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3章 我今来此你何在

岁月长河自然有迷人的清波。

一缕水纹,漾开了太多人的照影。

陆琰已经飞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寂寂然无声息。幽暗的地宫废墟里,张临川才蓦地张嘴,吐出一块破碎的内脏来。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又取出一块手帕来,将嘴角的血迹擦拭干净。

如果说,在无生教注定覆灭的现在,他已经决定要杀人求道,那刚刚他就不该放过陆琰。

但陆琰不是简单的神临修士,天生冥眼的他,不是这些随着镜世台一声令下,蜂拥而来想要捡便宜的中域小宗强者可比。

景国要压过齐国的风头去,要在这次诛邪行动中彰显存在感。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亲手将无生教抹得干干净净。

一个出身景国礼天府的神临天骄,与已经被吓破胆的翼鬼一拍即合,召集了大量的小宗修士,想来玩一出巨石压卵、苍鹰搏兔,围猎燕云山,其中有十一个神临!

一战过后,只怕这些小宗尽要除名。

若非是在翼鬼身上藏有他的知觉,若非是故意要面对这一局,若非一定要给自己设一劫,他怎么可能会给翼鬼这种蠢货以机会?

他苦心积虑所夺得的这具白骨圣躯,近乎完美无瑕。

之所以说“近乎”。

是因为此躯只摘得四个神通,未能成就天府。

不是白骨圣躯没有这样的潜力。

而是彼时的白骨邪神,仍旧为现世意志所忌,祂为自己降世所造的现世之身、苦海之筏,天意不使完美!

这一具以王长吉肉身为基础、以战场煞气为炉火所炼制的白骨圣躯,还有隐患存在。

此般隐患细微非常,平时不会有任何影响,却会在他登临绝巅的那一步,关系到天意对他是否排斥!

万古以来,登临绝巅何其艰难?在攀登的过程中,身上加一羽,都如压万钧!

谁能够扛着天意的排斥登顶?

换而言之,此身其实衍道无望。

当初的白骨尊神可以不在意这一点,降临圣躯就能前行。他远不能够。

没有绝巅之上的眼界和手段,无法轻易地将这点隐患抹去。

他甚至于是在成就真神后,才对这一点隐患有所察觉,此前连发现的资格都没有!

之所冒险替换雷占乾,要搭齐国的大船,也是想借助霸国底蕴,为自己寻找到一个安然度过的办法。

甚至于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雷占乾因为特殊的家族背景,在齐国有极大的发展空间。他的确可以用雷占乾的身份,爬到很高的位置。

但雷占乾的身体再好,也不可能比得上自己这具白骨圣躯。

且替命的人生,永远不可能超过自我。本躯的修为若无进境,替命的躯壳也只能停在相应的修为境界之前。

所以找到安然解决圣躯隐患的办法,才是他最大的渴求。因为这关乎到他最后能否成道。

当然,雷占乾的身份太好,那具身躯哪怕只能走到真人,他也有信心凭之争一个九卒统帅的位置。

那样的位置,比已经发展到数十万教众的无生教都更有现实意义。尽可以使用霸国之资源,孤心求道。

他在鹿霜郡所做的一切,都有清晰的脉络可循,都是朝着最后的目标而去。应该来说,每一步都很坚实,除了那天突然看到的绝佳机会,落了一手闲子……

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毁在一个内府境的青牌捕头身上。

在确认雷占乾的命运已经无法再继续了之后,他立即便转入止损的方案。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引起姜望的情绪波动,也只为种一颗恶种……

那个胖子的智慧让他稍稍意外。

凶屠的战力让他有些意外。

姜望能够制造的动静,则是大大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没有想到姜望能有这样的决心、这样的恨意,且能动用这样的资源。

