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毒士

从邯郸到燕地的路有两条,因为去年巨鹿郡发生了动乱,虽然反叛者遁入大泽山林,但地方仍有些不宁,所以扶苏、杨端和的大军走了西线:从恒山郡北上。

恒山郡便是后世的石家庄一带,风俗与邯郸相似, 地薄人众,民俗懁急,不喜农事,多有仰机利而食者。民间更有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做些任侠、劫掠、掘冢盗墓的勾当。

在秦统治恒山郡后,这一切都被统统禁止,但当地轻侠恶少年活动仍然频繁, 此番朝廷强征这个群体入伍为民夫,还引发了不少人逃窜山林,聚众为匪盗,所以也没征到多少,良民与恶少年相杂,两三千民夫而已。

所以一万军队在此并没有得到太多补充,赵地籍贯的兵卒依然只能吃糙米,民夫更只有点稀粥喝。虽然一开始大家都自带干粮,可终有吃光的一天,当兵服役却吃不饱,抱怨自然很多。每天早上,几千人从饥饿中醒来,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阴沉着脸,愤恨地看着催促他们前行的秦吏。

倒是主将扶苏带头喝粥的举动, 让士卒们的怒火转移, 一开始还以为他在作秀,肯定偷偷吃着东西。但一路上,扶苏每次来巡营, 却眼看着日渐消瘦,变得跟赵地兵卒、民夫一样饥肠辘辘。

“公子是好的,坏的是克扣军粮的秦吏。”

不少赵地人如此认为,但这份感动也仅存数日,因为他们的状况仍然没有得到改善,再这样下去,恐怕就会有逃亡发生了。

这种危险的情况,直到三月底,抵达广阳郡范阳县后,才有所好转。

广阳郡便是后世冀北地区,这里有一处著名的粮仓:督亢。

在相对中原,比较贫瘠的燕地来说,督亢,当真是一处膏腴之地,当年荆轲刺秦,名义就是进献督亢地图,可以说,得了督亢,就等于燕国自己放弃了粮仓,处处受制于人。

秦灭燕后,对此地也十分重视,鼓励当地实行牛耕,随着堆肥沤肥之术传入,督亢更是连续丰收。金黄色的粟将附近几个县仓禀堆得慢慢的,这也是秦始皇敢于在东北用兵的最大依仗。

当万余大军抵达范阳县时,他们终于不用再以稀薄的粥充饥,吃上了热腾腾的粟米饭。

扶苏也总算能放下粥碗,吃一口久违的干饭。

“公子何必如此呢?”

杨端和看公子扶苏狼吞虎咽的样子,也不免有些动容,作秀一次两次容易,可要能坚持十来天只喝稀粥,这恐怕是真仁义了。

这话语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对这些只能用来填沟壑的燕赵征召兵,需要对他们这么好么?

扶苏有自己的想法:“此去千里迢迢,关中、赵地、燕地兵卒杂糅,更有万余民夫,三军若不能和衷共济,恐怕还没打仗,自己就得乱起来,民夫也跑得不剩几个。我若不能待之以诚,又如何能要他们在阵前效命呢?”

光是严刑峻法,真的有用么?

“公子想法虽好,但……”

杨端和叹了口气,想起秦始皇对自己的嘱咐,欲言又止,只能摇头道:“事情,没公子想的那么简单啊……”

……

督亢之粮,稳定了有些动摇的军心,经验老道的杨端和又建议,大军在范阳县附近休整两日,让在土路上行军多日,脏兮兮的兵卒民夫去易水里洗个澡,免得入夏后虱蚤从生,传染疾病。

扶苏则带着亲随,骑马在种满枣栗之树的易水之畔行走,十多年前,这条河,曾发生过一件重要的事情: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对太子丹,扶苏一点不陌生,他小时候,太子丹还是秦国的人质,时常出席宴饮,扶苏还被秦始皇要求,称之为“叔父”。据说,他是秦始皇帝年幼时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二人同在邯郸,同为人质,也同病相怜。

太子丹酒酣时,唱出深厚雄浑的燕歌,便是扶苏对这个北方国家的最初印象。

不过,再好的关系,也敌不过国仇,秦必灭六国,太子丹和秦始皇决裂了,欲杀之而后快!

