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平西侯

到底是在晋东,

到底是在奉新城,

受封的仪式,也到底是简略了一些,

但这里的简略,并非指的是不用心。

上万靖南军骑士为你列阵,为你抽刀,为你齐声欢呼,这场面,已经足够恢宏大气。

更何况,

在外围,

还有很多看热闹的其他部士卒、民夫、辅兵正在赶来,相较而言,纯粹的百姓,反而是少数中的少数。

这种氛围,

其实才是健康的,才是阳刚的,

才是军功封侯本该有的味道!

不信你让大皇子去选,

你看他是想要南望城里一丝不苟盛大隆重欢庆的封侯仪式,

还是想要在这里,感受一次原汁原味的金戈铁马;

军人,就要有骨气。

乾国江南的风,固然迷人;晋地的风,固然迷醉;楚国的风,固然庄重;

然而,

大燕的风,

才是真正的纯粹;

马刀、铁蹄,那一面面整齐排列招展着的黑龙旗,

才是当世东方,

最为强横的傲骨。

你说大燕穷兵黩武也好,说燕皇好大喜功也罢,

但至少,

如今的大燕,

除非自己内部生乱,发生兵变,发生割据反叛,

否则,

外部势力根本就不敢出兵来犯。

遥想当初,

晋军趁着燕国攻乾,主动来犯;野人入关,也敢和你尝试扳手腕;楚人更是早早做了准备,想和你盘算盘算;

乾人敢叫嚣着北伐了,蛮族王庭也敢待价而沽了;

文人笔下,常常哀叹,

民生多艰,

灾起连年,

说白了,

再大的灾荒,再无情的天怒,再困扰的内部局面,就算国库真的开始饿死耗子了,百官俸禄都得拿宝钞去抵了;

也总好过敌国兵马入境,社稷倾覆;

这倒不是纯粹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去思索,

事实上,

一国被侵,敌国兵马在本国境内蹂躏践踏时,受伤害最深苦难最重的,往往还是最底层的百姓。

司徒家依旧承王爵,世袭罔替,颖都旧有官僚体系大部分都被保存;虞氏封晋王,在燕京,也是富贵荣华;

燕军攻乾时,北面的大族大户早早地就赶车备马地向南面逃去,郑伯爷在楚国率军掘贵族们的坟时,也刻意地没杀那些贵族。

乾国西南土民喜好住那种竹楼,下层空悬,以隔湿气;人住上层,下层则多养猪;

上位者上位者,顾名思义,住在上头,下层者则为……

坐在貔貅上的郑伯爷现在感慨良多,

讲真,

他的灵魂带着一种特殊性,并非指的是他也灵气逼人,而是两世为人对事物的看法,和常人有些不一样。

饶是如此,

这辈子自打在虎头城的客栈卧房内醒来,

虽然谈必及那被郡主拉去做民夫送死做诱饵之事,也常常慨叹那是自己对这个世界认知的第一课。

但不可否认的是,

当你第一次看见镇北军铁骑如摧枯拉朽般将沙拓部的勇士践踏入泥,

当你第一次看见靖南侯在灵台前的门槛上一坐,

当你第一次看见御花园内镇北侯坐在那儿烤着羊腿,

当你第一次看见燕皇在知道自己废了其儿子后,丢给自己一块可通向湖心亭的令牌;

田宅那一夜的惨叫和大火,

镇北侯拆解下了传承百年的镇北军,

燕皇下旨,自他而下,朝中敢有非议前方兵事者,杀无赦。

这几年,

南下乾国,一路到上京城下赏雪;

攻入晋都,太庙里刮金身敛财;

北进雪原,打得野人崩逃乱窜;

攻伐楚国,郢都城外赏那漫天烟火;

虽然每次都会刻意地说出,刻意地提醒自己,

自己对这个大燕,

没什么感情,

没什么归属,

没什么忠诚,

自己,是不会屈居人下的,是不会甘愿一直跪着的;

但提醒得次数多了,说得次数也多了,

也就难免有种口嫌体正直的感觉;

扪心自问,

自己,

是喜欢这个大燕的,

自己喜欢的不是小六子,

不是燕皇陛下,

不是大燕朝廷,

也不是大燕的子民和大燕习俗风华,

自己喜欢的,

或者说,

潜移默化下,

已经习惯了在那面黑龙旗帜下,

和一众身着黑色甲胄的大燕骑士,

一起冲锋,

一起厮杀,

一起将面前的不管来自哪个国度的敌人,

碾为齑粉!

