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鱼市

“婶婶,今天哪来的这么一大条青鱼?”

“你婶婶娘家的人,前些日子请我帮忙在鱼市里开了个鱼档。昨日听说你中了府试案首,今早特意送来一条大鱼。”李典史替周氏解释道。

这鱼算是来得正是时候。

徐青练武,又是半大小子,肉食消耗巨大。

由于徐青中了府试案首,夫妇俩一高兴,打赏了喜钱,家里暂时有些拮据。

毕竟只是府试,还不是院试,功名还没到手,没有举办酒席,自然没啥进项。

不过李典史每月都有朝廷发下的香料抵扣俸禄,正好拿来给鱼调味。

徐青:“婶婶,记得替我谢谢他们。”

周氏笑道:“有什么好谢,因为是你叔父出面,鱼市都没收他们保护费。”

徐青心中一动,向李典史询问:“鱼市的保护费多吗?”

李典史抚须道:“倒是不多,大部分还要给衙门上下打点,每月分到我手里,也不过是五两银子。”

徐青心知,这是叔父太老实。估计那些胥吏过手黑下的,都绝不止五两。

徐青知晓周氏操持家务,最近正为银钱发愁。鸡场的收益太慢,这几月还是需要弄点别的进项。

他因此事得了一点灵感,可以发一笔小财,徐青继续开口:“叔父,衙门里不是每年都有官盐分销任务吗?怎么样?”

李典史:“大老爷正为此事发愁呢。虽然盐业利润巨大,但是官盐的销量一直不太好。满打满算,今年还有一万斤盐的缺口没有着落。”

徐青暗自一笑,这个时代,官盐什么品质,谁心里不清楚。哪能卖过价钱只有官盐三四成且品质更好的私盐。

大抵是国朝都深知盐业弊端,甚至特许东南沿海一带的无地平民,可以贩卖私盐,补贴家用。

这其实和国朝时兴时废的禁海政策有关。

因为禁海必然要将沿海的百姓迁往离海岸一两百里的地方。但百姓不能靠海吃饭,又分不到多少地,必然影响生计,才有了默认这些百姓贩卖私盐的事情发生。

不然人家活不下去,一样要造反。

当然,这种默认是有限度的,一旦超出朝廷的容忍限度,自然会翻脸。

而且时间一长,许多盐商勾结本地官员,会让底下人冒充这类百姓,光明正大地贩卖私盐。

导致官盐的市场份额越来越小。

没办法,私盐利润太高了,而且好卖!

但朝廷不管这些,反正官盐的销量份额,每年都是定死的,绝无缓和余地。所以最终还是要摊派。

吴知县这一万斤的缺口也不是毫无缘由出来的。

因为一万斤官盐的份额,本来是赵家的,现在赵家不接受摊派了。

而吴知县不想因为此事影响自己的升迁,正为此发愁。

徐青:“叔父,伱可以跟县尊说,这一万斤的官盐,由你来解决。”

李典史:“我如何有这本事?”

徐青:“这事必须叔父来解决。叔父,你想想。赵家的事,说到底和咱们家有关系。现在因为赵家,妨碍到县尊的仕途,县尊肯定心里会对你有根刺。如果叔父解决了,县尊心里自然舒坦,而且会更信重你。”

李典史晓得利害之后,自然没法再推辞,“青哥儿,你肯定有办法,咱们怎么办?”

徐青:“叔父可知鱼市一天要消耗多少盐?”

李典史摇头。

周氏:“我倒是听我那侄儿说过,每天鱼市起码能卖六百斤盐。”

李典史惊讶道:“这么多?”

周氏白他一眼:“你自己远离庖厨,当然不知道,这鱼离了水,很快就死了发臭。当然得用盐处理,才方便保存运输。尤其是夏天,用盐的量更多。”

徐青:“婶婶可知,鱼档平日里都在哪里买盐,价格如何?”

