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电话挂断。

从刚才的通话里可以听出,陆壹的情绪还不太稳定。

有些细节肯定没有说出来,或者无法简单描述到位。

罗工的失踪,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失踪在去往集安的火车上。

当时因为这件事,高句丽墓那一浪被强行中止,大乌龟上岸。

李追远原本以为,大乌龟这一浪结束后,罗工那边的事,兴许会迎来新转机,毕竟下一浪还是得安排上。

他的浪与其他人的浪不同,别人解决问题是附带的,更多的是为了筛选与磨砺,自己这里,则几乎都是奔着解决问题的这碟醋去的,甚至都不给你饺子皮。

所以,自己的浪相对而言,会比较固定,而且,在他没“被点灯”走江前,就已经获取到了关于“九大秘境”的秘辛。

这是宿命,也是天注定。

可偏偏这种语境下,对应的应该是像陈家那样的“忠诚”,再次也得是赵毅那样的“枭雄”,但天道明显更喜欢用自己,驱幼狼去吞虎。

现在,罗工是回来了,但如回。

而且,罗工还把亮亮哥也给拐没了。

事情的发展,脱离了原本的预期,且呈现出明显失控感。

《集安572人防工程》,它并非安安稳稳地落在那里,等待下一批前去探掘的人,而是主动“走”了出来。

推算一下时间,从虞家回来,再忽然经历大乌龟上岸,理论上来说,自己到下一浪,会有一段更长的间隔休整时间。

眼下这事,是浪花,但也不一定是。

李追远目光落向地上的那卷破草席。

江水的意思,很简单,看你怎么选。

看似刻意针对,实则留了余地,保留了对规则的基础尊重。

因为罗工再次出现在了金陵,亮亮哥也是在金陵消失的,而不是集安。

而李追远打算做出的应对,也很简单。

应对完大乌龟的登岸后,团队重创之下,少年并未选择直接北上去营救老师。

现如今,哪怕亮亮哥与自己的关系更为亲厚,他也依旧不准备立刻带大家上去接浪。

还是得先把自己身上的问题解决处理好,仓促应激去救人,不仅无法成功,还会把自己一并填进去。

但金陵的事,也必须得有人去一趟,提前收集讯息,打个前站。

未等李追远开口,谭文彬先道:

“小远哥,我先去一趟金陵吧,我自己去调查,顺便联络一下我爸,争取提前将线索面给铺开。”

“彬彬哥,救人是我们的目的,但不要太急切,注意掌控一下度。”

“是,明白,先看看水文,不急着接浪花。”

“那你立刻出发吧,我们最迟三天,就会去金陵与你汇合。”

“好。”

台风天前坏掉的黄色小皮卡,在前几日就被赵毅派徐明,送到石港镇修车店修好了。

谭文彬没做耽搁,提起自己的登山包,往车里一丢,连夜向金陵驶去。

林书友是想跟着彬哥去的,但小远哥没发话,他也不会自己提。

其实,给谭文彬身边配个助手是应当的,但这就像是一个天平,哪一侧筹码放多了,很可能就会把整个团队撬过去。

阿璃给小黑上完了药,再做完包扎后,小黑变成了小绷。

润生去厨房,找了些食材,亲自舂了点肉糊糊,喂小黑吃了点,又给它喂了点水。

因小黑这模样,容易吓到李大爷,润生就将小黑抱着放进自己的棺材里,照顾它一起睡。

这条狗,自小到大,润生照顾的时间最多,小黑也是最亲近润生。

当然,家里无论是狗子还是孩子,在面对李追远时,往往都会最乖巧,因为害怕。

二楼露台上,李追远拿皂子,亲自帮阿璃洗去手上的血污和药渣。

双手给了少年,但女孩双眼会时不时地看向少年的脸。

“阿璃,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女孩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可以做到更多,也应该做到更多。

洗完手后,李追远与女孩躺在露台藤椅上,借着星空,下了几盘棋。

夜深了,少年将女孩送回东屋。

欲速则不达,哪怕精力依旧无比充沛,可身体今天已很是疲惫。

计划中,对本体的复起尝试,只能推迟到明天;就这,还得再看明日的具体身体状况。

李追远现在的尴尬点就在于,不把本体重新拉起来,不重拾心魔身份,那他就不是最好的状态。

少年往衣柜镜子前一站。

镜子里的他,连那种森然与冷漠也不见了,毫无情绪。

这绝不是他现在的神情,因为他手掌现在,还留有先前牵阿璃手所留下的余温。

欣赏了一会儿蓄势待发的“病情”后,李追远就躺上了床。

即使毫无困意、精力饱满,但他有办法让自己迅速入眠。

他的身体,需要睡眠来重新恢复。

李追远如今,越来越清晰感受到,自己身体因无法练武,而对他造成的严重桎梏。

以前这样的感觉还不太明显,只觉得算是一种劣势,可伴随着他在精神层面越来越强后,这种撕裂感就愈发严重。

像是赛车,各项配置都是当下顶级,可车身却是用木头打造。

他不是没想过练武,未成年骨骼未长开提前练武确实是会给自己未来高度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但拿来应对当下的困局,仍是无比划算的买卖。

可越是意识到练武的好处,少年反而越不敢去练。

正如在酆都阴司,大帝的影子曾夸奖过他聪明,为了不过度刺激它所以故意不去练武。

天道已经灭了自己两次灯了。

它对自己这把刀一直处于严防死守状态,有时候自己为了照顾它的情绪,还得配合着点“作茧自缚”。

入睡。

醒来。

起早了,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阿璃还没来。

李追远自床上坐起,目光挪移向书桌。

书桌上,一本书被翻在那里,旁边还放着一支没盖回笔帽的笔。

那本书,散发着淡淡佛皮纸香味。

是魏正道的《江湖志怪录》里的一册。

这一幕,仿佛一个轮回。

上次针对小黑的雷,是趁着柳奶奶她们与自己红线连接、清安无暇他顾。

正常情况下,是不存在有人能悄无声息潜入自己房间这件事的。

李追远知道,自己又“梦游”了。

少年下床,走到书桌边。

他想看看,那个自己,这次留下的是什么。

依旧是“为正道所灭”这句话。

依旧是“为”字上被画了一个圈。

但圈上,只留有几个点,像是想写什么,最后却没写出来。

李追远将书收起来,把笔放回去,拿着盆,出去洗漱。

洗漱好后,下了楼。

恰好这时,东屋的门被推开,今天一身白衣的阿璃走了出来。

不是裙子,是一套偏练功服的款式,经由柳奶奶亲自设计改良,很贴身,温婉中又显露出一抹少女的英气。

自己照镜子,有时候难以观察出什么变化,但看别人时,就会明显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比起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坐在屋内,双脚放在门槛上的小女孩,如今的阿璃,明显开始长个子了。