这喜好,很直接,没办法做情怀文章,但真要强行说对这片土地爱得多么深沉,也未免太假太作了。

“虎!”

“虎!”

“虎!”

上万骑士举刀,

欢呼!

郑伯爷抽出自己的乌崖,高高举起。

远处,

一片又一片的军民正在赶来,数目极为庞大。

如果是一般的盛大活动,看热闹的都是普通百姓,那寻常的衙役再抽调点京营也就足以维持住秩序了。

但这里还算是前线,士卒占多数,可没平民百姓好说话,所以主办方提前弄个心眼儿,将郑伯爷入城的方向,故意公布错了。

所以到这会儿,想要看热闹的其他士卒们才赶了过来,而这时,上万靖南军已经将道路给隔开了。

这也是考虑到了平野伯在军中的声望太高,

外加军功封侯,在大燕有着极大的象征意义,容易让这些丘八们变得兴奋起来;

所以,先忽悠开他们,再将秩序给稳定好,提前撑好场子,确实很有必要。

本就伐楚大胜,

军心正隆,

再遇到这个场面一激,

一时间,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得亏是各部看热闹士兵群体里都有各自将官在,可以约束一下秩序,也得亏靖南军骑士已经提前将场子给看住;

否则真可能会出现数万士卒蜂拥而至,将郑伯爷举起,抛向空中接力的画面。

在乾国,东华门唱名的才是好儿郎;在楚国,觅江江畔,长袖翩跹风采过人血统在上的才是真正的俊秀;

在大燕,

获军功者,

为人杰!

郑伯爷并不知道,如果自己生在乾国,会不会也会喜欢江南的风花雪月,喜欢左手搂着花魁右手拿着诗书的氛围;

但眼下,

郑伯爷真的很享受这种粗糙朴实的渲染;

“呜呜呜!!!!!!”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

这是聚兵的号角。

到底是刚从伐楚战场上下来的士卒,听到号角声后,马上开始整肃起来。

这时,

一名年轻的太监持拂尘,快步走来。

在四周丘八们面前,他弱小无助得宛若一只鹌鹑;

其额上,也有着肉眼可见的汗珠。

他来到郑伯爷面前,

举起手中的一枚玉佩,

喊道;

“大燕雪海关总兵大成国将军驸马爷平野伯爷郑凡,骑驾前行,听宣!”

年轻太监手中拿着的是燕皇的御赐之物,在这里,起的是“如朕亲临”的意思。

按理说,

封侯这种燕国大事,身为皇帝,应该是要出面的。

但一来路途遥远,二来燕皇的身体情况在那儿,所以,想让燕皇陛下出现在这里进行册封,不现实;

而让郑伯爷像年初时那般带着公主去燕京受封,也不现实,因为晋东这个地方实在是过于重要,必须早做安排早做镇守。

郑伯爷没下貔貅,既然口谕中是骑驾前行,那自然就是不用下坐骑。

待得继续向前,

出现了一块用黄绢铺成的地面,一众官员随从立于两侧。

“请伯爷下马。”

貔貅打了个响鼻,很是不满。

郑伯爷从貔貅身上下来,

向前走去,

这时,

一众小太监拉起轻纱帷帐,将郑伯爷圈住。

“请伯爷卸甲。”

几个小太监上前,服侍郑伯爷将甲胄卸下。

待得轻纱搬开后,

郑伯爷身穿白色的底衬衣物站在那儿。

“呜呜呜!!!!!!”