周氏:“他们说只能在鱼市买,卖一百斤鱼,就得在鱼市买四斤盐。价格倒是和官盐一样,不过他们都说,那肯定是私盐,但不得不买。”

徐青:“叔父,一天六百斤,一月下来就是一万八千斤。这官盐的摊派,不就有着落了。”

李典史大喜:“那我要不要跟县尊说,多要些官盐份额,一万斤太少了。”

徐青摇头,心想:“叔父,你卖真正的官盐,咱们怎么挣钱。”

他说道:“反正官盐一直不好卖,叔父一个月要八千斤的份额即可。剩下一万斤,咱们直接去盐场进货,但卖出去时,都算是官盐。”

徐青说是去盐场进货,实则还是进私盐。别以为现在官盐就没掺私盐。没办法,官盐产量低,还品质不好。

不加点私盐,那品相更没法看。

而且加私盐进去,成本更低了!

何况徐青也不会自己下场干。

这边李典史去找县尊,为其分忧。

徐青找来徐福,将自己的打算告知徐福,让他去找米三,按计划行事。

米三手下管着一群乞丐,这些乞丐负责去进货,米三则是徐青的白手套,负责承销官盐。

这么一番操作下来。

徐福算好账,每月能多六十两的净利润。

而且是持续的,源源不断。

至于鱼市丢了私盐生意的也不敢闹。

人家背后是本县的典史,卖的是正儿八经的官盐,还能怎么闹?

好巧不巧,鱼市私盐生意的背后,正是赵豹。

“我的钱。”

“李公朴、徐青,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躺在床上,赵豹听到手下的汇报,发出尖细狠厉的声音。

此刻,下半身似乎又流血了。

转眼过了半月,整个江宁府的考生都知道了一个朝廷刚发下的公文。

“从今年起,南直隶的院试,作为试点,开始糊名。”

李典史在家时,跟徐青聊起此事。

“听大老爷的意思是,这次变法派主导了南直隶的院试和乡试,令守旧派十分不满,所以特意在南直隶弄了个院试糊名的试点政令。大老爷说,这本也是国朝的一大弊政,早就有要求院试糊名的呼声了。”

徐青轻轻点头,说道:“这公文发的也正是时候,来得突然,估计周提学也是刚知道不久的。”

县试、府试的重要性远远比不上院试。

因为院试直接决定了秀才功名的归属,提学又有开除秀才生员学籍的权力。等于这秀才功名,人家想给就给,想收回就收回,再不糊名的话,在本省士林的影响,那就太大了。

不过国朝的弊政也远不止这些,改不改弊政,关键在于斗争需不需要。

此事对徐青颇有好处,糊名之后,他的试卷,至少第一时间不会让周提学先入为主的厌恶。

“趁着剩下半个月的时间,我得尽快将八卦身法提升到大成,如此一来,对于易经的理解就更加深入透彻,有利于我院试的发挥。”徐青暗自心道。

六扇门里好修行。

修炼所需,无非财侣法地。

如果没有叔父的身份,徐青修行不会这么快和顺利。

但叔父的公职,哪有自己的公职好使。

何况叔父的权力地位已经到了他所能到的极限。

“人间的小典史啊,你已经尽力了。”徐青悠悠地想着,随即和叔父告辞,回到东院,踩上大水缸的边沿,和梧桐老树共同进步去了。

(本章完)

第36章 参商

徐青沉浸在八卦身法的修炼上,时间飞快过去。在这个过程,他对易经的理解上了一个台阶。

实际上,理解易经,对于八股文的写作也有帮助。

因为易经强调阴阳和万物之间的对立统一和相互转化。而八股文在论述问题时,往往会采用辩证的方法,分析事物的正反两个方面,从内里来说,与易经的哲学观念是一致的。

同时,易经的语言简练而富有哲理,善于用象征和比喻表达深刻的思想。八股文同样注重语言的精炼和表达的深刻性,在风格上,与易经一脉相承。

在对易经的参悟过程,徐青觉得八股文对思想的禁锢作用是被人为的夸大了。

本质上,八股文只是一种脱胎于古经的写作方式。

譬如前世,晚明实际上是各种思想碰撞爆发的时期。

环境的封闭,上升渠道的收缩,甘于被奴隶的麻木……种种因素加起来,才会导致人的思想被禁锢。

那也是暂时的。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还是那句话,你能管一个人怎么做,却管不了他怎么想。

