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成年仪式(下)

血色无声飞起,无声落下。

好像就连哀嚎声都消失不见了。

死寂里,林中小屋没有去看四姨那一张死妈脸,甚至懒得去在乎她狂怒之下是否会失态,是否不顾一切的向自己下杀手。

从一开始,她就根本不是重点。

她不是自己今天来这里要解决的对手,哪怕棘手,但和真正的难题相比,完全微不足道。

真正的主导者,此刻正坐在上首之上,端着茶杯,平静安坐,漠然的瞥着小儿辈的胡闹和滑稽反击。

那是林家真正的中坚,长老,顶梁柱,整个东南亚区域暗影世界中的掌控者之一,从五十年前开始就是六合会屹立不倒的话事人。

老龙头,林危不惧。

这一切,何尝不是他所捣出来鬼的呢?

四姨那个傻逼只不过是嗅到了好处,带着自己的蠢儿子想要过来摘果子而已,他没有反对,因为他要有个脑子拎不清的人代替自己冲在前面,去试探丹波内圈的底线。

他还没有认输。

在错过了老师所给的机会之后,他还想要再谈条件。

想要将自己错过的那些东西拿回来。

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打破那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天花板,将自己孽业的天命延伸到京都的黑暗之中,想要更进一步。

可丹波内圈大势已成,想要有所成果,就必须让他们的时局动摇,必须让丹波内圈心甘情愿的向自己求援,接受自己的帮助。

因此他不怕事情闹大,甚至不怕全面战争,因为闹得越大,六合会的力量就越是珍贵。

但四姨不明白,她已经做见不得光的生意做糊涂了。

以为大家都是黑社会,出来赚钱,要以和为贵。

她自以为可以代替林中小屋谈条件,可以对他示好,可是没有条件,这件事情也不是能谈的范畴。

她没想清楚。

阳光下要做的事情,和暗中的苟且是不一样的。

从一开始,丹波就没有任何谈条件的想法,也从来没有过什么‘一半’的说法!

——要么全部,要么死!

要么丹波彻底将混种人口普查和户籍注册搞定,要么就全盘失败,功亏一篑,倒退回同盟时代之前。

一半?

用不着一半!

但凡只要有人站出来表示丹波算个屁,老子就是不交,老子就他妈的不当你是一回事儿,那么就等于是他们输了。

漫长的努力,老师的付出,乃至那么多人的牺牲,全部一败涂地。

变成了一场笑话。

变成老师身上永远的污点,林中小屋手中洗不清的耻辱!

这一点林中小屋明白。

六叔公也明白。

所以,在那一瞬间,上首的老人摇头,不屑的嗤笑。

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抬起眼瞳。

自从林十九诞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对他正眼相看,郑重又冷漠,毫无任何温情。

因为这才是正常,这才是最好。

那些温暖的、和谐的、友爱的东西,从来不是林家的主轴。

他们生来便注定是冷血生物。

笑脸相迎的时候,眼神也不会有任何温度,只有在触及到自己核心的利益时,才会撕下伪装的面孔,袒露真容。

于是,整个会议室,在瞬间封冻。

黑暗滚滚,无形的恶孽如潮水,喷薄而出,将所有人笼罩,封锁,冻结,令一切凝固在了空中。

在林危不惧的空洞躯壳中,沸腾的恶意彼此摩擦,那些尖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就变成了失望的叹息。

“小十九,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啦。”

“怎么?”

林中小屋咧嘴,反问:“六叔公要代替太爷爷管教一下我?“

“家主,恐怕也不会管吧,他把你放出来的时候,恐怕就已经见到这一天了,他对你期望深重,却又不想让你成功。”

六叔公嗤笑:“瞧啊,如他所愿……你学得和你的老师,一个模样!”

林中小屋的笑意越发愉快:“这样不好么?”

“不好。”

那一瞬间,沸腾的恶意再不掩饰自己的嘲弄和刻毒,以及……杀意!

