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1章 甘之如饴祸福事,人间至喜莫遇知

桂折圣山。

道穹苍立于圣寰殿前,衣袍在雪夜微风下轻拂隐动。

远眺时,夜空似有惑星划过,如流萤无痕,眨眼间便消逝在了视野的尽头。

“冷……”

道穹苍头一次感觉到雪天冷意。

他伸手探进袖袍中,捂住了自己的小臂,感觉掌心处些许冰凉。

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就在方才,他遥遥承受了天人五衰一拜,之后不论是寻觅、净化、自查……

他找不到诅咒留在自身的痕迹。

哪怕及时沐浴更衣,好像这就能洗去晦气,心理上还是感觉有点膈应。

就像是凡俗界最通俗的一句话,“我诅咒你生孩子没屁眼”,骂了也就骂了,谁晓得会应验呢?

炼灵界的诅咒,却能化无形为有限,留下一些烙印,或在精神、或在灵魂,总之有迹可循。

道穹苍找不到!

他想,也许是自己的境界还是太低了,也许是天人五衰的诅咒位格更高?

它的一拜,如那流星划过夜空,来过,无痕。

“也许,是假的?”

道穹苍翻出了他的天机司南。

他想也有一种可能,天人五衰根本锁定不了自己。

他就是在虚张声势,看似大肆诅咒了一番,实则什么都没留下。

摆了祭坛,上三炷香,过后撤掉一切……

他就是装装样子,却能让敌人从心理上觉得自己被诅咒了。

找找不出,也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继而慌得自乱阵脚——这种诅咒更高级!

特别是,天人五衰知道他在针对的人,是神鬼莫测道穹苍……

道穹苍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

他想,天人五衰为了之后的诅咒烙印不被天机术找出来,看似诅咒了,实则没诅咒,此举大有可能。

以“攻心”的方式,令人觉得自己被诅咒了,之后一事受阻,究因如此;事事受阻,皆怪此咒。

长此以往,人哪怕没被诅咒,也会觉得自己被诅咒了,继而怨天尤人,诸事不顺。

然而,越害怕越到来,命途将更多舛,时局更每况愈下。

如此,即可致人陷入死循环当中。

“无咒之咒,比有咒之咒,更为高明!”

道穹苍觉得,但凡他也精通诅咒之术,一定是用此无咒术更多,特别是对付聪明人时。

但现下,找不出诅咒烙印,天人五衰如何作想,道穹苍却是不知。

那一拜的结果将会如何,自身是否真会陷入厄运……

“呼。”

桂香扑面,打断了道穹苍的思绪。

夜风微凝,化出来一袭宫装的九祭桂灵体。

“方才猩红临山,大阵不防,妾身欲阻,为何不让?”九祭神使走到了圣寰殿前,神情疑惑。

“那是针对我而来的,您受了,那便是我的罪过。”

“那是什么?”

“天人五衰的诅咒之力。”

九祭神使闻声,眸光生出了几分讶色,良久道:“厉害么?”

道穹苍没有作答,垂下眼眸,拨起天机司南。

九祭神使目光追随,见到道小朋友演算天机时,一贯有的象征好运和正常的金色、白色等,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皆是红光!

道穹苍算了九次,天机司南闪烁了九次猩红。

九祭神使心头震撼,哪怕她不懂天机术,颜色是能看懂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着道小朋友,推演出如此不详的卦象!

“你算的是什么?”

“我。”

九祭神使闻言,表情多了责怪。

“为何不启动大阵?为何不让圣山来防,圣山有大气运……”

“神剑玄苍,有消息了没?”

九祭神使一怔,说不出话来。

道穹苍笑道:“我开始听到坏消息了,这是第一个,相信不会是最后一个。”

九祭神使无言以对。

她当然听得出来,道小朋友的意思是镇压圣山气运的玄苍神剑,迄今都还没着落。

若是让那诅咒之力,污染了圣山气运,那罪过的,还是他本人。

可是,圣山气运何其磅礴?

哪怕玄苍神剑一日不在圣山上,也有其他神物可以镇守。

区区天人五衰,胆敢诅咒圣山气运,绝对要遭受巨大反噬。

说不得,当场死亡都有可能!