太子丹、荆轲、高渐离,这也算是公子扶苏的仇家了,他虽然时常进谏,被皇帝视为忤逆,可扶苏爱戴自己的父皇,对这几个欲害父皇性命的人,无半分同情。

只是,燕人对秦的恨,也如同太子丹、高渐离对秦始皇的恨一般重么?

这倒不至于,燕人对秦人的愤恨,似乎比赵人更轻些。毕竟两国结仇攻伐,已经是很晚的事了,燕国百姓也不怎么怀念燕王室。只不过,秦始皇为了惩罚燕国,对广阳郡施行惩罚性的重税重役,当地黔首多有抱怨便是了。

在易水边绕了一圈,回到范阳县时,扶苏请当地名为”徐公“的县令,帮自己找一些当地士人来,大军在燕地行走,若有本地人为幕僚,他也更方便了解当地情况。

人倒是寻了几个来,都是当地富户子弟,言谈多是对扶苏的吹捧,夸他爱兵如子,夸他仁德英武,扶苏听多了也倦,随便应了两句,便让他们离开。

倒是最后一人,是个头上扎髻,没有戴冠的清贫士人,穿着皂色布衣,手笼在袖子里,扶苏和其他人攀谈时,不时抬眼打量他,捋着三角须,似笑非笑,扶苏也注意到了他。

等其他人说完退下后,士人才朝扶苏一作揖,用一口有些夹生的关中话道:“范阳布衣蒯彻,见过公子!”

“原来蒯先生会说雅言。”

扶苏还礼,他听徐县令说,这蒯彻是当地少有的,读过书的士人,曾游历燕齐,博学广闻,在本县小有名气。

既然不需要会方言的人当翻译,事情便简单了,扶苏随便与蒯彻聊了几句,发现他的确是有点真本领的,对燕地交通、城邑了如指掌,说起朝鲜之事,也能说出点扶苏不知道的。

扶苏来了兴趣,正打算多聊聊时,蒯彻却忽然起身道:“草民听闻,公子一路上与士卒同衣食,更不以赵地兵卒为外人,为之筹粮,来到燕地,又有礼贤下士之名,真乃贤公子也!然草民以为,公子需要关心的,不是朝鲜、沧海虚实远近,而是其他的,更为紧要的事!”

扶苏有些奇怪,问他是何事?但蒯彻却不言语,目视室内的译者、亲随等人,意思是,此事不足为外人道哉。

亲卫队长对扶苏附耳道:“公子,此人有诈,或是刺客,不如逐之,要么就抓起来。”

“汝等已搜过身,他手无寸铁,又能怎样?还是听听他要说什么。”

扶苏让两名最信任的亲卫留在室内,其余人都离开后,蒯彻才长作揖道:

“草民直言,我此来,并非是要为公子东征禁言献策,而是怜悯你是将死之人,前来哀悼……”

两名亲卫闻言大怒,抽剑道:“大胆!”

扶苏却制止了他们,笑道:“先生这么说,莫非是觉得扶苏东征必败?”

蒯彻道:“公子有宿将为佐,东征必胜,但胜后或有殃。”

扶苏眉头大皱:“此言何意?”

蒯彻摇头晃脑道:“公子岂不闻晋公子申生之事乎?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公子身为长子,却迟迟未被立为嗣君,更屡屡惹怒皇帝,遭到训斥,帝心甚厌公子,明矣。”

“今又外放为将,名为历练,实为远逐。草民担心,公子此行,恐有申生之难!”

啪!

扶苏听不下去了,拍案而起,面露厌恶:“陛下正当盛年,做儿子的应该害怕不孝,不应该害怕不能立为嗣君,先生之言,扶苏不忍再听,请回吧!”

侍卫要来架走蒯彻,蒯彻却继续大声道:“公子真欲往死路上走么?真是仁德,然争位失败者,恐怕性命不保,公子一贯爱人而奋士,欲弃天下黎民于不顾么?眼下却有一计,可让公子转危为安。”

已经起身的扶苏回过头,冷冷道:“我让你说最后一句话。”

蒯彻被放下了,他弹了弹衣袖,笑道:

“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公子仁德,一路上推衣衣之,推食食之,颇得燕赵士心,既如此,莫不如广收燕地之士,灭沧海君后,以海东叛贼甚众为名,请求继续镇守。”

“到那时,若皇帝不允,要你回归咸阳,公子或还有望继承大统。若允之,则不欲立公子为嗣之心明矣,到那时,公子据海东自保。退,则如箕子一般,不失为一方诸侯!进,他日山陵崩塌,公子更能素服起兵,收燕赵之地,进而入主中原!”

