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面授机宜

新任秦凤路转运使的蔡延庆是状元蔡齐之侄。

当初官家要用苏轼修起居注时,王安石不肯,便推举了蔡延庆,孙觉二人。

苏颂三舍人之案后,舍人院无人,王安石就火线提拔蔡延庆,王益柔二人直舍人院。

如今王安石又举荐蔡延庆为秦凤路都转运使。蔡延庆离京前,当然要到王安石府上拜访,一来感谢对方举荐,二来听王安石面授机宜。

王安石与蔡延庆说了几句话。王安石关心的事太多了,这秦凤路并非他手头上最着紧的他道:“你如今去秦凤路最要紧的还是总办军需,此事如今我之前插手不多,你需过府问一问吴枢相,请教一下他的方略,如此才不会出差错。”

蔡延庆没从王安石这得到了什么话,于是就离开了。

走到门外崇政殿说书王雱截住了蔡延庆。

蔡延庆与王雱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对方是极精明厉害的人物。

王雱道:“这一次官家要讨伐河州,彻底荡平木征,委你总办军需之事,如何为之?”

蔡延庆道:“正要讨教,这秦凤路经略使郭仲通(郭逵)熙河路经略使章度之二人都不是好相与的。”

王雱笑道:“有什么不好相与的,如今这熙河路便是立功的地方,这一次攻下临洮城,多少人封官荫子,推恩至家中子弟,伱去此地日后再进一步也不难。”

“只是郭仲通是西北将门,也是韩魏公一手的推举,章度之是吴枢相的女婿,高公绰(高遵裕)是官家的亲戚,官家委他们经略熙河,既是要降伏木征,也是相互牵制之意,不使一方独大。”

“你去了西北要使这些人同心协力,打战便要军需,没有军需什么都办不成,你将军需拿在手中全部管起来,他们自会俯首听命,如此方不枉了家父对你一番栽培之意。”

蔡延庆闻言道:“我明白了。”

蔡延庆走出王安石府门,想了想这安抚使之职承袭南北隋唐之际的安抚大使,第一任安抚大使是郦道元,没错,就是写水经注的郦道元。

安抚使属于不常设之职,到了本朝之初依旧如此,职在观省风俗而已。

地方真正掌兵事的是都部署(都总管),又称为马步军都部署。

但在陕西,河东这样的边路,首州常为武将知州,若武将知州再兼领都总管,这不又成了节度使了,即便武将不兼知州,但边路都部署手中的统兵大权,仍为朝廷所忌惮。

整日担心藩镇之害的本朝,于是就改为文臣知州,兼领都总管,如此就演变为经略安抚使。

经略安抚使被称为节帅,这是节度使的称呼。

但章越未授都总管,少了节制兵马之权,但一州民政,司法,监察都可以管,这与他转运使的职权正好有重合的地方。

特别是在军费的筹备和措置上,二人权力更是冲突了。

权力重合便是矛盾的根源,为何婆媳总不合,因为二人权力重合的地方实在太多。

转运使与经路使之间矛盾也常常从此而来。

方才王雱的话说得也很明白,就是利用秦凤路都转运使的身份,将全部事都总而理之。在日后的熙河开边中,彻底地贯彻中书的命令。

这也是为何章越没有兼都总管的原因,就是不让他的权力过大,影响到自己这个转运使的权力,说到底在熙河开边还是用自己人更放心。

蔡延庆理清楚了这些心道,若是吕夷简那样的宰相,此举是理所当然。

但王安石毕竟是用事之人,熙河开边的事肯定是要由中书来主导,这个是权力之柄,不容置疑的,之前王韶,章越在熙河小打小闹也罢,如今所有朝廷投入那么多兵马钱粮进去,出了差池日后谁来当责?

