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匪患

剑州境内的渭水运河,商船,甲板上。

慕南栀披着御寒的大氅,坐在铺设软垫的大椅上,一手抱着白姬,一手握着竹竿垂钓。

左侧,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小灶炭火熊熊,烧着一锅鱼。

许七安和苗有方坐在桌边,吧唧吧唧的吃着鱼。

白姬从慕南栀怀里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巴巴的看着。

“这几天不是鱼就是腊肉,吃的我屎都拉不出来。”

苗有方骂咧咧道。

许七安反手一巴掌,把他拍下椅子,然后朝着白姬招手。

白姬挣脱王妃的怀抱,迈着欢快的四条短腿,屁颠颠的跑到许七安脚边,昂着脑袋看他。

许七安抱起白姬,夹了一块软嫩的鱼腹肉放在碗上,白姬把脸埋进碗里,小口小口吃起来。

“你的进展很快,我估计再有一个月的磨炼,你就能踏入五品化劲。到时候,只要不自己作死,招惹顶尖人物,天大地大,哪里你都去得。”

许七安喝一口浊酒,有些欣慰。

他们此行南下,前往南疆十万大山。

小团队里目前只有三个人,一只狐。

天地会成员里,李妙真侠肝义胆,喜欢行侠仗义,适逢灾情汹涌,各地民不聊生,总想着要做点什么,所以很难安分的待在许七安身边。

楚元缜是浪荡不羁的剑客,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向往的是随心所欲的自由。

游历江湖的途中,能与故人相逢,喝个酒,快意恩仇,便是他最开心的事。等酒喝完了,事情了了,他又会踏上旅途,追寻他的剑道。

恒远大师和圣女是一样的心态,出家人慈悲为怀,济世救人责无旁贷。

至于李灵素为什么没有跟着南下

当日,大伙清晨醒来,圣子已经走了。

给天地会成员留下一封信,意思是,自己近来心境有所突破,要独自一人上路,领悟太上忘情的真谛。

其实他走的时候,天地会成员都知道,就大伙的修为,方圆数里的动静一清二楚。

许七安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还给在心里给圣子唱了一首送别歌:

那一晚知道你要走,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当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荣耀,我只能让笑容留在心底.

圣子走后,许七安便释放了东方婉清,柴杏儿依旧关押在浮屠宝塔里,定期投喂,定期召唤出来洗漱,定期让苗有方当苦力洗刷马桶。

这时,商船的负责人,朱管事匆匆过来,恭声道:

“苗大侠,前方就是金水滩,水流平缓,常有水匪拦江抢劫。通常来说,只要交点银子就能过去。”

见苗有方点头,他继续道:

“如果不发生意外,您就不用出手了。”

苗有方倨傲的“嗯”一声,保持着自己“高人”的风范。

朱管事躬身退下。

这艘商船是剑州商会的商船,要去禹州做生意,而苗有方现在的身份是剑州商会新招揽的一位客卿,负责商船南下时的安全。

许七安的身份没有暴露,只是平平无奇的跟班。

商船航行了半个时辰,水流果然开始平缓,又航行一刻钟,船速便的极慢。

只能依靠舱底的船夫摇櫓航行。

噔噔噔.朱管事带着十几名武人奔出船舱,持刀背弓,神色戒备。

许七安朝左岸眺望,看见岸边数十艘小船破浪而来,速度极快。

之前,它们还好好的停靠在岸边,等商船进入这段平缓流域,岸上的百余名水匪立刻跳上船,划动双桨,劈波斩浪般的靠拢过来。

这是一种两头削尖的小船,它长不盈丈,阔仅三尺,篾闼圈棚,二橹一浆,体轻而行捷

“这,这怎么那么多的水匪?!”

朱管事瞠目结舌,脸色发白。

苗有方看他一眼:“以前不是?”

朱管事定了定神,脸色依旧难看,苦笑道:

“这条水路我走过几次,以前水匪总共也就二三十人,而今这人数,怕是有百余名了。这,这胃口也就大了啊.”