只能说,没有人能够算尽天下所有,尤其人心如此复杂。

既然当初决定在齐国落上一子,他就完全可以接受由此导致的一切,无论是善果还是恶果。

寿元被斩掉,修为被打落,一手创建并壮大的无生教一夜之间崩塌——

等无生教发展到千万乃至亿万信徒之众,用不可计量的庞然的信仰之力,冲刷本躯,以“人意”弥补“天意有瑕”,最后得成大道,这本也是他为自己所设想的办法之一。

现在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至少有一点他是没有骗陆琰的——

他也已经别无选择。

而这个办法,当然不是他跟陆琰所说的,要杀死千万人。那或许真的是一条路,真的有那么一点可能性……但哪怕由此得成了衍道,也是死路一条。

他只是想变强,又不是想找死。

他最后的办法,是他早就研究出来,但却一直搁置的【九劫法】。

与其等着现世意志的“恶意”在登临绝巅的那一刻正式落下,倒不如去主动迎接,提前引“劫”。有备而往,或可逢凶化吉。这是此法创造时的根本思路。

然而“天意有瑕”,非大劫难消。

九劫法是对天道之“恶意”的消磨,接连九次去对抗天意,直面劫难。但每一劫难,都是九死一生。

谁能笃定自己九次经历生死绝境,还能求得那飘渺的一线生机?

所以他虽是早就有了思路,但一直搁置此法,并不准备动用。人只能活一次,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当然要选择更为稳妥的方式。

直到现在……

无生教宣告覆灭,他的心血毁于一旦,他的成道之路也已经断绝。

替换雷占乾之事的暴露,也一定让天下各大顶级势力,对自家天骄有更多的审视。也就是说,他想要复刻一次雷占乾的轨迹,已经是难上加难。

今时今日,除非他打算永远隐遁下去,永远躲在地沟里不再露头,只在黑暗里注视着姜望步步登高……

他怎么可能愿意停步?

索性便在这样的绝境里,直接开启九劫!

九劫之法,是九次九死一生的豪赌。

失败则一切休提。

一旦成功,此后圣躯隐患尽去,衍道是坦途!

今日便是第一劫。

天意关乎玄微,他不能过多干涉,不然劫未必算“劫”。

不是说找一群人来围杀自己,就算是给自己创造了一劫。须得真正有不可测之危险,面对生死危机。

在他给翼鬼机会的时候,他也并不知道,景国的那个神临天骄,会带来什么样的阵容。会不会跟那个不要脸胖子一样,直接请个真人随行。

即使面对真人,他也未必没有机会逃生。若是对方连真君都能请来,连追杀一个暂时只有神临境修为的邪教头目,都要请个道门天师随行,那他命该如此。

他只当死劫来应对!

在幽暗地宫里好一番厮杀,那些小宗神临手段匮乏,除了两个格外凶狠的,大多数不值一提。而景国天骄不愧是景国天骄,在生死关头给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但一直到陆琰突然出现,他才意识到,这才是第一劫的全貌!

陆琰也是这场杀劫的一部分。

一旦有机会,陆琰绝不介意杀了他。

正如他熟悉陆琰一样,这几年来,陆琰也一定没有放松过对他的观察。

曾经一手撑扶白骨道,这几年又随着无生教的扩张东征西战,厮杀无数。

熟悉他张临川、熟悉白骨秘术、无生玄术、幽雷禁法,这几年不知偷偷做了多少准备的陆琰……在他已经伤重的现在,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所以他大谈特谈以杀成道,大谈特谈杀足千万人,都只不过是为了最后送出秘术,让陆琰离开。

现在这一块带血的内脏碎片吐出来,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正在脱胎换骨的轻松。

虽则到了此等修为,肉身的伤势已经极难弥补。

但本躯的疼痛完全可以被神魂的愉悦所冲散。

第一劫已是度过了!

并且由此,他对“天意之劫”有了更深刻的认知,接下来更知道怎样去引发、怎样去应对。

除此之外,之所以他会在燕云山杀得这么轰轰烈烈,选择让自己的第一劫场面这么大。也的确是在给姜望讯号——

既然说不与我共日月,我今来此,你何在?