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有办法,对吧?”九祭神使眼神有些期待,道小朋友神通广大,常人所不能及。

道穹苍瞥了眼天机司南上浓重的猩红之色,再抬眸望向了九祭神使,失笑摇头。

九祭神使焦急了。

“伱肯定有办法!”

“既受之一拜,慌之如雀,不若甘之如饴。”

“这哪里是办法?你想一下,用你的……天机术!”

“天机术能推演出麻烦,却永远也解决不了麻烦,它是过程,非是结果。”

“那怎么办?”

“既受之,则安之。”

九祭神使给气坏了。

这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小朋友。

她担心道小朋友,道小朋友却一点都不担心他自己的生命安全。

这如何是好?

“你必须要给本宫一个说法!”九祭神使顰眉冷颜,神情肃然。

“那……”道穹苍无奈,“祸福相依?”

“这是什么说法?”

“祸既已至,福不将临?”

九祭神使又被噎住了,绷着冷脸,面无表情瞪向道穹苍。

“好吧。”

道穹苍摊手,翻出来自己那猩红刺眼的天机司南给她看,“我最多,给自己算十卦。”

“那第十卦呢?”

“还没算。”

“你算呀!”九祭神使生气。

“重要吗?”道穹苍收回天机司南,回身走到了银桌前坐下,“万一,又是死……红色呢?那不正是十死无生了?”

“不许说这种话!”

道穹苍便不再同九祭神使说话了。

他放下天机司南,望着远方夜空,表情沉醉,双手在身前空气中抓摸着,不知在抓摸些什么。

“你在做什么?”九祭神使走过来,看着这个小朋友又发癫。

道穹苍闭上双眼,神情迷恋,语气唏嘘:

“命运,捉弄无常。”

“我选择放过他,也是在放过我自己,我选择未知和不确定,所以才更不能起第十卦。”

“而这种未知和不确定……”

道穹苍睁开眼,望向九祭神使,呵呵一笑:“才叫道穹苍。”

九祭神使根本听不懂这个小朋友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但现在人家年纪大,又不好打,她只能无奈换了个话题:

“青原山,你的半圣化身,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道穹苍敛回了所有表情,认真道:

“约莫,也该要有意外发生了……”

九祭神使听得眼皮一跳,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转身离开了圣寰殿。

就多余来这一趟!

……

青原山下。

夜色静好,阴邪不再。

梅巳人手持折扇,牵着一头小毛驴,刚要上山时,看到了一个毛毛躁躁的大伙子。

“年轻人,过来一下。”

他一句话,止停了那个比树桩还粗壮的年轻人。

曹二柱火急火燎地正赶路,回头一见,不远处有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正给他的小毛驴系绳于树,想了想,又解开了。

不知为何,他一身浮躁,在那人轻缓的动作和言语之下,都给压了回去。

曹二柱急忙上前,拍拍衣袍上的尘土,倒在了地上:

“曹二柱,见过老神仙!”

这一刻的曹二柱,连沉默、遮掩等想法都无,脑子里甚至没有出现老爹生前的各般提醒。

他一定是个好人!

这种德高望重的气质,这种与大自然的亲和力,这种一眼就让人想要亲近的特殊……

曹二柱甚至不用多作判断。

当他一眼看去,看到这老神仙背后有千千万万个虚幻的持剑学子,皆是面向正道之时。

他就知道,这是真正的老神仙,他能为自己做主!

他曹二柱甚至可以怀疑李大人的用心不纯,也怀疑不了这种天地都认可的大好人!

“求老神仙为二柱做主哇,俺老爹,他、他……”曹二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梅巳人抚须思索片刻,不记得自己教过此人。

他赶忙将这年轻人扶了起来,平和问道:“慢点讲,你的父亲怎么了?”

“他、他被人杀了,脑袋被人砍掉装在酒桶里,俺不知道谁是凶手,李大人说凶手有可能在山上,俺想上山找凶手……”

“你的父亲是?”

“他叫曹一汉,俺叫曹二柱,他住在小镇里,俺就上山停了一天,一回来,他就、就……哇!”二柱抱着老神仙的手臂嚎啕大哭。

说实话,乍一听“曹一汉”之名,梅巳人被吓一大跳。

很快,他意识到这是一场误会,应该只是撞名了。

毕竟他从这孩子身上,感受到的,大多是古剑术的气息。

“莫哭、莫哭……”

梅巳人安抚着这比他还高的大块头,手怎么也绕不过去,更拍不到这大孩子的后背。

待得曹二柱情绪自己冷静了些后,他才问道:“李大人又是谁?”

