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第104章 府佐诸众

第104章 府佐诸众

李潼浅知后事,自然明白他们王府这一份官佐名单有多豪华,单单未来的宰相就有三人,还包括一个很有可能当不上国丈的王仁皎。

当然严格来说,这所谓的豪华,水分也是很大的。

像桓彦范、刘幽求,他们最大的政治资历还是来自于宫廷政变的政治投机,真正遵循相对正常晋升途径而拜相的只有一个张嘉贞。现在把他们抽离原本的人生际遇,未来会如何就很不好说了。

但也不得不说,最起码这几人是经过检验他们各有作死潜力,很对李潼的胃口。反正他们兄弟出阁就是要被弄的,那也不妨选一个让自己比较舒服的开局。

王府中堂,各府官佐也不细分,依次上前拜见府主,并由府主向他们发放符令,如此便算是正式确定上下统属的关系。

在场众人当中,王贺旺既是老熟人,身份也最高,他所担任的雍王府长史也比其他人浅胜一级,第一个上前见礼。

他先拜过端坐当中的府主李守礼,从李守礼手中接过铜符后又转拜二王,尤其视线落在河东王腰际垂悬的那一枚润白如脂的永昌玉币,眸底更是闪过一丝惊喜。

“旧于内文学馆供奉,便知大王等才趣通达,必将骋于世道。果然事在意中,卑职能从事府下,荣幸至极!”

听到王贺旺这么说,李潼便难免腹诽,现在知道说好话了,过年那会儿连奖状都不给我。不过面子上还是和气有加,小避半席笑语道:“小王等乍出禁中,惶惶孤立世道之内,长史人事熟稔,还请不吝指教,使行止无缺。”

说话间,又请王贺旺归席入座。虽然在场还有好几个未来的宰相,但也不得不说,王贺旺肯兼任长史,直接将他们王府规格提高了许多,对士人的吸引力也更大。

李潼当时提议要人,真的只是试一试,毕竟外界都知凤阁侍郎格辅元是他们兄弟身后大佬,结果出阁后与凤阁全无牵扯,这虎皮就扯的有点虚。

凤阁中除了王贺旺,他也不认识其他人,没想到这一提,王贺旺便同意,凤阁也未加留难,的确是一桩惊喜。

他也察觉到王贺旺视线多在他腰际永昌玉币流连,索性摆在更显眼处,满足你的好奇心,你老大圣眷浓得很。

接下来便是刘幽求,三十多岁的年纪,颌下已经蓄起了短须,中等身材,相貌上没有什么奇特之处,眸光内敛显得颇有心机。

他从李光顺手中接过长史铜符,但看得出对李守礼的态度要更加恭敬,对其他二王的恭敬便有些流于表面。对此李潼也不甚在意,成年人各有秉性心机,凡事务求微细,那基本没人可以共事了。

张嘉贞行上前来的时候,李潼亲自离席将符令交在他手中,并笑语道:“李学士屡屡向我夸赞张君学养、气度,我也犹恐不能策御贤流,宾友相待,张君安在府内养志待时,徐图为国效力。”

“多谢大王赏纳,卑职必不负深情,虔诚供事。”

张嘉贞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材较之眼下的李潼还要更高一些,相貌则是典型官样的国字脸,或因势位不达而欠于威仪,但两眼炯炯有神,更富年轻人的朝气。

对于少王礼待,张嘉贞也深感受用,他浅退一步再对李潼施礼:“卑职学浅名微,乏于可表,所见大王阔制《万象》典式,名王隽才,贤流夸异,能入府浸染,得益于学,不胜感激。”

听到张嘉贞这么说,原本已经归席的刘幽求又忍不住认真打量了河东王几眼。

他本身进士出身而有些瞧不起那些杂流求进者,身在洛邑数年始终没有解褐注官,以至于性格颇有几分愤世嫉俗。即便如此,此前府佐聚集,各人论起履历,对于比他小了十多岁、弱冠之龄便明经及第的张嘉贞也要高看一眼。

此时眼见张嘉贞对河东王如此恭敬,已经超出了属下对府主权贵的恭顺态度,甚至言及才学,刘幽求一时间心中也满是好奇。

长史是府佐之首,接下来又诸官进见。像李潼重点关注的王仁皎,身材横壮,颇有军伍之风,少于士人雍容之气。

李潼见到王仁皎这个样子,不免微感诧异。他本来还以为这个王仁皎出身太原王氏,应该颇有些世家子弟的傲气,却没想到行为举止都颇有粗豪谦卑。

他之所以能将王仁皎收入府内,也是颇有几分意外。

考虑到丘神勣这个城管大队长肯定对他家心存不善,李潼对护卫力量也很重视,托薛怀义在他所统率的左威卫挑选几个悍力将校给他家看家护院。

又考虑到南衙军事也是盘根错节,担心引贼入户,特意请薛怀义从新进番上府户挑选,最好是来自关陇军府的人选。薛怀义随手提供一份新进番上名单,李潼便在里面发现了王仁皎。

换言之,这个王仁皎是关中的府兵军户。老实说李潼看到的时候也有几分意外,因为世族子弟自有家门余荫可恃,哪怕再没落,居然流为军户子弟,也实在是异数。他又托薛怀义详查王仁皎履历,才确定不是同名的误会。