他很期待姜望来找他,顺便补完他九劫中的某一劫。

冥冥中他感觉到,那是非常重要的一步。

他完全相信那将是一场极度危险的战斗,他也完全相信,自己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陈朴说“百劫生死未回头”,他很期待九劫之后,自己能够走到哪里。

好好地叠起沾了血的手帕,从容走出地宫。将那些了无生机的肉块,都丢在身后。

太过刺眼的阳光,让他有些不适应,但他反而站定了脚步,抬头直视着悬于天空的太阳。

烈日骄阳,如何不照我?

就这么看了一阵之后,他的嘴角泛开微笑。

他已经决定了接下来的目的地。

地宫这里的战斗很快就会传开,靠近燕云山的丹国和宋国必然都戒备森严……

他决定去魏国耍一耍。

魏国大将军吴询,乃是天下名将。有杀死他的力量,杀死他的智略,并且绝不会缺乏杀死他的决断。

这样的英雄人物,很适合主持他的第二场生死劫。

……

……

微笑,轻笑,欢笑。

笑容如花,开在铜镜中。

这个笑容有些不真实,对镜梳妆的女人又仔细微调了一阵,才笑出几分自然来。

笑得倾国倾城。

“姜望到哪里了?”她不回头地问。

身后的侍女只是遥遥看着铜镜,都看得痴了,闻声才回过神来:“不久之前才过了星月原。”

“这么快么?看来他这一次真的杀心甚坚。”

大楚第一美人夜阑儿,从那梳妆镜前站起,转身。

那一身华丽至极的长裙,忽然就黯了颜色。

所谓羞煞百花,所谓皎月遮颜。

是画中人,走到了人世间。

不需有任何其它的动作,眉眼发梢都承载着风景。

“我再去会会他。”

对于早先‘见我楼’中,某人的落荒而逃,她自然是不满意的。如今的姜望,有更强的实力,更高的地位,具备更大的影响力……也更具有挑战性。

侍女侧身拉开了房门,很懂事的并不言语。

夜阑儿于是往外走。

但才踏出门槛,就已经停住。

因为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面笼轻纱,却留出勾魂夺魄的眼睛。

红唇一抹,更鲜艳得透出薄纱隐隐,是如此的摇曳人心。

只是两双美眸的对视,给人的感觉,便是翡翠白玉,琥珀明珠,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在现在这个时候,不要去打扰他。”站在门外的女人说。

她的声音极为慵懒,似海棠春睡方醒来。

与其说是告诫,倒更像是告饶。

站在门里的夜阑儿,仍是挂着近乎完美的笑容,发出近乎完美的声音:“妹妹这话怎么说?我可是去帮他,不是打扰他。”

她每一个字的发音、每一个神情的表现,都经过了无数次的训练,故而才能如此地近于完美。

美到在美女如云的楚地,号称第一。

“姐姐就听我的罢。”门外的女人走进门里来,转眸看了一眼,待那侍女无声地退出,她才反手关上了房门。

“现在的他,很危险……”

……

……

除却死生无大事,惜命者奈何总要搏生死。

姜望一封公开信,引发天下剿杀无生教。由此带来最大的影响,是让全天下都认识到了这位绝世天骄的影响力。

年轻一辈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从黄河之会夺魁开始,他就是天下瞩目的焦点人物。

而后星月原之战齐天骄胜景天骄,齐夏之战身镇祸水、一战封侯。

他的名望,已经达到了某个极限——

还能有什么荣誉,比二十一岁的霸国实封军功侯更能引起轰动?

还有什么故事,能比一个前途无限的年轻人,冒死拯救无数百姓于灾厄前,更让人动容?

直到这一封公开信发出来……

天下响应,整个现世都掀起了剿灭邪教的大潮。

何止于无生教?

短短几天时间内,天下间被捣毁的邪教已是数不胜数!

人们审视地警惕着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传教者,那些旁门左道、阴祟邪教,个个夹起尾巴做人,这段时间的传教难度,简直像是身在穹庐山——在现世神祇的老家,跟现世神祇争信仰,能不被连带身后的小小毛神一并碾死?

绝大部分人都看不到这背后的大国博弈,看不到姜望所借的煌煌大势,看不到三刑宫的背书。

他们只看到,武安侯姜望一封公开信发出来,就是一面旗帜立在天地间,天下列国纷纷响应,此后但凡阳光所照之处,再没有无生教立足之地!