“李大人,就是李大人啊?”曹二柱迷茫地抹着眼泪。

梅巳人略作沉吟,又问:“何以见得,杀你父亲的凶手,就在山上?”

“那个东西!”曹二柱指着青原山大阵,“天机术!”

曹一汉、天机术……

当这么多巧合凑到一块去时,梅巳人已不能相信这是巧合。

“孩子,你听说过十尊座吗?”

“听过,俺老爹就是。”

青原山下,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小毛驴在树边窸窣踩着雪和叶的声音。

此曹一汉,即彼曹一汉?

且,魁雷汉,死了?

杀他的人,是天机术的……道穹苍?

梅巳人感觉今夜比做梦还要梦幻。

他路上随手招来一个孩子,带着友人的气息,还是十尊座的孩子。

这孩子带来的消息,则足以引爆整个炼灵界。

此人身上的因果,看来不比徐小受的要小。

“你为何要叫我老神仙,你认识老朽?”梅巳人重新审视起这孩子来,怕这是道穹苍的计。

“你是一个好人。”曹二柱眼神无比明亮。

梅巳人盯着这孩子。

曹二柱瞪着大眼睛迎上。

透过夜色,透过双眼……

老剑圣看到了这个孩子赤诚的心灵,那里纤尘不染,如这浊世中的最后一片净土。

“你看到的,是怎样的我?”梅巳人出声问道。

他想起来一个传说,赤子之心,能看穿人灵本质。

不过话一出口,梅巳人自嘲一笑。

封圣之前,他笃定自身的古剑一道,以传为本,育人为先。

不曾想,而今自己,却迷失到需要从一个孩子身上,去追溯本心。

这何尝不是一种失败?

曹二柱望向老神仙的背后,正要开口说话,梅巳人摇出了他的折扇来,制止了他出声:

“不必说了。”

曹二柱一怔,望向老神仙展开的扇子,上面并没有提写半个字,而是一副水墨画。

画中是一个简陋的学堂,堂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桃树,一棵是李树,桃李凋敝,结无良果。

堂中是一个坐在蒲团上的白发老者,他俨然十分年迈了,身边雀连一个服侍的人都无,徒余背影,孑然一身。

这幅扇上画,似乎表现的是力量是“孤独”,曹二柱却看不见“孤独”。

因为从他的视角看去,扇上画的堂内是固然只有老神仙一个,再无他人。

可眼前老神仙的背后,却是千千万万个虚幻的持剑学子。

他们虔诚而敬畏,这股力量,可以汇成高山、汪洋,可以作=任何变化!

那扇子中的老神仙,不过是自困于室,自甘背对,所以看不见堂外的景色罢了。

曹二柱看了许久,有些失神,良久挠头问道:“老神仙,您也会迷茫吗?”

梅巳人眼神一震,惊奇地瞥了眼这个大孩子。

他垂下眼眸来寻思许久,又抬起头看向了青原山和夜空,略显不解地自喃道:

“会的,老朽突然看不见前方的路了。”

“因为老朽不是真的老神仙,老朽教过的弟子中,倒是有一个,成了大神仙。”

曹二柱歪着脑袋想了想,指向老神仙的背后。

“他们会帮助你的。”

梅巳人怔神,回眸一看,身后除了小毛驴,分明空无一人。

“哈哈哈!”

梅巳人突然笑了,放声大笑。

他看了眼曹二柱,又翻过来扇子,盯着那副自画像瞧了又瞧,继续笑,释怀地笑。

笑声,在山下林野中悠扬传荡。

“好!”

许久,梅巳人才停下了大笑,伸手想拍拍这好孩子的脑袋,最后拍了他两下胳膊。

“你随老朽上山,老朽帮你寻找杀你父亲的仇人。”

“注意今夜青原山太过凶险,你不可远离老朽身边,让你离开时,你才能离开。”

“好。”曹二柱重重点头,如同老爹又活过来了般,有了主心骨。

梅巳人没有带小毛驴进山,只带了曹二柱一个人。

当他扇子一划,底下化出青色的莫剑来,划破青原山大阵,从中走入的时候。

曹二柱眼睛一亮,莫剑术!

