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7.第919章 变则通 不变则死

第919章 变则通 不变则死

大年初三。

日讲起居注官的一份记录送到了翰林院。

翰林院里,当值的人寥寥。

可皇帝每日公开场合的言行举止,却是需随时记录,并且送达的,这些档案,都将封存起来,将来编撰弘治皇帝实录时,都是重要的素材。

史官的传承,历经无数个朝代,到了大明,这更成了最紧要的事。

往往负责修撰实录的主要官员,一般都由内阁大学士来兼任,虽然内阁大学士未必亲自撰写。

文史馆新年当值的翰林,倒是觉得奇怪起来。

一般起居注并不记录宫中的私密之事,只有陛下公开的活动,方才记录,昨日是年初二啊,大年初二,怎么会有这个送来?

他不敢怠慢,忙是进行抄录。

“弘治二十年正月初二,帝夜临定兴县工地,探守路值守诸生,与之对饮,赞诸生苦劳,及至子时,乃还。”

这翰林一边抄录,一面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在大半夜,跑去探望一群修路的人?

这可是大年初二啊。

这是何等不寻常的事。

翰林修史,而修史的翰林,往往在未来,前途远大,鹏程似锦,甚至入阁拜相。

这是因为,人们信奉着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当然,最重要的却是,在修史的过程之中,却可以揣摩帝心。

这翰林眼里扑簌着,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视,正因为不寻常,才需格外的重视。

他小心翼翼的抄录、封存之后,而后,叫来了书吏,低声吩咐:“下一个条子,予刘公,你速速送去。”

他刷刷几笔,写了一张便笺,交给书吏。

那书吏忙是捧着条子,疾步而去。

……

这一个年,让许多人心里,都了几分心事。

陛下的任何举动,都不可能只是兴之所至。

突然之间,对于这些在修路的生员如此重视,想来,既可能是陛下对于西山书院的生员们,格外的有几分亲近和信重,除此之外,也可能是陛下对于这一段自定兴县至京师的工程,有所期待。

几乎每一个得到了消息的人,似乎都预感到,可能这是陛下心思的转变。

或者说,陛下的心思,早已转变,只不过……需要一个契机,来给予群臣们……一点暗示而已。

领会到了意图,那么恩荣还会继续。

若是无法领会,则被渐渐疏远。

无数人开始绞尽脑汁起来。

倒是刘健,却是心知肚明,此路……和新税是息息相关的,陛下驾临此地,一方面,是向全天下表示,士农工商,原有的体系,开始渐渐的瓦解,哪怕这只是有一丁点的苗头,并没有摧枯拉朽,可陛下对于工的重视,已有了端倪。

另一方面,则是陛下对于欧阳志的支持,欧阳志在定兴县,进行变法,虽只是一县之地,却是开大明之先河,创自高祖以来之未有之创举。

陛下……已不再是弘治十二年的陛下了。

…………

过完了年,开了春。

今年的天气,暖和的还算早,天气一好,定兴县数万的劳力,便蜂拥而至,继续修筑道路,以至于春耕,竟都有些耽误了。

所有的水泥混凝土,开始搅拌,早已预制好的竹筋,先行铺就,接着倒上混凝土,泥匠拿着平刀,开始抹平,为了防止热胀冷缩,道路还需预留一道缝隙,道路两旁,也需进行平整……

甚至,还有一些土地,需要预留,以备未来之需。

熬制好的沥青,开始倒在已抹平和风干的混凝土路面上,匠人们戴着口罩,开始对其进行找平。

各个路段,到处都在忙碌,车马如龙。

无数的银子,变成了无数的民夫,也变成了数之不尽的物资,更是带来了无数的作坊,日夜不停的开工,大肆的招募流民,甚至招工的掮客,竟已跑去了云贵。

竣工之日……在即!

可此时,一封书信,却是送到了方继藩的案头上。

方继藩只看了一眼,欧阳志的,嗯,怪想他的,这家伙,过年沐休也不回来看看自己这个恩师,没有良心啊,亏得为师,还给他准备好了三千八百八十八文铜钱的大红包。

拆开书信,方继藩便明白怎么回事了,欧阳志感到了担忧,因为在计算之后,他发现,这一条路段,原来预计投入二十二万两银子,可实际上的开销,竟是二十五万两,这多出来的三万两,对于定兴县这般的穷乡僻壤而言,是沉重的负担。

方继藩想都没想,回复了一句:“可以税赋为抵押,继续借贷。”

接着,命人赶紧送去定兴县。

不几日。

一个个消息,自县衙里张榜出来。

既是收了税,县里的开销,还是需明示的,定兴县还需多借贷三万两,不只如此,还有今年的税赋,也将预备开征。

一下子,整个定兴县炸了。

日子没法过了啊。

地主们要饿死了啊。

过完年,你就催税,你招募了这么多人去修路,接过地里想要雇人种地,佃农少,而地多,这不但要交税,佃农竟也要求提高租价,这日子,还能过吗?