许七安突然问道:“这些船叫什么。”

“这是枪船,以敏捷著称,是水匪常用的船只。”

朱管事心情极差,耐着性子解说:

“在水势平缓的流域里,商船没这些小船快。他们手里的枪是用来捅穿我们船底的,枪不是他们唯一的手段,还有烧船的火油。”

说话间,枪船群离商船已经不足三丈,朱管事走到船舷边,吸一口气,拱手大声道:

“各位英雄,在下朱问,四海之内皆兄弟,出来讨生活不容易,朱某为诸位兄弟准备了五十两银钱,还望行个方便。”

五十两银子,是一笔数额相当大的过路钱了。

许七安在京城任职打更人期间,不吃不喝,一年也就五十两的俸禄。

“五十两,打发叫花子呢?”

一艘枪船上,传来讥笑声。

朱管事等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穿着黑衣,披着大氅的男子,腰间挎着一把刀,稳稳的立在船头。

他大概三十出头,皮肤粗糙黝黑,目光锐利桀骜。

朱管事不识得他,印象里,这伙水匪的头子,是一位叫“野鸳鸯”的武夫,练气境的修为,还算讲规矩,给银子就给过去。

“阁下不是野鸳鸯,他人在何处”

他刚要开口循声,那披大氅的男子已纵身跃起,狠狠砸在商船的船头。

轰!

整艘船的船头,猛地一沉,让船上众人东摇西晃,险些摔倒。

黑衣男人扫过唯一巍然不动的苗有方,以及几名背弓挎刀的护船武夫,呵了一声:

“还有几个练家子嘛。

“野鸳鸯?你是说那个不识抬举的家伙?他已经被我砍了脑袋沉江了,不过我还算仗义,有替他好好照顾婆娘。”

朱管事沉声道:

“阁下想要多少银子,不妨直说。”

黑衣男人抬起手掌,五指张开:“这个数。”

五百两.朱管事沉声道:

“阁下莫要开玩笑。”

整艘船的货,纯利润都没有五百两。

黑衣男人笑眯眯道:

“我们不但要钱,还要女人,手底下兄弟这么多,没女人日子可没法过。

“本大爷给你们一个折中的办法,一个女人抵十两,姿色好的,抵二十两。”

说着,他看了看许七安身边的慕南栀,嫌弃的“啧”一声:

“就这种货色,五两银子不能再多,也就够兄弟们消遣几天。”

慕南栀一脸冷笑。

“出来混江湖,莫要把事做绝.”

本欲好言相劝的朱管事忽然噎住,因为这时候,黑衣男子刻意面朝阳光,皮肤上有一层淡淡的神光。

六品,铜皮铁骨!

遇上狠茬子了朱管事脸色微变,他忍不住看向苗有方。

通常来说,遇到这种层次的高手,只能认栽。

朱管事估摸不准苗有方的水准,只能把决定权交给他。朱管事相信,苗有方会权衡利弊。

“婆婆妈妈,本大爷耐心有限!”

黑衣人走到桌边,抓起酒壶灌了一口,吹了个口哨。

笃笃几声,十几个铁钩子缠上船舷,水匪们顺着绳子爬上来。

未附绳攀爬的水匪,则将长枪对准船底,或打开了火油坛子,只等黑衣人一声令下,叫凿船烧船。

他们是水匪,可不是生意人,谁还跟你讨价还价?

水匪们上船后,黑衣人吩咐道:

“去里面搜刮财物,把女人都带出来。”

又指着慕南栀:“这女人也带走吧,不过不算银子,当个添头。”

语气轻松,但并没有松懈,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当即就有两名水匪朝慕南栀走去,持着刀,做出凶神恶煞姿态。

突然,砰砰两声,水匪刚靠近慕南栀,就被一股巨力震飞,吐血倒地。

许七安在黑衣人剧变的脸色中,探出手,箍住他的脖颈:

“让他们下去。”

“下,下去,统统下去”

黑衣人满脸惊恐,他现在的心情和刚才的朱管事一样——遇到硬茬子了。

水匪们骚动起来,他们万万没想到,一招就斩杀前任首领的人物,在这个平平无奇的男子面前,竟弱小的像一只鹌鹑。

仅仅是一个跟班就如此强大,苗大侠的实力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恐怖.朱管事心里暗惊。

这一路上,许七安是以苗有方跟班自居。

蜂拥而来的水匪,又蜂拥而去。

“阁下高抬贵手,有话好商量,今日是我有眼不识高人。”

黑衣人语气诚恳中带着哀求。

他相信,对方除非不想要整艘船的货物,否则不会和自己鱼死网破。

有时候,像他们这样的水匪根本不怕高手,因为很多高手会出于伤亡、货物等方面原因,选择妥协。

能用银子办完的事,没必要用命。

许七安果然没杀他,问道:

“哪里人士?”