梅巳人边走边问:“你学过剑?”

“对!”

“是古剑术?”

“是的,他们说是。”

“你见过一个老头子,也很像老神仙,但比不上老朽这般有气质,他教你的剑?”

“呃……”曹二柱犹豫了一下,最后重重点头,“是!”

“您认识老爷子?”曹二柱反问一声。

梅巳人笑笑不说话,心情很是愉悦,连山间夜色都感觉美好了几分。

他摸出来一个剑匣,递到曹二柱的手上,剑匣毫无反应。

曹二柱打开剑匣,看见里头有一把紫红色的三尺剑,瑰丽异常。

他拿出此剑,仔细端详。

这回三尺剑有反应了,微微颤动,却不是反抗,而是惊喜。

此剑甚利,杀气逼人,同老神仙的气质格格不入……曹二柱问道:

“这是谁的剑?”

梅巳人抚须仰头,开怀大笑:

“这是他的剑。”

感谢【神鬼推磨道穹鬼】大佬的万赏!

(本章完)

第1442章 闭瓮收网终局夜,巳人提剑踏青原

青原山。

道穹苍翩然落地后,腰侧衣物已被一枪抽烂了,但裸露在外的肌肤却十分白皙软嫩。

金奉的一枪,固然将他抽飞了,余力还震疼了他。

但真正抽爆的,不过是骚包老道腰带上的一颗金珠配饰,打不出来真实伤害。

“天人五衰,同你关系很好?”

道穹苍落于山地上后脸色冷峻,如是作问。

时值此刻,他再也望不见四周有隶属于圣神殿堂一方的白衣。

那看似死里逃生的最后三位,敢情也只是被令属性操纵了。

最终,被天人五衰借刀杀人,惨死于道穹苍之手。

这等损失,不可谓不大!

若是落在苟无月身上,战后还收获甚微的话,怕是断一臂都难以抵此大过!

地上,朱一颗对外却不知所谓,只觉经历了一场噩梦。

他在梦里被人狠狠踹了几脚,又被无数未知的阴邪追逐着,追到出了一身冷汗,最后失足掉入深渊。

他才想要飞起来,却发现灵元全失,道穹苍还出来对自己笑了一下。

朱一颗吓得脚用力一蹬,便睁开眼醒来了,还看到了神情其实已无比冷冽的道殿主。

朱一颗并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中,青原山发生了什么。

但本着“聊聊”一说的道殿主,前些时候态度还不错,这会儿似乎和受爷聊崩了,正死死盯着自己二人。

“我不造啊!”朱一颗偏头望向了天机傀儡残骸,受爷的语气有着浓浓的戏谑。

道穹苍淡漠出声:“他杀我部下,好,那你这下属,也就不必活着了。”

朱一颗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天旋地转。

他被道穹苍隔空摄去,抓进手里,只要稍一用力,怕不是连脖颈都要断掉。

“等等!”

朱一颗眼球凸出,无比惊恐。

怎么突然间,矛头指向了我?

我被禁武令封了啊!

我不能死,我还有很多价值,我也可以被屈打成招的,哪怕只是假招……

“住手!”

尽人也赶忙出声。

道穹苍,怎么突然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可还不待他继续发言,或是以利相诱,或是晓之以情……

道穹苍闻声也便松开了朱一颗,恬然说道:

“好,本殿今日,就承你受爷这个人情,暂且放了这南域邪修一条狗命。”

尽人:???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奚!”

道穹苍指尖一错,青原山大阵微动,具现出了一扇光门。

奚从中走了出来。

“将他押入圣山死海,同圣奴无袖隔开关押,不得让他们接触,来日再审。”

“是!”

朱一颗满脸懵圈,只觉自己又飞了起来,落入到一个年轻人的手中。

他震撼了。

还有这么讨要人情的说法?这骚包老道……

然此法看似荒唐,方才那一瞬,倘若受爷不开口……

朱一颗不敢往下思考了,扭头往上,看向那个正扛着自己的家伙,剧烈挣扎起来:

“老子好歹是个太虚!伱这么扛着我,我还有半点面子吗?”