女孩的发育,普遍都会比同龄男孩更早些。

李追远今早忧虑的第一个问题,是再过阵子,牵着阿璃出去,说不定阿璃就会比自己高至少半个头。

唯一的慰藉就是,南北爷爷个头都很高,李兰个头也很高,再加上李兰精心挑选的自己的“父亲”,身高与形象上都无可挑剔。

这意味着,自己以后不用担心个头问题。

李追远上学时,同学岁数大部分都是他的翻倍,故而日常中的参照物并不多。

但实际上,他对比同龄男孩,发育优势还是很明显的。

就是阿璃……

秦家那一脉的身体底子,毋庸置疑;而柳家,就不提柳奶奶如今年纪大了却仍旧立挺如松,李追远以前也看过不少关于柳家龙王的画像或雕刻,女性的柳家龙王,都完全符合江湖对传统女侠甚至是仙子的刻板印象。

阿璃走到李追远面前。

像李追远能一眼看出不能说话的她的意思,她其实也可以。

阿璃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下蹲。

她还没比男孩高出那么多,却故意做出了弯腰看你的姿势。

李追远笑了。

阿璃直起身子,脸上也露出两颗酒窝。

东屋窗边。

柳玉梅面带笑意地看着这一场景。

俩孩子,从男孩女孩,一起相处到了少年少女。

自己之前还担心,他们那过于恬淡,乃至于远超举案齐眉的相处模式,到最后会不会出问题。

看来,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俩孩子都过于成熟,成熟得,他们都在有意识地享受与铭记这段共同的年少青春。

西屋。

秦叔被刘姨嗑瓜子的动静吵醒。

坐起身,看见站在屋门后头,通过缝隙正在瞧着的刘姨。

秦叔:“为什么不出去看。”

刘姨:“他们今天起太早了,还不到我平时去厨房做早饭的时候,现在出去看,太显眼了,不合适。”

秦叔开始穿鞋,他要下地了。

刘姨:“唉,小时候没这种念头,现在我有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如果我要生个孩子,能生出这样的,那该有多幸福?”

秦叔:“哪样的?”

刘姨:“小远这样的,阿璃这样的,我都能可以,不挑。”

秦叔:“梦不能这么做,能生出笨笨那样的,就已经是先祖保佑了。”

刘姨:“入秋了容易上火,我待会儿调碗毒,你趁热喝了再下地吧,赶得及在地里挖个坑,给自己埋了。”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来到大胡子家前的那片桃林。

人手一个篮子,开始在这里摘桃花,捡嫩的摘。

摘着摘着,一团团花蕊从桃林深处飘出,洋洋洒洒一大片,落在了地上。

这个质地更好,更精纯,二人干脆把篮子里的都倒了,在地上捡。

捡满两大篮子后,李追远对女孩大声道:

“阿璃,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进去道个谢。”

说完,男孩转身欲要进入。

结果一条条藤蔓锁住了进去的路,意思是东西拿都拿了,懒得走这一流程。

预判到这一结果的少年,牵起女孩的手,回家吃早饭。

早饭刚吃完,梨花就背着笨笨过来了。

他们夫妻俩,绝不会放弃任何让自己儿子能与少爷小姐们相处的机会。

只要这口子一开,除非那边明言禁止,那他们就会风雨无阻地来送娃。

不用上学的感觉真好。

笨笨抱着奶瓶,一边喝着一边笑着,时不时自个儿拍拍自个儿的胸口,打个奶嗝儿。

直到来到坝子上,目光逡巡,没看见谭文彬。

笨笨目光一变:不好!

梨花把孩子放进房间里就离开了。

还未等笨笨朝纱门爬去,纱门就自动关闭,那幅画卷再次飞出,笨笨一脸绝望地被拖入床底。

李追远和阿璃都在屋里,二人各自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正在对今早刚采摘的花蕊进行处理。

可以说,笨笨就是在他们二人中间,被这么拖过去的。

房间瓷砖很滑,孩子皮肤更滑,倒不至于弄出什么擦伤。

俩人,就这么无视了。

阿璃本就擅长屏蔽不相干的人。

李追远则从不觉得,小孩子多念点书有什么问题。

而且,有笨笨在,也能避免彬彬哥俩干儿子在画里待久了会重新憋出怨气。

事实是,这俩孩子前阵子因为笨笨的原因,变得更空灵了,也就是魂体更加纯粹。

床底下,笨笨双手放在自己身前,肉乎乎的手指不断点动,嘴巴嘟起,这是在无实物上音乐课。

新鲜的花蕊,捣成汁,混入牌位木屑,制成了蜡烛。

其余的一些材料,自个儿道场里还有富余。

接下来,坐在楼下喝茶的柳玉梅,就这么看着小远和阿璃,一趟又一趟地上下楼,从屋后搬取各式各样的次货。

根据材料的种类,柳玉梅已经看出来小远要举行一场涉及灵魂层面的“邪术”。

她没阻止,也不担心,柳长老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甚至,忍不住在给阿璃设计衣服的图纸上,开始还原推演这一邪术。

“呵呵,有点意思。”

柳玉梅将笔放下。

现在的她,对“家主”的异端风格,很是欣赏,越是这样,她就越有安全感。

刘姨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封黑色的信。

柳玉梅接过信,扫了一眼,神色没有变化。

刘姨忍不住笑道:“您现在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柳玉梅:“天塌下来,有家主顶着,我们,听家主的。”

刘姨:“琼崖那边,到现在都没给个说法,连面子上的事都不做了,应该是有难言之隐。”

柳玉梅:“这次的事不简单,那只大王八登岸,就这么走过来,不晓得多少双眼睛隔空盯着南通这里,不会只有琼崖陈一家的。

至于难言之隐……

小远说得对,不是我们该去追着他要解释,我们甚至没必要听他的解释。

我现在能沉得住气,是我清楚,小远以后,会在最合适的时候把这笔账算回来的,加上利息。

这个家,我只是撑下来了,但现在,是该换个活法了,不是么?”

刘姨又抽出一封信,信上包裹着一条丝帕,点缀着柳芽。

“这是陈家那位祖奶奶,您那位昔日的好妹妹,发来的信。”

“毁了。”

刘姨将这封信塞入袖口,很快,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再随意一甩,袖口里飘出一缕碎屑,被风吹散。

“瞧这架势,她应该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应该能隐约察觉到一些不安。”

“所以,日子要想过得好,就得一个精的,一个憨的;最好,精的最憨,憨的最精。”

“您倒是看得通透。”

“我是直接不看,我遣散两家门外,带着你们隐居这么久,就是因为我很清楚,门庭衰落后的旧日友情、关系,不如都断了好。

断了,还能有点念想能够回味,要不然,真得馊了。”

“陈丫头不错。”

“是整个陈家,都很不错。”

“您到现在,还这么看?”