号角声再度响起,

四周士卒们将兵器敲击着自己的甲胄,逐渐形成了整齐的韵律。

郑伯爷继续向前,

前方,

李富胜等将领站在那儿。

“陛下有旨,赐平野伯郑凡——玄麟战甲一副。”

其实,甲胄也属于“神兵利器”之列,后者不仅仅只有刀和剑,且在民间,一把刀的价值,往往远远没有一套甲胄的价值更大。

大燕立国八百年,宫中所藏宝甲自然不可能少。

这种宝甲并非是指的是材料多么稀有,或者内嵌什么阵法,很多时候,宝甲的珍贵在于其身上所留下的烙印,用文青点的方式去说,大概就是其身上的历史底蕴气息。

它曾经的主人,它曾经的故事;

玄麟战甲,造于两百年前,曾为一姬姓皇族亲王所有,后其战死于荒漠,宝甲被回收,入库。

当然了,

甭管底蕴不底蕴历史不历史的,甲胄本身,肯定也是质量极好的。

最重要的是,

它的主色调,是黑色的!

虽然内敛,但近处看,也能感受到流光溢彩,呈现出一种高逼格;

但不管怎么样,

至少远处看时,它不会那么显眼了!

郑伯爷长舒一口气,

这套战甲,他很满意。

同时,

也庆幸,

庆幸自己终于可以脱离上一套御赐的金色甲胄了。

李富胜、任涓、罗陵、公孙寁、宫望等将,一人拿甲胄的一部分,上前,亲自帮郑伯爷披甲。

每个人退开前,都会刻意地在郑凡肩膀上捶上一拳。

军中之人,难免会较劲;

但无法否认的是,眼前这位崛起的昔日小兄弟,他崛起的速度是快,但今日的封侯,却又让人极为信服。

战绩,在那里摆着,真的让人无法挑出毛病。

再加上靖南王那近乎摆明车马的支持,因为靖南王在军中的强大威望,使得众将心中仅存的那一点毛刺,也都被抚平了。

大家都是军中人凤,也都清楚军中的规矩,更都浸润过军中的风气。

在军中,想要爬起来,能力,是第一的,第二,还是得看人脉,前者是地基,决定你的下限,后者,则决定你的上限;

而对这种能力和机遇都堪称一绝的同僚,

只能说,

服气。

不过,看着郑凡封侯,这些将领们说不眼热,那也是不可能的。

虽然他们多少心里有数,上头,似乎打算暂时歇下兵戈了,但终究不可能到彻底马放南山的时候;

休整个几年,国力再恢复个几年,

大家伙再将手下士卒们操练个几年,打磨个几年,

他日马上觅封侯,绝不是妄谈!

仗,

还有的打。

虽说燕皇从未说过,一统诸夏是每个大燕将领的使命和责任;

但在这些大燕虎贲之将的眼里,

刚刚拾掇过的楚国,楚楚可怜的乾国,

甚至,

曾经的老对手荒漠,

都是他们未来封爵的阶梯!

连续多年的征战,军人地位提升,从军风气提升,军功炙热提升,

随之而来的,是军队集团的提升。

靖南王在,

燕皇在,

如今国情在,

大家尚可低下头,忍耐忍耐;

但这种忍耐,注定是暂时的;

有人已经吃到了肉,就比如眼前这位,但大家伙,可都还饿着肚子呢。

朝廷为了对外开拓,调动了大军,大军,同样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去裹挟和绑定住国策。

但,这些都是后话。

郑凡着甲完毕,

站在那里,

举起双手,

握拳,

对着自己的胸口,

捶击了两下。

随即,

一众总兵大将们也都纷纷后退数步,站成一圈,拱手行礼,表示尊敬。

虽说郑伯爷身上的平野伯的爵位,比在场的大家都要高,但那只是高半个头;

且眼下真正的册封还没开始,

封侯还没确定,

等真正封侯后,

大家伙,

就得跪下行礼了。

侯爵之位,在大燕,真的是一道鸿沟。

这不是宗室爵位,这是军功封侯,而且,不出意外,前面会加一个,世袭罔替!

