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招降

薛白一直听说回纥骑兵很强大,毕竟李亨向回纥借兵是拿出了很大的回报。

值得用长安、洛阳的金帛子女来犒赏的必然是精兵,弓马娴熟,哪怕战败,也很可能凭借马速逃离战场。薛白做好了无法活捉叶护的心理准备。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回纥溃败、仆固怀恩鸣金之际,竟是有一队骑兵似利箭般地向叶护的旗帜袭卷而去……

“报!雍王,我等不负使命,已大破回纥!”

这边,安西军的士卒以洪亮高亢的声音向薛白禀报完没多久,那边王难得麾下已有传令兵狂奔而来,远远地便发出兴奋的喊声。

“报——”

“雍王,王将军已生擒回纥叶护!”

薛白正在夸慰封常清、李嗣业,尤其是盛赞李嗣业的勇猛,嘴里还在用着“所向披靡”这样的成语,王难得的信使已经驱马凑到了他的面前,目光灼灼,再一次地高声禀报起来。

“报雍王,王将军生擒了回纥叶护!”

“好!”

薛白忙于应付,转头又夸赞王难得。

他能明显地感受到王难得见李嗣业勇不可当,心中不服气,起了较量之意。一个是旧部,一个是新附,都是不可多得的猛将。

好一会儿,王难得斜挎着长枪,押着叶护,晃晃悠悠地回来,他脸上没有任何的得意之色,依旧是那么的冷峻平淡,仿佛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于他而言是一件太稀松平常的事。

“好!”军中顿时有人喝彩,“王将军先挑吐蕃王子,再擒回纥王子!”

“王将军必让外虏绝后!”

听着这些夸耀,王难得却是不自觉地转头向远处李嗣业的大旗瞥了一眼,之后才迎向薛白。

先是献上俘虏,有士卒拉过了叶护的战马。

薛白见那战马长得极是高大,马背几乎有一人高,神骏非凡。他虽喜欢,却是当战利品给了王难得,这才是物尽其用。

之后,薛白说了他以为回纥人骑术高超,担心唐军追不到一事。

王难得傲然道:“大唐灭突厥时,回纥不过是依附突厥之小部落。我辈骑射,岂能输于回纥?”

薛白这才意识到,这是他与王难得认识的偏差。在此时此刻这一个王难得的心目中,大唐男儿正是以骑射平定四方,岂甘弱于旁人?

大唐男儿的骄傲还未褪去,雄风依旧在。

……

追杀败兵、清扫战场,夜渐渐黑了下来。

营地里点起了熊熊篝火,到处都响着欢呼声。欢呼的间隙,能听到风中带着隐隐的呜咽,也不知是风吹过了山石还是伤兵在哭,亦或是七月半的鬼魂出来活动了。

叶护被绑在一棵树下,除了有两人看守着,许久不见有人来搭理他,渐渐地,他饿得有些难受了。

风吹来时有虫子掉落在了他的脸上,他抬起头,挤着表情,努力伸长了舌头,好不容易才把那还在蠕动的虫子卷入口中,一口咬破,很苦,但它还算肥美。

他不是一个吃不了苦的人,草原上常有雪灾,他连马腚上的大虱子都吃过。

终于,他看到薛白向他走了过来,于是大声质问道:“你就不怕挑起回纥与大唐之间的战乱吗?”

这态度,仿佛做错事的是薛白。

薛白不惯着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呸。”

叶护吃痛,把嘴里的虫汁吐出来。薛白避了一下,落在地上。

“回纥敢勾结叛逆,你阿爷必须给圣人一個交代。”薛白以居高临下的口吻道。

这完全是对待臣属的态度,只听语气就能感受到薛白代表的是李琮的正统,以及大唐依旧强大到让回纥臣属。

叶护不由在心里打鼓,暗忖也许这一战之后,李琮马上就要平定各方的叛乱,恢复一个强权的大唐中枢朝廷。

他遂有些心虚起来,道:“我们也是被忠王给骗了,并不知道他是大唐的叛逆。”

也只有到了此刻,把他杀服了、杀怕了,李亨给回纥金帛子女的许诺才算是一笔勾销,否则怎样都掰扯不清,仿佛大唐没了回纥兵就什么都做不成。

薛白却还不满意,反手再一个巴掌。

“若附逆者全都以一句被骗了了事,国家法度何在?”

叶护心头大怒,偏是沦为俘虏,遇到这种事也只能含血吞下,道:“我奉诏来勤王,是因为我忠于大唐!”

“你现在忠于大唐了,劫掠我百姓时如何不记得?”

叶护从来没学习怎么当一个臣子,所以不太会讲话,还在顶嘴,道:“我以为那是赏赐!”