“禹州!”

一番问答后,许七安知道这个黑衣人叫孙泰,禹州人士,江湖散人,因为作奸犯科的缘故被禹州官府通缉。

这让他失去了在某地创建帮派的可能,因为朝廷的通缉令各洲之间是共享的。

孙泰开始浪迹天涯,虽说快意恩仇不缺银子,但终归是只独狼。

随着今年入冬,寒灾遍地,各洲之间秩序隐约崩坏,再没人会搭理他这个通缉犯了。

孙泰开始收拢流民和其余江湖散人,在此地占水为王,如今麾下水匪百人,算一股颇为不错的势力。

按照局势发展,再这样下去,类似的土匪水匪,就会变成推翻朝廷的义师,或者割据一方的“诸侯”,成为大雪崩里的一份子许七安轻叹一声。

“想活着吗?”许七安问。

孙泰立刻点头。

许七安指着苗有方:“杀了他,你就能活,我不会干预。”

接着对苗有方说:

“这是你的第一个试炼,两刻钟后,提着他的头来见我。失败的话,你我之间师徒情谊就此结束。”

当当两声,许七安把孙泰和苗有方踢出商船,两人朝着岸边坠落。

他接着让朱管事抛锚,停在原地,与慕南栀并肩观战。

朱管事都吓呆了,没想到这个跟班才是正主。

慕南栀见他神色凝重,问道:

“担忧苗有方?”

“我在想,如果我是魏公,该如何治理这些以武犯禁的武夫?”许七安低声道。

大奉的敌人不只是云州逆党,还有这些趁势作乱的江湖人,还有为了果腹,走到哪里抢到哪里的流民。

王府,书房里。

神色颓废的王首辅抱着一只烤手的暖炉,指头点了点桌面,问道:

“二郎,这是各地送上来的折子,入冬以来,各地匪患严重。江湖散人乘势而起,聚拢流民,打家劫舍。内忧外患啊。

“今日陛下殿内斥问诸公,如何解决?你有什么意见。”

许二郎知道,王首辅在考校他。

类似的考校,再过去的几个月里,时有发生。

王首辅喝了一口茶,缓缓道:

“你资历太浅,在王党内无法服众。我这身子骨,不知道何时能好,也有可能好不了。

“经营了这么多年的班底,拱手让人,委实可惜。”

许新年凝眉不语。

“不用着急,三天内给我回复便可。”王首辅疲惫的挥挥手:

“你且去吧。”

PS:先更后改,继续下一章,明天看。

(本章完)

第646章 密折(6000)

今日休沐,许二郎原本是来找未婚妻玩的。

但两人终归没有成亲,私下里独处不能超过两刻钟,再长,就得去厅里说话。

独处也不是真的两个人独处,得有丫鬟陪着。

毕竟年轻男女之间,最怕的就是情难自禁,然后热心的给彼此消肿止痒。

成婚后,婆家通常会看新过门媳妇的落红,若是没有,那脸就丢大了。

虽然王家对许二郎的品性很放心,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不会退让半步。

于是两刻钟结束后,王思慕依依不舍的告别未婚夫,目送他去了父亲的书房议事。

“首辅大人这是为难我啊!”

许新年苦笑一声,却没有走。换成普通长辈这么说,他肯定起身告辞,不过王首辅是未来岳父,许二郎的态度要随意很多。

其实要解决匪患,办法很简单,对待流民和占山为王的匪寇,朝廷历来的态度就是剿灭加招安,萝卜配大棒。

如今的局面是,匪患成灾,剿匪太过困难。朝廷也没有财力和物资继续赈灾。

所以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富贵险中求,用在这里,不太准确,但道理相同。做到别人做不到事,你才能坐上别人坐不了的位置。”

王首辅也没强行赶人,把折子推给他:“看看吧。陛下号召捐款后,情况好转了许多,否则情况会更加严重。”

停顿一下,以一种闲谈的语气说道:

“听说最近和长公主走的比较近?”