强调单一事物的危害,总归是片面的。

万事万物的发展,需要从各方面的联系来衡量。

譬如徐青的身法进步非常快,除开鹤形术打下的良好基础外,鹤唳对脊椎骨的锻炼功不可没,还有绝对专注,以及身旁梧桐老树的协助。

徐青通过八卦阴阳的妙理,在夜晚修炼八卦身法的过程中,无意间将自身的气血和梧桐老树吸收的月华产生了微妙的反应。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神魂因此受益。

当然,这种受益,目前来看,进度比不上身法的提升。

秋风吹落梧桐叶,繁星如水。

在这个距离院试不足三日的秋日夜晚,徐青观察青铜镜。

“八卦身法(大成)。”

为了将八卦身法修炼到这个地步,徐青持续发动了绝对专注足足有两个时辰。

但他现在心里满是喜悦,并无多少疲累。

练功很快乐。

看得到收获的练功,快乐会加倍!

与此同时,当徐青将注意力放在八卦身法的评价上时,心中豁然生出一股明悟。

这些日子以来,他对易经的参悟,完全融入进了八卦身法之中。

只见到青铜镜内,关于八卦身法的评价文字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新的文字:

八卦游身掌(残缺)。

如同鹤形术开始时那样。

“原来她教我的身法,只是这门八卦游身掌的基础。”

鹤形术本质上和五禽戏之类没有区别,属于锻炼身体、养生的练法。其强身健体的效果自然是极好的,但拿来打人的话,依旧全凭徐青自己的本能。

当然,一力降十会。

遇见力量、速度、反应和自己差距极大的对手,徐青直接用明劲平推过去就是了。

但遇见真正精通打法的武道高手。

那还是很危险的。

八卦游身掌便是用来防身杀敌的打法。

其中身法的作用是体现在攻守两端的。守时,身法的灵活,可以躲避来自敌人的攻击,同时靠着身法,也能欺身靠近敌人,对其打出致命伤害。

徐青目前通过青铜镜参悟出的八卦游身掌是残缺的。

其实就一招,那就是“捅”。

这和他平时练习匕首有关。

比如街头打架,寻常级别的伤害,一般是砍,如果闹出人命,那多半是捅。

捅得准,捅得狠,敌人一下子就死了。

可以说,徐青对匕首的练习,完全融入了八卦游身掌中。

其实他练习匕首的初衷就是杀人。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都到了用匕首的地步,说明处境极为危险,肯定不能留手。

“这八卦游身掌虽然是残缺的,实际上将杀伤力最大的招式保留了。”徐青很清楚,他多了一张极有杀伤力的底牌。

一旦遇见厉害的对手,不只有逃跑一项选择。

凭借他绝对专注状态下,五感的敏锐提升,以及身法的灵活性,完全可以找到机会,近身杀敌。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一旦遇到了这种情况,就得当机立断。连夫子那样的圣贤,都有诛少正卯的果断狠绝。”

在院试来临之前,身法进阶为八卦游身掌,徐青心里当然喜悦。

不过自从那夜少女传授身法之后,徐青再也没见过她。

往后再见到的机会也很小。

因为冯西风要参加八月的乡试,所以已经提前去南直隶省的省城应天府去了。

应天府也是大虞朝的两京之一,有完整的六部。许多斗争失败的高官,往往会来应天府担任六部尚书、侍郎养老,或者等待起复杀回朝堂的机会。

江宁府原本也是应天府的一部分,后来被拆分出来。

所以应天府距离江宁府也不算远,从徐青这里出发到应天城,实际就一百多里的路程。

但问题是,一旦冯西风中了举,肯定会直接动身前往京城。

因为会试在明年春天。如果不趁着运河尚未冻结出发,等到入冬之后再启程,一路的艰辛,实是难以言表的。

所以入冬之前,全国各地的举子大都会启程进京。

如果冯西风再考中进士,徐青这辈子都未必有和少女相见的机会了。

少女当日说,要让徐青一直欠着她,实际上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真的很难还上这段情义啊。

