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上林行(4)

“你跟我想的一样吗?”

帮着和泥的李定拎了一罐子掺了稻草的泥料过来,放下以后看着张行来问。

“哪儿一样?”拿着瓦刀和砖块正准备抹泥的张行茫然反问了一句,然后忽然看到月娘拎着一筐子鸡蛋过来,却又来问月娘。“你拿鸡蛋干吗?”

“打在泥里,特别结实。”月娘言之凿凿。

“拿回去……又不是砌城墙。”张行拎着瓦刀,无语至极。“要不要砌成之后再让李四爷拿锥子来顶一顶,顶进去杀了我,顶不进去杀了他?有这功夫,给我们炖点鸡蛋羹。”

月娘撇了撇嘴,只能端着鸡蛋又钻回厨房。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败家玩意。”张行一边吐槽,一边开始正式砌墙。“既然是藏金子,肯定简简单单破破烂烂为上,弄那么硬的鸡窝给谁看?”

“估计是自己想的。”李定回头看了眼厨房。“小姑娘挺好学的,你给她买的书还有纸笔都没浪费,上次还来找我问字。”

张行摇头不止,却又想起一开始的话题:“你刚刚说啥?什么想的一样?”

“马督公的案子。”李定认真来说。“案子本身不值一提,情杀仇杀间谍都无所谓,但怕就怕马督公是圣人旧邸心腹,此番事情把圣人的注意力又给挪到东夷上去了……”

“三征东夷吗?”张行叹了口气。“这位圣人为了面子这么不顾一切吗?”

“这事肯定是圣人做决断,但绝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李定犹豫了一下。“从兵部这边来看,军中其实对征伐东夷还是维持了一定热度的,都觉得是非战之罪,而南衙以下,官吏里面中也有许多人觉得征东夷是对的……便是我,也觉得征东夷本身没问题。”

“征东夷当然没问题,甚至是必须的。”张行想了一下,将一块砖敲成两半,干脆做答。“这天下就这么大,断然没有只扔下区区一隅之地不统一的道理,稍微有点志气的,有点理念的,都会同意征东夷……只是问题在于,三年内败了两次,要不要这么急?而且前两次到底是怎么败的?有没有吸取教训?第三次再稀里糊涂败下来,下次反而就不敢征了吧?”

“肯定不能着急……但这事我们说了不算。”李定看着对方来问,黑眼圈在阳光下分外明显。“至于说教训,你觉得是什么教训?”

“第一次征伐失败明显是我们那位圣人好大喜功,但却不只是他一个人,上上下下都过了头……我见过来战儿来公,这不是没本事的,却居然也和圣人一样信了东夷人的诈降,丧师辱国。”张行砌墙不停,嘴里也不停。“第二次我亲身参与,想的最多……一则是东夷人自家气势起来了,敢搏敢战;二则是内忧显现,门阀只为门户私计、地方豪强离心离德、百姓徭役赋税沉重,这才让杨慎误判,掀起叛乱,所以,若不安内,如何能攘外?三则……天意难测!”

“前两个我懂……什么叫天意难测?”

“我问你一句,到底是北荒的风俗人情跟中原差的多一点,还是东夷的风俗人情跟中原差得多一点?”闷头砌砖的张行忽然问了一句毫不搭边的话。

“北荒。”李定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给出了一个诚恳的答案。

这是实话。

不要说李定了,就是张行这个假北荒人,在读了几本书后都知道,北荒的郡县是名存实亡,实际上推行的是荡魔卫制度和军事贵族世封世袭制度,有点像是部落往军事封建过渡那种样子,然后又同时掺杂了神权和皇权的斗争,反正弄得一团糟,时不时的就要闹上些事情,跟中原的民风制度更是差的极远。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夷,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以及航海技术的发展,从《郦月传》的主角死后算起,千百年间不断有人从东境、江淮、江东往那边逃亡、迁徙,交流也没断过,所以,彼处风俗、人种、文化,几乎与中原无二。

至于政治制度上,虽然迥异,但其实是因为东夷人采用了之前南北对立时南方的一些旧制,外加一点自己的政治传统。

“确实是北荒。”张行头都不抬,却又追问。“但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北荒再穷再落后,那也是自家人,而北荒那边虽然也一直跟中枢作对,却在大节上始终愿意认自己是中原王朝的一部分呢?反而是东夷这里冥顽不灵,一直与大魏相互敌视,乃至于兵戎相见呢?”

