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天壤之中更有赵郎

崔文璟离开了。

赵长河一个人傻坐在亭中喝酒,目光都还是呆呆的。

这事儿怎么变这样了……我不是来拒绝的吗?

是不是哪里不对……最后这个提案明明就是为了让崔家下台阶,眼下可以交待过去,三年后大家无事发生就可以了,你崔文璟难道不是该顺水推舟完结这事的?

可怎么被绕了几下变成这样了……但好像话都是自己说的,人家已经很好说话了……

老实说,赵长河简直不敢想象刚才对话的那个是天榜第九,世家之主。那真是一丝一毫的压迫感都找不到,除了最初有几句拿腔调打机锋之外,后面完全就是个为女儿操碎了心的老父亲,有商有量,和蔼可亲。

看惯了小说影视里世家豪门对拐走女儿的穷小子的态度,赵长河居然感觉自己所经历的很不真实。

然而细究结果,对方想要的全得到了,话虽然是自己说的,但其实也是对方一直在引导的结果,几句高帽戴得下不来台,只能自己搜索枯肠去想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其实义兄妹那个提案本来是可以的,也是赵长河自己最想要的关系,结果被老家伙偷换了概念——本来要解决的是央央名誉问题,你若真肯认这个是义子,那义兄护送义妹当然正常无比,名誉问题不就解决了?怎么概念就被换成义兄妹能不能结合了,这是两码事,可当时怎么就被他绕进去了……

最后变成这样,三年后自己如果什么都不是,对方自然当成无事发生;三年后如果这小子真能身登人榜,那可是盖世奇才,你俩原地结婚他们只会笑歪了嘴。

不管怎么算崔家都不亏啊这。

真是被卖了还帮数钱,还觉得对方很不错的感觉……赵长河终于醒悟过来,哭笑不得。

这就是清河崔。

世家屹立这么多年,自有他们的门道,不能把他当成江湖武人去看,天榜第九的江湖身份在这种时候不适用。在崔文璟心里,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也是崔家的要事,而且还是政治要事——他那可疑身份在这,老崔哪里敢认他做义子!

人家当多大的事慎重对待的,自己一个毛头小子,真玩不过。

不知道事情传出去之后,会被迟迟怎么砍?

头疼。

“赵大哥,赵大哥!”崔元央的声音老远传来。

赵长河转头看去,小姑娘提着裙子笑容喜悦地在花丛中奔来,如同穿花蝴蝶,那笑靥比周围的花树还美。

只为她能露出这笑靥,是不是已经值得?

不知道是不是反倒要感谢崔文璟,老奸巨猾处置得宜,没有把事情变成刀子。

以后的事,实在没力气想了。

“赵大哥!”崔元央喜滋滋地跑进亭中,瞧那模样就有点想直接扑进赵长河怀里的意思,旋即似又赧然,急急刹在面前,红着脸垂下了脑袋:“我爹说,说……”

赵长河忍不住揉揉她的脑袋:“不管他怎么说的,至少我不要现在就细软跑,可以做个客人留几天。”

崔元央低头把玩着衣角:“在我爹看来,三年后达不成条件,是可以顺理成章把这事了结的,但我……我知道赵大哥硬脾气,会这么说出口,就是为了完成的,而不是为了给大家找个台阶。”

赵长河笑笑:“这个倒不是我想做就能做到的事情,未免把人榜看得太轻。”

崔元央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如蚊讷:“我……我也想伱完成,我觉得你能做到。”

这话就等于说“我希望你娶我”,却比这么直说更加动人心弦。

赵长河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说道:“央央,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从小在家,难出江湖,见人太少。”

“赵大哥的意思是,央央不一定真喜欢赵大哥,只是这次同生共死,心中一时触动。将来遇上其他优秀男子,或许才知所爱?”

“你怎么越来越不憨了?这是你应有的情感认知吗?”

“因为这话是昨天夜里好多人在我耳边嗡嗡的,听出茧子了。本以为赵大哥洒脱爽快,谁知也如三姑六婆。”

赵长河哑然失笑。

“是不是让赵大哥很为难……赵大哥心里,央央只是个孩子,确实没有别人想的那种意思。所以才会说他们一样的话,想劝央央……可是……”崔元央终于抬起头,勇敢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会长大的,会让赵大哥喜欢!”

少女眼中的柔光,真能把铁一样的心化成水,仿佛一缕丝线悠悠缠缠,缠在心里,再也解不下来。

赵长河知道自己解不下来了。无论原先有没有那种意思,现在也有了。

原来被一个女孩子喜欢与表白,是这样的滋味。

拿这个考验干部,谁扛得住啊!