这是何等的威望?何等的影响力?

而他引发的对邪教的强力打击,救天下多少人于水火,挽回了多少破碎的人生。

人们不吝赞美,不吝歌颂。都已经有人喊出了“天下第一天骄”的口号,甚至不加什么内府、外楼、神临之类的前缀。

姜望当然不敢接受。

他知道自己远没有那样的实力,远没有那样的影响力,只是机缘巧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他这一次自临淄飞出,远赴燕云山,所面对的一切的确与过往大不相同。

整个世界充满了善意!

他这一路直飞,畅通无阻。

就算是有些什么戒严的关隘,也只需报上自己的名号,稍加核实之后,就立马被放行。

更是不断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向他汇总关于无生教的所有信息,帮他描画张临川的行动轨迹。鼓励的、支持的、想要追随的。

一夜之间,到处都是朋友!

“今日得见武安侯,幸何如之!请往这边,我来为您开路!”

“速速为武安侯开关!”

“参见武安侯!在下这里有一份无生教的传教典籍,希望能够对您打击邪教有所帮助……”

“您只管往前走,我已传讯前方,当不会有那不长眼的人。”

“您是我这辈子最崇拜的人,我特意摘了一位地煞使者的头颅,请您踏着这颗头颅走过去,此行顺顺利利,必斩那无生教妖人!”

他不像是在赴一场互钓生死的斗争,倒像是在检阅人间的大好山河,而沿途皆是鲜花与掌声。

但越是如此,他越是沉默。

一路疾飞而西,只有手中之剑,未曾有松开过。

庄国君臣诬他通魔,镜世台公开通缉,天下骂声如潮之时——他告诉自己,我要认得“我”。

侥幸掀起洪流,站在时代的浪潮中,天下奉他如神时,他也要告诉自己——我要认得“我”!

(本章完)

第1724章 给我姜安安一个面子

笃笃笃。

房门被礼貌地敲响了。

继而是小心翼翼的、像在做贼般的童声:“青雨姐姐,有人在吗?”

乒乒乓乓,房间里一阵乱响。

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吱呀~

房门拉开。

叶青雨翩然出尘地站在门边,明明是不沾人间烟火的气质,笑得却是温柔极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呀?”

她的眸光是山间泉,她的细眉是天上月。

这一笑,便是月光淌在了山林间。

如此清澈动人。

姜安安早已见惯了这般美景,左右瞧了瞧,贼兮兮地笑道:“刚刚遇到叶伯伯了,他说屋里遭了贼,让姜小侠来拿人归案……我就知道是你啦!”

叶青雨脸上一红,有些羞意,又有些恼意。

这个老叶!本姑娘不过就是来找一下白骨道的情报,来得匆忙忘了说一声罢了,怎能以“贼”谓之?

这阁主秘楼,阁主来得,少阁主来不得?

不着痕迹地将袖中卷好的情报收进储物匣里,严肃了表情,认真地瞧着小安安:“姐姐是来这里找书读的,这么巧,你也是吗?”

一边说,一边准备回身介绍:“这里有好多医经,记录各种穴位经络、各种药性配比。还有好多史学经典,一个字可以拆成十几个字来读的那种……都可有意思了!”

姜安安顿觉牙花子疼,感觉自己可能是糖人吃得多了。

捂着腮帮子道:“唉哟!”

“这是怎么啦?”叶青雨半蹲下来,关切地问。

姜安安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道:“我好像牙疼。”

哥哥说过不应该说谎。

但我说的是“好像”欸。

“啊——”叶青雨做了个张嘴的示范,示意道:“让姐姐看看。”

姜安安一头埋进了她的怀里:“姐姐抱抱。”

叶青雨脸上故作的严肃顿时融化了,轻抚着小丫头的发丝:“叫伱不要吃那么多糖,这回开心了吧?”

姜安安用小脸蛋蹭了蹭,让自己埋得更舒服,才闷声道:“我吃得才不多呢,蠢灰牙都叫虫蛀了~”

叶青雨道:“那它笨呀,名字就笨。你笨么?”