“赏赐?”

薛白又赏了他一巴掌。

叶护被打得双颊通红,怒火中烧,干脆低下头不吭声。成王败寇,他信奉强者,这仗打输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知道我为何能胜吗?”薛白问道。

“不知。”

“我有个谋士,李泌。”薛白道,“他给我做了谋划。”

叶护愣了愣,心想,李泌不是李亨的谋士吗?这么快就背叛了吗?

薛白问道:“你有个弟弟,名叫移地健?”

“是。”

“他准备在你返回回纥的路上派人杀了你,你知道吗?”

叶护一惊,问道:“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薛白并不知道,他只是听李泌说过,叶护与兄弟感情不睦。这事还是叶护自己与李俶说了,李俶再告诉李泌的。

而薛白知道了此事,就决心要活捉叶护,并将他放回去,让回纥兄弟相争。否则,若是让回纥趁着大唐内乱之际强大起来,必会生窥边之意。

他怕他们兄弟相争得不够激烈,还特意为他们添一把火,挑拨离间。

这是阳谋,叶护哪怕是看出了薛白的心思,也没有办法抗拒。

“我自有我的消息。”薛白道:“伱领兵在外这么久,移地健势必趁你不在,暗做准备,你觉得,若我放你回去,你对付得了他吗?”

叶护心中大喜,目光发亮地看着薛白,想点头,又摇头。

他迫切地想回答,却发现这个问题并不太好回答。遂绞尽脑汁地想着一个能让薛白满意的答案。

“雍……雍王,不能让移地健抢了我的位置,我对大唐忠心啊!”

战败者最后的尊严也在这一刻被抛开了,叶护忙着悍卫他的生命与利益,根本顾不得这些。

“我从小仰慕大唐,学诗书礼仪。雍王你看我,文质彬彬。”

叶护努力摆出文质彬彬的表情,浑然忘了自己嘴角还留着虫子的残渣。

“移地键他不一样,他野蛮、粗鲁,并不臣服于大唐,要是让他当了回纥可汗,他一定会犯边的。”

这一番恳切之言,终于说服了薛白。

“有道理。”薛白问道:“若我确定了你的忠诚,我会放你回去。”

“我忠诚,我很忠诚。”

叶护焦急地表达自己的忠诚,很快许愿要为薛白收拢溃兵,鞍前马后,为薛白平叛。

这一战之后,大部分回纥兵逃散回草原了。可收拢的也许还有数百或千余人,再加上俘虏,就是一支不俗的战力。

叶护渴望通过为薛白效力,能带着兵马回草原。

当然,薛白是有可能会在利用了他之后,不把兵马还给他……

~~

次日夜,军中庆功宴。

薛白忙完军务到时,见有一人站在那,正要叫他坐下,却发现那是坐着的李嗣业,比普通人站着都要高。

一整个庆功宴,李嗣业话都不多,坐在那闷头吃,吃了一整只的烤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在面前堆成小山。

军中宴饮,免不了要谈及当今的天下形势。

尤其是封常清,很关注范阳叛军的动向,他之所以选择转投李琮,便是希望能尽快安定下来。

“安庆绪还在相州坚守。”薛白回答道,“他出逃洛阳之后狼狈不堪,而当时追击他的是张巡、王思礼、李晟等等这些名将。后来李光弼也往河北了,甚至,郭子仪如今就在河东。”

话到这里,他问道:“诸君知道为何这么多名将,奈何不了一个安庆绪,还使得他重新聚众数万?是安庆绪雄才大略、能耐不凡吗?”

众人都看向薛白,李嗣业也放下手中的羊腿,吮了吮手上的油。

“粮草?”有将领答道。

“是我们自己停下来了。”薛白道:“很荒唐,可就在歼灭安庆绪的前夕。太上皇一道旨意,不仅断了粮道,还使诸路大军互相防备起来。举个例子,圣人原本让两淮供应雍丘粮草,使张巡能过黄河追击安庆绪,可眼下,张巡没粮出雍丘不提,还得防备贺兰进明从宁陵进攻他,如何破贼啊?”

封常清默然。

薛白又道:“圣人派李光弼去主持大局,李亨便遣郭子仪前往,两个名将在侧,安庆绪却还在相州安然无恙,两虎相争,一小儿在后拍手称快。”

封常清道:“既然已经击败了忠王,不如尽快解决内乱,使朝廷令出一门。”

“依封节使之意?”

“遣人使忠王、广平王投降,如何?”

“招抚郭子仪,李亨自罪退位,回十王宅歇养。”薛白并不废话,直接提了条件。

他并不是怕与李亨再继续打下去,而是希望能尽快招抚郭子仪。否则夜长梦多,谁知道郭子仪在东线会打出怎样的战果,万一把长安攻下了呢?