“陈家家风,一直都是江湖上首屈一指。但还是那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另外,还得再加上一句话:

各为其主。”

刘姨闻言,抬头看向二楼房间。

“那陈家的主……”

“别问。”柳玉梅笑了笑,“问就容易露怯,学着上次那般,难得糊涂。”

刘姨:“您……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柳玉梅:“小远那盏灯自燃时起。”

刘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柳玉梅:

“都说它无绝人之路,其实被它绝了路的,我也见得多了,有时候也觉得稀松平常。

但唯独,它要绝我们家的路,我,不服。

对了,阿力的伤,你处理了么?”

“处理好了,都做了缝补。”

“没缝补得太狰狞太丑吧?”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还用在意这个?”

“你自己看得不腻歪么?”

“我……”

“呵,忘了,打小看你喜欢养虫子玩儿时起,我就晓得你这丫头品味和常人不一样,说不得你是真喜欢。”

“就算是配种,也没您这么生拉硬拽演都不演的。”

“行了,关了灯都一个样。”

柳玉梅回屋,去和牌位们聊天去了。

刘姨留在原地,站了很久。

转身,眺望远处的田里,正在与润生一起劳作的秦叔,舌头伸出,舔了舔嘴角。

别说,昨晚帮他做最后一轮缝合时,看着那后背上如山脉纵横、苍劲有力的疤痕,她还真是挺喜欢的。

尤其是帮其擦拭后背血渍时,指尖那种触感,更是让她忍不住回味。

刘姨忽然意识到,虽然她年纪大,可她却又很小。

自己那么喜欢倚靠在厨房门口嗑瓜子,看着小远与阿璃。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学习?

晚饭前,所有布置都已完成。

晚饭后,阿璃坐在门口藤椅上,李追远在屋里。

家里其他人,都会装充耳不闻。

唯一存在变数的太爷,被刘金霞介绍了一个单子,与刘金霞一并去四安镇上的一户人家,商议筹备冥寿去了。

夜,渐渐深了。

在听到屋内传来“噗通”一声后,阿璃起身,进了屋。

少年躺在被阵法包裹着的床上,闭着眼,似是睡着了。

阿璃先给少年垫上枕头,再帮他盖好肚子。

最后,把屋子里的摆设布置全部收拾好后,关上纱门,下楼回屋。

精神意识深处。

还是在太爷家。

李追远走到地下室,拿出钥匙将铁门打开。

里面空荡荡的。

当初本体捏的绝大部分村民,都在那一战中被毁掉了,余下的那一批,则在继续“生活”着。

李追远得提醒本体,赶紧把柳奶奶的形象给改了。

他一进来,就看见年轻模样的柳玉梅老气横沉地坐在那里喝茶,违和感有点重。

走到地下室最深处,棺材盖上的龟壳,已经裂开。

大乌龟的诅咒很厉害,可它封困的,并不是真正的李追远。

这就像是一个小笼子,你被蜷缩着关在里头确实很难挣脱,可你站外头想打开,方法就多了。

一个一个试,总能想办法撬开这龟壳,再难,也难不过酆都的鬼门。

“喂,醒醒。”

李追远伸手拍了拍棺材壁。

一模一样的少年,从幽深漆黑的棺材里坐起。

这一刻,李追远有种病痛被抽离的感觉,连带着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警兆感,也消失了。

本该要剔除心魔的本体,愿意为了心魔去死;

本该要鸠占鹊巢的心魔,却主动帮本体复起。

预言里第二幅画中,大乌龟的下场,真的不冤。

李追远:“你早就知道,我暂时离不开你。”

本体看着李追远:“难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承诺还是情谊?”

李追远:“那二楼房间里留下的那些东西。”

本体:“是我为了向你展现出我的价值,所给你的甜头。”

李追远:“这甜头很足,比健力宝都甜。”

本体:“我以为你会拿那令人腻呕的红糖卧鸡蛋做比喻。”

李追远:“所以,你永远无法在阿璃面前伪装成我,你会演得太逼真,觉得好吃,但阿璃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厨艺不好,我吃得……不舒服。”

本体从棺材里爬出来,看了一眼棺材边的龟壳碎片。

“只是破了,却还在。”

李追远:“能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还奢望现在的我,能将这封印彻底搬出?那我为什么不干脆把酆都鬼门搬回南通?”

本体:“你的那个妈妈,可以随时将我再封印回这龟壳里。”

李追远:“她是认你这个儿子,还是认我?”

本体:“你知道答案,她想要我这个‘儿子’,但她一直把你当真正的儿子。”

李追远:“换个能令人愉快点的话题。”

本体:“我赢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这一死,很值得。”

李追远:“谢谢。”

本体:“李追远,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

“谭主任,这件事,请你务必放在心上。”

“于公于私,这都是我的职责。”

余树点了点头,伸手拿起谭云龙放在办公桌上的烟,抽出一根自己叼着,拔出一根递给谭云龙,余下的一盒都放进自己口袋里。

谭云龙:“你给我再留几根。”

余树:“至于么?”

谭云龙:“很至于,家里给我停粮了。”

余树:“为什么?”

谭云龙叹了口气:“等孩子毕业,就得安排结婚,里里外外,需要的花销不少。”

余树:“理解。”

这年头,公家单位效益普遍不景气,要不然公职人员下海经商也不会成为此时热潮了。

像谭云龙这种的,烟得分给周围小年轻们抽,出任务时吃饭也得他请,很多项目是很难符合报销流程的,所以工资大部分都得花在工作上。

以前,他也是这么过来的,但那时他与妻子郑芳在南通,说句不好听的,手里再拮据,还能从两边老人那里啃老,可金陵毕竟是座大城市,很多事情的成本确实不一样。

郑芳为了存钱给儿子毕业后结婚,就卡住了谭云龙的工资花销。

谭云龙也不打肿脸充胖子,不怕手下人笑话,把实话说了,前半月带下面人下小馆子,后半月领着大家伙蹲车旁吃盒饭。

余树摸了摸口袋,摸出了一个小塑料袋和一沓纸片,放在了办公桌上。

谭云龙摇摇头:“不合适。”

余树:“没听说过送卷烟叶子被认定为受贿的。”

谭云龙拉过来,打开袋子,闻了闻:“还真挺香。”

余树:“难抽死了,也就能解解馋。”

谭云龙:“谢了。”

余树:“这件事,还得指望你,他真的不一样,不能出事。”

谭云龙拿起手头上薛亮亮的照片。

“很多人关注他?”

“是很多人看好他,就像看好谭主任你一样,优秀且有能力的人,总会发光,但他发得,比你年轻。

对了,我记得他是你儿子的朋友,一个学校一个老师名下的师兄弟,是吧?”

