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3.第1185章 整治风气

第1185章 整治风气

听吕公著之言,章越也是一时无词应对。

吕公著一贯反对宋朝对西夏开战,不仅是两路伐夏之前还是之后。

当初自己让吕公著出使党项时,吕公著就很直白地问自己,你章越与天子并没有真正与西夏言和的打算,为什么还要派我吕公著前去议和呢?

章越承认在与吕公著的商量中用了一些话术。

当然说骗也不合适,只能说话术,这就和推销产品的销售员类似。

当然吕公著也不是那么傻。他是看在二人是亲家份上,章越开口他于情面上不好推脱,而且章越也确实反对过对党项用兵。

要换了一般人,章越早就骂过去了。你吕公著如今已是枢密副使了,通过议和之功我一手保你位列两府了,好处你没有拿到吗?

你如今位列枢密副使,难道不香吗?

你和我啰叽八说干吗?

但章越这样说,甚至透露了这个意思,吕公著立即拂袖就走,以后自己再托他什么事就别想了。

所以说君子就是磨叽,但是偏偏有能力成事的也是君子。否则章越又何必找到吕公著呢?换了其他人等人想去,章越也不愿对方去。

章越道:“吕公,政治之事不是非此即彼,此一时彼一时,朝廷与党项之间何尝不是如此。”

“吕公以天下苍生为己念,希望宋与党项之间能够罢兵,使百姓不再遭受兵灾之苦。这实令我肃然起敬。”

“但我处置一向从务实出发,但能战方能和,能和亦能战。”

吕公著道:“丞相,党项何尝不想和。如今其国主已是罢了后族梁氏的实力,改用汉制,并重用李清为相国。一旦重启兵事,其国主必是重用梁氏,到了那时候,两边将兵祸连连。”

“章公可知民心一旦煽动起,日后将会如何?此举如同是在玩火啊!”

章越闻言想反驳,不过他按捺下去。

他仔细一想。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俾斯麦发动统一德意志的战争。

当时议会大多反对,结果俾斯麦强行解散了议会。后来他还派人监视议员的言论。

在普奥战争决定性的萨多瓦会战中,当时普遍认为奥地利军要强于普鲁士军队,在决战的关键时刻,普鲁士王储指挥援军赶到击败了奥地利军队。

当时有人对俾斯麦说,若王储的军队迟一步赶到,你就是普鲁士的罪人,而现在则是一位伟大的人物。

而在对奥地利战争胜利之后,当初那些反对的百姓,全部变得拥护俾斯麦。每天都有上千群众等候在俾斯麦的官邸前,当他出行时向他欢呼致意。

之后进行的普鲁士进行选举,原先反对战争的议员也大多被主战的取代。但俾斯麦压制言论,废除报纸,同时将反对派一扫而空,也令后来的帝国埋下了穷兵黩武的种子。

其实章越一直就是走俾斯麦的路子。

可是吕公著说得对,自己树立讨伐党项政治正确,让全国从上至下地支持自己对党项的战争,就如同玩火。

想到这里章越问道:“那我请教吕公,当如何处置呢?”

吕公著闻言微微讶异道:“还是谨慎处理为上,党项如今确有与本朝修好罢兵之意,但是若持论退让,亦令党项以为我等好欺。”

章越闻言微微一笑,事情到了自己这里,自己就将球踢回去。

自己一再坚持对西夏进攻,吕公著必然反对,但让吕公著自己决断,又恢复持中之论。

章越道:“吕公说得对,党项确实是得寸进尺之辈。”

吕公著道:“持理而为之。我处大国,犹当持礼,主持道义。”

章越点头道:“此乃金玉良言。”

吕公著走后,章越目送对方的背影。

没错,自己是要搞王安石‘一道德’的这一套,但一道德不等于说就要排斥异论。

朝堂上必须有良行的反对意见才行。

好像大家骂骂咧咧,吵吵闹闹地商量事情的时候,都在走上坡路。但什么时候大家不说话,懒得发表意见了。知道说了也白说,甚至会被打击报复了,那么往往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既要凝聚伐党项的政治正确,又要保持异论让人敢于说话,如何持两端而执中呢?

……

章越回到中书西厅,却见蔡卞好像等候多时,见章越来了道:“丞相,秦凤路廉访使孙路密禀言秦凤路一百三十二名官吏渎职贪墨。”

一口气告诉我熙河路一百三十二名官员有问题。

章越展信一看,原来近一半官员牵涉进一个窝案。

从秦凤路至凉州的河西走廊,便是丝绸之路。如今章越欲通西域,收复了熙河路数千里,而且宋朝还有了贝吉步这几乎等同于丝绸之物。

现在宋朝的西北外贸可谓激增。

现在孙路查出这个窝案便是外贸爆出的,据孙路统计熙河路收到的关税,不过是真正关税的十分之一。

其余要么是走私,要么是正常报关之中,被官员贪墨走了。

章越看了不由寒笑,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他看过一个段子,清末中兴三杰应该怎么排?

