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2.第602章 营变

第602章 营变

当夜,风高。

徐经太困了,早早的睡了过去。

可到了子时,突然,外头传出一阵刺耳的喧闹声。

徐经惊得猛地起来,只来得及披衣趿鞋,便见一群水兵冲进了帐子里来!

显然这时间点,自是不对劲的,徐经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

水兵们似乎有所畏惧,一个个恐惧的看着徐经,甚至有些人面露羞愧。

“大使……”诸水兵们竟是统统跪倒在地。

“何事!”徐经厉声道,显出一身的威严。

“大使……我们……我们想回家!”有人艰难的道:“我们……我们不能继续前进了,再前进,何时才可以回家啊,这汪洋大海里,卑下们是一日都无法忍受了,就请上使看在我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下令舰队返航吧。”

“卑下求您了。”

“是啊,上使……”

营变!

徐经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很清楚,若不是因为自己和士卒们同甘苦,这些士卒们钦佩自己,只怕早已一刀砍来了。

徐经脸色铁青,即便如此,这也是他无法接受的,他喝道:“是谁的主意?”

众人默然无言。

徐经道:“是杨雄吗?”

众人忙摇头:“杨指挥并不知情。”

徐经冷笑道:“你们想回乡,我何尝不想回乡?可走到了今日这一步,还回得去吗?”

众人便道:“只需大使一声令下!”

徐经恶狠狠的道:“我宁死也绝不会下达这个命令!”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人都踟蹰了。

归乡的情绪已令他们要疯了,这海上,他们是一日也坚持不下去!

于是有人捶胸哀嚎,有人咬牙切齿的道:“大使,我们也是人,我们随大使来此,并没有负过朝廷,我们哪一个不是捡回来的半条命?哪一个不是吃尽了苦头的?大使说咱们去寻找那神国,是为了家国大义,可谁怜悯我们,谁在乎我们?我们就注定了要为这家国大义所牺牲吗?大使,您忘了,你心心念念着朝廷,念着苍生百姓,可我们又何尝不是百姓呢?我们想活,我们即便是死,也不愿死在这万里之外,我们的尸骨,理应埋在自己的先祖们身边,而不是在此。”

这人泪水磅礴,又接着道:“我们都钦佩大使,大使是个好人,若我们是大明百姓,见大使杨帆出海,也知大使是为了万民的福祉,可是我们不同啊,我们没有大使这般的大义,我们只求温饱,只求上有爹娘,下有妻儿,勉强能吃饱饭度日而已。该受的磨难,我们受了,随我来的两个同乡,死了一个,还有一个至今高烧不退。大使说要寻神国,可那神国,我们都很清楚,没有一年半载,我们到不了,我们不是牛马,我们也是人哪,请大使垂怜。”

这一席话,却令徐经一时也说不出话。

他甚至有点不敢去看这些冲入帐中滔滔大哭的人,他们和自己一样的,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一个个宛如行尸走肉。

闷了半响,徐经却是攥着拳头道:“这样的日子是很苦,可是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了啊,走到了这一步了啊……走到了这一步……”他眼里迸出了泪来,接着道:“恩师命我造福苍生,我费尽了心思去做,如今都已至这一步,难道……就这般无功而返?那么我们此前的航行,我们从前遭受的磨难,我们吃的所有苦头,又有什么意义?”

他拼命的捶打着帐中的一块临时拼凑的石桌,砸得自己的手鲜血淋漓。

水兵们只是匍匐在地,也跟着一齐大哭。

“我们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你们该相信我,应当信我,我徐经……我徐经……”

徐经披头散发,在这冉冉的烛火之下,他脸狰狞的可怕:“我徐经会带你们回家,一定会带你们回家的,周二,你以为呢?你信我吗?”

那叫周二的水兵,只是趴在地上痛哭,不敢答应。

“刘虎,你说,你是舵手,你和别人不同,你来告诉他们,当初我是怎样带你们回去的。”、

可是却没有等到回应,徐经不自觉的后退,他也绝望了,脸上是满满的疲惫不堪。

他突然想要拔出御剑,以天子之命,斩下几颗头颅,而后宣读大使继续南下的命令。

可……他又如何忍心,这些人,可都是和自己同甘共苦来的啊。

何况即便如此,其余的人当真就肯顺从吗?肯陪自己继续至天涯海角吗?