许二郎拿起折子翻阅,顺势道:

“偶尔会与长公主殿下讨论学识。”

王首辅点头,没什么表情的说道:“长公主才华出众,天资聪颖,胜过大多男儿。她若是男儿身,面对这样的难题,定能想出解决之策。”

他在暗示我找长公主商议.许新年微笑道:

“长公主的才华确实令人敬佩。”

既然话题打开了,王首辅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一口滚烫的茶水:

“剑州武林盟的事听说了吧。”

“略有耳闻。”许二郎点头。

“详细的情报,近日也该传回来了。此事公开与否,得看事件大小。若是一剂猛药,那就往后压一压。”

王首辅的意思是,如果战果丰硕,就先不公之于众。等待需要用猛药的时刻再行使用。

“许宁宴如日中天,好是好,可就是太好了。”王首辅看未来女婿一眼,叹息道:

“兄长的光辉太夺目,就显得你黯淡无光。别人也不会允许你发光发热。”

许二郎是骄傲的,刚想说大哥是大哥,自己的成就和能力,从来不需要大哥衬托,更不会因为他而自卑。

但许二郎也是聪明的,他立刻意识到王首辅不是“挑拨”,而是另有深意。

“首辅大人的意思是,大哥不能再重返庙堂?”许二郎沉吟道。

“让他挂一个执掌的打更人的虚名,是陛下和诸公能接受的极限。他要是想重返庙堂,那么你,就准备好坐一辈子的冷板凳吧。”

王首辅抿了一口茶,徐徐道:“你们兄弟俩要协调好。”

帝王心术永远是制衡二字。

若是许七安真正掌握打更人衙门,那么许新年就不可能接管王党,皇帝不会允许,诸公也不会允许。

许新年“嗯”了一声,没发表意见。

凭借儒家开窍境的过目不忘能力,他快速阅读完折子,对重灾区域有了详细了解。

“学生看完了,先行回去。”

许二郎起身作揖,他走到门边,忽然回头,道:

“其实并不冲突,大哥是现在,我,是未来!”

推门离去。

“二郎,怎么心不在焉的?”

餐桌上,婶婶给儿子舀了一碗鸡汤,埋怨道:

“你倒是喝点啊,娘让厨房给你煲的鸡汤,都进了铃音和丽娜的肚子。好东西全给饭桶吃了,你不心疼呀?”

“娘,饭桶是什么啊。”

许铃音吨吨吨的喝鸡汤,开口问道。

“饭桶就是你!”婶婶扭头骂道。

“啊?我不是许铃音吗?”小豆丁大吃一惊。

“又快春祭了,过了一年什么长进都没有,书都是白读的吗?你这一年光长肉不长脑子的?”

婶婶难以置信,并痛心疾首。

那也得有书读进去啊.许二叔等人心里吐槽,习惯了,继续吃自己的饭。

婶婶骂完闺女,转头对二叔说:

“昨儿临安殿下送了不少首饰和布匹,老爷,你说她如此照拂我们家,是不是将来可能会嫁给宁宴。”

婶婶以前认为两位殿下照拂许家,是瞧上自己美若天仙的儿子。

后来经丈夫解释,才知道是看上了自己武艺超群的侄子。

许二叔欣慰道:

“以宁宴现在的身份地位,娶公主还不是手到擒来。将来入了许府,她还得给你敬茶,你可劲儿的调教她吧。”

许二郎看一眼父亲的酒壶,也没喝多少

婶婶忧心忡忡道:

“我虽然不怕宅子里的争斗吧,可对方毕竟是公主,娇贵着,哪能随意调教。”

婶婶在许府的宅斗本事,论第一没人敢论第二,一直都是无敌状态。

许玲月轻声道:

“娘,大哥性子洒脱不羁,并不适合娶公主,这驸马还是不当的好。那两位公主我都见过,和大哥不般配。”

丽娜抬起头来,嚼着米饭,含糊不清道:

“我觉得许宁宴和公主们挺般配的。”

许玲月沉默一下,看向小豆丁,细声细气道:

“娘,铃音这样挺好的,每天和丽娜练功,师徒俩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丽娜骄傲一笑,然后,发现许家主母看自己的目光里,多了戒备和敌意。

是了,是这个蠢姑娘带坏了我家铃音婶婶磨磨牙。

丽娜:“???”