一个人排名超过了曾李左三人,这人不是大清人,而是一个洋人名叫赫德。

在赫德的打理下,清朝海关税收从一年不到五百万两,一路激增到两千万两。正是有了这笔钱才维持住了摇摇欲坠的大清国。

其实赫德也不是有什么过人的手段,他只是发现一个问题,清朝外贸最大的问题就是走私,而且是正常货物的走私上。

比如说军火以及奢侈品走私是比较正常的,因为要么军火海关不许,要么是奢侈品的关税太高。

但正常货物的通关为什么也要走私?

因为通关环节手续太繁琐,层层吃拿卡要,所以通过走私正常货物,商人的利润反而更高。

所以赫德改革了税制,杜绝了吃拿卡要。

本来是挺丧权辱国的事,清朝也能搞成逆来顺受。后来英国想将关税还给清朝,清朝反而不要。而左宗棠收复新疆就是拿清朝的关税向外国银行作抵押筹来的款项。

章越仔细看了名单,上面除了孙路的画押,还有秦凤路转运使范育的画押,显然是确认过的。

这里面有一半的人自己都是认识的。

甚至很大部分,都是跟随着自己曾经在熙河路流过血,负过伤,大家一起打下熙河路这份江山的。

曾经是自己的部下,其余也是部下的部下。

蔡卞道:“丞相,官场风气如此不是一日两日了。”

“幸亏孙路是丞相派到熙河路去的,否则此事给外人甚至蔡确拿到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同时范育,孙路不是出自丞相幕中,也没有跟随过丞相,他们的话也要复核。”

章越道:“我看九成是真的。”

“正是因为范育,孙路不是出自我的幕中,也没有跟随过我,所以他们所言的事才多半是真的。”

蔡卞知道此事确如章越猜测,熙河路都是章越一手打下的天下,在这里任职的官员大多与章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官场便是这般,一个人起来,便是一个提携一个,被提携的人再提携下一个。

所以熙河路的官员不是章越亲手提携,不少也是他提携过的官员所提携的,都是徒子徒孙。

而范育和孙路之前都得罪过章越,反而与章越下面的人没有任何关系,这才敢一个个地纠出来,最后爆发成了窝案。

章越道:“这些名单上的人跟随过我,自以为我作了宰相以后,便大树底下好乘凉,行事全无顾忌可言!”

蔡卞道:“孙路的意思这些人都是替朝廷立过功劳的,只要能将贪墨缴出便可抵罪。”

章越道:“先罚王厚!”

“王厚御下不严,先罢了他熙河路兵马总管之位!其余人要么编管,要么降级,甚至流放,不可让他们在原位上。”

“元度,你收拾一下,明日便去熙河路。以官制详定司的名义巡查地方!主动缴脏可以抵罪,过去有功劳的也可以酌情,这些你自己处理,不要怕别人说我章三不念旧情。本相要整治天下之风气,当先从熙河路的风气而始,我会修书一封给王厚告诉他,你的话便是我的意思。”

蔡卞称是,知道这一次章越是动了怒了。

同时蔡卞又感到欣喜,能被章越全权委托处理这样的事,也足见章越对他的信任。

特别是这句话你的话便是我的意思,几乎是以章越代言人处理这件事情。

当然蔡卞也知道此事确实棘手,这些官员都是章越的故旧,既要杀鸡儆猴,整肃熙河路官场的风气。同时也有旧情要考虑,这些人也是为熙河路开边立过功的。

官场上都知道章越这人是很念旧情的。

所以章越是相信蔡卞能替自己做出个决定吗?

甚至章越也隐隐也吐露出,有将政柄托付给蔡卞之意在其中。王厚是章越的第二位弟子,是有师生名分的。

此事办得好,王厚也会卖蔡卞一个人情的。不说别的,有了王厚的支持,蔡卞在章党中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的。

当然这一切只是蔡卞的猜测,章越如今还年轻,在击败党项之前,最少还有十年宰相的光景。

没有理由这么早就在考虑替手之事。

1194.第1186章 岳父回朝

第1186章 岳父回朝

元丰三年十一月。

章越的老泰山吴充终于回朝了。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吴充是被王珪和蔡确二人联手做局气死在任上。

不过这个时空,吴充因熙宁九年时与王安石不和,宁愿自己舍弃相位,改让身为女婿的章越回朝任参政。

之后这数年,吴充以观文殿大学士先后判大名府,成都府。

现在章越的相位稳如泰山,吴充身子又不好,屡屡上疏请求致仕,官家终于答允吴充为西太一宫使。

吴充这一次荣休回朝,也算是风风光光。

吴充看着车马驶入了汴京,汴京的景物依旧如故。他现在已是耳顺的年纪,几十年宦海生涯早已如过眼云烟,而今在身子不好的情况下,能够平安落得宫使安保晚年,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吴充抵至吴府后当即进门,吴充三个儿子以及十七娘都在府上等候着,还有一众子侄们,多是长房吴育那一支。

吴充见了三子一女脸上也是有了笑容。

他没与三个儿子说话,而是先对十七娘道:“你送的衣服和吃食我都收到了,甚好。”

十七娘笑道:“爹爹喜欢便好,三郎说他退朝后便登门拜见爹爹。”