封常清一听这个条件,有个微微摇头的动作,认为太苛刻了。

相当于让李亨现在就放弃皇位,接受被幽禁,且把命运交在旁人手上。

薛白当然也知道,不能只有这硬梆梆的话,还是得修饰一下。

“这是我离开长安之前圣人说的,圣人仁厚,最重视手足之情,要的是李亨知罪能改。李亨只要愿意认罪投降,依旧是圣人的兄弟。”

提条件的时候,他态度很硬,说着说着,条件虽然一点也没变,他的语气却宽容柔和了起来。

“都是至亲兄弟,能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为了大唐社稷,让李亨承认长兄的皇位是应该的,很难吗?莫忘了,他与太上皇出逃时,是圣人一力守着长安,回过头来,圣人是要宽恕他的,圣人的原话是,‘身为长子,守住了家门,只想要阿爷兄弟回来,有这么难吗?!’”

听到李琮这句话,封常清顿时体会到了这个天子的辛酸,不由红了眼眶。

“陛下……仁厚。”

“如此仁厚的陛下。”薛白抬手往泾州方向一指,质问道:“李亨又是如何对圣人的?!”

封常清虽还未朝见天子,心中已浮现出一个仁厚明君的形象。

他不愿辜负李琮,也希望时局不要再动荡下去,遂用力一点头,道:“那便请雍王请一道宽赦忠王的旨意,我亦会遣人尽可能地说服忠王认罪退位,还大唐一个海晏河清。”

“好,还大唐一个海晏河清。”

诸将这才松了一口气,李嗣业方才也在听薛白与封常清议论,此时才再次拿起刀切着烤羊吃。

这是他面前烤的第二只羊了,而他还像是没吃饱的样子。

王难得一直在看着他,几次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见李嗣业忙着进食,遂又沉默下去。

倒是薛白过来与李嗣业聊了几句,把这次大胜的封赏告知,这件事,薛白从不假手于人,都是亲自做。

李嗣业谢了,对封官一事反应平静。至于赏赐,他只是看了一眼以示恭谨,道:“末将终待在军营里,用不到这些钱财、屋舍田亩,请朝廷收回去赈济关中百姓吧。”

薛白目光看去,发现李嗣业虽然长得巨大粗犷,眼神却很干净,确实是不看重钱财家业。

“好。”

李嗣业能感受到薛白懂他,遂道:“谢雍王。”

“李将军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末将喜欢养马。”李嗣业也不客套,“叶护的座骑是大宛良驹,还是头公马,末将想用它配种。”

说罢,他转头往王难得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今日末将是步战,否则定能擒来叶护。”

此事倒是有些让薛白为难了,总不能再把王难得的马匹要回来。

“把马牵来。”那边,王难得已向亲兵吩咐道。

薛白这才不觉得尴尬。

然而,王难得大概是不服气,道:“在战场上连杀二十余人,我并非没有过。”

李嗣业听了大笑,随手拿起一个酒坛子丢给王难得,道:“谢王将军的马。”

“你的刀也让我开了眼。”

“哈哈哈!”

这些军中将领之间还是简单的。

像高仙芝那样与同袍常常处不好的,毕竟是少数。

大笑声中,封常清也端起酒,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满脸刀疤、默默无名的将领敬了一杯酒,然后笑了起来,感觉到松快不少。

“早点平定了,早点回安西。”他在心里如是道。

~~

薛白出了帐篷,略有些醉意。

“郎君。”樊牢上前道:“高参求见。”

“他找到沈氏了吗?”

“找到了。”樊牢有些欲言又止。

薛白能明白,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道:“叶护,他还是李俶的结拜兄弟。”

樊牢最重义气,掐着小姆指讥道:“他们的义气。”

不一会儿,高参过来了,各种复杂的心情都写在脸上。

“雍王,末将……”

等了一会,薛白见他不继续说下去,道:“若依我的建议,待回了长安,封赏了你的战功,让你阿娘替你寻一个适合的妻室。”

“末将恳请雍王,能让末将带走沈娘子。”高参道,“请朝廷收回末将所有的赏赐……就只有这一件事……”

“你们倒是都懂得为朝廷省钱财。”

“是。”高参羞愧。

薛白不由骂道:“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是。”

“很多年以后你也许会后悔,自己本可能成为一个功臣名将,因为一个女人耽误了。”

“末将以后也许会后悔……可末将,不后悔。”

这些年,薛白只顾着在意哪些人能成为名将,又是如何成为名将的,现在却发现,其实大部分人原来都是不那么有上进心的。

追求都不一样,人家想要的就不是功成名就。

“也蛮好。”

薛白忽然想到了杜五郎,想必他在这满是血色的战场上搏杀时,杜五郎还在长安呼呼大睡。

“你若要带走沈氏,往后别在军中了,隐姓埋名地过吧。”

“谢雍王!”高参大喜。

“真不想上进?”