世袭罔替,是一种正名,同时,也是为接下来的封疆做铺垫,没这四个字,这封侯,就不完美,就不够体面,也不够气派,最重要的,就不够名正言顺。

郑伯爷这次没有回礼,

而是微微颔首,

随即,

众将退开,让出主道。

一身玄甲的郑伯爷缓步向前。

“陛下有旨,赐平野伯灰耀披风一件。”

“陛下有旨,赐平野伯莽印虎符一件。”

“陛下有旨,赐平野伯四爪正印蟒袍两件。”

“陛下有旨……………”

每往前走一段,

就会有太监端着御赐之物上前,进行赏赐,彰显天恩浩荡。

终于,

郑凡走到了前方最大的台子前,

拾级而上。

宣旨太监黄公公上前,

张开圣旨,

道:

“大燕雪海关总兵成国大将军驸马平野伯郑凡,接旨!”

“臣,接旨!”

郑凡将头盔摘下放在身侧,随即,跪伏下来。

一时间,

原本喧闹的四下,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虽然大家都清楚,今日的封赏仪式是为了什么,

虽然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其实都已经知道了结果。

但当这个结果将被宣告时,大家依旧很期待,不,是无比的期待。

黄公公对此时大场面上的安静显得很是满意,

他刻意多停顿了一会儿,

才开始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燕平野伯郑凡,屡立战功,为国开疆,伐楚之战,扬我国威,朕心甚慰………………”

燕皇的诏书,

如果是他亲自写的,往往会很随意;

而像这种,很是正式的文风,一听,就是某位大臣代笔草拟再加印的。

圣旨中,

重温了一遍郑伯爷自从军以来立下的功绩,

又复述了一遍燕皇有功必赏的准则,

然后,

再号召燕国子民,以郑凡为榜样,为国效力。

最后,

“故………”

念到这里,

黄公公卡顿了一下。

其实,圣旨是会被密封的,按照规矩,哪怕是他这个宣旨太监,都不得中途提前打开来看,虽然,他是清楚圣旨中有什么内容的。

所以,黄公公在念的圣旨,是他刚刚当着众人的面,从宝盒中启封而出,他也是真真实实地第一次看见上头的具体文字。

“故………

郑凡,

侯爵位,

朕封给你了,

世袭罔替,

朕,

也给你了!

朕,

待你不薄!

大燕,

待你不薄!

朕的夙愿是什么,你郑凡,应该是知道的。

雪原,你郑凡给朕看好喽;

楚国,你郑凡也得给朕看住喽;

三晋之地,

入我燕疆,

守住晋东,

则三晋之地,无忧!

朕希望看到,

百年后,

你平西侯府的旗,

依旧在晋东之地飘扬!

要让那野人,

要让那楚人,

像如今的蛮人一样,看见它,就畏惧,看见它,就胆寒!

今日,

你郑凡,

为大燕守疆;

姬家,

允诺你郑氏,

百年侯府!”

最后一段,

必然是燕皇亲笔,或者说,是燕皇口述的。

很不符合礼数,

但偏偏那位皇帝陛下,已经没有什么礼数可以束缚得了他了。

“臣郑凡,谢主隆恩!”

郑凡磕头,

随后,

举起双手,摊开。

黄公公上前,将圣旨放在了郑凡手中,

谄媚道:

“侯爷,奴才在这里,为侯爷恭喜。还请侯爷稍待,由乐安侯为您赐冠,完礼。”

赐冠,赐的是侯爷的朝冠,也就是所谓的官帽。

乐安侯,是此次宣旨的钦差,燕皇最小的一个弟弟,他是代替燕皇出面的。

续着美须的乐安侯手中拿着朝冠上前,走到了郑凡面前。

郑侯爷抬起头,

看着他;

乐安侯见状,也对郑侯爷抱以和煦的微笑。

他是皇帝的亲弟弟,这不假,但说实话,在这一代燕皇面前,他是任何非分之想都没有的,甚至,还得过得战战兢兢。

乐安乐安,

听这名字,就大概知道圣上想要你过什么日子了。

就算是为其自个儿的子孙后代计,都不能得罪一位大燕即将兴起的一尊新的军功侯。

但,

没等乐安侯将朝冠戴到郑侯爷的头上,

就见郑侯爷已经缓缓起身了。

黄公公和乐安侯都一时诧异,

郑侯爷却不以为意,

对着乐安侯笑了笑,

乐安侯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是富贵闲人一个,命好,在自己哥哥登基后才成年;

所以,虽是宗室,却没见过什么世面,此时被站起身后的郑侯爷直视之下,身形,竟然开始微微地颤抖。

侯爷和侯爷,是真的完全不同的。

不仅仅是爵位的分量不同,

这人,

也是天差地别。

“侯爷,这………”

乐安侯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拿着朝冠,不知所措。

郑侯爷伸手,

从乐安侯手中堂而皇之地将朝冠拿起,

转而,

面朝台下,

此时,

无数道炙热和崇敬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郑侯爷将朝冠举起,

自己给自己,

戴上。

(本章完)

第607章 奠基!