许新年放下筷子,捧着鸡汤喝了一口,说道:

“近来,江湖武夫聚拢流民,落草为寇。以致各地匪患严重,部分地域的山匪,已经威胁到县城。

“王首辅问我有何良策,我正为此事烦恼呢。”

婶婶一脸信心十足的姿态:“让宁宴剿了他们呗。”

“中原这么大,你想让宁宴累死?”许二叔没好气道:“再说,他,他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呢。”

他,指的是大哥许平峰。

“能否招安?”许玲月是个知书达理的,文化水平一直很可以。

“招安只能用于常时,匪患多是流民组成,招的了一部分,招不了全部。说到底,还是钱粮不够。可钱粮够的话,灾情早就得到控制了。”

许二郎摇摇头。

先帝元景时的遗留问题,在这场寒灾里,尽数爆发了。

二叔是当个兵的,深知行情,看着婶婶说:

“得,你也别让铃音识字念书了,让她从军入伍吧。说不定三五年后,封个万户侯回来见你,光宗耀祖,让你成为诰命夫人。”

婶婶气的差点要和丈夫拼命,觉得这一家子,就自己的育儿观念最正常。

就自己对铃音不抛弃不放弃。

许二叔见妻子不服气,就问小豆丁:

“铃音啊,如果被人要欺负你,你怎么办?”

“打回去!”小豆丁理直气壮。

“打不过呢?”许二叔道。

许铃音想了想:“那我和他们做朋友,他们就不会欺负我了。”

你这娃子,思想觉悟不行啊,打败仗的话,十有八九当叛徒.许二叔心说。

吃完饭,许二郎心事重重的回书房。

点上蜡烛,他靠着椅子,开始沉思。

作为读书人,但凡遇到难题,首先想到的是参考史书。

以史为鉴,从中学习先人的经验。

“史书中各朝各代对末期的乱象,采取的无非是剿灭和招安两种。更多的是采取剿灭态度,因为每一个王朝的末期,朝廷与百姓的矛盾已经到了必须用战争解决的地步。

“招安的前提是有钱有粮,并且出让一部分利益。朝廷可以用招安的办法解决一部分匪患,但不可能靠招安解决所有匪患。

“能做到这一步,就不可能有如今的乱象。”

许二郎凭借强大的记忆力,分析、回忆着史书内容,首先得出的结论是:

如今的大奉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与大部分王朝末期的腐朽不同。

烂的还不够彻底。

这是好事。

“这个时候,云州的逆党若是发动叛乱,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何解决匪患?”

许新年越想越觉得无解,越想头越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王首辅的身体越来越差,以致药石都不见效。

归根结底,是心力交瘁,是积劳成疾。

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铃音说的话。

仿佛有一道光劈入他脑海。

“成为朋友,成为朋友”

许新年睁开眼睛,眼球布满血丝,神态却极为亢奋,他铺开宣纸,研磨,提笔书写:

“现今灾情严重,流寇四起,为祸一方,朝廷可用三策,一为招安,对于规模庞大的山匪,采取招安策略,并让归顺的山匪剿其他山匪.

“二为派军剿灭,对于规模不大的乌合之众,坚决清剿,不留后患.

“三,效仿江湖人士,派遣高手深入民间,聚拢流民,占山为王。”

这一点,是铃音是话激发了他的灵感。

让朝廷和流民成为“朋友”,当然,不可能聚拢所有流民,但至少能减轻朝廷现在的负担,大大减轻匪患对百姓的荼毒。

许二郎继续写道:

“需委派忠心正义之士担当此任,风评不好,名声不佳者勿用;需严密监控其家属,以为人质。”

写完之后,许二郎开始沉思,觉得还欠缺什么,但那股子劲泄了后,精神开始疲惫。有些力不从心。

他扭头看一眼水漏,才发现已经子时两刻,他竟在书桌边做了足足两个时辰。

清晨。

许七安早起洗漱,然后在桌面摊开地图,商船此行的目的地是禹州。

到了禹州,他们就要更换其他交通工具。

“到了禹州后,就驾驭浮屠宝塔飞行吧。作为一座空中堡垒,浮屠宝塔的防御是没问题的,就是续航能力差了些。”