古人离别之诗,为何会如此感伤,多是因为一次分别,可能就终生不再相遇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徐青以前对这句诗的体会不够深刻,现在终于有所体会了。

大抵是因为,除了叔父之外,少女是第二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至于婶婶,其实算半个。

但徐青心里,对周氏是十分感激的。

所以鱼市卖盐的收益,徐青是完全交给周氏保管的。

周氏有了钱,也有底气,最近一直给老李画大饼,说攒够了钱,就给他买个美妾。

男人嘛,有了身份地位之后,就算不偷腥,也会有花花草草自己粘上来。

既然堵不住,不如把源头掌握在自己手里。

徐青其实也觉得这是好事。

因为许多做大事的人,跟头往往栽在女人上。

色令智昏不是说说而已。

徐青相信叔父的人品,不相信的叔父的小兄弟。

他自己都信不过自己的定力。

连圣贤都说“食色性也”。

一个是生存,一个是繁衍,都是本能,无法控制的。

只能防备!

应天城,一条小巷子。

冯芜一身男装打扮,怀里揣着刚买粉盒。三个头戴白巾的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冯小姐,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只见他们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左手掌弯曲紧抱右手拳,两拇指并拢向前。

这种江湖抱拳的姿势称之为“吉拜”,寓意吉祥、友好和尊重。

显然他们将姿态放得极低。

冯芜却没有理会他们的友好,淡淡道:“我对你们的事没兴趣,让开。”

“香主吩咐了,一定要请你去一趟。这也涉及到伱师父碧眼狐狸的身后事。”

“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身后事。而且我师父早已脱离你们,我也不想再跟你们圣教扯上什么关系。”

“冯小姐,如果事实如此,你就不该找殷三娘帮忙。”

“何知府是我世伯,我找他家的姨娘帮忙又怎么了?”

“殷三娘也是我们圣教的人。”

“在我看来,这是两码事。”

“冯小姐,得罪了。”

说话的教徒,忽地像狼一样往冯芜的身体扑过去,一个手刀砍向冯芜的脖颈。这是人体的一个要害位置。

控制好力道,能轻易将人打晕。

冯芜头微微一偏,肩膀一缩,好似游龙一样,闪过眼前教徒的手刀,伸出一掌,宛如毒蛇吐信,扎向教徒的颈部大动脉。

如银瓶乍裂水浆迸。

只见鲜血喷洒到了旁边正杀过来的两个教徒的面门上。

冯芜如法炮制。

两人都是脖颈大动脉喷血,当场倒毙。

从始至终,冯芜都没沾到鲜血。

她轻轻一跃,上了旁边墙头,心想:“还好我和爹爹已经搬进了舅舅在应天府的宅子里,否则乡试之前,都难得安宁。”

她舅舅是周提学,作为一省学政,在应天府有官宅,那里有重兵把守,自然不会出事。

而院试的时候,提学是要到各府主持院试的,十分劳苦奔波。如今应天府的院试已经结束,周提学已经去了隔壁的江宁府,准备主持江宁府的院试。

主持院试到各府,也是为了顺便巡查各府的学风。

提学也算是钦差,属于皇帝派到地方上,悬在士林头顶的一把刀。

冯芜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但肯定会涉及到她的背景关系。

闹出人命,正是为了断绝对方的妄想。

徐青那天也算是给她上了一课,外面的人心很险恶,出手时,能狠则狠。

“等乡试结束,再将这封信交给他。”冯芜摸了摸怀里的盒子,底部藏着一封信,正是八卦身法内容的后续。

如果徐青将来进京赶考,迢迢千里路程,没有打法傍身,万一发生意外,也是很危险的。

希望还能再见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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