乐安侯嗫嚅了几下嘴唇,最终,没敢出声呵斥;

甚至,

连回去后,是否要将这一幕禀报上去,都有些犹豫。

按理说,

他是代天子而来,

你本该跪伏在地,

让我来为你戴上朝冠,这才能完礼;

你自己将朝冠从我手中拿去,

你自己戴上了,

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故意往大了说,那就是居功自傲,蔑视天子!

对我无礼没关系,

大半辈子谨小慎微过来的乐安侯心里很有数,可你这是对天子无礼?

但,

但,

但,

乐安侯不敢开口询问一个字,这里,被数万大军所环绕;

这里,自今日起,将成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封疆之地;

最重要的是,

他几乎可以笃定,

他若是真的心有怨念,将这件事告知给自己的皇兄,接下来,绝不是皇兄下旨斥责降罪于这位平西侯爷,不出意外的话,板子,会落到自己身上。

身为宗室,处心积虑,离间天子与重臣。

乐安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眼角余光瞅了一眼黄公公,却发现黄公公已经跪伏了下来。

“………”乐安侯。

“奴才为平西侯爷贺,平西侯爷公侯万代,公侯万代!”

八百年来,大燕异姓以侯爵为顶,也就出了两个异类,一位是镇北王,一位是靖南王;

所以,国情不同,搁在其他国度,大燕的军功侯含金量,真的不差那些国公,至少,不逊楚国的柱国。

因为,平西侯爷是要封疆的,是要开府建牙的,这规矩,这规划,是照着百年前的镇北侯府来的!

乐安侯也跪了下来,

然后又觉得不对,

自己也是侯爷啊,

自己还是宗室,

自己不拿捏清高,对他客气一些也就够了,为何还要跪?

这他娘的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还是那句话,

丢自己的脸,无所谓了,但要是丢了皇兄的脸,回去后,又要吃挂落了。

乐安侯可是清楚,这一行人里头,必然是有密谍司的眼线的,先前平西侯自己站起来自己戴朝冠的一幕,自己不禀报,皇兄也会知道,自己跪下来的一幕,皇兄必然也会知道。

前者应该无碍,

后者,大概会连带着前者的罪责一起罚。

乐安侯马上又爬起来。

却在这时,

郑侯爷抽出乌崖,

将刀口向前。

一时间,

全场士卒成片成片如同人浪打过去一般统统跪伏下来,

齐呼:

“参见平西侯爷!”

“参见平西侯爷!”

“参见平西侯爷!”

一阵阵呐喊,一开始,磅礴中带着杂乱,但慢慢地,却逐渐汇聚成一个音律。

一时间,

气势冲破云霄!

刚刚爬起来的乐安侯,膝盖一软,又跌倒在了台面上。

天见犹怜,这位自成年后就在皇兄威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过日子的闲散宗室,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要知道这下方呼喊的,

可不是数万张嘴,

最可怕的,

是这数万将士,

是刚刚从伐楚战场上下来身上还浸润着杀气的虎贲!

上过战场的老卒,一旦成群结队,

他们的气场,他们的气势,真的不是用言语能够简单形容的。

“吼!”

郑凡的貔貅伐楚一声低吼,奔跑向台子。

郑凡持刀,跳下台子,落到貔貅背上,貔貅奔腾而起,郑侯爷伸手,抓来一把黑龙军旗,于千军之中穿梭。

这一幕,

将全场的氛围推向了顶峰!