谭云龙:“嗯。”

“那可以问问你儿子关于他的情况,行了,我走了,谭主任,你忙。”

余树离开了。

谭云龙卷了一根烟,点燃。

他知道,余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那最后一句话。

当初他刚调到金陵时,余树就对自己说过:你有个好儿子。

那会儿他还不理解这句话,后来,他不但理解了,还理解得麻了。

抽了一口。

“咳咳咳。”

咳得眼泪都滴出来了。

余树说得没错,这烟,真是难抽死了。

布置完任务,谭云龙打算先回一趟家,洗个澡,换身便服,再和妻子说一声这几天都不能再回家了,顺带看看能不能把妻子留在柜子里准备节假日返乡时送家里老人和准亲家的烟偷出来两条。

走出警局楼,来到停车场,看见自己儿子靠在车门旁。

打开车门,父子二人上了车。

谭文彬递过来一个红色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地装的都是烟。

谭云龙赶忙接过来,检查了一遍。

谭文彬笑道:“行了,就是烟,没塞钱。”

谭云龙:“下次买再便宜点的,可以多出好几条。”

谭文彬:“爸,不至于吧?”

谭云龙:“你妈给我工资卡了一半。”

谭文彬:“你出轨被发现了?”

谭云龙把手伸向皮带扣。

谭文彬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了亲爹口袋里,拍了拍。

谭云龙把皮带松了些,更舒服地坐好,发动了车子。

“最近胖了,皮带变紧了。”

谭文彬:“手头紧了跟我说,儿子赡养老子天经地义。”

谭云龙:“呵,那多不好意思,你就不能多打电话主动来问问?”

谭文彬:“成成成,是我的错,我这里挺宽裕的,你叫我妈别为我以后结婚的事操心。”

谭云龙:“你怎么不亲自去说?”

谭文彬:“因为我知道说了没用啊。”

父子俩在街边停下,买了两份盒饭,坐在车里一边吃一边聊。

薛亮亮的案子很诡异。

与正常的失踪案不同的是,至少有个具体的大概失踪时间。

但薛亮亮因为岗位特殊,所以需要处理的工作很多、交接的人也很多,一旦他失联了,很多工作就会运转不下去。

但第一个报失联的人,与最后一个报失联人之间的间隔,足足有两天,也就是说,薛亮亮在处于失联、被查找状态下,他仍旧活跃了两天时间,在其日常工作与生活的区域出现。

谭文彬:“没人告诉他,别人在找他么?”

谭云龙:“问题就出现在这里,当事人在回忆接触情况时,都反应说,当时忘记了他正在被人找,只顾着与他正常接触了。

根据走访得知的情况,薛亮亮最后出现且有目击者的地点,就是你宿舍楼对面的那家校园商店。”

谭文彬:“嗯,也是店里打电话告诉我,我才知道这件事的。”

谭云龙:“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在他见到薛亮亮的那晚,在白天,就有我们的警员去问询过他薛亮亮的情况?而且清晰无误地告诉他,薛亮亮失联了?”

谭文彬:“没有。”

谭云龙:“就是这样,不止一次这样出现了。”

谭文彬:“嗯。”

谭云龙:“不过,那个叫陆壹的目击者,是唯一一个反映,见到两个人的,你的那位导师,但你的导师这条线,我无法查下去。”

谭文彬:“谭主任,感谢你的配合工作,祝你工作顺利,子女成材。”

与自己父亲分开后,谭文彬就开车来到学校后面的校医务室。

昨晚打完电话后,陆壹后半夜就发起高烧,被室友送到了这里。

谭文彬已经见过陆壹了,但他神智不清醒,问不出什么,就去找了自己父亲,这次再回来,看见了范树林在巡查病房。

二人都有事要做,就互相点了点头,错开身子。

谭文彬走进病房,陆壹还未清醒,嘴里反复念叨着:

“老乡……红肠鬼……红肠大仙……”

谭文彬剥了个橘子,自己吃了。

陆壹是所有目击者里,唯一一个身体出现症状的,可能和他见到了罗工有关,但大概率,是因为他与自己等人接触多了,也一直当接线员,某些方面,他会更敏感。

调查,走入了死胡同,自己爸那边要是有新线索,会告诉他的,商店那边谭文彬也去了,他甚至煮了同一份关东煮,没查看出什么问题。

天色渐黑,这家小医院也安静下来。

谭文彬提醒护士给陆壹拔针后,给他后背上贴了一张清心符,让他好好睡一觉。

小远哥还担心自己会调查得过于深入呢,结果自己自己这会儿连真正的头绪都没找到。

闲着也是闲着,谭文彬来到范树林的医务室坐坐。

难得的,范医生不是在看黄色杂志。

他在写信。

一边写一边傻笑。

记得上次见面,范树林还在与自己诉苦感情之路的不顺,相亲屡屡受挫。

“哟,看样子这是有对象了啊?”

范树林没遮掩,大大方方地点点头,道:“嗯!”

谭文彬坐下来:“嫂子啥样的啊?”

范树林:“偶然认识的,之前有次周末在公园里,一个老人身体突发状况晕厥了,她帮忙喊求助,我就上去做了基础救治,然后,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她是假期回来的,本地人,现在在当兵,高原那边。”

谭文彬:“确定关系了?”

范树林:“算是吧。”

谭文彬:“怎么带疑问句?”

范树林:“还没亲口挑破,我准备凑个假期,去高原探望,她跟我说她那边有家属楼,我到了那里后,可以帮我申请住那里。”

谭文彬:“挺好的,那边估计都是军嫂,你是去当军夫。”

范树林:“她是一个很干净的人,认识她后,我才意识到,过去的自己,是多么肮脏。”

谭文彬:“哥,不至于,不至于,单身男性看点黄书很正常,总得提前学习一下理论。”

范树林:“如果她愿意接受我的告白,我也想打申请,调往高原从事医疗援助。”

谭文彬:“我艹,哥,你在我眼里一下子伟岸起来了,这头顶的灯泡都没你亮。”

范树林:“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谭文彬:“都申请给你住那个楼了,你还在担心这个?”

范树林:“哦,彬彬,你是来探望你朋友的吧?”

谭文彬:“对啊,你都看到了。”

范树林:“是啊,伤得挺重的。”

谭文彬:“嗯?”

范树林:“啊?”

谭文彬:“不是,你说的是哪个?”

范树林:“不是你朋友么?他昨天带着一个人过来,到我这里治伤,提了你的名字。”

谭文彬拿出一张薛亮亮的照片,竖到范树林面前:“是他么?”

范树林:“对!”

谭文彬又拿出一张罗工的照片:“他带的伤者,是这位么?”

范树林:“对!”

谭文彬:“什么伤?”

范树林:“弩箭,他身上刺入着两根弩箭,没到要害,但很深。”

谭文彬:“你为什么不报警?”

范树林:“我……要报警么?”

谭文彬:“啊,理解,理解。”

这要怪只能怪,当初自己把润生、阿友他们反复带来请范神医做手术处理,把范神医的阈值给一步步喂高了。

毕竟,比起当初润生和阿友的那恐怖伤势,两根弩箭……真就是洒洒水。

谭文彬:“那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么?”