“末将不想再打仗了。能保卫一次长安,不辜负当了那么多年禁军,够了。”高参道:“其实每次血沾在身上,那些胳膊断在地上手指还能动,末将……我都要疯了,我只想守着沈娘子,不想经历战场了。”

薛白对此无话可说,道:“她愿意跟你走?”

“是。”高参目露心疼,想了想,又低声道:“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子,李俶不知珍惜。”

薛白倒是还在思量着几桩事。比如沈珍珠的儿子,比如马上就要派人去招降李俶了。

末了,他想到李俶根本就不在乎沈珍珠,此事不影响;至于沈珍珠的儿子往后也许高参带走?不重要。

“去吧,别让任何人知道。”

“谢雍王!”

高参拜倒在地,磕了一个头,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走向他自己的生活。

~~

泾州城外,又有几骑残兵归入大营。

仆固怀恩是一个很坚韧的人,经此大败,还准备整军再战。大不了就是退到灵武去,薛白要想灭了他可不容易。

泾州城内,李俶却感到十分丧气,在独孤琴的怀里大哭了一场。

他不觉得这是窝囊,而是魏晋风骨,是真性情。

“我打了败仗,在你心里可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李郎?”

“郎君从来就不需要无所不能。”独孤琴道,“郎君是最好的。”

二人还在甜言蜜语,程元振赶到了门外,小声禀道:“殿下,圣人发怒了。”

“怪我兵败?”

“是薛逆遣使来了。”

李俶只好收拾精神过去,到了一看,却见薛白派来的是魏少游。

魏少游原是朔方水陆转运使,对李亨有拥立之功,后来随房琯在咸阳桥战败被俘,因他的家仆曾救过薛白,也就降了。

“叛徒,你竟还敢来?”

“广平王息怒。”

出乎李俶意料的是,魏少游的态度并不强硬,不像是来招降的,倒像是趁机偷逃回来的。

当然,上一个回来的仆固玢已经被仆固怀恩砍杀了,魏少游也很害怕,说话语气轻柔,一副为李俶尽心竭力的样子。

“薛白派你来做什么?”

“雍王希望忠王与广平王能迷途知返……”

待魏少游把薛白的条件说了,李俶也是勃然大怒,明白了李亨为什么差点要斩杀魏少游。

“岂有此理?逆贼欲篡我大唐社稷,还想让我束手就擒?!”

魏少游道:“臣此来,实为广平王考虑。不提大唐社稷安稳,臣只问一个问题,这仗若想继续打下去,钱粮从何而来?”

李俶道:“自是从蜀郡、江淮运来!”

“臣是朔方转运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的了。凤翔既失,关中道路不通,蜀郡、江淮即便运粮,又如何运来?”

“郭子仪自当拿下河东,甚至不用运粮,已收复长安。”

魏少游问道:“广平王可知,此番是为何败了?”

“为何?”

“告知广平王也无妨。”魏少游道:“有李先生出谋划策,雍王如何能不胜?”

李俶讶道:“谁?”

“李泌李长源。”

“不可能。”李俶一向能忍,此时变了脸色,道:“先生不会背叛我。”

“恕臣直言,李先生忠的是大唐社稷,而非……”

“我们才是正统,先生绝不可能支持一个叛逆。”李俶径直打断道:“别以为我不知,你这是离间计。薛白想收服先生,但他做不到。”

“雍王所为,一直都是在弥补忠王、广平王犯下的错误。李先生岂能看不明白?”

“我们守大唐正朔,还能是犯错?”李俶讥笑。

这种事情,彼此心中都明白,嘴上又不可能承认,魏少游也就不肯多说了,答道:“封常清之所以归附,正是因李先生出面。”

李俶变了眼神,想要反驳,可他确实想不到除此之外的理由。封常清总不能是为了大唐社稷安定才选择附逆的吧?

那么,李泌真成了薛白的谋士?

此事莫名给了他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魏少游放低了声音,道:“臣真是为广平王考虑,以大局为重归降,声望自是不低,足保你在长安享清福,岂不好过在朔方吃黄沙?”

说着,他补充道:“这正是李泌与封常清出于私谊,为你劝说雍王的结果。”

李俶不信,甚至想要杀魏少游,却偏能从与他的谈判中看出一些东西来。

魏少游又道:“如今归降,犹是皇子皇孙。等到身边诸将士都背叛出走了,到时可就晚了。”

李俶敏锐地捕捉到,魏少游这句话是极笃定的,像是薛白又要招降他这边哪个大将,不,这又是离间计。

可万一呢?