……

“毒士,满口胡言,尽出些离间奸计,我听了你的话,恨不得像许由一样,去河边洗洗耳朵,给我轰出去!”

蒯彻被两名亲卫夹着,从公子扶苏的馆舍轰了出来,扔到大街上,显得狼狈不堪,衣衫也被扯破了,路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皆笑之。

然蒯彻却爬起来,拍了拍灰,抬起头,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所谓的仁义公子,不过是悲天悯人,优柔寡断,不能成事之辈,连递到手里的剑,都握不住。既然知道我是毒士,知道是离间奸计,扶苏,你听后最该做的事情,不是去洗耳朵,而是杀了我灭口!”

他一边走,一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多谢你的妇人之仁,蒯彻的计,成了!”

(本章完)

第591章 纵横

“好你个蒯彻。”

蒯彻家住范阳城郊,单家独户,他才进家门,一个苍老的声音便冷冷道:“你违反挟书律,私藏了这么多禁书。”

却见他家院子内的梨树下,一个白发老翁盘腿坐在地上, 树下埋藏的木匣被掘了出来,里面是数十卷竹简,老翁正在晓有兴致地翻看……

“安期生,你这老朽。”

蒯彻却不怒反笑:“名为做客避难,实为窃贼,这都被你找出来了。”

那坐在院中的老者,却是在胶东郡芝罘岛上以寻仙之事说秦始皇帝,后方术士被坑,被列入通缉名单的安期生……

安期生与蒯彻是旧相识, 十多年前,蒯彻游历齐地,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被仇人追杀的安期生。也只有他知道,这个号称“神仙”的人物,其实只是个衰微的老朽,别说长生不死了,被仇家用剑刺了,也会血流不止,苦苦哀求自己救他一命,只是事后又摇身一变,装神弄鬼,号称自己剑戟不入。

如今方术士遭殃,安期生也被牵连, 齐地是呆不下去了, 只能跑到燕地来,在蒯彻这旧友处暂避一时,关于秦朝上层的事情,多是安期生告诉蒯彻的。

这几日蒯彻外出,安期生在他家百无聊赖,走到梨树下,将陈年堆积到了落叶拨开后,发现下面的土是翻新过的,便心中一动,试着掘了几下,还真找出了蒯彻的小秘密。

这些书还真是百分百的禁书,或曰《国策》,或曰《国事》,或曰《短长》,或曰《事语》,或曰《长书》,或曰《修书》,讲的都是过去几百年间,纵横策士的策谋故事。不同于诗书等被收取删改编篡,这些教人玩权谋诡诈的纵横家言一旦暴露,非但书要被烧,蒯彻本人也吃不了兜着走!

蒯彻走了过去,将那些书一本本拿起来翻阅,嗟叹:“生不逢时啊,这些书目,本可大放异彩,如今却只能封于匣中,藏于地下,不为人知。”

“你蒯彻也与这书一样,生不逢时,故才去向公子扶苏进言?”

安期生背靠梨树笑道:“但我不相信你真想去辅佐那扶苏,将他当成你的梧桐枝,说说罢,你这诡诈策士,打的究竟是何主意?”

虽然蒯彻出门只说是“访友”,但近日公子扶苏帅兵驻扎范阳,他去作甚,安期生闭着眼都猜得出来。

只猜不透,蒯彻做这一切的真正目的。

还有,他究竟在为谁做事。

蒯彻却不立刻回答,在屋内搬出了一坛梨酒,给安期生满上后,相对而坐,笑道:“买卖有来有往,各取所需,你若与我说说,汝等方术士的打算,我便告诉你我的目的。”

“我?”

安期生完全不似芝罘岛上的神仙模样,无奈苦笑:“你见过我几欲丧命的场面,我只是一个故弄玄虚,假装仙人混口饭吃,但这谎话却越说越大,最后不得不继续演下去的老朽。”

“不止是你。”

蒯彻却问到底。

“卢敖、韩终、侯生、徐福等辈,他们接近秦始皇帝,又有何目的?”