听说方家庄,那方老太爷,听说了此事,竟是吐出了一口血,捶胸跌足,说一句世道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整个人,便倒下了。

可欧阳志对此,似乎充耳不闻,他只负责收税,命下头的差役,严厉督办,不可松懈。

…………

可定兴县的消息,传的倒是很快。

原先的二十二万两,一下子变成了二十五万两,吏部尚书的王鳌看到了一份来自于保定府的奏报。

保定府知府乃是王鳌的门生。

这位知府颇有几分忧国忧民,定兴县乃保定府的县,历来地处偏僻,又没有什么产出,本不为保定府所关注。

可一下子,这欧阳志成了县令,却是引发了天下人的关注。

知府心里愁啊,不少士绅,拿这县令没有办法,只好将状,告到了保定府来,希望知府能够做主。

可他能做什么主呢,一想到定兴县民不聊生,苛政猛于虎,思来想去,知府便上了奏来。

王鳌脸色铁青,里头所列举的种种事,使他怒极攻心,拍案道:“老夫就不信,大明没有了国法,老夫若是不弹劾这方继藩和欧阳志,老夫的姓,就倒过来写!”

那书吏见王公动了真怒,忙道:“王公,这方都尉和欧阳……他们……他们……”

“老夫自然知道,他们的身份,陛下对他们的态度,老夫岂有不知。可是……我大明的江山,不能毁在他们的手里,老夫忝为天官,岂可坐视,看看这些可怜的定兴县士绅吧,一个个在哀嚎,泣不成声,这是多少的冤屈啊……就算那欧阳志狡辩,说破了天,老夫也绝不容许如此,大明是皇帝与士大夫治天下,若士大夫都离心离德了,这大明的江山,还稳得住吗?”

他说罢,起身,一脸忧国忧民的愁容:“已经无法再姑息下去了。”

…………

定兴县……

方家堡。

大夫已来过了,方老太爷,这是气急攻心,心里郁结,再加上年纪老迈,所以……

大夫们几乎都摇摇头,心病还需心药医。

可要对症下药,这心药,只怕得是那欧阳志被千刀万剐才成吧。

没救了,料理后事吧。

方老太公,多子多福,大儿子是举人,本在京师磨刀霍霍,预备科举,一听消息,连夜赶了回来,二子、三子、四子,要嘛守家,要嘛在外有所公干,现在也纷纷回乡。

这定兴县不少与之交好的士绅人家,也来了不少。

众人七嘴八舌,看着方老太爷这般样子,个个愁容满面。

“这是不让人活了啊。”

“辱我们太甚。”

方老太爷悲哀的看着床榻上的帐子,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虚弱的不行,心口堵得慌。

儿子们在塌下,倒是尽孝。

可有什么用呢。

这是祖上的基业,是祖产啊,祖产落到自己手里,自己是战战兢兢,为了守住这个家,不知花费了多少的气力。

可是……到了现在……

他陡然发现,再这么下去,这个家……怕是要完。他爱这个家,他怕它完了,所以这些日子,他是一宿一宿的不敢合眼啊。

他脑袋一偏,气若游丝的看着塌下的几个儿子。

“咳咳……咳咳……”

“爹……”诸子嚎哭。

“老夫若是……没了,记着,要守住咱们这个家,要记住啰,老大的性子急……性子急……定要记得……要记得……不可鲁莽……”

………………

与此同时,在老方家外头,一个商贾,一路询问了沿途的庄户,才找到了方家的宅院。

就是这里了。

这从京里来的商贾,看着这烫金的方府,露出很不容易的样子,方府外头,是一个石坊,石坊已是斑驳,却述说着他们某个祖先,显赫的事迹。

商贾看着这门楣,眼里放着光,匆匆上前:“鄙人乃是粮商,不知府上可有人在堂吗?”

门子如丧考妣的样子,见是有人来访,奇怪的看着这商贾一眼:“你要做什么?”

“收粮、收油、收酒,啥都收,高价!”