姜安安想想是这么个理,便又哼哼唧唧起来。

“对了。”姜安安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青雨姐姐,咱们这里有邪教吗?”

“呃,想来是没有的。”叶青雨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姜安安拿出自己宝贝的松鼠匣,从中取出一张榜文:“我看到好多地方都贴了这个。”

她手中拿的,是一张邪教搜杀令,具体地说,是针对邪教无生教的高额悬赏。

无生教乃是三刑宫、镜世台都公认的邪教,剿灭无生之事,天下列国都有响应,云国作为中立之国,对此有所支持,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云国向来富庶,悬赏相较于其它国家多一些,也是非常符合逻辑的。

至于云国还掏钱加强一些商业友好国家围剿邪教的力度……更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天下不靖,通商何难?

“你知道邪教是什么呀?”叶青雨问。

“就是一些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的人。”姜安安说道:“我哥哥很不喜欢,听到名字都会生气的那种不喜欢。”

“那你哥哥有没有说过,邪教的人为什么那么讨厌呢?”叶青雨又问。

姜安安想了想,茫然地摇摇头:“好像没有。”

“知道他们讨厌就行啦。”叶青雨道:“你哥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看你?”

“他说他在忙一件大事,忙完了就来见我啦!”说到这个话题,姜安安顿时就来了劲,很骄傲地打开了双手,表示很多很多:“还会给我带好多礼物!”

叶青雨点点头,才将小安安手里的这张搜杀令摘在手中,脸上立时严肃起来:“你偷偷溜出去玩了?”

坏了!

姜安安心中暗道不好。

书上说得没错,温柔乡果是英雄冢。

阿丑再三说过要保密,我姜小侠怎么一不小心露馅了?

“唉,我也不是特别想出去玩……”她的手也颓了下来,眉也耷了下来,叹息道:“阿丑拽着我哩!”

叶青雨这回却不吃她的可怜攻势,只将她的小手一牵:“走,我倒要去问问他,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带着你玩!”

在姜望满天下猎杀张临川的关键时期,她肯定是不会容许姜安安乱跑的。

虽然说张临川未必会知道姜安安在凌霄阁,也未必敢来这里。但姜望把姜安安放在云国,就是因为对这里最为放心。她绝不能拿姜安安的安全,去赌一个“未必”。

这次定要禁姜安安的足,顺便把阿丑也一起禁了。决不允许他们出现在凌霄秘地以外。

被杀气腾腾的青雨姐姐牵着走,姜安安终于是有点慌了:“这……阿丑兴许在睡午觉呢!”

“他还睡得着?”

“要不然算了吧,姐姐给我姜安安一个面子。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那个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点子扎手,风紧……”

“哪里学的青皮切口!是不是莫良?一并找他算账!”

“唉哟,我腿麻了。”

“我带你飞过去。”

“姐姐,姐姐,我想起来了,方师兄喊我去钓鱼来着,要不我先……”

“你这个年纪钓什么鱼?你别钓了,谢瑞轩也别钓了,先罚他个闭门思过二十天!”

“对了,我今天的字还没写完呢。”

“不着急,明天补。多补几份。”

“青雨姐姐,咱们这样凶,是不是不礼貌哇……”姜安安掰扯不下去了,哇着哇着,哇地一声哭出来。

……

……

白云苍狗,有时变幻顽童。

横飞高空,姜望咀嚼着缄默。

“替换身份,借他人之身表演,不可能毫无破绽,除非起乎源流,发乎根本。他既然有信心凭之搭上齐国的船,瞒过齐国那么多绝巅强者,应该也是自此源发。

人有七魄,各有名目。第一魄名尸狗,第二魄名伏矢,第三魄名雀阴,第四魄名吞贼,第五魄名非毒,第六魄名除秽,第七魄名臭肺……你说的那个叫张临川的邪教教主,他的那门命理类神通,或许是七魄替命。