王仁皎这一家人祖孙都是陕西同州折冲府军户,看起来似乎有些不符合太原王氏的出身。

但这也并不是没有可能,其家一支本就是南渡之后又北归,朝代都换了好几次,家学荡失,流为军户子弟也很正常。

原本历史上,王仁皎混到五十多岁才在中宗朝担任折冲府果毅都尉,而那时候府兵制已经完全崩溃,折冲府将完全沦为虚职。由此可见,王仁皎这个太原王氏的身份,怕是比自己这个大唐郡王还要虚和水。

接下来便是那个胡人府佐史思贞,也是这一批府佐中唯一的一个高干子弟,与张嘉贞年龄仿佛,都是二十出头,五官立体,眼珠泛黄,已经生了满脸的络腮胡子,胡态很浓厚。

但比较让李潼意外的是,这个史思贞举止应答得体,礼数上较之科班出身的刘幽求和张嘉贞还要周全,更非王仁皎这个水货太原王氏子弟能比,完全就是一副汉人士流的做派。

“卑职旧学弘文馆,元月酺日有幸览胜大王新曲《万象》,天人妙景,远非俗流能够占得。知能恭事府下,欣喜异常,愿能长随大王,逐雅尽兴!”

从这几人说话,便能看出高干子弟优势所在了,见识欠缺,夸人都夸不到点子上来。像刘幽求虽然出身最正,但却多年守选不得解褐,根本就不知道《万象》大曲。张嘉贞交游广阔,跟李峤是朋友,倒是见过《万象》曲辞。

可是这个史思贞,其父乃九卿高官的司仆卿,本身也在学弘文馆,就亲身欣赏过这一部大曲,说起话来也最动听。

李潼听到这话,心中也是大感喜乐。本来想着出阁之后少不得要与司仆寺打交道,才从众多荫选官员中选了这个史思贞,没想到意外收获一个小迷弟。

这史思贞言语中已经忍不住要手舞足蹈,可见对于《万象》大曲是由衷喜爱,李潼便也拍席大笑道:“岁月荒长,唯此一趣可夸。出阁之际,多选内教坊音声之众,来日府内余者不论,唯声色可赏,耳目不闲!”

之后上前的桓彦范,也是一个威猛武人模样,较之站在李潼身后的壮宦杨思勖甚至都不遑多让。

其人上前见礼,较之此前几人都不同,直接俯身行以再拜大礼,口称仆下而非府佐自称的卑职。这是因为桓彦范这个人跟李潼一家早有旧谊,而且还不浅。

老实说,李潼接到司卫寺提供的选官名单,看到桓彦范的履历后,一时间也有些诧异。

最开始自然是惊喜于居然发现一个后世的神龙五王,接下来再看桓彦范家世背景,居然与自己家还有着不浅的关系。桓彦范祖父曾任李潼他老子李贤雍王府谘议参军,其父居然也曾担任过太子左卫率府胄曹参军。

如今桓彦范再入王府任职,那就是祖孙三代的供事情谊了,自称一声门仆并不过分。

看到桓彦范那膀大腰圆的体格,李潼欣喜之余,也忍不住不满的瞪了李守礼一眼,就问你那辈子光忙着韬光养晦、精虫上脑了?咱老爹好歹也留下一点香火余情,结果全被别人瓜分利用了。

当然他也明白这件事怪不得李守礼,就桓彦范年近四十才在翊卫府混到校尉级别,如果没有日后的际遇,基本上也就是个废。

除了李潼所关注的这几人之外,其余府佐诸众也都纷纷上前见礼。李潼也清楚,里面肯定会有别人安插的耳目,这种情况是无可避免的。

不要说本就对他家心存恶意的人,只怕他奶奶偶尔也会好奇这被撵出去的仨孙子到底平日都在忙活啥。

但总体上来说,李潼对于这个班底基本还是满意的。这已经是他能力之内,现阶段可以做到最好的了,要概括这个班底的特色,基本上就是“不得志”这一个特点。

(本章完)