但为了事情成功还需枢密院的配合,否则他也不会让自己去吴充府上走一趟了,让自己请教他的意见。

“去吴枢相府上。”

蔡延庆吩咐了一声当即坐着马车赶往吴充府上。

其实不用王安石吩咐,蔡延庆也是会悄悄来一趟。

吴充见了蔡延庆笑呵呵地出迎,这份尊重让蔡延庆很高兴。

吴充挽着蔡延庆的手请他入内上坐。

二人一边喝着茶汤,一面闲聊,然后慢慢转入正题。

吴充道:“此番不仅仅是陕西,连京西,淮南,河北,京东路转运司都析分作两路。”

蔡延庆在王安石那没听到几句话,但在吴充这却可以大吐苦水言道:“枢相所言极是啊,陕西本是一路财赋统一调用,但分作两路去生出许多不便来。”

转运使最重要的还是理财的事,主管路分财政,理财的路转运使对接的三司,因此在理财的事,二人可以有很多话题。

吴充道:“话不可以这么说,以往转运使整日奔走于外,咨度于内,日不遑食,以往陕西那么大,去任一地转运使,在路上可谓跑断了腿。我三任转运使,知其难也。”

没错,路转运使没有固定的治所,要在路内各处巡视,经略安抚使身为节镇州知州,平日治所就在节镇州,除了巡边外,基本不需要乱跑。

但析路之后,蔡延庆作为秦凤路转运使,只要跑熙河路与秦凤路就好了。

蔡延庆道:“下官初任陕西,不明地情,还请枢相多指教。”

蔡延庆这话非虚,他没出任过转运使,在三任转运使的吴充面前,确实毫无资历可言。

吴充道:“地方财赋最要紧一个两税,一个是征催,”

“地方所入以两税(农业税)为主,朝廷则以征榷(茶,盐,酒,醋,矾垄断业)为主。”

“盐税不用多说,酒税如秦州三十万贯以上,排名全国前五,二十万贯,京兆,凤翔,延,渭,十万贯华,庆州,镇戎军,故陕西酒税在天下诸路中为第一,陶谷曾言,雍都,酒海也……”

说到这里,吴充大笑。

蔡延庆认真地听着,从吴充那他确实受益匪浅。

不过蔡延庆也没忘了正题言道:“承枢相指点,我想起昔余襄公(余靖)曾言,天下之官最难其才者,唯陕西四路帅府。”

“但如今朝廷新设熙河路,我看这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之难,恐怕更胜于这四路帅臣吧!”

吴充闻言微微笑了笑道:“这难于不难,全看都转运使是否相济,蔡漕帅,老夫所言对吗?”

(本章完)

第708章 成事

文彦博退朝返回府上,得知文及甫早就在书房等候自己了。

文及甫向对方请了安。

文彦博见到文及甫道了一句:“听说六哥儿近来,往亲家那走得挺勤。”

文及甫道:“孩儿正要禀告爹爹,之前孩儿与爹爹说想找一些事做,正好岳丈那边也有提及,可以替孩儿安排妥当。”

文彦博道:“吴家两个郎君此番都推恩加了官,你可是眼热之故?故而不来求我,这才找了亲家。”

文及甫道:“孩儿不敢,是岳父见不得我在家游手好闲罢了。”

“既是亲家开口了,是哪门子差事?”

文及甫道:“是去熙河路任熙州通判!”

文彦博闻言道了一句:“这是去章三郎啊,这不似令岳安排,而像你开口的。”

顿了顿文彦博道:“两个女婿在一起,并无不妥,上阵还有父子兵嘛,但是你可知我一直是不太赞同熙河开边的?”

文及甫道:“孩儿明白,但爹爹也未明着反对。”

“孩儿是如此想的,如今在官家心底,这熙河开边乃朝堂上的头等大事,若是此事我们不插手一二,岂非显得爹爹身为堂堂枢密使对此事毫无掌控,如此在外人看来,很容易得出一个官家对我们文家失去信任的结论。”

“同理王介甫一定要蔡仲远(蔡延庆)为秦凤路都转运使,便是为了主导此次熙河开边,使之成为变法的一部分。若万一蔡仲远不在那位置上,那么他的相位则危矣。”

文彦博闻言脸上露出了笑意道:“站着做什么?坐着说话!”

