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儿戏

秦始皇三十三年,仲春之月的大朝会上,丞相和御史府已拟好了宣战诏书。

“昔者,宋杀楚使者申舟,楚庄王闻之,投袂而起, 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

这意思就是,楚庄王听说自己的使者被杀,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光着脚就跑出去,捧鞋的人追到庭院才赶上,为其穿上履, 捧剑的人追到寝门之外,为其挂上剑,驾车的人追到蒲胥之市,请庄王登车,直趋军营,发兵围宋……

“今秦之强,十倍于楚,瓯越小弱,尚不如宋。然边鄙夷越,竟敢轻慢天朝,杀我行人,此奇耻大辱也,不惩之不足以扬天子之威!”

皇帝本来就打算对百越用兵,这下可好, 连战争理由也名正言顺, 不过,皇帝可不想大军出动,只打一场小仗, 灭一个小部落,而决定将所有越人,都作为打击和征服的对象……

作为事件的爆发地,西瓯自然首当其冲,成了用兵的重点,先残灭西瓯,再顺势扫清其他诸越。

相应的,让皇帝犹豫许久的主将人选,也就此决定。

黑夫与屠睢,他们的方略各有侧重,可以说不分伯仲。抛开方略与是否胜任的问题,单从政治层面考量的话,秦始皇就更偏向于屠睢,而不是黑夫。

皇帝是亲自去豫章郡巡视过的,当地监御史暗暗禀报,说豫章黑夫旧部甚多,在县一级里,掌兵的基本是黑夫乡党,虽然没有太过分的结党营私,但让他们相互勾连,长此以往,不是什么好事。

秦始皇将这些密报听在耳中,但却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虽然秦始皇放了一手,但再让黑夫为主将,重新做旧部们的上司,执掌数十万大军,久居南方数年,恐非好事。

加上黑夫年轻,若为统帅,此战之后,必定封侯!三十出头的侯,这之后呢?便封无可封了。

秦始皇倒也不怕失衡,虽然王贲回咸阳后旧伤发作,恐怕也要随其父而去。但还有蒙恬,还有李信,这两个已经封侯的壮年将军在上面镇着,黑夫又能如何?

皇帝只是觉得……

“年少封侯,功高难赏,并非好事,若朕这时候任他为将,不是信他重他,而是害他了……”

平齐乱时,黑夫是杀鸡刀,王贲是宰牛刃。

但在南征上,黑夫却已然升级,成了皇帝不舍得轻用的宰牛刀了。

是他日可为将相的人,而不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反之,将已经五十岁的屠睢提拔上来,让帝国再多一位战功赫赫的迟暮将军,不是什么坏事。

于是秦始皇颁布了最终的人选:

“以长沙守屠睢为将军,豫章尉、会稽尉为裨将军,南郡监御史禄为监军。统兵十五万,民夫十五万,南征百越!”

听到这个人选时,李由露出了笑,和父亲李斯对望了一眼,而李斯瞥向一旁的廷尉叶腾时,却发现,这老儿竟也松了口气!还大声赞同皇帝的选择!

李斯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似乎没儿子想的那么简单。

虽然以屠睢为将,但秦始皇也参考黑夫的建议,改变一些方略。

比如,皇帝开始紧锣密鼓地,向南方派遣行人使者,筹划招降东瓯的计划。

虽然都自称“瓯”,都是越人,但东西瓯并无亲属关系。东瓯是越王勾践后裔建立的国度,有城郭田邑,使用楚地鸟虫文,文明程度较高,至少是可以交流的。

虽然和瓯越已是开战状态,但对南越、闽越等,依然要广派商贾,进行贿赂渗透,为大规模进军做准备。

从现在到九月,半年多时间,作为战争的筹备期。秦始皇命令南郡监御史徐禄,负责改善交通条件,向边境输送屯储粮食。

同时开始征兵,除了数万关中秦人精锐外,这场战争,皇帝特别点名,要多征楚地之人。理由是,楚人习惯南方气候,去到百越也不容易生病,朝廷严打期间,抓到的轻侠恶少年,统统送去长沙、会稽、豫章,让他们成为南征的民兵,其实也是炮灰。

“到南方暑意消散,便是用兵之时!”

皇帝的要求很简单:“此战,必降百越,使大秦疆土,南尽北向户!”