“因为你总是学不像。”

老人沙哑的轻叹:“因为你还差得远——小十九,你学到了他的样子,但你没有学到他真正的底气。

啊,真怀念啊……这样的场景,就好像是你小时候当着全家的面,模仿电视机里的正义英雄一样。

那样天真的幻想,徒具其型的模仿,还有根本不知其所以然的样子……以为这样做就对了,以为这样做就好,却从来没有想过,电视机里的东西,从来都是幻想!”

那一瞬间,六叔公咧嘴,衰老的躯壳中骤然有无数粘稠的黑暗延伸,遍布朱鳞的蟒蛇异怪化为了实质,盘绕在了整个会议室,不,整个金陵街之上。

只是无声的抬起眼眸,就令夜空中无数霓虹熄灭,薄弱的雨水惊慌的倒卷,冲上了天空。

天空中的黑云被撕裂了。

但是没有星光。

而庞大的压力,已经将六合会的顶穹、廊柱乃至地板尽数碾碎,浮现出无数裂纹。

只是微弱的运转,便已经化为了天地的主轴,令一切脆弱的万物尽数徘徊在悬崖的边缘。

最终,那仿佛要吞天食地的朱鳞大蛇垂眸,漠然的吐出毒信,俯瞰着眼前少年人渐渐失去血色的面孔。

嘲弄的垂眸。

“装腔作势,在我这里?有用么?小十九……”

老人戏谑发问:“费尽心思拖延了这么长时间,你在等待什么?说好的救兵么?道场的援军?丹波的强手?”

林中小屋面色骤变。

在他的怀中,原本温暖的御守,已经失去了温度。

通讯断绝。

因为有庞大的暗影化为巨幕,冲天而起,自外而内,彻底笼罩了整个黄泉比良坂,无孔不入的覆盖了每一个出口。

隔绝内外。

冷酷的将一切封锁。

同样的封锁,也笼罩在今日的神户之上!

那是早在会谈之前,不,早在半个月、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埋下的伏笔,那个老人为今天这一日的会面所坐下的准备!

此时,此刻,此地。

——早已经在蛇口之下!

“如今,这里只有你和我了,小十九。”

长桌的尽头,沸腾的茶釜后,老人冷漠宣告:“如果你是你的老师,你就会拔剑,不顾一切后果,因为敌人就在你的面前……”

他说,“现在,剑在你的手里,你来做选择。”

寂静里,林中小屋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的,握住手中的怀刀,手背上青筋蹦起。

直到剑刃不堪重负,浮现一道龟裂的痕迹。

无声哀鸣。

最终,他松开了手,疲惫的倒在椅子上。

“看到了吗?小十九。”

林危不惧失望的摇头:“这就是你和你的老师不同……”

“因为你的底气从来不在你自己。”

如此,一针见血的揭露了眼前这个少年的本质,毫不留情。

“你从来都指望别人成事,却不愿意牺牲自己。

你装作无所畏惧的样子,冲锋在前,却将胜负交到其他人的手里……你的勇气却只是来自于支持者。

失去一切之后,你连放手一搏的骨气都没有——可你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林中小屋,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林危不惧肃声质问:“你以为【血亲相弑】是讲笑话的吗!”

纵然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

纵然彼此之间有着所谓的亲情和血缘相绊,纵然绝大多数时候,家族一体。

可林家的规则,同样如同孽业之路本身一样直白和赤裸。

这条路太窄了。

容不下任何冒犯和第二个不和谐的声音,有的时候,甚至多一个人都走不下!

血亲之间弑杀,简直屡见不鲜!

甚至快要……形成传统!

“现在,来谈谈吧,小十九——我,要和你谈。”

朱鳞大蛇之下,狰狞的老人垂眸,冷眼俯瞰:“你来到我这里,自以为带着剑圣的剑,就可以高枕无忧……喝了我的茶,接受了我的好意,却杀了我的客人,搅扰了我的规矩,还把我的脸踩在地上,可你真以为六叔公已经老朽到不敢杀人么?”