玉衡悬照诸天万界,我借之偶见古闻,符合条件的只此一说。当然,这门神通也只是我看到的古籍见闻,本身记载都不全,未必做得准。但你可以当做参考……”

观衍大师的话语,在脑海里回转。

对于张临川的强大,姜望绝对有清醒的认知。他当然不是脑子一热,就提着剑出来拼命。

主动离开临淄,前来寻张临川拼命的前提,是他认为自己有拼得过的可能。

而真正的强者,就是把“可能”变作“必然”的存在。

凭借霸国军功侯的身份,以堂皇大势碾压邪教教主。

横行四野,天下逐杀。

进则人心所向,杀则天下影从。

敌人却不可见于天光,只能鼠窜八方。

此为势胜!

是《石门兵略》所云,万胜第一。

他招摇飞出临淄,一路无遮无掩,每一步都在蓄自己的势。

以天下之大势,养自身之剑势。

整个现世,所有诛邪的动作,都是在为此势积薪聚火。

等到与张临川正式相撞那一刻,他爆发的必然是他此生以来最强的一剑!

张临川逃得越远,越曲折,越轰烈,那一剑就越辉煌。

除此之外,在应对张临川的诸多准备中,做得最多的,当然就是对张临川的调查和分析。兵家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一路拼杀,几经生死,方才赢得今日之地位,没道理弃之不用。

临淄城里问了许多高手,没人知道张临川那门神通的具体面貌。便是术法大家易星辰,也只是揣测那门神通大概的限制,如替换之躯的修为必然要低于本躯之类。

他甚至问了玉衡星楼中的那条老龙,可惜老龙很有些奇货可居的样子,竟然开始谈条件,说些什么“先把我放出来,我就马上告诉你”之类的胡话。

姜望不得不请这厮好好感受了一下被强神临全力抽血的体验。

最后老龙承认他压根没听说过这玩意,并诚恳建议姜望好好修行,等到洞真再出来大杀特杀,而他有一个顶级修行宝藏的线索……

武安侯没有听下去。

倒是路过星月原之时,联系到了恰好神游归位的观衍前辈,在观衍前辈那里得到了一种可能,即“七魄替命”。

观衍前辈甚至分析,张临川替换雷占乾的,应该是“雀阴”,也就是气魄。

可惜定远侯当时为了隔世杀伐张临川本体,无法留力,导致雷占乾的肉身完全被斩碎,无法得到验证。

但这揣测若是为真……张临川至多还有六个身份在潜藏!

实在是一个非常难斩除的敌人。

观衍大师还提出建议——此恶獠若是实在难缠,不妨将其引到星月原来……他在这最靠近星穹的现世之地,借玉衡出手,想必钉杀一个神临不难。

不过姜望拒绝了。

想也知道这个法子无法实现。张临川不是蠢货,压根不会再往东域靠拢。且以其人的处境,哪怕获得了战斗中的优势,也没有满天下逐杀姜望的条件。

他们之间的战斗,必然会是极其短暂的。这是张临川处境之必然。但凡战斗时间一拉长,张临川遇险的可能性就无限增加。

这场厮杀在野人林就已经开始,而姜望现在以稍弱一筹的修为,赢得了绝对的优势……

观衍前辈也并不勉强,他这次归位玉衡主星,只是为了顺手梳理星君位格。解答了姜望的问题,他便又携小烦婆婆游历万界去也,下次再要联系上,又不知何时……

而姜望独自踏上远程。

难免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当然他完全是可以不孤独的。

自出临淄后,这一路上有太多人愿意与他同行,想陪他一起完成绞杀邪教教主张临川的大事。

其中不乏名门子弟,积年的神临。

但一则他不想欠一些不相干者的人情,二则他无法判断,那些人是真的想要帮他,还是有别的什么心思,甚或是不是张临川潜藏的身份之一。

他绝不愿在这场生死之争里,还分出心思去与同行者斗智斗勇,分析来分析去。

并不是说他要对张临川恪守什么单打独斗的原则,要如张临川所要求的那样讲点武德。只是在这件事情上,就算需要援手,他也只会请绝对可靠的人。

……

燕云山地宫的战场废墟,已经来来回回被很多人检查过很多遍。

但凡有些线索,也早该被人发现了。

目前的共识是——战斗痕迹有很多,但存在重大价值的基本没有。现场的数百具尸体,全都被摧残得非常难看,张临川在战斗中使用的手段又多又杂。剖析完整场血腥厮杀的过程,甚至都很难对他的战斗方式做出一个清晰的画像。