范树林:“我昨晚就处理了一根弩箭,还有一根只是剪断了,伤者的情况不允许立刻取出,就让他今晚再来。我之前看你过来了,以为你就是来与他汇合的呢。”

谭文彬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今晚几点?”

范树林:“快了吧,昨儿来时也差不多是这个点。”

谭文彬:“谢了,范哥,祝你感情顺利,早日怀孕。”

范树林:“谢谢,谢谢。”

谭文彬走出了办公室,站在二楼阳台处,点起一根烟,目光落向小医院的大门处。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薛亮亮会带着罗工再过来治伤。

谭文彬脑子里现在有很多问号,而且,他不得不考虑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要是就在这里等,是否会深度接住这一浪花?

考虑的结果是,自己得在这里等,哪怕深度接住。

亮哥和罗工都在这里,而且罗工还受伤了,到了这一地步,即使是小远哥在这儿,也会做出接应和保护人的决断,不会再考虑其它了。

一根烟抽到快一半时,谭文彬耳垂微微一颤,他听到了“嘀哆嘀哆”声,很清脆,很有韵律。

像马蹄,而且是打着马蹄铁的那种。

可是,在这校医务室兼社区医院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里又不是兽医院。

下一刻,周围的温度忽然降了下来。

谭文彬没动,继续抽着烟,吐着烟雾。

这时,两侧楼梯口,各有一匹战马驮着一名身穿甲胄的骑士,拾级而上。

上下楼梯的医护人员与病人家属,完全看不见他们,而且与他们直接对穿而过。

这两个骑士,就像是两个幽灵。

整个医院里,怕是只有谭文彬,才能感知到他们的存在。

不,陆壹很可能也能察觉到一些,所以这就是陆壹发烧生病的原因么?

两个骑士来到这一层后,左侧的骑士策马,穿过手术室的门,进去了。

那间手术室谭文彬很熟,当初润生和阿友在里面做过很多次手术。

右侧骑士则穿过办公室的门,范树林还在里面。

两个骑士进去后,就都没了声音。

“咔嚓……咔嚓……”

有一身穿破损甲胄、面戴黑色骷髅面具的存在,徒步走上楼梯,他的每一步都很沉,落下去时的动静,仿佛可以震动人的心脏。

他走到谭文彬身边,站定。

这个位置,最适合观察医院大门。

谭文彬知道,他们,是在这里提前进行埋伏,只等薛亮亮和罗工过来。

这时,骷髅面具,出现在了谭文彬面前。

面具之下所覆盖的,是腐烂皮肤。

他的一只手,抬起,要抓向谭文彬的后脑。

谭文彬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用力吸了口烟。

他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把面具下那张脸,往谭文彬面前凑得更近了。

谭文彬甚至能看见他鼻孔里,正在蠕动着的蛆。

嘴里包着的烟,被谭文彬缓缓吐出。

这些烟雾,被面具之下的鼻子全部吸入,他发出了一声舒畅且满足的呻响:

“啊~”

(本章完)

第404章

现在,摆在谭文彬面前最大的尴尬是,他不知道对方的实力深浅。

若是小远哥在这里,小远哥肯定能看出端倪做出判断,且小远哥在这里也就意味着团队都在,保险起见,可以派林书友上来做一番试探性接触。

权衡之下,谭文彬觉得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好,等亮哥与罗工出现了,他再现身掩护他们离开。

得益于小远哥对大家的细致要求与规划,团队成员的“隐藏能力”极好,在这个面具人视角里,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而且,这家伙居然还挺喜欢吸烟的,吸的还是二手烟。

这没问题,你爱吸,我就抽。

谭文彬时而皱眉,时而叹息,表现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惆怅,这烟,自然是一根接着一根。

面具人的脸,就一直与谭文彬贴得很近,鼻子一耸一耸的,尽收一切烟雾。

但似乎是到了某个临界点,面具人对这个牌子的香烟不感兴趣了,亦或者是范树林所说的“时间”临近,亮哥他们就要来了,面具人直起身子,目光看向大门方向。

这可不行,越是这个时候你就越得给我分心。

谭文彬把手伸进口袋。

他口袋里有个夹层,里面放着一小扎细香还有一根粗香。

都是刘姨特意为润生做的口粮。

图方便,谭文彬每次配装备时,都是从润生那里直接要来做补充。

他当然不是拿来抽的,而是用作器具,尤其是这外形看来和雪茄没什么区别的粗香,需要布祭或者设坛时,能燃很久,仪式结束后掐去头端,余下的还不影响下次使用。

将“雪茄”叼嘴里,用火机点燃。

味儿太劲爆,就算不过肺,嘴里这么一窜,也能在顷刻间将人顶得直翻白眼。

谭文彬尽力保持住自己神色如常,将香雾吐出。

起初,面具人还不在意,但在他鼻子动了动之后,立刻转过脸,猛地一吸。

刹那间,这一块区域,都倒卷起了一阵阴风。

先前被谭文彬吐出去的香雾,没有丁点浪费,全部被其卷入鼻腔。

随即,面具人再度变回先前的姿势,把脸凑在谭文彬面前。

面具之下,其双眸已经泛红,透露出一股杀意。

他原本吸烟,只是兴之所致,现在,因为香太好了,他想杀人夺茄。

第二口香雾被谭文彬及时吐出,面具人吸入后,眼里的红色稍淡。

谭文彬皱眉,脸上流露出雪茄口感似乎有问题的疑惑,然后开始快速嘬再快速吐。

面具人高频吸收之下,眼里的红色渐渐褪去,转而流露出了迷醉与享受。

到底是龙王门庭的香。

材料或许不算珍贵,但刘姨亲手制作的,工艺上自然是顶级。

就在谭文彬抽得腮帮子都有点发酸时,他眼角余光留意到大门处出现的两个人。

一个是薛亮亮,另一个是罗工。

罗工的一只胳膊架在薛亮亮肩膀上,薛亮亮搀扶着他。

刚踏入大门,薛亮亮就抬头看向斜对侧二楼范树林的办公室。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谭文彬。

谭文彬也将目光看向他。

随即,谭文彬大力猛嘬一口,再从口鼻处分散吐出。

面具人张开嘴,再次形成阴风漩涡,将这四散的香雾吸收。

薛亮亮确定谭文彬看见了自己,但谭文彬仍不为所动,继续站在那儿抽着雪茄。

“老师,我们先走。”

薛亮亮搀扶着罗工调头,离开了医院大门。

谭文彬不禁在内心感慨:怪不得小远哥会和亮哥成为好朋友。

面具人并非彻底忘记自己的使命,他也会在吸二手烟的间隙,再回头张望一下大门方向。

但他这次张望时,薛亮亮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接下来,谭文彬要做的,就是顺势脱身。

亮哥看见自己回到了金陵,肯定会主动想办法与自己换个地方碰头。

学校商店。宿舍?老四川?