文及甫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这才坐在了文彦博一旁。

文彦博道:“我为官四十五年,方为中书门下平章事,及今日的枢密使,但要罢职只消一日便足够了。故而我身在此位,需每时每日居安思危,顺势而动。”

“熙河开边确实是如今官家心底头等大事,在此一个不慎即失了圣心,此事足见伱的考量。我本也准备安排人去熙州,但你能主动替我们文家想到这一层,看来确有长进。”

文及甫得了文彦博的夸赞,赧然道:“孩儿哪有爹爹说得那么好。”

文彦博感慨道:“我知你等这一日也是许久了,你可知我为何一直不肯你去出仕?以至于都三十好几了还赋闲家中。”

文及甫道:“孩儿是宰相子弟,当然要守规矩。”

文彦博道:“这是一回事,但你大哥二哥二十几岁便出仕了。”

“那么爹爹的意思?”

文彦博道:“因为你是我文彦博诸子之中最聪颖的。”

“爹爹。”

文彦博摆了摆手道:“聪颖之人固然是好,但要成事仅仅聪颖是不够的。”

“如今我身居高位,你要成事可谓一点不难,但这样好吗?年少时过惯了顺境,以后便遇不得逆境,这不是成器之道,故我便磨磨你的性子。”

文及甫道:“孩儿惭愧,如今才知道爹的意思。”

……

“你此去熙河,是要跟着章三郎立功,你以为章三郎如何?”文彦博问道。

文及甫道:“孩儿以为章三郎可以成事。”

“你对熙河开边有如此把握?”

文及甫道:“爹爹,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即便是真要闹明白,不说寻其究竟大费周章,就算闹明白了,成与不成我也不一定清楚。”

“但孩儿想来,办事不如看人,能办这个事的人牢靠不牢靠,我们清楚就行了。”

文彦博点头道:“断事不如断人。”

文及甫道:“章三郎之才,孩儿生平所见无一人及得上,换了其他人去熙河开边,哪怕他千言万语不如一句,我都信不过,但章度之我觉得可以信之。他与我不仅有连襟之谊,且在他未得志时我便多与他铺垫交情,如今是到用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文及甫不由嘴角微微上扬。

比起吴安诗来说,自他文及甫认识到章越地才能,明里暗里与他示好多次,甚至还让自己妻子放下芥蒂与十七娘修好。

这些都是文及甫得意的地方。

文及甫以为如此会得到文彦博的一番夸赞。

哪知文彦博却皱眉道:“成事在人是不错,但二人相交又岂可只凭交情?天下庸人多以交情论事,以为昔日旧友飞黄腾达,就一定得提携于我,其实还不是存了一个以小搏大,好占便宜的心思。”

“你要能办得出一两件出乎他意料,又能让他看得起的成事来,方可以打动章三郎。话是如此,听起来容易明白,但办起来却难,特别是牵扯入自己的利益。说到底家世,贵人什么都是外力,故因上用力才是正道,这因就是自己。”

听了文彦博这番话,文及甫一脸的惭愧,自己确实存了这个心思。

“这要成事需担风险,若要搭上自己性命,你行吗?”

文及甫拜下道:“孩儿自忖能行,若不行我还不如长伴爹爹膝旁。在爹爹眼底我文家如今富贵已极,何必用我再锦上添花了。孩儿此去便是为了自己!”

文彦博闻言笑道:“好,好,好!不过你不是为了自己,也要当起我们文家的荣辱来。”

……

至于吴充府内,蔡延庆也是汗流浃背。

吴充道:“本来蔡漕帅的事,不是吴某可以多嘴的,但谈及了吾婿,我便斗胆说上一两句。”

蔡延庆道:“还请枢相指教!”

吴充道:“两权相制,必会相斗,吾婿身为经略安抚使,少了都总管之职,那么唯有行政之权,却弱了军事上干预之权。”

“若蔡兄过去以转运使与吾婿争军需供给之权,吾婿受蔡兄所制,又少了统兵之权,那么无疑胜算极小,必然为蔡兄所制退出此事,那么日后经略河州之权,无疑落到了高遵裕的手中。他便以兵马都总管的身份统帅熙河全局的兵马。”

“但这高遵裕的为人,不知蔡兄又清楚几分呢?”

经过吴充这么一说,蔡延庆猛地惊醒言道:“枢相,其实官家,王相公派下官往西北,最要紧还是能打赢这一战。”

“正所谓家和万事兴,好比婆媳之间都是一定会斗,但只要夫君能成事,子弟能出息又有什么干系。”

“此事还请枢相放心,蔡某必极力配合章经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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