“老实点!”

奚手一用力,往他背部一砸。

那被下了禁武令的弱鸡登时嗷呜一声,停止了反抗。

朱一颗将从奚身上扯下来的一丝衣线藏进袖口之中,满脸谄媚道:

“抱歉,刚才没认出您来,原来是异部首座大人,听闻您此前担任圣山六部的两部副部,位高权重,今日一见,果然是龙颜凤冠,英武不凡,竟有几分您才是圣神殿堂总殿殿主之威仪……”

“闭嘴!”

“哦,好咧,异部首座大人。”

朱一颗赶忙收住了嘴,最后看向天机傀儡残骸。

他嘴唇突然嗫嚅了几下,狭短的小眼睛一夹,那眼泪就如花生米倒进了大火爆炒的盐锅里头一样,大颗大颗崩飞了出来。

“哇!受爷哇……”

这一声哭喊,凄厉无比,惊天动地。

尽人沉默着望向了朱一颗,心头无比复杂。

“受爷,那老朱,就告退了……”

朱一颗抹着眼泪,颤抖着声音,动情说道:

“老朱这一退,可能就是一辈子,想到今后您我再也不能相见……哇!老朱悲伤哇!”

“遥想当年天空之城……呃,好像也就个把月前?总之受爷知遇之恩,老朱没齿难忘!”

“若今生今世,此恩此情,注定无以再报,来世老朱就算是化作牛马,也要给受爷您骑一辈子!”

染茗遗址中,尽人听得唇角一掀,险些发笑,他张了张嘴……

或许是天机傀儡残骸的能量供给见底了,他最后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黑暗中,尽人脸上失去了笑意。

扛着朱一颗的奚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他想到就是圣奴和阎王联合,将一众白衣斩杀于空间碎流之中,心头的那点同情,顿时烟消云散。

出于人道主义,奚最后冷声一叱:“还有遗言?”

“有!有!”

朱一颗确实还没说完,闻声双手合十,倒着给大发慈悲的小奚奚鞠了一躬,又泪流满面看向受爷:

“受爷哇,老朱只剩下最后一个愿望……”

“说。”尽人不见感情地道。

朱一颗啜泣:“天上第一楼的二把手位置,受爷您还记得承诺吗,如有可能的话,能否虚位待我?当然,老朱知道这是奢望,最后如若老朱我死了,这位子其实给谁都行,但就是不能给李……老李!”

朱一颗话音才刚落定,身后浮现一头大肚裂口恶鬼,抓住他后一把往嘴里塞。

“封!”

奚一掌拍在了恶鬼肚子上,烙下了白孽阎主的精神烙印,这才拍了拍大肚鬼的脑袋。

“去吧。”

呜——

阴风声中,恶鬼消失,朱一颗也就跟着去了。

“咚咚咚……”

远方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巨人在奔跑,夜色下林叶跟着沙沙而动。

奚似有所感,望向道殿主,欲言又止。

道穹苍什么都没说,只是视线从远方收回后,手再一招,光门具现。

这回,从中走出来的是十尊座香杳杳。

“结束了?”

香姨似乎知道自己的命运。

他望了望四周,除了熟悉的天机傀儡残骸外,并无圣奴的其他高层。

“看来,你也钓不到什么大鱼。”香姨失笑,看向道穹苍的眼色带着嘲弄。

“好戏,才刚刚开始,只是你无缘以见了。”

道穹苍摇着头走上前,手停在了香杳杳硕大的胸脯之前,“拿出来。”

香姨嗤笑着一挺胸,那颤动的波流,险些触碰到了道穹苍手指头。

奚脸色一红,急忙挪开了目光,不敢多看。

道穹苍指尖一错,大挪移术一转,将夹在香杳杳胸口中的一枚玉符,给拿了出来。

身处染茗遗址的尽人,见状头皮发麻。

杏界玉符!

这是他在幽桂阁中,留给香姨保命之物!

道穹苍拿了它……不碍事,不碍事,这玉符只是单方面沟通杏界,要打开通道,还得祖树龙杏首肯才行。

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道穹苍将一切后手都亮了出来,分明是一副要收网了的举动。

尽人想要将灵念延向远方。

他方才听到了异响,应该是有什么人闯入青原山来了。

是八尊谙吗?