所谓的“北向户”,是秦朝人认识里极南的地方,据说处于太阳之南,与中原向反,当地居民往往向北开户以纳日光,故称,地点大概在骆越境内。

虽然皇帝很想立刻推平百越,但亦知道,用兵南方,非一朝一夕之事,起码要一两年吧……

他只能压下被瓯越小酋长忤逆冒犯的恼怒,目光投向北方,在那里,亦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城邦,竟敢谋刺皇帝,需要承受大秦的天威雷霆!

……

南方用兵需缓,但北方用兵,却要走一个速字!

秦始皇的计划是,入秋之前,必须收服朝鲜,入冬之前,必须毁灭沧海君的撮尔小邦!

丞相和御史府禀报,说燕赵之地,三万兵卒、民夫已经征召完毕,正在接受当地都尉训练。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他们就能从渔阳出发,经由辽东,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马訾水(鸭绿江)。

而胶东郡守黑夫,郡尉任嚣也来奏疏禀报,青岛、芝罘两港,亦有上百艘帆船集结,并探明了海路,随时能够渡海远航,从海上围困沧海,为陆师提供粮秣补给。

万事俱备,只差皇帝指定主将、副将和监军了,虽然动用的兵卒很少,不及南方十分之一,但该有的配置,还是得有。

“设裨将军二,水陆各一人,陆师为驷车庶长杨端和,舟师为胶东郡尉任嚣。”

“杨端和?”

李斯等人有些惊讶,皇帝怎么忽然想起这个年过六旬,已经退下来的老将了?

早在二十多年前,秦始皇亲政那年,杨端和就作为别部司马,攻魏,取衍氏。

十一年时,杨端和作为都尉,与王翦、桓齮攻邺,取九城。

到了十八年时,秦国大兴兵攻赵,杨端和已是统帅河内兵的裨将军,配合王翦、羌瘣围困邯郸。

灭燕、灭魏战争期间,他依然作为裨将军,此人打仗酷似王翦,十分稳当,而谨慎更甚之,虽然立不了大功,但也不会出毛病。

统一之后,杨端和镇守了几年赵地,于去年告老退了下来,闲居在家,他的儿子杨熊,则在中尉军里做都尉。

眼下王翦、羌瘣皆已逝世,杨端和俨然成了秦朝辈分最大的将军之一,仅次于冯无择。让这位老将做主帅还行,只当个裨将军,不太合适吧?

虽然感觉不太对劲,但重臣们也不敢出言反对,皇帝高兴就好。

舟师方面就不用说了,非任嚣莫属。

但这主将、监军由谁担任,秦始皇还是犹豫了很久,在与李斯对弈时,他的手,几度捏起棋子,复又放下,反复几次。

李斯跟着秦始皇这么多年,从未看到皇帝有如此举棋不定的时候。

最终,秦始皇还是狠了狠心,将棋子重重落在棋盘上,并说出了两个名字。

“扶苏,黑夫!”

在场的左右丞相、御史大夫面面相觑,扶苏为监军,黑夫为将?这是皇帝为南征未用黑夫为主将的补偿么?

但这次出征,用的是燕赵兵,不是胶东兵,黑夫为主将开赴前线的话,胶东郡谁来管?

再者,他虽为大庶长,但做杨端和的上司,还是不太妥当啊。

李斯和冯去疾思虑这些,而王绾担心的,则是扶苏。

这位已经失去皇帝信任,随时可能被撤职的左丞相,叹了口气,打算为帝国最后再尽一点力,出面劝道:

“陛下,长公子再为监军,此去乃是辽东,苦寒辽远,不比与关中相隔不远的塞北啊,俗谚道,千金之子,不坐危堂……”

“生于深宫,养于妇人之手,以为世事皆易。不坐危堂,岂能知军争之难,绝非儿戏?岂能明白,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怀柔,靠做好人来解决?”

秦始皇严厉的目光扫过来,让王绾低了头,讷讷不敢再言。

“还有,朕说扶苏是监军了么?”

“啊!?”

这句话是那么令人震惊,李斯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啪嗒作响。冯去疾目瞪口呆,差点叫出声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王绾更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摔倒!

这句话,足以让所有朝臣寒毛直竖,让无数人浮想联翩,也足以让帝国本就不甚明朗的继嗣,更加扑朔迷离!

三个绝顶聪明的大臣,此刻却看不懂,也猜不透秦始皇的心思,更不知自己该怎么回应了,儿戏?胡闹?但这是皇帝的决议啊,金口玉言……

秦始皇站起身来,负手道:“朕意已决,黑夫为监军,在胶东管控后勤即可!”

“而扶苏,此番将作为主将,杨端和为之辅佐,随军去辽东!”