他端起了满盈毒液的茶杯,轻抿着铁锈味的芬芳,残酷发问:“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要么认输,要么死。

血亲相弑一旦开始,结果就是这么简单。

而在那一瞬间,就在长桌的另一边,朱鳞大蛇的绞杀之下,奄奄一息的升卿投影无声消散。

死寂里,林中小屋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像是在发笑一样。

他说,“因为你不能杀我。”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叔祖,艰难的,微笑,一字一顿的告诉他:“因为我是对的——”

那一瞬间,有无形的力量从那一具虚弱的躯壳里迸发,再度的,点燃火焰。

令那个少年昂起脖子,针锋相对的凝视着眼前的对手。

告诉他:

“你不能杀我。”

林中小屋说:“因为我来这里,不止是作为林家的小十九,我是代表我的老师,代表丹波内圈、代表所有兽化特征者!”

就好像曾经电视机里,所有面对强大反派时的英雄一样。

哪怕站在悬崖的边缘,面对的是死亡和绝望,依旧能够昂首挺胸说:“我所代表的,是【正义】!”

你不能杀我。

你也杀不了我。

他抬起手,拭去嘴角的血腥,无比确信的告诉他:“因为,大势在我!”

正在那一瞬间,整个金陵町,陡然一震。

笼罩在恶孽阴影之下的一切都动摇了瞬间。

因为有不和谐的东西入侵,有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到来了,面对着万丈黑暗和恐怖的压力,一步步的,走进了这一片绝望的地狱中。

有人到来了,举着烛火。

哪怕那光芒如此的渺小。

在东边,在西边,在南边,在北边……四面八方。

头生双角的老人,浑身笼罩着白毛如同身披大氅的中年人,背负着骸骨羽翼的女人,有着四只眼睛的少年、彼此携手的夫妻、肥胖臃肿仿佛都要喘气的男人……

总计十六位升华者

十六位来自丹波、边境、瀛洲、美洲、俄联、埃及甚至地狱的兽化特征者!

有的强大到足以撼动这一片漆黑的影子地狱,有的渺小的不值一提,还有的只是站在这里,就已经瑟瑟发抖。

他们今天来到这里,都是为了同样一个目的。

和林中小屋一样的目的!

为了和他所代表的丹波所描述的那个未来……

“看到了吗,六叔公,你杀不了我。”

林中小屋微笑:“这可都是我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千辛万苦,一个个登门拜访,所请求到的援手。”

好言相劝,以利引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出卖尊严,支付条件,保证许诺……

费尽周章,出尽洋相,吃够了苦头。

成功了不少,失败的却更多。

最终,得到了一笔微不足道的奥援。

“他们每一个都会为了保护我,不惜一死。”

他说,“这就是我最后的援兵了,我来于你为敌的底气。”

此刻,那个少年摊手,坦荡的面对着自己的敌人:“六叔公说得对,老师的东西我怎么学都学不像,学不会,但总有东西我学明白了一点。

——虽然自己没有勇气,也没有什么能力,可只要找到的人足够牢靠,偶尔也是能够成事的,对吧?

如此的,充满了信心。

哪怕自己所具有的力量同眼前的老人相比,不值一提。彼此之间胜负悬殊。不,不要说是胜负……以六叔公的经验和力量,在动手的瞬间,这些人就会迎来惨败和死亡吧?

可是没关系。

如果没有勇气,就将勇气交给有勇气的人,如果没有能力,那么就去寻找比自己更适合的人。

如果得不到胜利的话……

那么,就将胜负交给其他人手里吧。

“我现在,将胜负交给六叔公了。”

此时此刻,这个代表着丹波大势,代表着所有混种的年轻人抬起眼眸,昂首发问:“这么样,这个理由,您满意么?”