法宝的能量来源于主人,或自身积累。

失去主人驾驭的法宝,续航能力通常都不行。

就像太平刀,平日里自己有积累刀气,但只能做一时之用,用完,就得再次积累。

这和武夫气机耗尽无力再战是一个道理。

所以许七安平时不会主动祭出浮屠宝塔赶路,遇到危险时,才拿出来当庇护所,驾着它逃命。

突然,心悸的感觉传来。

他自然而然的摸出地书碎片,查看传书。

【一:有件事想请教诸位,事关各地匪患之事。】

【二:剿匪?这个我在行,组织军队,逐一攻破,连根拔除就成。多简单的事。】

李妙真迅速传书回复。

看来朝廷也注意到这个隐患了,每一个朝代的末期,都是内忧外患的,有时候内忧远比外患要可怕.正为匪患头疼的许七安,回复了天宗圣女:

【三:妙真,显然是没这么简单的。虽然武力能解决一切,但武力也需要足够的银子做后盾。朝廷要是有这个能力剿灭所有匪患,流民就不会泛滥成灾。】

【二:那你该怎么办,你说呀。】

圣女带着情绪的传书出现在天地会成员的地书上。

【一:诸位,我有三条计策,容我说完。】

过了一阵,怀庆的传书逐一分段传来,总共三条计策,字数大概有两百多字。

【三:这是殿下的计策?妙啊。】

许七安二话不说,先拍马屁。

【一:这是许二郎的三条计策,今晨他入宫拜访我,向我求教,查漏补缺。】

二郎的计策?许七安一愣。

二郎什么时候和怀庆走这么近了,他酸溜溜的想。

【二:此三计甚妙,不敢说一定能解决匪患,但能大大遏制流民成灾的趋势。】

李妙真出点子不行,眼光还是可以的。

【四:第三计不行!】

这时,楚元缜跳出来发表意见。

【一:楚兄请说。】

其他人也安静下来,没有插嘴,楚元缜是状元郎,才华横溢,又有丰富的阅历,是天地会智商担当之一。

【四:聚拢流民,靠的是什么?一为武力,二为钱粮。此两者缺一不可,武力不够,无法成势。钱粮不够,则没人愿意附庸跟随。

【那么钱粮怎么来呢?不过“打家劫舍”四个字。朝廷派遣高手聚拢流民,自然不可能给钱给粮吧,有这份财力,直接赈灾不是更妥当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就只能打家劫舍了,这只会加剧灾情,让局面更加糟糕。】

【一:楚兄有何高见?】

许二郎来找她,就是因为这个问题。

她没能给出答案,于是才想请教天地会成员,除了丽娜之外,大家都是聪明人。

楚元缜也确实没让她失望,立刻看出第三策的破绽。

而第三策,是解决匪患的重中之重。

【四:殿下,这可难住我了。】

短时间内,楚元缜还真想不出对策。

【二:以战养战如何?】

李妙真根据自己的经验,给出对策。

【七:愚蠢的李妙真,对流民来说,抢夺百姓的钱粮,远比长途跋涉去对付一个同为流民组织的武装势力要轻松简单。

【没人是傻子,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若是强迫手底下的流民们这么做,不出两次,众叛亲离。】

李灵素跳出来了。

虽然在现实里他已经死去,但在“网络”上,他依旧能重拳出击。

李妙真大怒:【二:那你说,你有什么法子。】

圣子潜水去了,他也没辙。

【一:其实李妙真的想法有可行之处,可以让朝廷的人,以抢夺钱粮为由,围剿另一股山匪势力。但这种事不可常做,无法以此为生。

【朝廷扶持的势力如何起家?如何维持生计?还是只能抢夺百姓,但这样,又会像楚兄说的那般,让局面更加糟糕。许宁宴,你有什么想法?】

许七安迟迟没有说话,逼怀庆主动“@他”。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都把鸡精的收益捐出去赈灾了,打架破案我在行,治国的事就别找我了啊.许七安一边心里吐槽,一边积极开动脑筋。

他最大的优势是上辈子的见识。

比如以工代赈,但这条计策不适合用在此时的大奉。

小范围的使用还可以,除非大奉朝廷要把路修到农村.