横竖就这几个大家以前见面互动比较多的地方。

不过,这里似乎存在着某种问题,事情要真这么简单的话,亮哥为什么不打电话?

“唉,被骗了,被骗了啊,这茄是假的。”

润生的“雪茄”经历过多次版本迭代了,自己努力抽了这么久,才抽了不到五分之一。

谭文彬左看看右看看,像是个很没素质的人,偷偷地将这根雪茄插入手术室窗台的盆栽里。

得嘞,您自个儿凑着吸吧。

面具人果然主动凑过去,因窗台比较矮,他得弯着腰,一边吸一边还要扭头扫一眼大门处,偷感极重。

谭文彬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范树林办公室的门。

范树林仍在那里字字斟酌着情书,在他身后,立着一名骑士。

“范神医,刚我看见了一支穿云箭,老大召集我们去争地盘了,回见!”

说完,谭文彬就把门关上离开了。

范树林想说什么,却没给机会。

就挠挠头,继续研究起下一句话的修辞:“你在我心里,就像是那朵高原上的雪莲……”

那伙人,不,是那伙鬼的目标就是薛亮亮,他们无意在这里对普通人出手,那么范树林和陆壹就很安全。

谭文彬离开医院后,就回了学校。

进入自己寝室,站在窗台边。

他与小远哥的这间寝室在端头,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商店门口。

谭文彬耐心等待着亮哥过来找自己。

等了一段时间后,亮哥还是没过来。

“亮哥他们现在的处境,应该是有点问题,来不了这里?”

谭文彬没有再继续等下去,离开了寝室。

每个阶段点,谭文彬都会用大哥大给林书友拨过去,进行进度汇报与保存。

阿友说,小远哥晚饭后就要进行一场仪式。

阿璃坐在门口藤椅上护法。

小远哥那边的事肯定最重要,不解决好身上的麻烦,小远哥也无法正常出门。

而临时绕开小远哥,把阿友或者润生调来,很容易搞成添油战术。

再者,就算他们现在立刻出发,从南通到安徽省会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该做的信息汇报绝不能少,有这个通讯条件不及时汇报才是脑子进水,万一接下来自己发生点意外或者也跟亮哥一样“失联”了,也不至于让小远哥再来一遍“解谜游戏”。

医院里。

盆栽里的那根雪茄彻底化作一滩灰。

面具人直起腰,气息变得悠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没埋伏到猎物,他打算离场了。

一挥手,两名骑士各自从手术室与办公室里策马而出。

病房里,陆壹的烧退了。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确认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病房窗外,一个面具人走前面,后面跟着两个骑士,如来自阴间的厉鬼,就这么走了过去。

陆壹翻了个白眼,又晕乎乎了过去,高烧复起。

离开学校的谭文彬来到了老四川。

天色很晚了,但这里的生意还不错。

很多学生情侣坐在一起吃着烤鱼,只要再吃一会儿,就能懊悔于疏忽了时间,宿舍关门了,只能无奈地去校外旅馆开个房间。

隔着老远,谭文彬就注意到外摆的边缘位置,薛亮亮与罗工坐在那里。

可再走近时,却又看不见他们了,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人眼可以花,但蛇眸不会。

谭文彬笃定,亮哥是要在这里与自己汇合的。

这一幕,让谭文彬回想起大鱼的那一浪,亮哥老家所在的那个镇子,因阵法布置,明明一个地方却被硬生生分出了好几处。

可那仅仅是一座小镇,这里则是人口稠密的大学地带。

谁会跑这里来布置这种阵法?

而且,谭文彬并不觉得这是阵法,他怀疑,这与那三个亡灵有关,或者是和罗工有关。

耳畔,又隐约听到了马蹄声。

谭文彬当即离开了这里。

寻到一处角落静谧处,谭文彬隐藏住身形,注视着老四川。

那三个亡灵,也出现在了这里。

面具人手里拿着一个铃铛,不时地在晃动。

那些恩爱撒娇中的年轻情侣,压根不晓得面前正在穿行而过着怎样的东西。

“亮哥在有意识地带着罗工躲避他们。”

自己现在,好像没有办法与亮哥他们取得直接联络,那间医院亮哥还能再进来,或许也和亡灵的刻意布置有关。

思绪有点乱,谭文彬暂时无法理清其中原理。

目前来看,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先逮住一个亡灵,仔细盘问。

这有点冒险。

退而求其次,就是自己跟踪这仨亡灵,锁定住他们的视野。

这样,一来可以给亮哥他们托底,二来也能给小远哥他们指引好方向。

谭文彬拿出大哥大,同步好最新进度后,跟了上去。

“老师,你得撑住,得撑住。”

薛亮亮鼓励着罗工。

罗工面色苍白,意识模糊,已经说不出话来,背上,还有一根弩箭留在体内未被取出。

薛亮亮目光环视四周。

明明是大学地带,本该是马路、建筑、车流,结果他所见的是农田、草屋,以及在这一片复古背景下,时不时会像海市蜃楼般显现出的一块现代建筑。

……

“小远哥,这是彬哥昨晚的汇报。”

林书友将一个本子递了过来。

记录很简短,但汇报的条理很清晰。

大哥大响起,林书友递给了李追远。

“阿友,告诉小远哥……”

“彬彬哥。”

“小远哥,我感觉我就要陷进去了,刚刚我看见了一辆复古马车,从我身边驶过,然后消失了。”

“继续跟进,确保安全,保持联络,我们来了。”

“明白。”

李追远刚放下电话,就看见一辆金陵牌照的出租车驶上了坝子。

司机是刘昌平。

从认识谭文彬时起,他经历了与对象的认识、彩礼、结婚、妻子怀孕……从一个光棍的哥,快速变成家庭幸福美满。

他觉得与李追远等人相处很愉快,尤其是自从李三江送给他土特产后,刘昌平基本就把李大爷家当南通亲戚家走动。

只要是接到那种到南通或者南通附近的长途单,他都会带点东西过来走动一下。

今天,他又来了。

而且,来得极为“准时”。

家里平时停放的黄色小皮卡被谭文彬开走了,其余车都停在江边白家镇停车场;

李追远正准备让阿友去找辆车,车就自己来了。

虽然江水是会主动将一些事物推向你,但李追远并不认为江水会贴心到如此地步。

这可是,陈曦鸢才能享受到的“车接车送”待遇。

不过,考虑到自己这次要去搭救的两个人是谁,享受一下这种待遇,又很理所应当了。

与罗工同级别的翟老,是酆都大帝都要化作其影子的存在,可谓保持着足够尊重。

再加上一个亮亮哥,要知道,亮亮哥那次回南通,算得上是配合太爷,给自己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吉人自有天相,用在普通人身上是宽慰语,但对薛亮亮与罗工这样的人而言,是最朴素的形容词。

他们这样的人,现在与未来,身上担着的干系不同,并不是说他们鬼神不侵,事实上,他们就是普通人,随便一个厉鬼或死倒都能要他们的性命,但他们亦有各种庇护存在,能帮他们逢凶化吉。

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李追远就是薛亮亮的庇护者,不图回报,救助亮亮哥的同时,还救过亮亮哥的爸妈。

其实,少年最想不通的就是,集安高句丽墓再神秘,到你地界上你再动手那也就罢了,为何它会将手伸出去这么远,对这样的人,不,是对这样的两个人,直接动手?