(本章完)

第587章 看不懂

秦始皇三十三年仲春之月(二月),南征北战之事皆已确定,三川守李由终于要立离开咸阳,回洛阳去了。

“三川乃关中门户,天下咽喉,重中之重也, 作为郡守,职责不小,凡事务必谨慎,否则,非但你要遭责,甚至会牵连家中。”

李斯的嘱咐显得不厌其烦,李由唯唯称是,但在临行前,他还是没忍住, 向父亲问了那个问题。

“父亲,陛下此番令公子扶苏为主将,征沧海,究竟是何用意?”

这几天里,朝野上下被这项任命震得不轻,所有人都在猜测秦始皇的意图,对此感到难以看懂的,不止李由一人。

李斯看了儿子一眼,也不必隐瞒:“陛下这是在为身后事做准备啊……”

李由大惊:“身后事,陛下他……”

李斯道:“陛下身体虽有小疾,但至少数年之内,当无大恙。”

李由松了口气:“那为何要如此安排?”

李斯无奈地摇头:“未雨绸缪而已。”

李由有些奇怪:“陛下不是欲求长生,故迟迟未立嗣么?为何现在却……”

李斯却冷笑:“你信么?你相信陛下能长生不灭么?”

李由讷讷无言,李斯则毫不客气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对这件事, 除了陛下自己, 谁信?”

归根结底,李斯和他的夫子荀卿,师兄弟韩非、张苍一样, 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相信人的力量,却对鬼神怪力之事嗤之以鼻。

“父亲,这话可说不得啊。”

李由有些心虚地看了看书房外,这句让人听到可了不得,但书房内仅有父子二人,连女眷、奴婢都统统被支开了,所以才能敞开田窗说亮话。

的确,自从那群方术士被坑以后,还相信皇帝能得不死药,长生不老的,恐怕只剩下秦始皇自己了吧?

群臣心里都清楚,太阳终有西偏落下的那天,皇帝死去,只是时间问题。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追寻虚无缥缈的长生,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群臣不敢反对,只是为了让陛下有个奔头而已。

连丞相李斯也不相信,皇帝能不死不灭,更何况,李斯从一些渠道得知,皇帝的身体,近来确实不太好了……

或许,连秦始皇也意识到了这点,怀疑起自己的“天命”来,他重新审视几个儿子,开始思考,万一自己没撑到寻得西王母邦,获得不死药的那天,该让谁来继承庞大的帝国呢?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因为特殊的原因,秦始皇未立皇后,并无嫡子,这样一来,长公子扶苏,无疑是太子之位,最有资格的竞争者。

但扶苏也有不利的地方:他的母家乃楚国外戚,背叛皇帝的昌平君正是扶苏母舅。他偏好百家之言,与秦坚持了一百年不动摇的基本国策法家有所背离。他不讨皇帝喜欢,几度进谏触怒了秦始皇。

与此同时,其他公子渐渐成年,公子高精通音乐造诣,公子将闾则有孝悌之名,连最受皇帝宠爱的幼子胡亥都16岁,开始被秦始皇安排着,跟随断了一只手,已经无法驾车的中车府令赵高学律令。

储君之位空悬,扶苏或不再是唯一的人选,群臣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只是因为皇帝强势,没人敢拉帮结伙,公然搞九龙夺嫡。

而现如今,秦始皇忽然宣布扶苏为东征主将,立刻给本就纷繁复杂的储位之争,再添一层迷雾!

李由试探地说道:“父亲曾告诉过我,太子不为将,这是春秋以来,诸侯不成文的规矩……”

这项规矩,来源于晋国的一桩往事,数百年前,晋献公忽然派太子申生统兵,去进攻东山皋落氏,引起了晋国朝堂轩然大波。

当时,晋大夫里克进谏说:“太子者,乃是供奉社稷,执掌仓谷物,朝夕不离国君左右之人,所以才称为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跟随君主出征称为抚军,在国居守称为监国,这是古来的制度。”

要么是监国,要么是监军,这也是太子的基本职能,国不可一日无君,如果现任君主出了问题,太子是要随时准备即位的,否则,就要酿成混乱。

既然如此,统兵出征,便不是太子该做的事,军旅凶险,要是太子折损了,那将是国家的损失,万一他出征时君主出了事,无法及时回来继位,也是个大麻烦。

若是出征大胜而还,君主也不好赏赐,太子已经是国之储君了,更进一步,那不就是国君了么?而若是无功而返,则要受到君主责备和国人鄙视,从此受祸矣。

魏惠王的太子申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曾经以太子身份领兵,却在马陵之战中大败,被齐孙膑俘虏。虽然事后被魏国赎回,但因为这场败仗,太子申失去了继承的机会,反而让弟弟得了王位。

这便是“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的由来,春秋之后,也被七国所遵循。

若明知如此,还强令自己的太子统兵出征,要么是为君者老糊涂了,要么就是在学晋献公,在对外释放信号:“我想废长立幼!”