张临川能够从无到有,在阴影中把无生教发展至如今的规模,显然是最顶尖的隐匿高手。哪怕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处理现场,也基本不会给追踪者留有什么机会。

众所周知的一点是……张临川现在的肉身,是当初白骨尊神为登临现世绝巅所准备的白骨圣躯,卦算亦是难以加身。

但姜望好像全然不知这些客观现实,安静地、不知疲倦地走在断壁残垣间,目光平静而清醒,不错过任何一个角落,搜寻着或许还存在的有用痕迹。

他虽然身怀林氏家传最顶级的验尸法,但奈何难为无米之炊——现场的尸体已经全都被景国人运走了,且明显不会配合他这位齐国侯爷验尸。

景国据说因为这次惨重的死伤,派出了一名真人来追杀张临川。但茫茫现世,在一点线索都没有的情况下,找一个根本无牵无挂的人,又谈何容易?

即便是当世真人,恐怕也只能如无头苍蝇般乱转。

从临淄赶来燕云山,时间上显然是太晚了。

但姜望之所以在几乎注定不会有收获的现在,还来燕云山地宫如此细致地调查,查找线索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在补充他对张临川的“知见”。

枫林城道院做过几年师兄弟,但真正接触也都是在拜入内门后,次数并不算多。

而后枫林城一别,数年未见。

鹿霜郡野人林的接触可以算进去,此刻这燕云山地宫里繁杂的战斗痕迹,也可以加入其中。

这些故意变幻种种不同手段的战斗痕迹,于旁人或者只是张临川手段丰富的体现。

于姜望,却是张临川这个人的点点滴滴。

在一场战斗之中,被姜望了解透彻以后会发生什么……现世知道这一点的人还并不多,其中显然并不包括张临川。

此时的燕云山地宫中,还在勘察现场的,并不是只有姜望一个。还有宋国的军中修士,丹国的修士前两天就已经完成调查离开了。

宋国此刻的调查当然也并不是调查,而是一种支持。

带队的是宋国的神临境天骄辰巳午,高冠博带,大袖飘飘,看起来相当严肃的一个人。

是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里三十岁无限制场的正赛选手,据说是六艺皆通,又成道以五射。

姜望也曾以独孤无敌的名号,与之在太虚幻境福地挑战中接触过。对这位仁兄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不辞颜,死不改色”很有印象,也亲身感受过其人恐怖的箭术。

但辰巳午显然并不知道此武安乃彼无敌。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正是姜望这一次引动煌煌大势的体现。

诛灭无生教,是天下列国、各大正道宗门都已经达成了共识的。

而作为这一次灭邪大潮的发起者,齐武安侯姜望提剑东出临淄,万里逐杀邪教教主,放眼天下,谁能够不支持?

哪怕是景国人碰上了,也得停下来喝一声彩,鼓个掌再走。

作为邻近燕云山的国家,辰巳午就是宋国的表示,是宋国与邪教势不两立的态度。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哪个国家又会不忌惮张临川?这位已经恶名遍天下的邪教教主,竟然在本国附近的燕云山下,建了一座地宫!

那么对于宋国,无生教是否又有什么暗手?

宋国以儒教立国,不语怪力乱神,向来厌恶神道。国内并无什么宗教活动的痕迹,但焉知无生教不会像在草原一样改头换面,依附于某种儒家学说来传教?

宋廷内部早就已经开始进行彻查,辰巳午这一趟也算是带着任务前来。

尽管他并不理解姜望在地宫废墟里的认真探查,却也表示了足够的尊重,甚至主动陪着这位齐侯再检查一遍。

“听说隔壁揪出了一个丹派,炼的是‘人丹’,也与无生教有关。”辰巳午一边检查痕迹,一边状似无意地道。

此刻身在燕云山,他口里的隔壁,当然是丹国。

人丹?