他的心思悠悠荡荡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口中说出的话已经成了:“央央不需要长大,赵大哥就喜欢这样的央央。”

崔元央绽开了笑容,那眉梢眼角的喜意明媚起来,周遭的姹紫嫣红便黯然失色。

她喜滋滋地拉着赵长河的手,随意漫步在园中,低声道:“央央所见男儿,并不算少的。家父天榜有名,地榜人榜,叔伯在列。家兄弱冠之年,潜龙第三。累世通家,多有所见,荟萃群英。本以为世间英雄,不外如是……”

赵长河忍不住接道:“不意天壤之中更有赵郎?听着像这走势。”

崔元央惊奇地偏头看了他半晌,吃吃笑道:“好不知羞。”

“哼哼。”

崔元央刮脸:“既然赵大哥想要这句,那就当是这句吧,反正差不离。”

“喂……听着好敷衍。”

“我只是想说,不管他们有多好,不管赵长河多么粗鄙匪类,央央也赖定你了。”崔元央没有去看他,眼睛滴溜溜地打量旁边的蝴蝶采花:“三年后,如果你没能达成,我就、我就跟你私奔。”

也不知道蝴蝶与花的姿态让她想到了什么,配着私奔的言语,这一刻红彤彤的脸蛋灿若朝霞。

赵长河没有回答这句话,总不能说我就是不行,等你私奔了……也不好夸口说那种要求真能达成,那叫狂妄。

但这一刻修行的理由确确实实更多了一项,并且他知道,现在的修行不需要自己原先那样苦苦摸索了,崔家明里暗里必有助力,对他们而言这是投资,不会任他自己发展自生自灭的。

果然下一刻崔元央就说:“魏县只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张县令是我们的人,但这不是清河。今天爹爹就会启程回去,家里的事尚未处理……赵大哥跟我们回去做客玩几天吧,家里会有些东西给你的,现在不许再说不要了……就算只当谢礼,也是理所应当的。”

赵长河没有矫情,点了点头:“我也想去清河看看……另外,我看你爹的老狐狸模板,被下狱的那位多半不是真凶,你爹在做戏引蛇出洞的可能性反倒更大一点……”

崔元央怔了怔,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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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4章 清河

清河,北邙,和现世一样的名称,类似的地位,北邙的地理奇怪地到了北边,但清河的地理和现世却十分符合,赵长河护送崔元央的时候,心中就冒出了个梗:我到HEB省来。

京师的位置也与现世的京城极为接近,北邙却跑到更北之地,所以崔元雍曾说,我家到北邙虽不路过京师,拐过去倒也不岔多少路。

不知道这种现象如何形成的,和现世有怎样的关联……关于纪元的事情,或许这一次真可以好好问一问崔文璟,央央未必清楚这些。

走在清河郡的大街上,街面宽敞无比,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左右货摊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四处殿台楼阁,气象万千。

这是赵长河在此世见到的第一个繁华大城,比之前偷衣服的那城繁华数倍有余,不知京师气象比之如何?

赵长河一直经历着的那些,满门屠灭的血腥、山匪劫掠的乱象、江湖上的风波诡谲,瞎子曾经给的景象之中盗匪作乱、异族残杀,好像都离这样的地方特别遥远,远得简直不像一个世界。

若说乱世净土,大约就是这样的地方吧。

清河郡守就是崔家人,不是崔文璟本人,是他胞弟崔文珏。而崔家多有其他族人、姻亲、门生故吏,遍布州郡乃至军队,真正跨州连郡的世间一流势力。

此即清河崔。

崔文璟自己在朝廷并无任职,保持一个天下第九的超然,夏龙渊也必须尊重这样一个人、这样一支势力。

在绝大部分世人眼中,这位崔家家主的形象和赵长河所见的老狐狸老父亲并不一样,那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高高在上如处云端的仙神,威严素著而又君子温文。

现代知识下,明明知道这繁华背后还有极端的丑恶,单是土地兼并都能让多少人流离失所,王朝周期大多由此而来,世家在这里是绝对的反面主角。其他的欺男霸女,谈玄论道不理朝纲乃至于勾结异族等等,都是基操了。之所以会有乱世,世家这锅都得背很大一部分的。

因此赵长河心中对世家始终是有抵触甚至蔑视情绪的,央央可爱归可爱,那是个人,个人代表不了阶级。但此时此刻目睹与外界全然不同的繁华与祥和,还是必须承认之前自己的印象也没那么客观。

事物有其两面性,至少此时此刻,这确确实实是一方净土。

崔家庄园在城东,占地连绵不知其广,气象庄严,门外道旁尽是春风杨柳,小桥流水,庄严之中又添了数分悠然雅致,其实比之前魏县县令后花园的满园春色更显格调。

崔文璟没有带着赵长河,早都不知道哪去了。依然是崔元央喜滋滋地带着她的赵大哥进家门,单是从进门到她的闺阁所在,赵长河都觉得这路上比他妈绕北邙山寨三圈都远,路上修花剪草的庄丁都比山寨人还多。

真·富萝莉。

崔元央看得出他的羡慕嫉妒恨,笑嘻嘻道:“让赵大哥早点来这,再问亲事的话,赵大哥会不会赖在这里不走了?”