安期生沉吟了,方术士事败,被杀的被杀,逃亡的逃亡,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侯生一心长生,贪的是皇帝的资助财富,让他炼成真丹;韩终乃韩公族,本就和郑国一样,乃韩之间谍,欲为韩复仇,只是迟迟没找到机会动手;徐福是个独善其身的人,他希望诓骗皇帝,带着童男童女远走海外,他日不失为一方诸侯……”

虽然这个群体聚拢在一起谋划,但他们的目的,却各不相同。

“至于卢敖?”

安期生饮了一口酒,笑道:“卢敖此子倒是野心不小,他希望能以方仙道迷惑皇帝,进而控制他的言行,远离群臣,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只听方术士之言。如此,他便能摇身一变,成为国之大巫,以替皇帝求仙之名,掌控权力,操持天下!”

“隔断皇帝与群臣,从中取利?野心当真不小,只可惜,汝等棋差一招,在胶东功亏一篑。”

蒯彻对方术士不乏嘲笑,安期生则盯着他:“我说完了,你呢?你的图谋,恐怕也不小吧!”

蒯彻叹息道:“我哪有什么阴谋,只不过是听闻公子扶苏一路上来,与兵卒同衣食,深得士心,哪怕是对秦恨之入骨的赵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公子颇为仁慈。”

“我以为扶苏胸有韬略志向,在故意收买人心,便去见他,若可辅,则进言兵略,博得他信任,留在其身边,作为其谋主。以我所学的奇策异智,因势而为资,据时而为画,此横之能也;扶急持倾,转危为安,运亡为存,此纵之能也。以纵横之术,助他在夺嫡之争中脱颖而出,为帝王,也算不负平生之学。”

蒯彻学的是纵横之术,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学派,但在秦朝一统后,彻底没了用处,日渐衰微。

“但见到他本人,听其言谈,我才发觉,此子真乃朽木粪土,不可为器,不可上墙!与兵卒同衣食,不是什么收买人心,而是妇人之仁,没怎么讨好赵卒,却让秦卒难堪。”

“更愚蠢的是,他手中有剑,却将剑柄递给别人,剑尖朝向自己,寄希望于父子孝悌。悲呼,虎狼之心的秦始皇帝,怎么生了这么懦弱的儿子,空有仁名,却无法成事,吾等纵横之士,最看不起,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于是。”

蒯彻抬起头来,笑容阴损:“既然他注定飞不起来,不可辅佐,那我便索性出个糟糕主意,推他离悬崖近一些。”

听完蒯彻的主意后,安期生哈哈大笑:“你果然是恨不得置扶苏于死地啊!不管他纳与不纳,只要今天的事传出去,传到皇帝耳中,你的离间之策,便算成了。”

蒯彻摇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离间君臣父子,当然没那么简单。但皇帝与公子,名为父子,实为君臣,非寻常人家可比。俗谚道,近则亲,远则疏,皇帝出巡常年不带扶苏,如今扶苏远征异域,一年半载不得归,你以为少了我,咸阳就没有谣言谤书么?其余公子,就没有争一争那宝座的心思么?我只不过是为其,添点料而已。”

“皇帝听闻自己在外为将的长公子广收燕赵士人之心,更有谋士投靠,为其出谋划策,心里难道就不会有个疙瘩?日积月累,或许就会离心离德……”

如果说,蒯彻刚开始,的确只是想看看扶苏是个怎样的人,能辅则辅的话,在扶苏将他赶出来后,蒯彻就迅速改变了想法。

安期生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这蒯彻前一刻,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想要辅佐扶苏,让他转危为安,运亡为存么?怎么忽然就改了主意,置只他于死地了!

殊不知,这群纵横策士,与寻常人相反,不是脑袋随屁股,而是屁股随脑袋……

“你果然巴不得秦乱起来啊。”

安期生叹息道:“说实话吧,你究竟在替谁谋事?某位藏匿民间,意欲复国的燕公子?还是巨鹿郡叛乱的豪侠鲁勾践?亦或是,海对面岌岌可危的沧海君?”

“都不是!”

蒯彻摊了摊手:“公孙衍先为秦相,为秦夺魏河西地。又去做了魏、韩之相,主持五国合纵伐秦,甚至联络义渠,让秦惠王腹背受敌,好不难堪。他是为谁谋事?秦?魏?韩?”