是无知者无畏,是有恃无恐,还是像大帝影子给自己呈现出的那个画面所描述的那般,那具宴会上的盔甲,真的认为它是在顺应天意行事?

刘昌平刚把车停上来,还没来得及熄火,副驾驶位就被打开,李追远坐了进来。

林书友把后备箱里的礼品取下来,润生将三人的登山包放进去,而后一左一右,上车坐下。

李追远:“回金陵,赶时间。”

刘昌平:“好。”

这还是刘昌平自记事以来,最高效率的一次串门。

但他对这少年,其实也是有着些许敬畏感,主要来自于少年身边人对少年的特殊态度。

在当下,最擅长赶时间的群体,就是出租车司机。

刘昌平聚精会神地开车,这一刻,他身上仿佛出现了山城同行们的身影。

润生开始睡觉了。

林书友拿着大哥大,接着彬哥的电话。

彬哥现在看见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有水车,有穿着古人衣服的孩童,还有站在自家篱笆院里指着看不见的地方破口大骂的俏寡妇。

并且,彬哥来电的信号质量越来越差,起初只是说话声中有点杂音,后来变成杂音中有点说话声。

到最后,那个俏寡妇骂人的话,也被收录进来,出租车上的众人都听到了。

李追远伸出手,拍了拍刘昌平的胳膊。

刘昌平快速撇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少年。

“再开快点。”

“好。”

拍胳膊的瞬间,少年手中释出一道业火,在刘昌平身边环烧了一遍。

刘昌平并无其它感觉,只觉得视线清晰了一些。

李追远又将手搭在了车座上,拍了拍,无形的黑色业火再次缭绕,将整个出租车都“烧”了一遍。

这相当于在“消毒”。

谭文彬的怀疑应该没错,陆壹的发烧,应该是接触到了“脏东西”。

而这种症状,只是最轻的,没什么大碍。

谭文彬现在所出现的状况,要么是近距离跟随那三个亡灵太久了,要么就是受罗工的影响。

自己搭人家的车,没必要让这种影响,外溢到司机这里。

过了一段时间,林书友开口道:

“小远哥,彬哥自从遇到那寡妇后,就失联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

电话通讯失效了。

谭文彬如他所料,步入了与亮亮哥一样的困境。

但好在,谭文彬一直注意汇报位置地点,当他发现自己周遭城市化比例远低于乡村化后,他开始根据地标山头观测来继续报点,而且还会根据亡灵的追踪路径,预判接下来会去的点位。

只能庆幸,金陵有山,不是那种纯粹的大平原,要不然连个对标物都没有。

这会儿,出租车已经进入金陵地界。

李追远在脑海里,把地形图与城市图进行重叠,将位置报给了刘昌平,并再次要求刘昌平提速。

若是无法及时赶到,那么这个点位就会失效。

等快要到达位置时,李追远发现这里距离周云云的大学很近。

亮亮哥是不会去周云云大学等待碰头机会的,那也太宽泛了。

李追远:“我记得彬彬哥租了亮亮哥的一套房,就在周云云大学旁,给周云云住,地址在哪里?”

李追远是记性好,但谭文彬只提过这一嘴,也没专门跟李追远汇报是哪个小区哪栋楼。

“我知道!”林书友立刻将地址报了出来,连带着周云云家的门牌号。

许是觉得自己报得太快也太准确了,林书友又补了一句:

“陈琳现在也住周云云那里。”

李追远让刘昌平立刻开去那个小区。

到达小区大门口,三人下了车,林书友去结算车费。

刘昌平摆手道:“看得出来你们有急事,快去忙吧!”

说完,他就一脚油门驶离了。

既然是当朋友亲戚处,那就没收车费的道理,再说了,除非运气特别好,否则大部分时候他都得空载回金陵。

李追远没急着进小区,从谭文彬的汇报视角里,能看出亮亮哥的视角,只会更“纯粹”。

亮亮哥能知道周云云所住小区的大概位置,却肯定无法精确到几栋几单元几号房。

在亮亮哥的视角里,压根就不存在这个小区。

但这个小区原址上曾有个公主祠,后来为了城市开发建设,将公主祠给保护性移走了。

开发商在开发这片地时,对这一概念进行了打造,小区名字里也带着“公主”字样,并且在小区绿化区域里,按原址,修了个假山亭。

李追远带着润生与林书友,来到了这座亭子里。

假山挺高,上下有土坡,旁边还有老人健身以及儿童娱乐设施,在当下,这的确算是高品质楼盘了,也是附近居民眼里的初代富人区。

大白天,人不多,也没什么人闲逛,亭子附近只有李追远三人。

林书友手指着距离这座假山亭最近的一栋楼,对润生介绍道:

“这一栋都是亮亮哥的。”

当初谭文彬请薛亮亮帮忙,买一套租给他,给周云云用,等谭文彬上次回金陵与薛亮亮吃烤鱼时,薛亮亮拿出一个信封,里面除了一份委托书外,装着的全是钥匙。

说让他自己去挑,挑好后余下的帮自己租出去。

李追远:“布阵。”

林书友与润生立刻站起身,红线连接后,他们按照小远的指示,在这块区域布置阵法。

用机关材料重新打磨过的小阵旗,体积更小,布置起阵法来也更简便,像是在插秧。

你甚至不需要像过去那样做到无比精确,只要大差不差,小远接下来就能利用机关术来进行集体校准。

除此之外,李追远还将三套符甲布置到了三个角位,同时让林书友站在另一个角位,形成四方正图,以此来尽可能地扩大阵法感应范围。

林书友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小远哥的声音自心底响起:“自然点。”

林书友在花圃边台位置坐了下来,身子前倾,胳膊搭在膝盖上,目光迷茫,神情忧郁。

偶有年轻女住户进出,看见林书友,都会捂着嘴窃窃私语,有的明明走过去了,还会再刻意绕个圈,回来再看一遍。

主要是,知道林书友性格的,晓得他是怎样一个单纯耿直的人。

但真君与鬼帅的身份,本就赋予他一种特殊的气质,以及白鹤童子更是以张狂诡魅著称,这就使得林书友个人形象上,呈现出的是一种十分干净的痞帅。

这亦正是当下,最流行的男性时尚画风。

坐久了,甚至有人主动来搭讪,有年轻的,还有穿金戴银的阿姨。

这亦算是另一种伪装了。

李追远坐在亭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至于润生,他在亭子那一侧,把黄河铲铲柄拿出来,放在头下枕着继续睡觉,像是谁家请来的装修工正在午休。