吴充听说了脸上满是笑容,不过嘴上道:“我已是致仕,以后有得是闲散功夫,三郎如今操劳国务,不急着这一时半会。”

十七娘笑道:“是三郎想见爹爹,这与国事何干。”

吴充闻言点点头当即入门,李太君已是等候着。

因为吴充舟车劳顿吃些简单的点心,晚上等章越到了再摆宴席。

……

下朝后章越便从中书直赶往吴府。

章越与吴安诗的关系不好,故除了年节外,不喜欢往吴府走动。这次回朝任相一载多,才算第一次登门。

章越看着吴府的门第心底也是感慨良多,当初第一次登门时的忐忑不安再到后面。之后女婿到岳家那等拘谨一直都存在着。

说来奇怪,这一次位列宰相后再临吴府后,这等拘谨感突然一下子没有了。

吴充的二子三子吴安持,吴安时都是远远地等候章越车马的再临。

吴安持从市易司后改任都水监,他与章越的关系一直很好,也与连襟蔡卞很好。因王安石与吴充二人政见相左,吴安持与妻子王氏夹在中间比较难受。

王氏又一直不受李太君的待见。

不过十七娘在中间为二人转圜,所以王氏与十七娘关系颇佳。

王氏给王安石的书信多次提及过十七娘。

现在章越登门,吴安持和吴安时亲自迎接,换了官场上是理所当然的,家里出了宰相女婿,那规矩也要往官场上靠一靠的。

吴安持满是恭敬,他身旁的吴安时对章越更是一脸拘谨。

现在拘谨的不是自己,而是吴家的人了。

章越登门入堂,但见吴充一脸笑吟吟地站在台阶上,在旁李太君拿着拐杖,更是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这位乘龙快婿。

十七娘搀着吴充站在一旁,享受着满堂上吴家两代的子侄媳妇三五十人注目。

众人都是笑容,仿佛章越到来的一刻,大家都是变得拘谨起来,甚至说话间大气也不敢出。吴安持看着章越心中想起来文及甫那句话,此人是可以照拂吴家三十年的。

场中唯独吴安诗没什么喜色,但章越来了,他也不得不在这场合上保持表面的尊重。

之后立即排席赴宴。这宴席说是吴充的接风宴,但等到却是章越。

宴席上吴充的笑容一直没有停过,一旁的李太君没少给命人给章越布菜,劝酒。

不过章越一直还是保持着恭敬,官再大也大不过父母,大不过岳父母。

……

宴席散了,吴充与章越至书房说话。

以往每到这个时候,吴充都要传授章越一些政治上的心得或者点拨一下。

章越对吴充政治智慧是很佩服的,也常常请教,翁婿二人也常是无话不谈。

十七娘给二人沏了茶便出去了,吴充举起茶又放下笑道:“三年前我每晚都要喝一碗茶碗。”

“但如今吃了这茶,这一宿就别想睡了。”

章越笑道:“老泰山如今当惜福养生颐养天年。”

吴充摆了摆手道:“所幸这一次蒙天子恩典,得了一宫观,否则还要在外奔波。朝中近来如何?”

章越道:“正有事请教老泰山。”

吴充听了章越所言之后,肃然道:“你为宰相一载余,为何犯此大错?”

翁婿私下说话吴充有时候是很疾言厉色,当然有人在外时吴充一向是给足章越面子。这十几年来一直如此。

章越道:“还请老泰山示下!”

吴充道:“你之前在御前不是说得很好。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故人多溺。岂不知为政为官之道亦是如此。”

“既是为宰相当宁严勿宽,当初官家不信任我,固我不敢严,也不能严,而你得君行道实不必如此,这般只是软弱!”

章越听了有些不悦,如今已是很少有人敢这么与他说话了。

吴充放缓口气对章越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当初厌恶王安石一道德那一套,所以你想着为宰相后,可以与大家同舟共济,允许和接纳异论。似吕晦叔反对,你都能许着。但这就错了。”

“我以唐太宗李世民为例,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杀戮甚众,而之后却用宽政,天下皆以为他是明君,这才有了贞观之治。”

“换而言之,你为相之初却取宽治,只能让朝野那些人以为你软弱退让,最后朝内朝外矛盾不断,弄得你焦头烂额。敢问你这时候当取宽还是取严?”

章越恍然,是啊,确实不能一上来就取宽。

自己总想着自己为宰相后,不要压制言论,要允许良性的党争存在,要以当初的王安石为鉴。其实一旦继续放任下去,就成了优柔寡断。

一旦下面矛盾不可调和,章越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自己罢相,一个是强行镇压。

章越道:“岳父所言极是,水形懦,人多溺是这个意思。”

“若是一开始退让不处理矛盾,放任自流,一旦矛盾加剧,唯有强行镇压,最后人都溺死其中。”

就好比自己一开始不去处置这些矛盾,一旦后面矛盾激化,要处置时唯有强行镇压,那个时候才是真正是镇压异论。

看起来退让妥协的举动,反而让更多人受伤害。

吴充道:“正是如此,为政如为人一般,先严而后宽,先小人而后君子。”

“切不可先宽而后严,先君子而后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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