“而陈轸曾为秦行人,又为楚行人,更为齐行人,真可谓朝秦暮楚,他是为谁做事?是秦还是楚还是齐?”

不等安期生回答,蒯彻便掷地有声地说道:

“都不是,他们皆为纵横之士,只为自己谋事!”

蒯彻傲然起身:“纵横者,无纵则无横,无横则无纵,横能一变为纵,纵亦能一变为横!这才是纵横的真谛!”

“我蒯彻学三苏纵横之术,难道,就不能为自己做事么?”

安期生明白了,诸子百家里,大多数渴望天下太平,渴望自己的学问能够达成治世,唯独这纵横家,不求什么治世,彼辈,唯在乱世才能做弄潮儿!

尤其是,蒯彻的纵横术偏重于倾危与阴谋,具体实施方法就是将局势搅乱,然后从乱中取胜、由乱中取利。这是一门非常恐怖的学问,一旦不慎,则万劫不复,没有远超常人的胆量、没有一点在乱局中保持冷静的本领,恐怕驾驭不来。

但蒯彻,却非常醉心于这种刺激无比的学问,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

但无可奈何的是,当他学成的时候,五百五十年的纷乱已经接近尾声,秦扫六合,势不可挡,局势日趋明朗,乱世已然结束,大一统的时代来临。

在和平环境里最派不上用场的,恐怕就是纵横家了,更别说,秦朝还严格限制四处游说的说客,将纵横之言列为禁书,统统焚毁。

怀才不遇的蒯彻只好躬耕垄亩,虚度岁月,他希望自己也能像张仪、苏秦、公孙衍那样,纵横捭阖、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倒是不求,只求在这世上留下惊鸿一瞥!

但天下不乱,纵横之士,如何冒头?

扶苏的到来是个机会,怂恿其夺嫡,甚至日后争位,纵横之术肯定能派上用场。

但既然料定扶苏不可辅,那蒯彻便决定,通过他,来让天下大乱吧!

蒯彻道:“齐地诸田举事,看似轰轰隆隆,可结果呢?三个月不到便被镇压了。此事足以说明,只要秦始皇不死,朝廷中枢不乱,想要从外部覆灭赫赫强秦,谈何容易?”

“但秦始皇太过自负,对长生仍不死心,迟迟未立太子,若最有可能继位的扶苏也被怀疑,被流放,甚至被赐死,那么,待皇帝死后,中枢必乱,则天下群雄,可纷沓而起矣,这世道,便又能乱起来了!”

有人希望天下无事,也有人唯恐天下不乱!

对纵横家而言,最好的时代,不是什么马放南山,世无兵戈,长幼有序。

对他们而言,最好的时代,应当是捐礼让而贵战争,弃仁义而用诈谲。

是篡盗之人,列为侯王;诈谲之国,兴立为强!

是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力功争强,胜者为右!兵革不休,诈伪并起!

那才是纵横之士大放异彩的舞台!

一言兴邦,一言丧邦;所在国重,所去国轻;一怒则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此大丈夫所为也!

光是想想,就让他兴奋。

至于战乱导致的暴师经岁,流血满野,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安,夫妇离散,莫保其命?

那是扶苏、黑夫们担心的,与他纵横之士何干!

蒯彻喝干了坛子里的梨酒,将它随便一扔,又将那数十卷纵横策书重新埋藏,铺上秸秆树叶,走进屋内。

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了妆容,胡须没了,发式也变了,还背着个褡裢,一副出远门的样子。

“这就要走了?”

安期生睁开眼。

“没错,要走了。”

蒯彻虽然看似疯狂,唯恐天下不乱,但内心却极其冷静清明。

“扶苏糊涂,但他身边若有人明白过来,来追杀我,我就要丧命小吏之手了。”

安期生拄着拐杖起身,蒯彻要走,他也得走了,去投奔其他人:“你欲往何处?”

蒯彻却反问了安期生一个问题。

“你说那身为韩国公族之后,欲为韩灭秦报仇的方术士韩终在哪?”

安期生沉吟后道:“在上谷郡。”

“那我便去上谷郡!”

蒯彻笑道:“我有个主意,欲乱天下,可少不了此人!”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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