士卒们近乎咆哮,近乎流泪,

近乎疯狂地在呐喊,在用兵器敲击着自己的甲胄,像是完全疯魔了一般。

是的,

疯了,

真的疯了!

受这氛围感染的不仅仅是这些士卒们,还有李富胜在内的这些总兵将领们。

他们也都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甲胄,不停地大声咆哮。

台子上,

乐安侯被这场面给吓到了,近乎慌不择言道:

“这……这是要营啸了么……”

黄公公有些无奈地扭头看了一眼乐安侯,伸手,握住了乐安侯的手。

说心里话,黄公公不清楚这位乐安侯爷到底是真的这般不济事还是装出来的,毕竟,陛下的其他几个兄弟,都天不假年,陛下登基后没多久就染病去世了。

“侯爷,安心,安心,奴才在这儿呢。”

黄公公的安慰给了乐安侯巨大的支撑,当即伸手反抓住了黄公公的手,不住点头。

……

“这是,怎么了?”

站在剑圣身边的陈大侠情不自禁地问道。

这种近乎毫无秩序地场面,是那个男人影响出来的,确切地说,是那个男人故意营造出来的。

陈大侠以前接触过乾军,乾军在他眼里,就两个字——散漫。

哪怕经历了四年前燕军攻乾的战事后,乾国朝廷重新整肃了三边,但和燕军,和陈大侠一直看得很近看得很真切的雪海军比起来,依旧是给人一种松松垮垮的感觉。

以军纪,

以整肃,

以令行禁止而著称的燕军,在此时,竟然呈现出了比山中土匪更为夸张的姿态。

剑圣开口道:

“黔首出身,民夫入伍,积累军功,一步步爬起,尚帝姬,封官、封伯,再封侯。”

剑圣看了看陈大侠,

道:

“这个世上,最让人迷醉疯狂的,不是神话,而是在神话里,看见了和自己相同的影子。”

所以,大皇子封安东侯,没有让人觉得这般兴奋。

一是因为大皇子的军功,有些牵强;

二则是因为他是宗室,是皇子。

其实,后者的原因,还要更大一些,至少,相对于眼前的这个场面而言是这样。

皇子,注定和普通人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命,不一样。

但郑凡,当初的郑伯爷现在的郑侯爷,

却是以黔首之身走出来的军功侯。

这是一个真正的美梦,而梦的起点,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自家茅舍的门。

“他的崛起,让这些士卒们,看见了希望,看见了梦可以实现的可能。”剑圣笑了笑,道,“只要燕军上下,依旧对军功,依旧对这场梦,还有着执着,燕国人的马蹄,就不可能真的停歇下来。

更何况,

有这位郑侯爷的例子在前,

他的事迹,会让燕人稚童在很小时就将其作为榜样;

会让燕地年轻人,将马上封侯再度奉为真理,会让燕军士卒在接下来的每一次冲锋中,都视死如归。”

剑圣抱着龙渊,

顿了顿,

继续道:

“自今日起,他的声望,至少在民间,要比靖南王更高了,一是因为田无镜早年自灭满门的事儿,恶了其民间观感,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田无镜,出身田家,是大燕原本最大的门阀之一。”

起点不同,

会让人觉得,

你的梦,

我不配做。

陈大侠若有所思,看着剑圣,道:

“所以,您也是一样的么?”

“什么?”剑圣有些诧异。

“四大剑客中,另外三位都是有背景的,只有您不是。”

“我姓虞。”

他虞化平,是皇族!

随即,

剑圣又笑道:

“虽然这皇族身份,连饭都吃不饱。”

陈大侠笑道:“其实,姚师曾问过我,愿不愿意去跟百里剑讨教。”

剑圣闻言,道;“李良申领镇北军,他不会多看你这个乾人一眼;楚国的那位,他只会帮你看剑,改一改纹路,却不会和你动手切磋;

百里剑,

以姚子詹在乾国的人脉,百里家,会给面子的。”

“但我不愿意。”

“为何?”剑圣又笑了,“这就和前几日路上姓郑的一样,我知道你要回答什么。”

陈大侠有些憨厚地摸了摸剑。

剑圣则道:“但我和姓郑的不同的是,他喜欢不解风情的提前说出来,而我,更喜欢听你自己说出来。”

陈大侠点点头,回答道:

“因为,我出身,也很卑微。”

“卑微?”