纵然姜望对丹道一窍不通,也知晓这是极恶之法。以人为丹,以人食人,逆人伦五常,简直天理难容!

但涉及无生教,怎么都不算意外。

随着这段时间天下列国对无生教的清剿,无生教诸多恶行也都公开在人们眼前,其恶其毒,简直罄竹难书。

“此事是怎样处理的?”姜望问。

辰巳午道:“张巡亲自处理,将该丹派杀绝,还顺藤摸瓜斩了一个无生教的法王。”

“人所共弃,无生教岂能不亡?”姜望目光仍然落在这座幽暗地宫里一砖一瓦中,嘴里道:“张临川不死,我心难安!”

“此人不死即大祸!”辰巳午斩钉截铁地道:“我宋廷必杀之!”

姜望拱了拱手,便不说话。

搜查又持续了很有一阵。

“武安侯。”辰巳午忽然出声道:“最新消息。”

“什么消息?”姜望回头问道。

辰巳午表情古怪:“张临川的踪迹在魏国出现了。屠了一个镇子,并以鲜血书写张临川之名,说是对魏国参与剿杀无生教的报复。”

此时距离燕云山之前的那一场厮杀,已经过去了九天。张临川就算在那场厮杀里受了什么暗伤,估摸着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无生教之前发展成那般规模,作为教主的张临川,资源肯定搜刮了不少。短期内应该不会在这方面有所制约。

本来很多人都以为,他已经逃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或许北域,或许虞渊,或许在哪个阴暗的角落舔舐伤口,等待机会。

没想到他潜进了距离燕云山并不算太远的魏国。

这一步灯下黑也算藏得极好。

但他为何突然暴露行踪,且是以做下这等恶事的方式?

不是说张临川不会为恶,如有必要,这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只是他什么时候竟如此疯狂?

魏国可不是什么孱弱小国。他们有一位真君强者坐镇,还有吴询这等天下闻名的强大真人,更有一支可以在战场上与任何对手抗衡的天下强军!

张临川在魏国屠镇,扬言报复,简直像是一只蚂蚁在路边挑衅巨象!

况且参与剿杀无生教的,又何止一个魏国?天下各大强国都有响应,他张临川有几个脑袋,几条命,真能一一报复过去?

他张临川能与天下为敌?

辰巳午完全想不通。

这是完全想不到动机,也无法分析内在逻辑的事情。

姜望同样无法理解,眉头紧蹙:“辰兄以为,张临川这一举动的目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像是得了失心疯,在故意找死一样。”辰巳午半揣测半玩笑地道:“难道是一手创建的教派一夜之间覆灭,他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已然是崩溃了,破罐子破摔?”

像是在故意找死一样……

姜望心中好像隐隐抓到了什么,但并不真切。

可是他至少对张临川的心性心志是有相当了解的,张临川这种人,绝不会轻易地被打倒,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情,更不会受不了打击,得什么失心疯!

那么张临川去魏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杀人?挑动魏国的怒火?

魏国那里有什么能够帮助张临川打破困境的办法吗?

姜望直接拔身而起,飞出地宫:“我去魏国看看。”

辰巳午犹豫了一下,只道:“还请武安侯注意安全,我须回国严锁边境,防止类似的事情在我宋国发生。”

他们都不是扭捏的人,便此一声,各自飞远。

穿行在云薄日冷的天空,不断撞碎迎面的风。

姜望一边疾飞,一边思考。

张临川直接屠镇,留血书公开挑衅魏国的行为。

让他捕捉到了一种急切感。

张临川好像……非常着急。

这个邪教教主,在着急什么?

此时在这猎猎天风中,他莫名又想起当初在唐舍镇,张临川与他说过的话——

“是啊,早晚的事情。可早和晚,毕竟是不同的事。时常觉得有一把刀子在身后戳着我,每一刹光阴都紧迫。”

今天六千字,其中一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4/10)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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