105.第105章 王居大不易

第105章 王居大不易

李潼这个小班底,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基本上可以说是涵盖文武。

像是王仁皎,即便不谈那有点虚的太原王氏的出身,本身还是数代府兵的关中老兵油子。桓彦范则是恩荫入仕、久在南衙卫署的禁军底层。

史思贞既是汉化的胡人代表,还是勋贵、高官之后,有一个在位的父亲,人脉路子不缺。

张嘉贞、刘幽求两人,一明经、一进士,都是科班出身的寒门士人。张嘉贞开元名相,有宰辅潜力。刘幽求先后策划、参与唐隆政变、先天政变,一肚子险计坏水。

至于挂职的王贺旺,则意味着三王有直通凤阁的渠道桥梁,象征意义很大。而张嘉贞、刘幽求,包括胡人史思贞之所以肯委身王府,李潼觉得与此关系很大。

如果按照理想状态来推演的话,李潼精心挑选的这个班底,基本上可以凭此延伸覆及、吸取到方方面面的人力。

从这一点而言,他们兄弟出阁也是危机并存,虽然完全暴露在宿敌耳目、爪牙之下,但能够接触到的社会层面也得到了极大的扩展。

如果仍在禁中,这当中任何一个人,李潼如果想要有什么接触与实质性的发展,都非常困难。这一点,从早前内文学馆钟绍京一事就可见一斑。

你不能给人提供一个确凿可见的进步可能,又凭什么要求人家对你以礼相待?就算是一腔孤忠报效大唐,轮也轮不到你们三个孤弱少王挑三拣四!

可是现在,李唐宗室凋零过半,皇帝李旦一家被拘在禁中,废帝李显则远在房州,高宗其余几子危在旦夕。他们兄弟三人被恩许出阁,恰好赶在这样一个空窗期,我就是李家最靓的崽,谁反对?

队伍既然建立起来了,接下来就是团建磨合。

礼拜完毕,混个脸熟之后,然后就是群属献食献礼。对于这一个礼节,李潼兴趣不小,你来给我打工,还要先给我送礼、请我吃饭,这安排挺好。

难怪之后会有烧尾宴那种制度,人情做不到,凭啥给你升官、给你加工资?

满堂府佐,十几人众,每人所献品色即便只有三五种,也是摆满了小半个厅堂。

这其中尤以官二代史思贞献食最为显眼,单单胡饼、毕罗、蒸饼之类的面饼主食就多达五百多个,满满堆放在笼筐中,由其自家奴仆担入。还有烤全羊五头,烤鹿三头,蒸鹅、鸭脯、鱼脍之类,或大盘、或瓮盒,一应搬抬上来,整个厅堂中都充满食料香味。

眼见这一架势,满堂众人包括李潼在内,望向史思贞的眼神都有不同,我拿你当属下,你来我家炫富?继续献,说一声服算我输!

“坊野陋食,远不及禁中食料珍馐可餐,唯以量取宠,以表府士渴慕王教深情。”

史思贞真不像一个胡人,虽然狠炫了一把富,但却全无倨傲姿态,仍是恭谨知礼,这也让其他对他暗生偏见的府佐们心情好转一些。

跟史思贞相比,其他府佐所献餐食就显得寒酸许多。

特别是刘幽求,居然只献了两罐酱菜,一罐芹菜叶沤成的酱,一罐蒜酱,装在灰扑扑、人头大小两个瓦罐里。

由此可见当洛漂也是很不容易,李潼也并不觉得刘幽求是故意落他的脸,堂堂一个进士,大凡经济状况好一点都要谋求更好出路而不会委身王府,大概实在饿得不行了才召之即来。

像是四川大土豪陈子昂,当年也是寂寂无名、乏人赏识,花一百万钱买一把胡琴当众摔毁,并叫嚣我文章这么好都没人赏识,这乐工贱器有什么值得可惜!凭此奇异举动,才获得时流的关注。

甚至就连张嘉贞都因为和李峤相熟而获得李峤的引荐,才被召入王府。

至于刘幽求,只是吏部送来的守选名单里不起眼的一员,如果不是李潼认出这个名字,知道这家伙挺有作死情怀,大概连这种王府卑职都混不上,还不知要在神都洛阳漂上几年。

为了避免刘幽求尴尬,李潼又起身笑道:“诸君才力献我,不因小王等浅薄相弃,已足感怀铭记。欢聚一堂,贺此奇缘,身外惠赠,助兴而已!”