赵长河诚实道:“多半会说富婆,饿饿,饭饭。”

崔元央粗声粗气地学他说了一句:“我赵长河不吃软饭。”

“咦,我这句话在你面前露过吗?”

“何必露过,猜也猜得到。”

“我感觉我在你心中的形象是不是被盲目拔高了……你给我钱,我真要,真的……”

“那伱有没有说过这种话嘛?”

“……有。”

“那不就没拔高?”崔元央笑嘻嘻地拉着他的手:“走,带你去看我房间,很可爱的……”

“小姐。”旁边终于有仆妇忍不住了:“赵公子不适合去您闺阁……”

这些仆妇婢女一路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已经很久了,看小男女打情骂俏的一个个脸色跟吃了翔一样。

此时赵长河属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然后被老爷嫌弃匪类,定下了三年之约,此事还没往外传,但崔家内部已经开始风传了……事实上崔家下人们就没觉得这三年你真可以上人榜,等于这亲事已经可以宣告没了。

让你来做客是看在你算是小姐恩人的份上没有驱逐,那是老爷的气度,你还赖上了,还想进闺房?进去想干嘛?昂?

所以崔文璟会认为这个提案会让赵长河自己的名声很狼狈,他是真的为了央央的面子,不在乎自己的脸。

崔元央心里有数,越是如此她就越受不了别人这样说赵长河,转身叉腰,怒斥道:“我爱带谁进我闺房是我的事,我爹都没管,你们管得着吗!”

仆妇劝道:“老爷日理万机,哪顾得上交待这些,小姐当要自爱才是,这次擅自离家,教训还不够惨痛么……”

另有人道:“是啊,你看这男人开口就要钱,这也太……没见过这样的,果然匪类。”

赵长河哑然失笑。

崔元央一肚子怒气也都被这句话给说笑了,从怀里直接摸出一块金子塞进赵长河手里:“他要钱我就给他钱,谁管得着啊?”

说着又掂起脚尖,试图去亲赵长河的脸:“我还亲他呢,你叫我爹来管啊!”

没亲到,太矮了。

崔元央掂起脚尖,微跳了一下,脑门就被赵长河摁住了。

崔元央气鼓鼓地看着他,赵长河含笑道:“趁机是吧?”

“哼。”崔元央偏头,避开他的大手:“走啦,不理她们。”

一群仆妇侍女全傻在那里,这光天化日,还亲起来了……

完了,小姐这出门一圈之后,真向土匪看齐了,这模样就是跑到寨子里说是个压寨夫人恐怕都很像那么回事了……

隐约听见赵长河在前面说:“好啦,你闺房我也确实不方便,我们的约定本来是为了你的名誉着想,别又自己搞坏了,我和你爹都头疼的。”

崔元央撅着嘴,知道自己兴奋过头了,内心把这事当成婚约了,其实较真起来还不能算的,反倒是“翻脸”的标志才对。

自己也不能任性的把父亲和赵大哥的苦心给破坏了。

她有些恹恹地叹了口气:“哦……那跟我来这边……”

“哪呢?”

“藏兵室。”崔元央说着,眼眸有意无意地瞥过赵长河从不离身的酒葫芦,那江湖风雨闯来,连赵长河自己都不知道刀何时豁了口,酒葫芦居然出奇地保护完好,只是越发显旧了,他却不舍得丢。

她掠过目光,看似无意地说着:“赵大哥的刀豁了口,我要给你找一把最好的刀,能一直一直带着!”

“对砍多了,哪有永远不豁口的刀啊……”

“你葫……胡说,肯定有!”

赵长河哪知道小丫头心思都到修罗场了,此时换把好刀的渴望真超越了一切兴趣,这会儿就是来个光溜溜的女孩子躺面前也懒得理:“好好好,我胡说我胡说,带我看刀去!”

崔家的藏兵室其实都不是一间,而是一片屋舍,守卫森严。屋舍之后另有道路,通向一处略高的山丘,上方居然依稀可见一个纯铜打造的小殿,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宝贝。

崔元央亲自带人来藏兵室,守卫倒是没有拦,家主嫡女当然有随意拿绝大部分兵器的资格。崔元央也没有往山丘铜殿走的意思,只是拉着赵长河走到右首一间,笑道:“这里是专门藏刀的。”

赵长河目光从铜殿收回,低声问:“那边是什么?”

“山丘上,铜殿后面,就是我们家的祖祠呀,现在我爹就在里面审人呢……”崔元央也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至于那个铜殿,是藏我崔家至宝清河剑的地方。哦对了,还有一把陛下所赐名刀也一并收藏其中,表示珍视。”

阅尽小说千百部的赵长河,本能地觉得,这里有事儿。

过渡章,别急哈……感谢蓝藻不是藻和辰色二位大佬上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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