(本章完)

第506章 过犹不及

李泌依旧住在歧州城元帅府中,成为俘虏以后的生活并未让他感到不适,每日无非是打坐修行,倒也乐得自在。

只是每日傍晚,院墙另一边总有些吵闹。好像是薛白收容了战乱中一些流离失所的孤儿,划出元帅府的一半设了个学馆,下课之后,先生在院中纳凉,一群孩童便央着先生讲在堂上没讲完的故事。

李泌也跟着听了几天,知道那是一个类似于晋末衣冠南渡的故事,只是把晋换成一个叫“宋”的朝代,把司马氏改成了赵氏,把五胡乱华改成了北边的女真族。

可听到后来,他也能听出其中与晋室南渡不同的东西,那故事更像在喻隐当世。书画超绝的宋徽宗影射的是当今的太上皇;蔡京影射的是李林甫、杨国忠之流;李师师影射的是杨贵妃。

至于用谁来影射李亨?一开始李泌以为宋钦宗影射的是李亨,觉得太过偏颇了,在他心里,李亨的才能还是远胜宋钦宗的。渐渐地,他听出了一些端倪,最初他以为能兴复天下的康王赵构,似乎不那么英明神武。

尤其是听到赵构看似重用李纲、宗泽,声称将亲督六师,以援京城及河北、河东诸路,与金人决战,实际上却在短短几天后就跑去巡幸东南。这不得不让人想到当时长安犹在坚守,而李亨依旧还是北上灵武。

再往后听,时常能让李泌感受到赵构为了一己之利而置国家大义于不顾的自私。

国事败于当权者的短浅、懦弱与自私,比毁于法度崩坏、重积难返还要让人愤慨。于是,李泌不自觉地养成了每天傍晚听说书的习惯。

这日,说到了岳飞北伐,硕果累累,进军朱仙镇,与金军对垒而阵,遣背嵬骑兵五百奋击,大破金军。于是河北豪杰纷纷来降,聚众数万人。

隔着墙,那老先生拔高了声音,抑扬顿挫道:“岳飞大喜,语部下曰‘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

听到这里,连李泌都为其十余年的艰辛救国而感慨,激动不已。

可接下来,那边苍老的声音却是语锋一转,叹道:“恰此时,朝廷欲划淮北,弃之给金人,一日奉十二道金牌令岳飞班师,岳飞愤惋泣下,向东向拜曰‘十年之力,废于一旦’。”

等了一会,一众童子问道:“然后呢?”

“天晚了,歇了吧。”老先生道:“今日的书都说完了。”

一众童子不依,央着老先把故事说完,结果反而挨了叱骂,只好发出“噢”的失望声音。

李泌摇了摇头,自嘲地一笑。他是修行之人,自然比那些童子要淡定得多。可到了夜里做晚课时,那经书却如何也看不下去,打坐也进入不了忘我的境界,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发生在宋代的故事。

好不容易等到次日傍晚,他煮着茶汤,坐在庭院中等着。果然等到童子们催促老先生说故事。

“没有了,那故事老夫也是从报上看来的,就载到那里。想听,今日说一個张居正当宰相的故事……”

李泌颇感失望,连着又等了两日,始终没能再听到那老先生说岳飞。

他初时会告诉自己,不必在意此事,保持着平静。可又等了两日,他终是没忍住向看守他的护院道:“请雍王前来相见。”

不到半日,薛白就到了,他是刚从泾州战场回来的。

“托你的福,打了场胜仗。”

开门见山地说着,薛白在李泌对面坐下,自来熟地舀了一碗茶汤,道:“重创了回纥骑兵。”

李泌道:“回纥是来助大唐平叛的,你却将他们给平了。”

“谁是叛逆?守住了长安,击败并招降了范阳骁骑的皇长子、监国储君是叛逆,准备劫掠长安的外虏反而成了大唐的救星不成?”

“诡辩无益。”李泌道,“你我心里清楚,此事,关键在于你的身世。”

薛白道:“我的身世重要,还是大唐的社稷重要?”

“那你可愿把社稷摆在己身之前?”

“你去问封常清吧。”

李泌不用问也知,薛白既胜,必是已说服了封常清。这倒是让他颇为意外,近来总听赵构的故事,他总认为人都是自私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

“建炎南渡的故事,后续是什么?”李泌问道。

薛白问道:“你怎知我知道?”

“故意让人说给我听的。”李泌道:“我若连这都猜不出,也不值得你拉拢了。”

“谁拉拢伱了,大可不必自以为是。”薛白道:“那故事是前些年随口讲给旁人听的,长源兄也感兴趣?”