等等,好像还真有一个办法.许七安心里一动,想到一个大胆的点子。

但他没有说话,脸色有些纠结、犹豫。

【一:许宁宴?】

怀庆又催促了。

【三:抢劫是唯一的出路,但抢劫的对象不是平头百姓。是地主,是乡绅,是为富不仁的商贾,是士大夫阶层。】

天地会内部猛的一静。

他疯了?!众人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就连劫富济贫的李妙真,也觉得许七安破罐子破摔,出的是馊主意。

【四:没有了乡绅的维持,这只会让乱象加剧。】

在这个时代,皇权不下乡,乡绅望族充当着维持底层稳定的重要角色。

【三:不,楚兄你错了。群体的利益,胜过一个人的利益。大部分人的利益,胜过小部分的利益。只要你能满足绝大部分人的利益,那么你就能得到拥戴,你就永远不会败。

【大奉如今面临的窘境,是流民引起的,只要能喂饱百姓的肚子,乱象只会缓和,不会加剧。另外,对于乡绅地主来说,朝廷的存亡与他们无关,大灾之年,他们会愈发的榨取贫苦百姓的价值,手握土地的他们,是朝廷的敌人,也是百姓的敌人。

【关键是,这一切都是流民匪寇做的,与朝廷何干?并不会激化朝廷和士大夫阶层的矛盾。反而会让那些手里握着庞大资源的阶层也参与进剿匪。

【又或者是捐款、组织民兵来抵抗。不管是哪一种,他们肯出银子、粮食,这就能缓和当下缺粮的窘境。总有人因此受益,因此挣到银子,挣到粮食。】

把无产阶级发动起来!

天地会内部沉默了,许久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楚元缜传书道:

【可你不要忘了,朝廷中大部分人,都是你口中士大夫阶层,那些告老还乡的官员,就是乡绅阶层。】

【三:所以这件事,得列为机密,即使是朝堂诸公也不能知道。派遣出去的高手,必须是平民出身,且对皇室忠心耿耿。

【或者,像李妙真这样的侠义之士。另外,这些委派出去的高手,品性必须得到保证。不能滥杀无辜,最好能做到只抢不杀,挑选为富不仁的,名声差的下手。】

只能尽量他心里补充了一句。

许七安知道,当他这个计策被采用时,哪怕注意再注意,谨慎再谨慎,也依旧会有无辜者遭受波及。

这是他刚才犹豫的原因。

但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一旦把大局观上升到整个国家,整个社会时,处理问题,就不能以简单的善恶来评判。

如今灾情汹涌,流民成灾,每天都在死人。

以后还会死更多的人。

掌权者,要做的是尽快让社会秩序得到稳定,而不是考虑到可能会有无辜者牺牲,就畏首畏尾。

慈不掌兵,同理,慈不掌权。

地书聊天群再次陷入沉默,尽管隔着千山万水,许七安却仿佛听见了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或者,还有颤抖的手。

【四:许宁宴,你真的疯了!】

作为传统读书人的楚元缜,有些无法接受。

众人则没有说话,隔了好一会,楚元缜再次传书:【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尽管它存在巨大隐患。】

李妙真突然传书:【如果非要这样的话,我希望抢劫乡绅的那个人是我。】

因为这样,才能尽量做到不滥杀。

【四:我会尝试聚拢一批流民,不过想掠夺乡绅可不容易,他们通常住在城里。】

【一:诸位有地书碎片,能御剑飞行,这些不是问题。】

怀庆的心比他们更狠,她已经认同并接纳许七安的建议。

【六:阿弥陀佛,贫僧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七:算我一个吧。】

李灵素发言。

【二:你?李灵素,这不符合你的作风啊。你不应该是天大地大,老子睡女人最大吗?】

李灵素愤怒传书:【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糟糕?李妙真,我们好歹是同门师兄妹,你能盼我点好?】

【二:不能,抱歉!】

“.”

李灵素深吸一口气,传书道:

【这就是太上忘情啊,不为情所困,不为情所扰。于大局有益,于苍生有益,便不会被一时的怜悯和同情左右,完美驾驭情感。师父想让我们做到的,不就是这个境界吗。】

这一回,李妙真没有抬杠。

到此,再没人说话。

当日,永兴帝收到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递进宫的密折。

所谓密折,便是无需通过内阁,直接递交给皇帝的折子。

永兴帝坐在大案后,望着桌上摊开的密折,久久不语。

PS:先更后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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