……………………

还有。

(本章完)

第92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

门子一愣,看着这商贾,面带犹豫之色。

“收……收啥来着?”

定兴县没有什么特产,也就是粮食……

当然,这里是保定府的偏僻小县,又非是通衢之地,所以,除了本地一些做买卖的商贾,极少有外地的客商来。

就算是有客商来,那也是将货物带进县里……至于带出去……

反正,这门子在这里蹲了十几年,还没有见过有人眼巴巴的跑来说收粮的……

门子显得很犹豫。

现在老太爷还在大病呢。

这个时候,不便见外客啊。

他朝那商贾道:“我家太爷病了……”

“却不知尊府的大老爷,是否在?”商贾很急。

做买卖这等事,讲的是商机,一旦拖延下去,可就不妙了,谁知道会不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这附近的地,大多都是方家的,方家实力雄厚,想来……有的是是余粮,错过了,可就失之交臂了啊。

门子迟疑道:“大老爷正在病榻前伺候……”

“不过……要不,小人去通报一声?”

门子话风转得很快,因为一块碎银,已经落在了他的手里,他眼里一下子放光,嗖的一下,便往里头赶了。

…………

方老太爷开始交代着:“守住了地,才能守住这个家,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这家门兴衰之事,看的多了,愁啊……”

“爹,您别说了。”儿子们都哭。

这明显是交代后事的节奏……方老太爷,怕是活不成了。

大儿子握着方老太爷的手:“这家,还得父亲来当呢,这些……不必交代给儿子,父亲好好养病……”

方老太爷苦笑,摇头,却是继续道:“你们兄弟,要和睦,家和万事兴。老三的媳妇,有点儿小心眼,老三啊,这男人,可不能给妇人制了,万万不可因为这妇人,和自家兄弟起了隔阂。”

“爹……”老三只是哭。

方老太爷心里,升腾起了一股子浓浓的悲凉,自己这两腿一蹬,方家该怎么办啊……他咳嗽:“而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看……当今陛下,是被奸贼给蛊惑了,到时,何止是咱们方家,这满天下的诗书传家的世族,怕是没一个好的。可士绅和世族们都人人自危了,这天下……咳咳……天下还能太平吗?所以……要防范于未然。家里的周武,颇有几分气力,他们祖宗三代,都给咱们看家护院,这个人……要好好待他,将来,多招募一些庄户,让他带着,一旦将来群寇四起之时,就有用武之地了。”

几个儿子,听的心里冰凉,顿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却只是不断的磕头:“父亲……”

“说这些,是犯忌讳,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不说,老夫放不下心……”

“太爷,太爷……”

那门子冒冒失失的进来。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来,让几个儿子大怒,老大豁然而起,厉声道:“混账东西……”

门子大汗淋漓,却是大着胆子道:“外头来了个人,看着挺光鲜的,说是想要收粮……”

他不敢直接说是商贾。

老太爷最鄙视商贾了。

老大怒斥道:“狗东西,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个,给我滚!”

“慢着……”老太爷上气不接下气:“诶,怎么说你来着,你太鲁莽了,方才还说你,万万不可莽撞……叫来吧,叫来吧……”

似乎,老太爷希望给老大做一个表率。

于是,哪怕是病的要死了,却还是一副慈和的模样:“来者是客,不可怠慢了。”

…………

片刻之后,商贾来了。

一看他的打扮,一下子,方家人就轻慢了几分。

此人穿着的是圆领绸缎衫。

一看,这绸缎就是好料子,价格不菲。

可他头上没有戴方巾,那么,定不是读书人。这不就是一个读书人嘛……

太祖高皇帝在时,是最歧视商贾的,甚至言明,商贾不得坐轿子,也不得穿丝绸,不过……话虽如此,到了如今,就没有人严守这规矩了。

倒是这方巾、儒衫,商贾倒是不敢戴。

老大上前,不客气的道:“敢问尊姓,不知何事登门。”

商贾不以为意。

他显然和士绅们打过不少的交道,知道这些人的臭脾气。

所以忙是行礼:“鄙姓张,叫张煌。听闻方家乃本地望族,特来拜访,冒昧而来,实是万死。”

老大冷笑,心里说,你既知万死,却还来做什么?

看笑话的吗?

方老太爷,最怕的就是老大鲁莽不懂事,嘴唇嚅嗫着,使出了吃不可描述的气力,却道:“噢,不知足下来此,所为何事?”