李泌道:“我在奇怪一件事。”

“嗯?”

“当今人物,在赵宋的故事里各有所指。我却没听出,谁代指的是庆王、谁又是你?”

“没有陛下,也没有我。”

“没有?”

薛白道:“并不是每个时代都那么幸运,在危难之际的掌权之人愿意当中流砥柱,承担一切而不后撤的。”

李泌摇头道:“这话,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是我失言了。”薛白举起了那碗李泌煮的抹茶汤,自罚一杯,道:“好苦。”

“耐心些,等它的回甘。”

“说得好啊。”薛白道:“说回那故事,长源兄觉得,岳飞是奉诏回师好,还是一意孤行、继续北伐好?”

李泌道:“他做不到,没有钱粮辎重。孤军深入只有死路一条。”

“不谈这些细节,我们只说你的心愿。”薛白道:“假设没有钱粮这回事,你希望他如何做?”

李泌思忖了片刻,几次启齿却又不说,最后道:“就不可能忽略钱粮去探讨这个问题。”

薛白道:“故事终究是故事,赵构如何,岳飞如何,不提也罢。眼前呢?沧海横流,长源兄是能够为社稷出份力的。”

“死心吧,我断不会为你出谋划策。”

“你这话就僭越了。”薛白道:“岂是为我?是为在长安的大唐天子。”

李泌懒得与薛白争辩,想再追问后续的故事也按捺住了。

薛白便自顾自地说起当前的时局。

“如今安庆绪败退到相州,像不像金兀术在朱仙镇败逃之后?那,李光弼、郭子仪就可以比作是我们大唐的岳飞。此时是一鼓作气平叛,还是再生事端,取决于长源兄了啊。”

“岂会是取决于我?”

“我们想招降李亨。”薛白道:“若打下去,我必然能击败李亨。问题是大唐拖不起了,且不说郭子仪、李光弼隔着太行山对峙,拖一天就是无数钱粮,万一等到史思明兴兵去救安庆绪,这仗又得打多久,一年,两年,五年,八年?男儿大丈夫,该愿赌服输。泾州一败,李亨大势已去,他再守着泾州、逃到灵武也不会有胜机,只会拖累大唐。可他一定不会这么想,他会觉得他还有希望,我们得打碎他那虚假的希望才行,长源兄说呢?”

李泌反问道:“你打算落子于何处?”

“我与李亨说,是你在为我出谋划策。”薛白道,“先教他自乱阵脚。”

李泌微微滞愣。

“怎么?”薛白问道:“担心他们怪你?”

“无妨,只是你这般做,作用不大。”

薛白道:“若他们相信是你在为我谋划,那我接下来离间旁人,自然也就更容易了。”

李泌马上就问道:“仆固怀恩?”

“正是。”薛白道:“请教长源兄,如何能策反仆固怀恩?这并不是要逼你出山,就只问一策,为的是保全更多的朔方军精锐。”

李泌依旧摇头,他不是轻易就能被薛白说服的。

“好吧,那就不谈公事了,今日得闲,只叙私谊。”

两人饮着茶,聊了些闲事。

“我有位红颜知己,她也是个道士。”薛白道,“我以为我很擅长乱人道心,还想凭此技艺,让长源兄助我一臂之力。”

“想多了,你只是长得俊而已,这对李十七娘有用。”李泌道:“对我没用。”

“原来如此。”

说话间,隔壁院墙里又响起了那老先生与孩童们的声音,李泌忍不住倾耳去听。今日却没听到故事,他们早早散去了。

有信使匆匆赶到,道:“雍王,有急递。”

“给我。”

若不是紧急消息,也不会特意还送到这里来。薛白接过看了,脸色逐渐凝重。

看过,他把情报摆在了李泌面前,也没说话,独自沉思着。

李泌知道薛白就是故意的,不肯接招,云淡风轻地闭上眼睛打坐。

“形势不容乐观。”薛白不让他回避,开始直接说道:“史思明准备南下救安庆绪了。”

李泌还是睁开了眼,自觉地拿起消息看了,无奈地微微一叹,道:“我曾向忠王献策,先取范阳,因范阳是贼兵的巢穴,且贼头不断在把抢掠的钱粮运回范阳。”

“是,勤劳得像一群蚂蚁。”薛白道,“由此可见,史思明的势力不会弱。”

“嗯,忠王当时虽听了我的建议,却认为派兵北上太过兴师动众,因而使人去招抚史思明,许其归义王之名。此举,反而让史思明竖立了威望。”

薛白道:“若是李亨得知这消息,你猜他是会大喜、认为我无力再追击他了,还是因社稷动荡而大惊?”