“是的,很长时间以来,我不觉得自己卑微,一直到我从姚师那里学到卑微这个词后,我才知道,我也曾卑微过。

所以,

四大剑客里,

您一直是我的榜样,因为我觉得,您和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剑圣闭上眼,

享受着这句话。

陈大侠继续道:“所以,我觉得,世间剑客,大多是以您为榜样的,都会选择走一条像您一样的路。

就像,

此时的郑……郑侯一样。”

剑圣缓缓地睁开眼,

点点头,

道;

“毕竟这世上,最多的还是,

凡人。”

……

“如何。”

城墙上,靖南王开口问道。

在其身边,站着的还是陆冰。

陆冰点点头,道:“或许,我现在有些明白了,为何陛下,要一力提拔郑伯爷,不,现在是平西侯爷了。

不仅仅是因为平西侯爷军功卓著,也不仅仅是因为有王爷您的看重,

陛下做任何的事,都会有陛下自己的考量;

或许,

我只能看到眼前,但陛下的目光,每每都可以无比长远。

陛下,

这是在埋下一条根,

镇北侯府的建立,已逾百年;

大燕子民,渴望如同初代镇北侯爷那般,以奇功而登天子门,也过了百年。

时间久了,

太久了,

是时候,

换一个新鲜的了。”

靖南王没说话。

陆冰则继续道:“但今日之盛况,确实让我觉得,不虚此行,我觉得,有平西侯爷坐镇晋东,可保晋东二十年内平安。”

“做好你自己的事。”靖南王提醒道。

“是,我知道。”

“二十年这种话,不要轻易说出来,因为二十年太长,十年前的大燕是什么样,现在的大燕,又是怎么样?”

“王爷教训的是。”

“你说,陛下,还有一年么?”

陆冰沉默了,按理说,这种问题,身为臣子的,本就不该问,他呢,本就更不应该答。

但靖南王不该问的,却问了;

而即使他不答,其实也是一种答。

最终,

犹豫之下,

陆冰开口道:

“陛下的意思是,国本的事,需要定下来。”

“所以无趣。”靖南王道。

陆冰开始躬身,这是准备退下了。

但在其退下前,

靖南王却扭过头,看向了他。

陆冰身子僵住,只能再度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表情平静,却早已满头白发的大燕王爷。

“本以为我们仨中,

他应该是最狠的一个,

但到头来,

临老,

他又不舍得了么?”

陆冰额头上开始出汗,

勉强道:

“陛下所虑,是我大燕百年大计!”

“他老了。”

陆冰不敢再接话了。

“他不是喜欢看着儿子们斗,不是不舍得放下那龙椅带来的权柄;

你说,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这种恻隐之心的?

在老三死的那晚,

死在他怀里的那晚么?”

“王爷,您……”

“他把后园的门一关,真正地关上一个月,再开门时,国本,不就自己定好了么,哪里来得那般麻烦。”

靖南王终于将自己的目光,从陆冰身上收回;

继续道:

“让他等着,本王会去燕京,但不会赶着去,他要是等不到,就是他的事了。”

陆冰张了张嘴,

又咬了咬牙,

最后,

还是道:

“王爷,您这让我,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那你得先问问他,怎么向李梁亭交代。”

……

喧闹无比的受封仪式之后,必然是酒肉欢庆。

但底层士卒们不敢上去围住郑侯爷,而李富胜罗陵等总兵将领们,这会儿也没去围住他喝酒,因为他们清楚,仪式,是结束了,但对于郑凡而言,他的步骤还没走完。

因为他还得去见一个人,

而这个人,

今日并未站在台子上。

郑侯爷也清楚自己现在要去做什么,他先回到自己的营地。

看见陈大侠按照他的吩咐背着一个木盒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郑侯爷犹豫了一下,

看向剑圣,

道:

“您能否受累?”

一边靠着木柱子上像是在打盹儿的剑圣,睁开眼,

问道:

“你说什么?”