如今此处面对着林危不惧的,已经不再是林中小屋一人。

哪怕没有道场的援助和象牙之塔的强手,都没有关系,那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的东西。

从一开始,当他作为自己老师的使者,作为丹波的使者来到这里的瞬间,他就已经不再单纯代表他自己。

所有渴求秩序和希望的兽化特征者——现境、边境乃至地狱中,所有渴望着未来的人,都站在他的身后!

他害怕死亡,但却不怕失败和战争,因为双方的矛盾从来都不在同一层高度之上。

太阳下的战争和黑暗里的厮杀是不一样的。哪怕再怎么庞大的利益,和百年苦难之后终于近在咫尺的希望相比,都渺小的不值一提!

当槐诗亲手敲下了丹波校区的第一颗钉子开始,滚滚大势就已经开始运转,这是注定的斗争。

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那些不能诉诸于阳光之下的目的,哪怕是整个瀛洲的极道甚至整个东南亚的黑暗世界都联合起来,也不配和它相提并论。

就算前面拦路的是林危不惧也一样。

只能蛰伏于黑暗之中孽业之路无从抗衡新的秩序。

一旦林危不惧将那些人杀死在这里,那么丹波就将彻底吹响战争的号角,到时候不仅仅是背后的象牙之塔,哪怕是瀛洲谱系和统辖局也不会置身事外。

而在那之前,六合会将成为所有混种的敌人。

拦在他们自由之路上的绊脚石……

“现在,轮到您回答我了。”林中小屋抬头,轻声发问:“六叔公是想快意恩仇吗?还是想要……长长久久?”

死寂。

漫长的死寂里。

朱鳞大蛇冷漠的凝视着眼前的少年,长桌之后的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端详着他的面孔,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一样。

“你果然和你的老师不像啊,小十九。”

老人将手中的残茶倾入了茶盆中去,任由那些幽暗的毒液无声流逝。自嘲一样的,轻声笑了起来:“可是却也不像是个林家的人了,这究竟是反骨还是叛逆呢?”

“这样不好吗?”林中小屋再次反问。

“不,这样很好。”

林危不惧说:“至少证明你已经长大了,足够,独当一面……你做的很好,比我,不,比你太爷爷年轻的时候都还要好,他知道了,也一定会为你高兴。”

“那六叔公会为我高兴么?”

“一点也不。”老人遗憾的叹息,“一想到家里存在着这样的怪胎和变数,更想杀了你了,我早该动手的。”

那样的杀意,货真价实。

宛如见证了一匹害群之马的诞生。

见证了一个祸患的出现。

如此的恶毒,又是如此的惋惜。

这样的才能和决心,为何不能用之‘正道’呢?

老人垂眸,忽然问:“你想要全部?”

“全部。”

“好,那就自己去拿。”

消散的大蛇阴影之下,六合会的老龙头漠然的说:“我给你机会。能拿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中小屋的脸色一滞,旋即冰冷起来:“六叔公你在质疑我的决心么?”

“不,我只是在质疑你的能力而已。”

林危不惧冷淡的说:“总要让人看看你的野心配不配的上你所说的话。

这是你的问题。”

他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干,自己的烂摊子,自己去管。”

那个老人冷淡的甩手,从长桌的另一头丢了一个盒子过来,落在他的面前,翻滚,打开,从其中滚出了一块锦缎包裹着的东西。

林中小屋愣在了原地。

难以置信,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这就是我作为六叔公最后教给你的道理——血亲相弑,没有能杀了你,我已经输了。”

老人撑起了拐杖,最后看了他一眼。

转身离去。

黑暗滚滚消散。

.