李泌叹道:“我写封信相劝忠王、广平王,但有两点要求。”

“你说,我考虑。”

“一则务必尽快接太上皇回长安,如此,庆王即位方可名正言顺,人心复定。”

“这是自然。”

“二则忠王、广平王归降之后,绝不可伤他二人性命。”

“放心,陛下断不会手足相残。”

李泌点点头,便去拿了纸笔,一边写劝降信,一边缓缓说起来。

“忠王请回纥援军时,回纥可汗接连要求联姻。除了敦煌王李承寀娶了回纥公主,忠王也嫁女给了回纥可汗,仆固怀恩也有两个女儿和亲嫁给了移地健。”

“为何?”

李泌道:“当时回纥可汗提出要求,忠王不好拒绝,宗室大臣又都推诿不前,或说逃出长安未带儿女,或是不愿将女儿远嫁,唯有仆固怀恩站了出来。此事他确是出于忠心,可后来反倒引起了不小的非议。”

“非议?”

“军中有些将领担心他之所以愿意嫁女,是有心勾结回纥。”

薛白问道:“如今叶护大败,李亨必然要给回纥一个交代。”

“不错,此事必然是由仆固怀恩出面。”李泌道,“可以想见,彼时军中非议也不会少,我或可借此说服仆固怀恩来附。”

“多谢了。”

过了一会,薛白接过李泌写的几封信,看过之后十分满意。

但他想了想,回到公房却是提起笔又亲自写了一封信给仆固怀恩。

“今已依约歼灭叶护,使令婿可主回纥,稍减令媛塞北风霜之苦,全仆固公爱女之心,唯盼仆固公晓明大义。”

薛白看过,招过使者,先是递过李泌的信,道:“这是李泌写给李亨父子的信,你光明正大的送过去。”

“喏。”

“这封,你设法递给仆固怀恩。”薛白道:“但不必真做成,无意中遗失了它,使得旁人捡到,明白吗?”

“雍王放心,卑职完全明白。”

~~

泾州。

李亨近来一直在提退往灵武之事,可张汀、李俶难得是一样的意见,都是万分反对此事。

理由也很简单,一旦退出关中,李亨的声望与正统名义就要大减。那与李琮争位也就不可能了,能做的也就是苟延残喘,当一个流落异乡的所谓皇帝。

但不退怎么办?李俶认为,只要坚守泾州,僵持下去,薛白很快也要自顾不暇。

江淮断了长安的粮,郭子仪正在河东相逼,李琮很可能先一步大势已去。否则,为何薛白打了胜场,反而要招降他们?

当然,泾州现在兵力不足,要解决这个问题,还是只能先向回纥求援,让回纥因叶护的大败而对薛逆同仇敌忾。

这次换作是仆固怀恩的长子仆固玚出使回纥,因为叶护已经被俘,薛白当然不可能放走叶护。回纥可汗年老,不会亲自出征,要派援兵,只能是仆固怀恩的女婿移地建率兵前来。

此前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原本还以为仆固怀恩的女儿是嫁给了没前途的庶子。

李亨麾下的官员将领们对此多少是有些犯嘀咕的,可危急之际,谁也不会真的说出来。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薛白的第二批使者到了。

先是述说了史思明南下相州救援安庆绪一事,表明长安方面之所以愿意再给他们一个机会,是为了社稷大局为重,之后,使者递过了李泌的信件。

李亨不肯看信,将信全都扣下,把那使者挥退。召过群臣,忧心忡忡,对史思明南下一事表示担忧。

“朕千方百计方才招降了史思明,奈何薛逆搅乱形势,胡逆降而复叛,天下危矣。”

话虽担忧,可他心里却放松了不少,暗忖史思明此次不仅是给安庆绪解了围,也是给他解了围。

果然,群臣纷纷愤慨,骂薛逆耽误朝廷平叛。认为当今之计,唯有坚守泾州,等待时机一到,必可平定薛逆。

李亨正连连点头,忽然,有一人出列道:“陛下,史思明南下,那便不得不考虑郭子仪的态度了。”

“何意?”

才问出口,李亨自己很快也就想明白了。

郭子仪是一个忠于大唐,心怀公义之人。很有可能为了顾全大局而与李光弼联合起来,先对付安庆绪、史思明。更有甚者,郭子仪还有倒向李琮的可能。

李亨目光看向说话之人,见是大将辛云京,问道:“依辛卿所见,当如何?”

“陛下何不遣使于庆王,请庆王以大局为重,暂且罢兵。先对付范阳叛军?如此,化被动为主动,还可赢得人心声望。”

“可李琮如何会答应?”