但李斯却摇了摇头。

“一切都只算猜测,陛下的用意究竟什么,连为父也看不懂。”

韩非说过,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君。这意思就是,为君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内心不能被臣下看透,用意不能被臣下猜中。

秦始皇是个很讲究术势权术的皇帝,他虽然爱憎分明,但每每有事,先不表态,让群臣议论,观察他们的态度。在关键问题,比如储君之位上,更不会向任何人表露本心!

虽然在李由看来,扶苏被远派为将,是他彻底失去宠爱的征兆,但反过来看,这未尝不是皇帝对扶苏的重视和试炼呢?

李斯说到了关键:“扶苏只是公子,还不是太子,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的规矩,对他无效。”

有宿将杨端和为辅佐,胶东守黑夫做后勤,以三万之众,逼迫朝鲜入贡,再消灭一个小城邦,看上去轻而易举,也无甚凶险之处,简直是送给扶苏的功劳。只要皇帝愿意,完全可以以此为阶梯,将扶苏扶正为太子。

但也可能,皇帝是为了将扶苏支得远远的,让他一去不返,此战结束后,再一道诏令,让扶苏镇守边地,回不了咸阳……

赵武灵王就这么干过,让太子赵章领兵讨伐中山国,罢兵回国后,以立功为名,把公子章封为代君,赶到边远的代郡去,将太子之位腾出,让小儿子做了储君。

所以说到底,这究竟是秦始皇欲效仿晋献公、赵武灵王,废长立幼的前奏呢?还是故意给扶苏一个替自己惩戒叛国,积累名望的铺路机会?纵以李斯之聪慧,仍未能确定。

“不论如何,父亲,我家都要早作打算啊……”

李斯却摇头:“你好好做郡守本职之事,争储之事,万万不能搀和!”

万一猜错皇帝用意,早早跳出来,发现结果刚好相反,那就就尴尬了。

虽然决定李家绝不牵扯储君之争,但送儿子车马远去后,站在空荡荡的丞相府大门前,李斯仍不由感慨。

他想起了七十寿辰那日的热闹情形。

他在家中设下酒宴,文武百官都来敬酒祝贺,门前的车马数以千计,秦始皇也下诏勉励,而李斯的诸男皆尚秦公主,女儿悉嫁秦宗室,这种信任和荣耀,文武百官,谁比得上他?

那一日,是李斯此生事业的鼎盛,如今繁华散尽,但当日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李斯不由喟然而叹:“荀卿曾对我说过,物禁大盛。我李斯原是上蔡的平民,街巷里的百姓,陛下却将我提拔到这样高的地位。现如今,人臣之位,无居李斯之上者,可以说是富贵荣华到了极点。”

“然而物极则衰,事物发展过了极点,就要开始衰落……如今陛下不知还有几年寿命,储君之位空悬,帝心难测,我也不知道,未来归宿在何方啊!”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李斯知道,自己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一切权力富贵,都是皇帝给予的。

能予,便能夺!在君权至上的秦朝,这都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一旦山陵崩,二世皇帝即位,他李斯是像文种那样,兔死狗烹呢?还是像张仪、甘茂一般,惨遭驱逐呢?亦或是像齐田婴一样,能继续权倾朝野?真是尤未可知。

越是难测,越是不懂,就越茫然,越惶恐,这已然成了帝国右丞相李斯,最大的心魔!

苍老的李斯仰天暗问。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的权势,李家的富贵,该如何延续?”

……

三月份,扶苏为将,讨伐沧海君的消息,在给咸阳带来大震动之后,又顺着驰道,传到了海边的胶东郡。

在黑夫府邸内,黑夫接到叶腾来信后,也和妻子也正聊起此事,做出了和李斯父子差不多的分析。

“陛下究竟是何用意?妾这一介女流,当真看不懂啊。”

叶子衿纵然聪明,但皇帝这波让扶苏为主将,黑夫反为监军的操作,还是惊呆了她。

黑夫却拊掌笑道:“我却是看懂了。”

PS:第二章在0点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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