对于更多人而言,就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一样。

当噩梦忽然消散时,回到了现实中的时候,意识却仿佛还停留在无穷尽的黑暗中,汗流浃背,竭力喘息。

当所有参会者脸色惨白的环顾四周,惊魂未定的看向彼此时,却发现,原本坐在上首的老人已经消失了。

而血色,依旧残留在桌面和周围的墙壁之上。空气中依旧残存着恶意的芬芳和铁锈的味道。

瞬息间,他们就恍然警觉,刚刚发生了什么。

可当他们充满敌意的举起武器,对准下首的那个少年时,上首那个呆滞的女人却像是见了鬼一样,面容扭曲。

忍不住,惊叫出声!

“林十九,你在搞什么!”四姨睁大了眼睛,歇斯底里的怒斥:“那是你能拿的东西么!不要放肆!”

在最下面,那个少年似是无奈,耸肩。

“瞧您说的……大家都姓林,凭什么我就不能做话事人了?”

林中小屋淡定的倚靠在椅子上,咧嘴微笑。

在他的手里,锦缎的包裹里,是一支古意盎然的短棍,雕刻着狰狞鳞首。

——龙头!

(本章完)

第875章 那地狱边缘的火车

九个小时之后,一辆满载着‘货物’的铁皮火车停在了京都之外,独属于丹波工业的站点内。

车厢被拉开之后,便溺的恶臭就从其中喷薄而出。明晃晃的手电筒照进去,就照亮了里面一张张蓬头垢面的憔悴面孔。

他们聚集在一起,或男或女,或老或少。

面孔毫无血色,有的苍白,有的蜡黄,都不算健康。有的人不安的向后缩,有的人紧张的带头,还有的年轻的女孩儿咬了咬嘴唇,努力的擦干净脸,挺起胸脯,悄悄将领口拉低了一点,努力的想要展现自己的价值。

还有的人,眼中满盈着仇恨和愤怒,咬着牙。

更多的,已经没有力气了。

只是麻木的躺在地上,茫然的喘息。

无一例外,都是混种。

沉默里,林十九看着那些目光,欲言又止,可很快,便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只是下车的时候对等在那里的人说:“麻烦你清点一下人数了,上野君,把他们洗干净,检查一下,速度得快点,在下一批来之前弄完。”

牙齿尖锐的魁梧极道颔首,没有多说废话,抬起手就戴上了雨衣的帽子,向身后挥手,立刻就有十几个人抓着短棍,冲了进去,开始粗暴又富有效率的‘卸货’。

哨子的声音尖锐。

不时还有粗暴的催促和怒骂声。

将货车上的混种一个个的赶下来,不管对方配合还是反抗,立刻就有人将他们的衣服扒光,不分男女老幼,直接把打印着编码的塑料腕带捆在他们的手腕上,锁紧,塞过去了一小块肥皂。

紧接着,在车门外面,靠墙的地方,端着水龙头的人打开喷口,并不温暖的水流粗暴的冲刷着每一个人的身体。

有尖锐的惊呼声响起,还有不耐烦的催促声,以及粗暴的咆哮和催促。

冲洗完的人被推进了旁边临时假设起来的消毒走廊里,穿过了呛死人的白雾之后,被塞上了一套赶制出来的制服之后,便立刻有人将他们一车一车的送往临时的安置点。

没有人解释,也没有人出来安抚。

没有那样的时间去浪费,还有更多的人在后面等待。

恐怕,来到这里的人……也不会相信‘解救者’这样的谎言。

更多的混种只会以为自己又一次被倒卖,作为廉价的工具,作为一次性消耗品,被送进了什么更残酷的地方。

当无法反抗的时候,他们只能麻木的祈祷,前方等待自己的黑暗不会太黑暗。

却不敢想象有光。

“九州岛的车竟然已经到了?”

抽烟的流浪汉挠着头,从自己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罐啤酒,仰头吨吨吨喝完,擦了一下嘴,调侃道:“真快啊……不是说瀛洲人都喜欢磨蹭嘛,怎么这次动作都这么迅速的?龙头说话就是管用。”

林中小屋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这是今晚的第三批了

后面还有。

远方传来了尖锐的怒骂。

“你们会不得好死的!你们会不得好死的!”