他嘴唇嚅嗫着,身躯颤抖,脑海里想到了自己的恩师,恩师的谆谆教诲,他一个字都不敢忘,向西,向西……

突的,他竟也是颓然的坐地,艰难的道:“传我命令……”

“谁敢后退一步!”

却在此时,在这大帐之外,却是一队人马杀了出来,明火执仗,为首一人,手里提着钢刀,杀气腾腾。

带头的,乃是周腊。

张家兄弟,很聪明的站在了周腊的身后头。

原本半夜偷偷烤着老鼠,可吃到一半,竟听说营变了,张家兄弟急疯了,于是带着一干亲信家丁,匆匆而来。

“你们是谁?”

张鹤龄见没有危险,才将周腊拉扯到了自己的身后,鄙视的看了这帐中之人一眼,道:“圣旨!”

圣旨……

徐经等人俱都大惊。

“统统跪下接旨意,此乃陛下密旨,我乃寿宁候张鹤龄,怀揣密旨,私舱于‘小朱秀才是坏人’号上,尔等谁敢造次,立即拿办!”

水兵们个个恐惧,他们万万料不到,会出如此变故。

可随即,他们发现张鹤龄带来的人并不多,这才放下了一些心。

张鹤龄迅速的宣读了旨意,随即恶狠狠的道:“听明白了吗?陛下命船队至黄金洲,谁敢退缩,满门尽诛。”

于是水兵们一个个犹豫不定的看着张鹤龄。

“当然。”张鹤龄背着手,踱了两步,又道:“我乃皇亲国戚,当朝天子,乃我姐夫,可我们几人却私藏在船上,你们以为只是督促你们去黄金洲?我们这么金贵的身子,谁愿意和你们这些又脏又臭的家伙呆一起?冒此等风险?”

“呵……”水兵之中,有人冷笑道:“这里距离大明万里,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理他们做甚……杀了他们,我等再想办法……”

张延龄给吓了一跳,抱着头,便想开溜,却是立即被张鹤龄一把扯住,拉了回来。

张鹤龄看着这没出息的兄弟,真想踹死他,随即,他冷冷地看着这些水兵,龇牙道:“好啊,来杀我试试看,可你们这群蠢货,到了这时,竟还想回去?”

回去?张鹤龄便是死在这里,也不愿回去的。

来都来了,这小半年吃了多少苦啊。

当然,其实这点苦真不算什么,毕竟在这船上,吃喝的也是朝廷的给养,食物是难以下咽了一点,没有粥好喝,也没有土豆的滋味,张鹤龄更瘦了,可他心里还是满怀希望的。

对,希望!

他大喝道:“来之前,陛下已有嘱咐,寻不到神国,尔等上下父母妻儿,尽都诛杀。也就是说,你们现在即便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反而还牵累家人。呵呵,你们想不到吧?”

众水兵惶恐的看着张鹤龄,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张鹤龄眯着眼,冷冷地道:“你们不信?不信,那么且看看这一道圣旨是真是假。”

随即,他将圣旨丢在了一个武官的身上,那武官忙是捧着圣旨仔细的看了看,却也看不出一个头绪。

张鹤龄轻蔑的看着他们道:“我堂堂皇亲国戚,皇帝的舅哥,敕封的寿宁候,千里迢迢,负有圣命,随你们一道乘风破浪至此,你们以为本候是来吃干饭的吗?”

众人抬眸,疑惑不解。

张鹤龄啪的一下拍在了张延龄的肩头上,厉声道:“本候身密旨,是来寻觅传说中的宝藏!金山,你们谁听说过金山?”

惶恐不安的水兵们,其实早已面无血色,一听说一旦不能寻到神国,便是死路一条,还要满门尽诛,却又见此人带着圣旨来,毕竟寻常人,谁敢伪造圣旨啊,大家虽不认得寿宁候,可此人的姿态和口气,无一不带着高高在上,凌驾于他们之上的气势。

众人不安的听着金山二字。

总算有人问道:“还请赐告!”

张鹤龄若不是饿了两天,刚烤的老鼠也还没吃,依着他平时的火爆脾气,早就一脚将这该死的水兵踹飞了!

张鹤龄再次提到金山,却是眼中放光:“金山,便是遍地黄金之地,那里的山,乃是金子做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谁能到那里,直说了罢,从你开始,到你子子孙孙乃至千世、万世,都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一顿饭,吃一百碗粥,你能吃五千年也吃不尽!”

水兵们脑子有点懵,粥……来作为计量单位的话,好似有点麻烦!