“额,能不能……”

“不能。”

郑凡点点头,伸手,从陈大侠背上将那冒着白气的木盒子接过来,自己抱着,策动貔貅向城门而去。

陈大侠有些疑惑地看向剑圣,

道:

“怎么了?”

剑圣没好气地道:

“我才不去伺候他田无镜呢。”

陈大侠又疑惑道:“那为什么不让我去?”

剑圣“呵呵”了两声,

道:

“因为他担心你会一剑刺向田无镜!”

陈大侠是乾人,

陈大侠和姚子詹的关系很好,

姚子詹是前乾国三边都督,

而田无镜,则是大燕军神。

他活着,大燕的铁蹄,再度南下攻乾,是必然的事。

是的,

陈大侠现在是在燕军之中,奉新城内外,更是有无数燕军虎贲存在,但依照陈大侠的性格,有些事,他是不会在乎的。

如果是以前的田无镜,

那没问题,

问题是现在的老田,身负重伤。

听了剑圣的话,

陈大侠忽然明悟地一拍手,

喊道;

“对啊!”

可惜,

没机会了。

剑圣无奈地摇摇头,

提醒道:

“你以后,别再说像我了。”

“您是不在意这些虚名了?”陈大侠问道。

剑圣摇摇头,

道:

“不,只是嫌丢人。”

………

郑凡抱着木盒子,进了城,上了台阶,来到城楼。

原本站在城垛子边的田无镜转过身,看着走来的郑凡。

待得郑凡走近,

田无镜开口道:

“孟浪了。”

孟浪,指的是自己拿过朝冠,自己给自己戴上。

郑凡开口道;“我自己打下来的军功,当然得我自己戴。”

田无镜摇摇头,

道:

“这样,不好。”

“还不是跟您学的。”

“跟我学,能有好下场?”

“学一半就好。”郑侯爷笑道,“能把他们吓死。”

田无镜叹了口气,

披着斗篷的他,缓步走到城楼门槛边,坐了下来。

郑凡第一次见靖南王时,靖南王就是坐在灵堂门槛上的。

那一日,

靖南王英武,霸气,锋锐。

今日,

人还是那个人,

但感觉上,

似乎完全不同了。

郑凡在旁边门槛上坐下来,

将木盒子打开,里面还有棉布包裹,再打开,是蒸好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上次您不是说想我雪海关里带馅儿的馒头了么,我这次特意给您带了,来,趁热吃。

这馒头蒸好后,可以存放挺久,热一次后就能吃,热两三次的话,味儿就淡了。”

“你是来封侯的。”田无镜说道。

“送馒头是主要的,封侯是顺带。”

郑凡递给田无镜一个馒头,

自己也拿了一个。

二人同时,咬了一口各自手中的馒头。

郑凡一边咀嚼着一边看向田无镜,

见田无镜目露思索之色,

当即问道:

“您怎么了?”

田无镜将手中咬了一口的馒头往前放了放,道:

“豆沙馅儿的。”

“我这个是萝卜丝馅儿的,来。”

郑凡将自己咬过一口的馒头递给了田无镜,又将田无镜手中的那个豆沙馅儿的接过来。

二人继续吃着。

吃到一半,

田无镜看向郑凡,

道:

“记得,你以前说过你也不喜欢吃豆沙馅的,嫌腻。”

郑侯爷又咬了一大口,

一边嚼着一边道:

“眼瞅着快缺粮了,得节约粮食。”

“真的?”

“装的。”

田无镜不再说话,继续慢慢地吃着。

待得其吃下去一个后,

郑凡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递过去,

道:

“再来一个?”

田无镜摇摇头。

“来嘛,再吃一个。”

“山珍海味也就罢了,你逼着一个王爷吃馒头?”

“这馒头,是我亲自蒸出来的。”

田无镜闻言,

伸手接过了馒头,

道:

“堂堂侯爷,居然亲自下厨蒸馒头去了。”

“不,我不蒸馒头。”

郑侯爷摇摇头,

眼睛忽然有些泛红,用力睁了好几下,

抿了抿嘴唇,

微微低着头,

道:

“封侯了。”

“嗯。”

郑侯爷深吸一口气,

笑道;

“哥,我争气的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