在恶臭的车厢里,那个抱着垂死孩子的老人奋力嘶吼,挣扎着,可是却抵挡不了极道们粗暴的拉扯,被拽了出来。

孩子被医护者夺走之后,自己也被塞进了清洗的队列里,哀嚎着流泪,哭声被水流的声音覆盖。

听不清晰。

“看啊,他们不信你们。”

劳伦斯歪头,点燃了烟卷,“况且,你们做了这么多,他们未必会感激。”

“难道我的老师做这些,是为了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个的走到自己跟前对他说一声谢谢你?”

林中小屋被逗笑了,无所谓的摇头:“得了吧,他不在乎。”

“听起来真是高洁,让我这个绿日无地自容。”劳伦斯耸肩。

“既然知道自己是绿日,就别这么高调的抛头露面了好么?”林中小屋冷漠的向旁边挪了一步,然后竖起领子来,露出丹波监察官的标志:“劳伦斯先生,您究竟有何贵干?”

“我就不能看看么?”

劳伦斯无辜的看着他:“我当初可是慧眼识英才,一眼就看出你老师不是凡物,大家好歹还是有香火情面的,不要这么冷酷嘛。

况且混种大英雄怀纸素人可是我们绿日的成员……你们天文会白嫖完了总不能擦擦嘴就走吧?”

这年头人一旦开始不要脸,那可就天下无敌了。

尤其是像绿日这样的组织,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让人刮目相看。

就譬如……近日在边境之间名声鹊起的大英雄‘怀纸素人’,一代绿日的好榜样,大统领钦点的正道的光。

卧底天文会,力挫鹿鸣馆,刺杀羽生部长,拯救丹波之后飘然而去等等,无数逸闻不绝于耳。

一时间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男儿的热血,女孩儿的春心。

在被天文会白嫖了之后,绿日就开始反向白嫖起了天文会。

你说槐诗是卧底,我说怀纸素人才是我们的卧底,是大统领为了拯救无辜的混种同胞煞费苦心所埋下的棋子,没想到吧!

不信,不信你去问槐诗啊!

这崭新的宣传策略从里到外都透出了一股槐诗所熟悉的骚味儿,实在让他无言以对,也无法反驳。

他有心驳斥你他娘的放屁,可奈何丹波和绿日私下里还真有那么一点苟且,为了长久的朋友交易,就更不好分的太开。

只能捏着鼻子默认。

久而久之,就连绿日的人都相信自己家最近多了一个牛皮哄哄的大人物,在丹波威风八面不可一世,实在是厉害无边。

“……所以,咱们还是有事儿说事儿吧。”

林中小屋揉了揉眉头:“提前说好,我一个工具人没啥做主的能力……”

“我懂,我懂。”劳伦斯心知肚明的点头:“都是老师的任务嘛,对吧,有锅就往别人身上甩,你和你老师学得真是有模有样……放心,不是什么麻烦,我是来做好事,帮丹波解决忧患的。”

林十九回头看向他,满怀疑惑:“绿日都要开始做好事儿了,这世道是怎么了?”

“六合会的龙头都想要弃暗投明呢,何况绿日呢,对吧?”

劳伦斯不再纠缠这一点,直截了当的讲:“确实,我需要先恭喜你们,丹波完成了至关重要的第二步,等待接下来混种统计和籍贯落成之后,就会成为所有兽化特征者心中的圣殿……可关键在于,这些人。”

他抬起手指,向着眼前恶臭的火车划了一圈:“这些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丹波自有安排。”林十九冷淡的回答:“相关的规划你应该去问原缘。”

“啊,我懂,丹波需要人手嘛,百废俱兴,缺人缺力,但凡想要安稳生活的混种都想能在那里找到归宿,实在是一件好事。”

劳伦斯抽着烟,忽然问:“可是,不想安稳生活的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中小屋没有回答他。