中途稍稍出了一点点意外。

那就是周云云与陈琳挎着手回到了小区。

周云云看见了坐在那里正与一位年轻女孩交谈的林书友。

陈琳则看见了坐在远处亭子上的李追远。

“云云,我的数据资料落在图书馆了,辛苦你陪我回去拿一下。”

“嗯,好。”

陈琳主动把周云云拉出了小区。

李追远收回视线。

家里老太太喜欢陈琳,不是没原因的。

看了眼脚下亭子阴影,不出意外的话,以脚程算,应该要到了。

要是这里等不到亮亮哥,那事情就要变得复杂许多。

好在,阵法起反应了。

李追远作为大阵的主持者,感受到了一股微弱却又浓重的阴影,正在浸润自己的阵法格局。

它无法对大阵造成事实上的破坏,可它的影响与存在却又如此清晰。

三批人,逃跑躲藏的薛亮亮与罗工是第一批,第二批是追捕他们的三个亡灵,第三批是谭文彬。

故而,造成这一现象的,应该就是罗工。

从失踪地,又莫名回到金陵的罗工,是这一切“污染”的源头。

李追远将阵法激活,结合风水气象,开启走阴。

视野中的环境,正发生着明显变化。

高档小区渐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香火缭绕。

开发商的确没骗人,真的是原址重建。

因为当少年低头看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祠的顶部。

身前门口,是很多前来进香的香客。

只是,这些香客身上的服饰……

高句丽国祚很长,有近七个世纪,横跨汉唐。

但这些香客上的衣服,并不属于汉唐任何时期的款式,有钱人身上的衣服更容易看出细节与风格,就比如那位胖胖的员外,从他服饰穿着上来看,他应该是明朝人。

若是这真的是高句丽墓所引发的,这种呈现,明显有问题。

紧接着,李追远看见了搀扶着罗工正向这里走来的薛亮亮。

罗工受伤了,但罗工身上的颜色很深。

从风水气象上来看,一缕缕特殊的气息,是从罗工身上散发出来,是他在改变周围的环境,当然,这肯定是被动的。

罗工身上,应该是被附着着什么东西。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既然看到人了,那就得先将他们保下来。

李追远看见了远处街面上,手里晃动着铃铛向这里走来的面具人,以及其身后跟着的两位骑士。

少年伸出手,指尖来回拨弄,与阵法产生共振。

有时候,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事情反而能很容易,比如李追远根本不用费心去研究这一现象为何会产生,他要做的,就是带着润生和阿友,进去。

然而,当李追远快要成功时,原本被薛亮亮架着的,病怏怏的罗工,忽然抬起头,目光看向站在祠庙屋顶上的李追远。

一股汹涌的排斥之力袭来,这是要将企图进入的李追远,给强行推出去。

罗工的体内,确实有东西。

而且这东西,它居然不要自己来救!

薛亮亮察觉到了罗工的异常,看了罗工一眼后,就又抬头看向祠庙上方。

上方只有几只鸟停在那里,他没看见李追远。

但罗工的这一反应,让他清楚,那上面,肯定有人,且大概率是小远!

他是彻底走投无路了,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想要去下一个有机会碰头的位置,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但当你有一个聪明到不像话的朋友时,他真的能懂你。

身后,马蹄声再度响起。

薛亮亮:“老师?”

罗工没反应,仍旧继续盯着祠庙上方。

薛亮亮咬了咬牙。

在李追远的视角里,亮亮哥似乎也知道罗工身上有其它东西。

只见亮亮哥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直接撒开手,让一直被自己搀扶的罗工瘫倒在了地上。

可即使如此,罗工依旧保持着抬头看向自己这里的姿势,继续着对自己的排斥。

薛亮亮:“我不走了,来,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我要救的,是我老师,并不是你,既然你想这样,可以,我和我老师,再加上你,我们一起死在这里,我不跑了,也不躲了!”

说完后,薛亮亮干脆也坐在了地上。

罗工扭头,看了一眼薛亮亮,然后低下头,闭上了眼。

李追远察觉到,排斥消失。

因为薛亮亮的赌气,这次,他们没能及时逃脱转移,面具人带着两个骑士,就这么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面具人胸口一阵起伏,似是积攒着强烈的怨气。

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硬是带着他要猎杀的目标,与自己兜了好几天的圈子,而他,用了各种方法、陷阱,却始终无法将其真的抓住。

好在,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终于要结束了。

面具人举起手,身后两名骑士举起手中的弩,都瞄准的是罗工。

这时,面具人鼻子嗅了嗅,好香?

他回过头,看向就出现在他身后的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根粗香没了,谭文彬点了一把细香,正对着面具人那边扇风。

没办法了,亮哥他们停下了,箭在弦上,他不得不站出来。

面具人歪着头,看着谭文彬。

似是终于发现,这个人,也不简单。

谭文彬开口道:“大哥,你要烟不,正统狼山牌香烟,你要多少我有多少,要不,先验验货?”

面具人看了看谭文彬手里的香,举起的手没做犹豫,用力放了下来。

只是,弩箭没有释出,两个骑士的手,正在颤抖。

“嘶……!”

谭文彬咬着牙,忍受着剧烈的头痛。

他用慑术震住了那两个骑士,但这几乎到达了他的极限,也就意味着,自己应该是有能力解决掉那两个骑士的,但再加上这个面具人,哪怕他最次也是等同一个骑士的实力,这也超出自己目前的可应对范围了。

谭文彬一边按着脑袋,一边挥舞着手里的香:

“大哥,咱有话好好说,先抽根烟嘛……”

面具人的拳头,忽然一攥。

“啊!”

谭文彬踉跄地后退几步,眼眶泛红,脑袋发沉,他对那两个骑士的慑术,被面具人破开了。

身上血色燃烧,正当谭文彬想要冲上去以肉搏方式争取时间时……

“嗡!”“嗡!”

骑士手中的弩箭释出。

来不及了。

谭文彬心下懊悔,早知道自己应该早点动手的,哪怕想办法拼着受伤把这仨先引开,但他实在是没想到,亮哥本来躲藏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走了!

这一节奏变化,让谭文彬始料未及。

“砰!砰!”

一双金锏出现,将两根弩箭砸开。

阿友缓缓抬起头,显露出白鹤真君的邪魅法相。

薛亮亮只觉得自己面前很突兀地多了一个人。

“啊~”

润生打了个呵欠,睁开眼,站起身,将黄河铲拼起,举着铲子,站在了薛亮亮与罗工面前。

后方祠庙顶部,少年的身形也随之显现。

谭文彬见状,即刻止住身形,把手里的这把细香丢地上,用鞋底踩了踩。

“呵,敬烟不抽抽罚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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