辛云京不敢回答,只小声道:“也许,陛下可稍做些退让?”

“不可!”仆固怀恩当即出口喝叱,道:“庆王不过是薛逆的傀儡,如何能向这种逆贼退让?!今既已向回纥请援,长安必然先于我等支撑不住。再者,郭节帅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陛下!”

辛云京道:“我与陛下商议的是社稷的大局,而非臣子之私。”

“臣子之私?”仆固怀恩大怒,骂道:“你出于私心构陷郭节帅,反说我不忠心吗?!”

“仆固公一心要请回纥援兵,安知是何主意?”

“你什么意思?!”

话到这里,仆固怀恩顿时杀气腾腾地瞪向辛云京,差点要在这大殿下爆出粗口来。他一发作,顿时有不少原本就对他有些不满的官员将领站出来。

他们的不满却是由来以久的了,仆固怀恩每次作战奋勇不要命且不说,杀子献忠一事,总让他们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所谈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争论不出结果,到最后反而是越吵越凶。

他们明知道眼下是紧要关头,可有时恰恰就是这样,越是不能内讧的时候,且众人都知道得忍着,却越是忍不住猜疑与爆发。

“够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李亨连忙让宦官把两员大将分开来,草草罢了小朝议,认为这件小事就到此结束了。

他独坐在那了,才撕开李泌的来信看起来,上面无非是劝他暂时退位回归长安,言辞虽恳切,却被李亨卷成一团抛在地上。

道理他都明白,可这根本不是道理的事,而是他凭什么为了大局而放弃搏一搏的希望,回到长安去当一个牢囚?

一时之间,小小的泾州城内汇聚了太多或心怀大志、或野心勃勃、或才华横溢的人,他们因为战败而不得不挤在一起,想要克制、团结,共渡时艰,彼此的利益冲突却无法消弥。

有人矢志报国,有人满怀私心,有人忠耿直率,有人生性多疑。

终于,还未等到仆固玚出使回纥归来。一件小事,突然使得冲突爆发了出来。

“圣人,不好了!”

宦官骆奉先匆匆小跑到李亨面前,道:“仆固将军与辛将军打起来了。”

“为何?”

“辛将军拿到一封信,想要递呈圣人。仆固将军不让辛将军递呈,辛将军偏递呈,两人便打起来了。”

李亨乍听,以为是两个人拳脚相向。然而听到后面才知道,情况要严重得多。

“点兵?点兵?!点什么兵?!”

“两位将军恐要点齐兵马决战……”

“造反吗?!”

李亨勃然大怒,立即命李俶去控制局面。

李俶毕竟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在仆固怀恩、辛云京面前还是有面子的,去了许久,终于还是把二人带了回来。

“臣知罪。”

辛云京的认罪态度极好,一见到李亨就拜倒,承认自己有罪,涕泪交加地说请陛下重罚。

说罢,他双手递上一封书信,道:“臣无意中得到这封书信,乃薛逆所书,寄给仆固……”

“假的!”仆固怀恩当即打断道:“陛下、殿下,这封信是假的,是薛白离间我们君臣的!”

“当然是假的。”李亨连忙安抚,道:“朕必然信仆固卿。”

辛云京道:“我亦与仆固将军言明,我丝毫未相信薛逆所言。可将它秉呈陛下,是臣子应有的本份,你不该试图抢夺。”

话到这里,他还补了一句,道:“除非,你有何恐为人知的心思。”

“辛云京!我看你就是想诬陷我,明知是离间之计,是阳谋,最好的办法就是当没看到……”

“仆固怀恩!”辛云京不甘示弱,也打断道:“除了薛逆,郭子仪、李泌没有私下给你递信吗?”

仆固怀恩转头看向李俶,道:“殿下,我的忠心,你信得过吗?”

“当然。”李俶连忙安抚,“仆固公忠心可昭日月。”

“那为何殿下能容他屡次污蔑于我?”

仆固怀恩瞪大了他赤诚的双眼,看向李俶,迫切需要李俶为他说话。

他付出了足够的忠诚,现在,他需要一点对他忠诚的回报。李俶只需要拿出不及他忠心的十分之一的诚意就够了。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李俶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仆固怀恩擅自点兵要与辛云京开战,此事往大了说是造反。他真的很难现在就当着李亨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对的。

一直以来,仆固怀恩给的忠诚实在是过了,过犹不及,李俶有些回报不起了。

辛云京见此情况,为李俶解围,大喝道:“仆固怀恩,你到现在还不知自己到底有何错吗?!”

“我有何错?”仆固怀恩脱口而出道:“我错在太忠诚了吗?!”

一言既出,李亨、李俶同时变了脸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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