而劳伦斯,已经迈步向前,站在恶臭的车厢前面,向内探看。

并不嫌弃其中的肮脏。

反而深吸着其中的恶臭,吐出了黯淡的烟雾。

满怀的轻叹。

“看啊,林先生,便溺、血、浓痰、腥臭,密闭的空间,无止境的恐慌和等待,这就是他们一路以来所经历的一切。”他怜悯的说:“真可怜。”

林中小屋冷淡的回答,“我们已经做到了力所能及。”

“我知道,我理解,我明白。”劳伦斯回过头,露出笑容,却分外的嘲弄:“你知道么?哪怕是这样的环境,对很多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相比起他们曾经生活的矿井、魔窟、毒窑来说,简直是别墅靠海,春暖花开,美好的无法想象——”

就好像回忆起曾经的过去,那个流浪汉的眼瞳中亮起了诡异的火光:“对很多更加不幸的人而言……这个世界就像是地狱一样。”

“你们救不了他们,林先生,你,你的老师,你老师背后的象牙之塔,哪怕是曾经的理想国和天文会也一样。”

他如此断然的说道:“他们早已经被不幸、痛苦和绝望摧垮了,被他们所经历的一切。

家人、爱、希望,被夺走赖以为生的一切之后,灌注恶意,在地狱一样暗无天日的地方成长。

安定的生活和美好的未来治愈不了他们,他们的心里早已经填满了憎恨和愤怒。你们的丹波不是他们的天堂,也不是他们想要的地方。”

“他们是你们的负累。”劳伦斯告诉他:“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大施报复,只要还活着,他们就会变成隐患和毒苗。

不论你们试图挽救多少次,都不会有用。”

林中小屋漠然的低头,点燃了嘴角的烟卷,“丹波自有其管理制度,不用你们操心。”

“制度解决不了一切问题。”

劳伦斯说:“这个世界上有更适合他们的所在。”

他向着远方看了一眼。

幽深的夜幕之中,空无一物。

他所指的,是更遥远更加飘渺的地方——底层封锁边境·迦南。

被舍弃者们报团取暖的地方。

“我要带走他们。”劳伦斯说。

林中小屋没有说话。

只是抽着烟。

沉默的仰头,凝视着头顶的天穹。

可天穹之上并没有星星,只有一片阴云。

他忽然想,如果老师在的话,会如何回答呢?

可紧接着,他忽然又不愿意继续去想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那个回答。

那个家伙,一定会满不在意的摇头吧?冷酷的拒绝,嘲弄的反驳,毫不留情的斩断劳伦斯的念头,默默的将一切重担放在自己的身上。

不顾一时的仁慈会为将来埋下怎么样的祸患,也绝不容许任何一个还有未来可言的人走进地狱里,去往那种地方。

幸好。

幸好,自己和老师不一样。

林中小屋摇头,自嘲的笑了起来。

不论多么高明的老师,都难免会有败类学生吧?

世道如此。

真是让人悲伤。

他低下头,不再去看天空。沉默的抽完了烟,踩灭之后,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

“丹波不是监狱。”林中小屋说,“这里是来去自由的地方。”

说罢,他再不理会劳伦斯。

转身离去。

.

在车站之外,轿车的后车厢里,那个漫长等待中有些无聊的女孩儿正在低头打着游戏,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这么快就回来了吗?”她好奇的抬头:“我以为会忙到很晚呢。”

“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

“要回去吗?我可以开车。”

“不必了。”

疲惫的男人揉了揉脸,低下头:“稍微……睡一会儿就好。”

“那就睡吧,‘山中君’。”

少女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告诉他:“睡多久都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

她微笑着,眼瞳明亮的像是星星一样。

温柔的拥抱。

林中小屋闭上眼睛。

好友叶兰舟的心血作品,国产赛博风策略卡牌游戏《影子游戏:星城行动》已经上线啦。这年头老老实实做单机实在太难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耍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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