如若是,那确实够格让道穹苍就此收手。

但诚如道穹苍所言,尽人也不觉得八尊谙会为了救自己一道灵念,而破功入局……

大概率,来的要么是巳人先生,要么是圣奴其他足以比肩半圣战力的太虚。

既如此,说杯水车薪或许有些过分了,但于事无补,总该能用来形容吧?

还不如不来……

且道穹苍的胃口,分明没有这么小,便是巳人先生,恐怕都不足以填满它……

正思索时,对面道穹苍一摆手,为此事下了定论:

“将她押入死海,单独扣留。”

“不要让任何人,任何生物、死物,乃至是除了你之外的一切可定义为‘存在’的存在,或是不存在,接触到她,伤害到她……”

“包括她自己,包括自残、自杀!”

“她若出了问题,本殿第一个斩的是你,你老师来了都保不住,懂?”

奚神情大震,第一次听到道殿主以如此严肃的口吻,如此之多的言语,去叮嘱一件事情。

可见,此事之重!

而面前人,说是十尊座,实际上战力也就普通太虚,吧?

奚吞咽着口水,重重点头:“是的,道殿主!”

“带下去。”

“是!”

奚下意识要用鬼灵封人,发现这不符合道殿主的吩咐,只能无奈放弃。

他转眸望向那窈窕多姿的美妇人……

跟朱一颗截然不同,香姨经历了这么多,身上唯一有的一点衣服破损,来源于魁雷汉的余威波及。

她基本没受伤!

奚想伸手,又触电般缩了回去。

香杳杳啊这是,总不能抗到肩上了吧?

奚脚步灌铅,硬着头皮先是走到了香姨面前,旋即动不敢动,绑不敢绑,连碰一下都感觉要命……

他无所适从。

香姨被逗乐了,佻笑着斜了这年轻人一眼,自个儿迈步下山:

“走吧,小家伙,姨自己有腿,会走路。”

“噢。”

香风远去,夜色寂寥,只徒余香姨一个人渐行渐远的夜话声:

“小家伙,今年多大了?”

“呃……”

“看你也就二十上下吧,婚否?哦,不对,该这么问,你还是雏儿吗?”

“呃……”

“你修鬼剑术?骚包老道说的‘你老师’是谁?你可认识……唔,叫谁来着,那什么灯?”

“呃……”

“是了,华长灯!姨竟然也会忘记这个名字,这可了不得,不知道多叫几声会不会被杀人灭口,好害怕哦,又有点期待,华长灯华长灯华长灯……”

“呃……”

“对了,小家伙,你叫奚是吧?古剑修的话,你应该挺崇拜八尊谙?你知不知道当年,你老师其实一心痴剑,最后圣帝世家硬要给他安排一桩婚事,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月……”

“呃……”

奚化身大鹅,本想以此应对香姨的喋喋不休。

听到最后,他感觉连听都不行了,即刻封闭听觉,屏蔽了这女人的话语声。

他从未见过如此肆言无忌之人!

类似的故事,奚只在各种流言蜚语,话本小说中有所耳闻。

而当现下,真有个当事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些时,他反而一点都不敢去听。

太可怕了!

这个香姨,到底想干什么,她真的不怕死吗?

联想到方才道殿主的叮嘱——连自残、自杀都不许,她一旦受伤,真能召唤出那位来?

她这么笃定她的那位,连老师的剑都能挡下?

香姨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小年轻,嘴上故事还不停,突然说着说着,蹦出来一个“神亦”。

可她想说的是“神亦”,话到嘴边变成了“道穹苍真是厉害呀”。

香姨沉默。

她继续讲着当年的故事,中间又掺入了一个“染茗”。

可一样,她想说的是“染茗”,脱口后,话依旧变成了“道穹苍真是厉害呀”。

香姨再度沉默。

她不甘心,陆续又试了试“八尊谙”、“有怨”、“侑荼”等词。

答案,通通都是“道穹苍真是厉害呀”。

可给你厉害死了!