一顿一百碗,一日三顿即三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即一年十万碗,五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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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03章 发财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少人的口里甚至流着哈喇子,在这里,若是能吃上一碗粥,是该有多好啊。

“此番我奉旨前去金山,陛下已命我为金山卫千户,尔等受了这么多煎熬,吃了这么多苦,难道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回?回去个屁,没有银子,人活着不如狗,狗还有骨头啃,你们吃得上骨头吗?”

张鹤龄嫌弃地看着这一个个思乡的人,手指点着他们,似乎都嫌脏了,鄙视地道:“看看你们,活该你们穷啊,一个个没一丁点出息的样子,还个个舔着脸,说想回去侍奉你们的老娘,你家老娘就指着你们在外头胡混?错了,他们在盼着你们挣银子,不穿着绫罗绸缎,不背着几箩筐金子回去,你们也好意思回乡?回去做什么,喝粥吗?你大爷,一群该死的穷鬼,难怪我在船上,这般的不自在,和你们吃住一起,本侯爷我想抽死你们!”

水兵们有人开始意动了。

大家面面相觑起来。

“金山就在眼前了。”张鹤龄高呼道:“入了宝山,却是空手而回,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滋味?咱们要的是金子,谁敢拦本侯爷赚金子,本侯爷杀他全家,谁拦着大家发财,就是杀咱们的父母啊,大食人拦咱们,就杀光他们;佛朗机人敢拦咱们,就将他们杀个干净,你们之中,谁想挡兄弟们的财路,站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赤红,疯了一般振臂高呼。、

张鹤龄的声音嘶哑,显然,他自己都被自己感染了。

这就是他发自内心的感受,大爷我千辛万苦的来此,就是来发财的,这世上再没有比得到金银更重要的事了!

其实张鹤龄甚至想说,就算我爹从棺材里爬出来,拦我发财,我也将他按回棺材板里去。

正因为是情真意切,这声音,竟极有感染力。

张延龄哭了,振臂高呼道:“杀他娘,抢他娘……”

水兵们开始躁动不安,一个个面面相觑。

平时在船上,他们受的教育,是为了天下人的福祉,是为了苍生社稷,刚刚出海时,他们是带着骄傲杨帆而起的,可这海中的枯燥,以及无数的风险,已将他们内心的所谓荣誉击打了个粉碎。

他们是血肉之躯,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徐经这般。

可此时,内心深处,某些邪恶的欲望却在此刻勾起,人们看着张鹤龄,张鹤龄激动得脸通红,自心底深处发出了怒吼:“发财,发财,发财!”

张延龄激动地大吼:“发财,发财,发财!”

周腊也跟着大吼。

一开始,大家觉得这三个人是疯子。

可是……

那心底的欲望越发的蠢蠢欲动。

一路的航行,他们自觉得自己的心已死了。

麻木且疲惫不堪的身心,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希望。

可是……

脑海里,一个个画面瞬间划过,想到自己衣锦还乡。想到自己在自家的后院里挖着地窖,用来储藏一箱箱的金子,每一个箱子贴上封条,这个是给儿子的,这个是给孙子的,这一箱,是曾孙……,此后,是玄孙。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在船上,人容易无聊得发慌,在这封闭的环境,人的思维最容易变得迟钝,现在这发财的声音,起初觉得刺耳,渐渐的耳顺了,再到后来,竟也有人开始跟着张家兄弟和周腊的声音一道高呼。

“发财,发财,发财!”

越来越多人的跟着高呼,这么一吼,居然心底的郁闷和那思乡的情绪消散了许多,整个人的精神竟也变得和平时不同了。

“发财……发财!”

张鹤龄已跳上了石桌,看着下头一个个热切的人:“我们此去是做什么?”

“发财,发财,发财!”

“有人挡兄弟们财路怎么办?”

“宰了他,宰了他,宰了他!”

张鹤龄一撇嘴:“船队继续向南,绕过海角,随即北上而后向西,不寻到金山,绝不回航,谁挡大家发财,宰了他!”

“宰了他,宰了他,宰了他!”