“收粮。”

一看对方,就没有和自己寒暄客套的样子。

这张煌心里有数,所以也直截了当,这样也免得尴尬。

“收粮?”方老太爷一愣……

张煌继续道:“两文钱一斤,有多少要多少。”

“啥?”

两文……

这价格,其实不算多。

若是方家拿着粮食,零零散散的去卖,也有这个数。

可问题就在于,人家要的……是有多少要多少啊。

而且……眼下的收成好,所以在定兴县,两文钱,已是粮行里直接出货的价了,士绅人家,若是卖给粮商,可能连一文人家都不肯要。

“除此之外,还要红薯干,还要油,还要酒,还要土豆粉,价格,都公道,还是那句话,有多少要多少。”张煌很不客气:“甚至,咱们还可以签一个长约,红薯干是八文一斤,油的话,一斤五十文,酒价……”

他一口气,连珠炮似得,讲出了一个个价位。

而这价位……

突然……

方老太公居然坐了起来。

老大一看,忙道:“爹,您……”

“扶老夫起来。”方老太公揭开了被子。

老大想将方老太爷按下去:“父亲,不可啊,您重病在身呢。”

谁料,方老太爷,却已趿鞋而起,巍巍颤颤的起身,眼里盯着张煌:“来,给尊客上茶,张贤弟,请坐。”

张煌心里一松,坐下,有茶水递上来,方老太爷巍巍颤颤的坐在他的对面:“有多少要多少?”

“不错,有多少要多少。”

方老太爷眯着眼,面上逐渐的红润。

张煌又道:“可以先立契约,我先付定金。总而言之,贵府的农产,我都要了。”

方老太爷笑了:“这样的好事,实不相瞒,府上,有两个榨油坊,还有几个谷仓,那粮,可都是满的。酒……也有……还有鸡鸭什么的,要不要?”

“这就好极了,都要!”张煌面露喜色。

方老太爷道:“这价格……是不是高了?”

张煌微笑:“做买卖嘛,自是要大家都满意才好。”

方老太爷客客气气的道:“先喝茶,先喝茶。”

张煌颔首,心里笃定起来,便呷了口茶:“以后,贵府的一切农产,鄙人也可包了。”

方老太爷激动的一拍大腿:“是吗?这好极了,若是如此,倒是要多谢了。”

张煌笑呵呵的道:“只是,不知何时开始签契约?”

一旁的几个兄弟,见父亲激动的神采飞扬,都愣了。

方老太爷心花怒放的看着张煌,面带着笑容,道:“这么好的事,老夫还能说啥,这契约嘛,自然是……”

张煌气定神闲,看着这老太公。

老太公突然道:“自然是不签的。”

“……”张煌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您方才不是……”

“好了,送客。”方老太爷挥一挥袖子。

“这……”张煌急了,方才还说的好好的呢,说变就变啊。

他还想说什么。

方老太爷一点都不客气:“你走!”

“这……”张煌汗颜,却不得不站起来:“那么,鄙人告辞,若是何时您回心转意,且记得,可到……”

“不会回心转意,后会无期!”方老太爷干脆利落。

那张煌无语,只好告辞。

那张煌一走。

张家几个兄弟却是急了,他们既担心父亲,又觉得可惜,纷纷围上来:“爹……”

方老太爷却是眉飞色舞,捋须,一脸得意之色,摇头晃脑道:“你们啊,叫你们不要鲁莽,一群没眼色的东西,蠢啊,家业交给你们,老夫怎么放心的下。你们还没明白吗?这个姓张的,急匆匆的跑来,有多少要收多少,这说明什么?说明有利可图,这个价钱,看似是公道,咱们方家若是统统都卖给他,甚至还给他签了长约,方家可以大赚一笔,且以后,还可无忧。可……你们的脑子想一想,人家为什么急匆匆的跑来……收粮?”

“……”

方老太爷激动的一拍大腿:“说明……咱们的粮油,现在就是香饽饽,诶呀,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这样的好时候啊。呵……那姓张的,还做买卖,竟想唬老夫,他也不打听打听,老夫纵横这定兴县数十年,岂是浪得虚名,他啊……还嫩着呢,老夫一根手指头,都上不了他这个当……一群蠢货……”

方老太爷中气十足,拍案而起:“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

今天坐了一天的飞机和车,所以睡了,以后稳定更新,改正错误,老实做人,同时,感谢咱们的大土豪同学,今天的十七万起点币打赏,请允许老虎唱首歌:“土豪、土豪我爱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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