香姨恶狠狠回眸瞪了那骚包老道一眼,闷闷不乐,再也不讲故事了。

显然,她能想到的路,道穹苍早已提前封死。

……

“停下。”

梅巳人一扬手。

曹二柱赶忙将年迈的老神仙从背上放了下来。

举目望去,婆娑树影下,影绰可见前方立有一人。

他气质出尘脱俗,分明就是早前那在自己手上留下了“握手”图纹的怪叔叔!

曹二柱眼睛一下就红了。

梅巳人上前一步,偏头看了看大伙子的表情,便知晓了一切答案。

他轻轻拍了拍这孩子的胳膊,示意稍安勿躁。

虽然掩不住,他也将人掩在身后,自己上前,走出了树丛。

道穹苍瞥眸而去,但见人影之时,失声一叹:“巳人先生,何苦呢?”

“苦从何来?”梅巳人一手抓着孩子,一手抓着纸扇,踏步往前时,目光跟着落到了天机傀儡残骸上。

无需出声,无需确证。

就如同曹二柱能一眼笃定他是个好人一般,梅巳人也一眼看出了这是自己的学生。

徐小受,怎的沦落至此?

他竟被打到只余一道残念附着在这等器物之上,奄奄一息。

不止曹二柱……

这一刻,梅巳人眼睛也有些红了!

心生三分气,剑意顿萧杀。

青原山,周边林野雪叶旋舞而起,化成了低低的漩涡,似在开始酝酿风暴。

曹二柱冷静下来去看,感觉这和老爷子演示过的青河剑界很像。

只不过,老爷子的青河剑界是以瀑布之水所化,老神仙的青河剑界,却取自此山无数。

各有千秋!

都是神仙手段!

老爹,您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道穹苍对周边的一切变化视若无睹,轻轻拨动着天机司南,徐徐说道:

“饶妖妖陨后才察的战报上有过呈述,东天王城一夜,她拜访了您,也问过了您……您,无意入局!”

“但虚空岛上,却有您留下的手笔,中立不再,您早已偏向了圣奴那边。”

“所以,本殿想问……”

道穹苍神情冷肃,平地惊雷,大声质问道:

“当今之局,您这位圣帝世家剑道启蒙先师,本该是圣神殿堂的朋友,该作何解释呢?”

轰的一声,那以剑意凝聚而出的雪花、败叶,被这一喝,喝得其势顿溃。

曹二柱蹭蹭后撤。

他看到这一瞬怪叔叔的势,攀升到了顶点,破开了老神仙对青原山环境的影响。

可梅巳人不曾被道穹苍给三言两语喝退。

在他眼里,道穹苍和夜访天上第一楼的饶妖妖相差无二。

梅巳人从天机傀儡残骸上收回了目光,眼神一冷,气势凌云而上。

“道之所在,义字当头,剑之所指,师出有方!”

“你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敢问老朽要一个解释,老朽能给你。”

“但老朽也想问问你……”

梅巳人只堪堪往前踏出一步,须发飞扬,长袍猎猎而舞。

风暴临至,霎时间青原山雪叶漫天,翻卷而上,如同化成一个风雪世界。

这世界中的每一枚雪花,每一颗石子,每一片树叶,都是剑的化身,都绽放着出鞘的凌厉。

“咣咣咣!”

曹二柱被老神仙突然爆发的气势吓坏了。

更可怕的是,他已快要抱不住手上剑匣,里头那柄剑,似在疯狂震颤。

当梅巳人一步踏空而上,衣袖扬摆而起之时……

“铿!”

青原剑鸣,太城行天。

剑匣里那柄紫红色的三尺剑,化作长虹,破开飞雪,从天穹穿云而上。

梅巳人立居高空,握住太城剑,银月下剑身一斜。

隆然巨响中,狰狞剑象便从他身后缓缓拔腰而起,身着瑰丽华彩,萦浮红尘九剑,脚踩十殿鬼王,头顶飞雪朝拜,执掌青无双巨,睁眼怒目金刚。

当这剑象完全舒张开其磅礴的体型来时,青冥遮蔽,月华失辉。

它嘶声一吼,双剑凌空交叉而斩,风暴肆虐天穹而过,似在宣泄着无尽的压抑和愤怒。

梅巳人的应声一句,便也跟着悠扬,荡阔寰宇,传遍八方:

“道穹苍,你伤我学生,又该作何解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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