听到河东王这么说,满堂诸众神色也都有所好转,特别刘幽求更是局促大消。他们这些人委身王府,也担心府主贪鄙吝啬,只知索取而无回报,河东王不因外物多寡而高低相待,也让他们放心不少。

除献食之外,众人献礼也都各有特色,挺符合各自出身。

像是王仁皎献白狐皮十张,可见这些府兵闲来没少祸祸关中那些山林野兽。张嘉贞所献则是自己试注的《东观汉记》五卷,这正符合士人交游权贵的正确打开方式。桓彦范所献是一张卸弦的古弓,据说是当年其父东宫赠物。

史思贞进献三副上好鞍绺骑具,但这肯定不是献礼的全部。其父所任司仆卿,本职工作中很重要一项就是国之马政。李潼念念不忘弓刀戎马生涯,之所以选这个官二代,也是希望以后司仆寺给自家供马选好马。

不过在看到刘幽求的献礼之后,李潼算是明白这老小子为啥考上进士好几年还当不上官,这性子实在是不讨喜。其人所献是一卷策文集,名字很大气,叫做《陇事十略》,所论则是陇西时政问题的看法。

李潼随手一展扫了几眼策文内容,便又不动声色的卷起来,暗叹键盘侠招人恨不是没道理的,且不说你一个连官都没做上的小混子讲的有没有道理,关键是你给我这个咸鱼宗王看这个干啥?

很明显,这是打着以王府为跳板的念头,希望能假少王之手将这些方略进献给宰相。

虽然这个想法李潼也能理解,但问题是你能不能别表现这么急切?老子刚刚出阁入府,屁股都他妈的没坐热乎,你就急吼吼拿我搭桥,你是把我当跳板还是当弹簧?

心中虽然已经有些不悦,但李潼还是当着刘幽求的面,笑吟吟将他那卷定国大计递给了凤阁任事的王贺旺。

不过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一批府佐中,别人暂且不说,刘幽求个老小子上了贼船,是绝对不会让你中途跳车的,老老实实蹲在王府给我算计阴谋吧。你就是我小夜壶,等等就安排几件脏事给你干,让你洗都洗不干净!

王贺旺接过刘幽求那陇事攻略,随便扫了几眼便也卷了起来。他任事凤阁,对于此类热衷表现上位的投书每天不知过手多少次,肯翻看几眼都是给少王面子。

察觉到刘幽求视线热切的凑上来,王贺旺便轻笑道:“志气可嘉,才略尚需琢磨。府事虽清简,也在国事中,能胜于此,不愁积事循进。能得名王青眼,无患前程。”

被王贺旺不尴不尬的敲打几句,刘幽求顿时默然,片刻后才有所回味,转头看一眼正与其他府佐谈笑风生的少王,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到了一边。

府佐所献,也不是白收的,府主还要给以赏赐,基本上以各自品阶一个月的俸料为标准,想多赏也不行,因为这些犒奖都需要记录在案,留待肃政台等有司检索案察。

这些府佐视品官没有职田和禄米这些流内官的基本待遇,俸料杂钱虽有国家供给,但较之正式的官员待遇上还是差了很大的距离。

这一部分差距,就需要他们各自供事的府主补全,因此府主慷慨与否,直接影响这些府佐们各自收入与待遇。

关于这一点,李潼也没啥好计较,他从大内抠搜出不少财货,自己又能用几多,自然散出去邀买人心,府佐并仗身诸众,各依本品给赠。

这么一散,钱就散出两百多缗,绢则六百多匹。一缗就是一贯,一千钱,时下绢合钱应该在三四百钱之间,这都是离宫之前李潼才恶补的知识。如此算来,这一次便赏出钱数四百多缗。

这么单独来看,数字倒也不算太大。但李潼身为一品郡王,俸料一年所收不过五百多缗,即便是加上手力钱、诸杂给并田邑之类,一年收成大约估数应该在三到五千缗之间。

波动之所以这么大,主要还是在于田邑收成靠天吃饭,而且永业田并赐田收入多由官市,不能私卖。换言之,如果看你不顺眼直接就给强征了,你也不敢瞪眼。

这么一算,如果月月都俸料全支,李潼一年到头啥也不剩,运气不好还要倒得几百万钱的亏空。难怪李峤建议他虚官实奴,让国家帮忙养人,自己养实在是养不起,眼下这个府佐规模已经缩小几倍都有些吃不消。

当然,账也不能这么算。且不说三王各有食邑,封国所得才是大头,单单如此大额的赏赐也不是常例,平常状态只需要支付三分之一左右,剩下的自有国家给予。

因此三王只要不习惯大手大脚花钱,财政状况也能得有良好运作。不过不花钱是不可能的,李潼出阁终究还是搞事情,不是为了安生过日子。

心里这么一盘算,他觉得很有必要三府财政统筹管理,就李守礼那货,给他钱也难花到正地方去,还不如留下来自己招兵买马。

亲兄弟有的时候虽然需要明算账,有的时候还是要为大局牺牲小我,反正解释权在我。

抱歉抱歉,晚上补觉又睡过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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