在上一个世界,有一部叫《乌合之众》的书里,作者曾有过总结,当一个人成为孤立的个体时,他有着自己鲜明的个性化特征。而一旦他融入了群体,他的所有个性都会被这个群体所淹没。而当一个群体存在时,他就有着情绪化、无异议、低智商等特征。

……………………

方继藩突然觉得自己不够成熟。

脾气越来越糟糕,人也越来越跋扈。

这和原本的自己,竟是一丁点都不像,上一世的自己,理应没有这样任性才是。

他琢磨了一上午,终于算是琢磨透了。

所谓的成熟,不过是人在走上社会之后,被社会**的生活不能自理,因而变得谨慎、胆怯、理性、世故,人们将其称之为成熟,或谓之为成长。

可这一世,方继藩悲剧的发现,怎么好像是反过来的,明明是我方继藩**着整个社会呀,莫非因为如此,导致自己有幼稚、低龄、任性化的倾向?

这……就难怪历史上的朱厚照越长大越智障了,原来还是有理论基础的啊,做了皇帝,天天怼着天下臣民,智商和情商都塌陷式的暴跌,愈发的任性。

想明白了这个理论,方继藩心里不禁感慨,诶呀,若是如此,自己就可以放心了,原来不是我的问题,而是这个社会的错,怪只怪古人们不来多踩踩自己,好让自己吃点亏,打落了门牙之后,慢慢的长大呢。

这一届的古人不行啊!

在西山百无聊赖的琢磨了一上午,肚子饿了,还好温先生早早便做好了火锅,倒是朱厚照今日没来,方继藩和温先生只好孤零零的自己涮着羊肉!吃饱喝足,便命邓健去给自己斟茶,最近肚子里油水多,需多喝茶,去油水不可。

温先生惬意地坐在下首,呷了一口茶,而后笑吟吟的打量着方继藩。

说实话,无论任何时候,都有一个吃货风雨无阻的来吃你做的饭,这种人,不但要成日好吃懒做,还需有闲工夫,这京里打着灯笼到哪儿找去?

唯有这位定远侯,无论任何时候,都是无忧无虑的模样。

不过……温先生却在琢磨,这家伙年纪也不小了,还未娶妻呀?

怪哉!

不过这事落在此时,也不算太奇怪的事,就说当今皇帝只娶了一个妻,不也很怪。再往上,那成化先皇帝,独宠万贵妃,也即其乳母,万贵妃可比成化先皇帝年长十七岁呀。

男女的勾当,万万不可往深里去想,一想,便要犯忌讳了。

还是喝茶,喝茶才是最简单的趣味。

只是须臾,温艳生想了什么,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随即道:“昨天夜里,屯田所的人给老夫送来了几根……叫玉米棒子的东西来,老夫忙碌了一夜,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终于明白,这玉米棒子倒是好东西。”

方继藩的面容毫无波澜,他对玉米没兴趣啊。

可温艳生眼眸明亮,兴致勃勃之态,喜滋滋的道:“此物入口细腻,细细品味,有几分津甜,很是糯口,这几日,老夫得试试如何烹饪是最佳的。”

方继藩便道:“温先生有了成果,记得叫上我。”

温艳生却是含笑道:“自然是要让定远候试一试的,只是我看定远侯,似乎有心事?”

倒是没想到这样也给温艳生看出来了,方继藩干笑!

温艳生这样的人,无欲则刚,方继藩反而很放心他,于是坦然道:“我在想,太子殿下咋还不生娃娃?”

“……”这个话题,还真是够突然的。

温艳生身躯一震,原来定远侯还是很关心国家大事的啊,平时见他没心没肺,还以为他只知混吃等死呢。

“是啊,太子殿下……若是再不生娃娃,确实……很不妥。”温艳生捋须,颔首点头,表示同意。

方继藩惊诧的道:“怎么,想不到温先生对此也如此的关心?”

温艳生乐了:“这普天之下,谁不关心?天子的家事,便是国事,这血脉继承,更是和社稷宗庙有极大的关系,未来谁是天子,掌握天下生杀夺予,会有人不关心吗?这无论朝野,仁人志士,无一不将太子殿下生孩子的事,当做自己的事啊。”

“……”

见温艳生说的郑重。

方继藩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他终于能够理解历史中的朱厚照了。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怕有啥爱好,生不生孩子,都被人上纲上线到了天底下最了不得的事,这皇帝,真不好坐啊。

温艳生道:“不过……太子殿下的事,老夫也操心不上,倒是定远侯,至今未曾婚配,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有呀。”说到这个,方继藩却是乐了。

温艳生精神一震:“那么不妨说出来,或许老夫可以尽力帮衬一二,老夫是个热心肠嘛。”

方继藩道:“此人说来温先生肯定耳熟,她姓朱,闺讳秀荣便是了。”

“……”

只见温艳生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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