但古往今来既定如此，便意味着从来都对吗？”
“岳含章，好好地想一想这些。”
“不是我非要在百尺竿头打破常规，跃向一条岔道，而是人族，甚至是说整个世间一切触碰到超凡力量，触碰到邪化因子，触碰到辐射辉光的万象群生——”
“大家的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们是在一条没得选的‘唯一岔路’上走到今天的。”
“而走岔路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说的这个代价，不是一路修行而来，那些邪化因子的沉淀，那些每多迈出一步便激增的畸变风险。”
“而是岔路所代表的本质谬误的层层累积，堆到最后，是会把路堵死的！”
光头老者开始说话之后的语气很是恶劣。
那一字一音不仅本身十分喑哑难听，充满了陈腐死亡的气息。
连带着声音本身都满蕴嘲讽、讥诮。
但岳含章这一刻主动屏蔽了这些。
他只从光头老者的话语之中汲取着他情绪宣泄之外的那些正题菁华。
怎么说呢。
这些话的观点可能已经带有了光头老者长久以来本身的偏激。
但它其实是蕴含着一定道理在的。
话虽然难听，但大家超凡之路的擢升，确确实实就是在“食腐”。
按照自身从无到有修行这一点来看，唯一算得上是修行的步骤，便唯有昔日身为武者时对于九重气血的锤炼。
但彼时一切修行只触及到气血，而没有超凡之力。
因而也只能算半个修士。
但除此之外，却连半个都算不上了……
第一次，岳含章从这样的视角，看待人族的修行文明，看待这个璀璨的超凡一世。
思索之中，岳含章的心念之中迸发出了许许多多的念想。
但他从始至终只是静静地听着，唯恐浪费掉光头老者最后濒死之前的宝贵时间。
直至光头老者说出了刚刚那一句话之后。
岳含章猛地一惊，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光头老者的话，然后追问道。
“把路堵死？这是什么意思？！”
光头老者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说着，他的目光微微地转动，看向岳含章身侧悬浮的那须弥玉匣。
“你见过林老鬼了是不是？这玉匣上的须弥符阵，是他的路数，我看着错不了。”
“那你便该知晓，林老鬼是人族黑暗时代里，最初那几位有数的祖师之一。”
“他开创的人元金丹修行法，是人族第一部成系统的掌控超凡力量的法门。”
“我见了他也要口称一句前辈。”
“可以这样说，林老鬼几乎算是现今人族存世最古的修士了，能开创人元金丹法，他的禀赋也是古往今来最拔尖的那一个。”
“哪怕后续人族的道途调整更易过，他曾经面临过前路上的绝境，但我后来开创内炼铸体之术，顺势帮他引导回了超凡路上。”
“再加上几乎存世最为长久的时间。”
“理论上而言，林老鬼应该是人族的至强者，即便考虑到有些后来者居上的奇迹发生，他也应该是第一梯队的存在。”
“可我若是告诉你，自他古昔年跻身内景道君一境之后，除却最初那些年，他往前又迈了两三步路之后……”
“此后长久时间，长久长久的光阴岁月里，他再无寸进呢？！”
“而即便是这样，他都仍旧是人族最顶尖的那一批道君之一。”
“从昔年的受箓金印，再到后来的九篆金丹，以及龙图境界的经章道篆。”
“你我是在将昔日决定道途的那九部超凡道法，不断的深耕，不断的丰富，使之技近乎道，使之真正开拓成载道之文。”
“而在这一过程之中，你我都在不断的追求着形神内周天与天地自然的交互。”
“最后，一切功果的集大成，就是外景境界，九座承载着王者道韵的道景世界！”
“这是向外探索的极致。”
“可攀登超凡之路，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天地，也不是为了与自然的交互本身。”
“一切终究要在走到极限之后回归己身。”
“把昔日曾经映照出去的，重新容纳回归形神世界中来，将那映照在外已经将天地自然之力重新包裹在己身的形神之力中。”
“从外景，再到内景。”
“归一。”
“外景是要做法之王，内景是要做道之君！”
“这便是更上一境的修行关隘。”
“但问题也正就在这归一的关隘上面。”
“道景世界能够一层层的映照出去，但是回归内炼的时候，你我都仅只有一个形神世界而已。”
“在这一过程之中，九重道景世界将会打破原有的壁垒樊笼。”
“九重道景世界，将会融合而成完美兼且浑一的内景周天！”
“可是，问题也正就出在这一步上！”
“回归不是纯粹的两重道景世界的简单累加。”
“两重道景世界的碰撞，是会有更多更为澎湃能量和本源之力，被自然塑造出来的。”
“每多一重道景世界的回归容纳，都是原本内景周天的一次蜕变与升华！”
“法力在彪增，灵韵在彪增，周天的大小在彪增！”
“可偏偏……”
“昔日一以贯之的王者道韵顺畅丝滑的融合在一起，倒又是真的一加一等于二了……”
闻言，岳含章稍稍一怔，继而轻轻呢喃道。
“失衡……失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