“当然是因为北荒风俗再落后,那也是黑帝爷出身、起家之地,而东夷再相近,那也是妖族残余分裂之一脉城西,是人族中原王朝从未履历之地。”李定沉默了许久,给出了这个答案,而同时他也明白了张行的意思,所以言语显得小心慎重起来。“你是想说,此事事关天下一统,而东夷往上攀又是妖族残余,很可能要牵连几位至尊,所以真龙神仙,乃至于至尊本身都会出手,干涉东夷存亡?你当日到底看到了什么?难道真龙神仙敢亲身上战场屠戮凡人不成?”

“我没亲眼看见……但我看到撤退时,分山避海二君似乎有直接争斗。”张行有一说一。“所以,真龙神仙不能直接动手碰凡人?”

“不是不能碰,而是碰了的后来基本上都被黑帝爷和白帝爷扒皮抽筋了。”李定稍微松了口气。“相信有此前车之鉴,即便是护国守境真龙,也不会直接干涉上阵,最多是按照自己的能耐,涨个水、弄个地震什么的,而即便如此,我估计也是要有天大代价的……至于说至尊那一层面,说句不好听的,赤帝娘娘当年没能保住东楚,凭什么又能保住东胜?青帝爷和赤帝娘娘便是有些想法和姿态,不也有黑帝爷和白帝爷吗?更何况,至尊之上,犹然有渺渺天意不可违。”

张行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想了一想,好像还算逻辑通顺,便又来颔首:“有道理的……其实前天晚上我便和司马正讨论过一些事情,都觉得是事在人为,天意不可绝人,否则便称不上天意。”

“是这个道理。”李定点点头。“不过,你说的这一条也未必不对,只是体现的地方恐怕不是在战场,而是在别处……”

“你是说至尊们对大魏的态度吗?”张行醒悟过来。

“我一直在想,相公们为什么反对陛下修大金柱?”李定诚恳来讲。“恐怕这个定天地中枢的事情,是有点逾越的……四位至尊相互制衡,但对上此事,又如何呢?”

“我倒是觉得几位至尊不至于那么小气……更像是几位相公心里清楚,某个朝廷某位圣人德行不足,根本立不起这个天地中枢,反倒是有人唯我独尊惯了,心里虽然大概明白几位相公的意思,却反而不愿意相信,非要一力为之来做证明。”张行终于放下瓦刀冷笑。“你说,要真是这样,大金柱或者通天塔起一回塌一回,风吹草动,反正就是立不起来,到时候天下人心会不会随之散尽。”

“因势而成塔,塔成而定势,有些东西,本就是相辅相成的。”李定若有所思。“所以,究竟是散了人心而失了势导致塔立不起来,还是塔立不起来更加散了人心,里面的因果不是那么好说的。”

张行敷衍着点点头,直接去锯木头了,并没有深入辩论的意思。

实际上,这就是他跟李定的日常,两个人在一起,十之八九是在口嗨,从至尊到圣人,谁都逃不过他们俩的吐槽,但俩人的口嗨基本靠瞎猜,没几个靠谱的。

“我明白了。”

张行刚刚在对方协助下锯下一截木头,却又猛地醒悟过来,然后抬头盯住了身前之人。

“什么?”还在按着木板的李定诧异一时。

“我明白我为什么对这些事情既在意又不在意了。”张行恍然以对。“其实事情本身都是小事,但架不住那位圣人是个什么小事都能折腾成大事的主,而偏偏大魏又是个外强中干、明新实旧的玩意,根本经不起大事折腾……”

“原来如此。”李定也笑了。“马督公的案子扯到东夷,然后便可能是三征东夷;科举这个事情,本质上还是门阀专断人才的事情,然后便可能是杨慎旧事重演;至于说南衙跟陛下的争端,本就是正在进行的大事,一旦要修金柱,说不得又要大举耗费人力物力,动摇国本……其实,要我来说,你这是升了职,做了伏龙卫的实际差遣,权责既大起来了,又靠近大内了,所以便是寻常事都有些畏首畏尾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事情是从自己这里发散开来,平白担了后果。”

“简直可笑。”张行连连摇头。“真要是我经手的事情最后演变成大事,那也是那位圣人自己作为所致,我自家做份内之事,难道还有错了?凭什么要我来担惊受怕?大魏的天下,他自己都不忧心,我忧心个鬼?”

李定同样摇头,只觉得荒唐:“你想通是怎么回事就好,事情的因果确实不在你这里。”

“所以,马督公案子怎么整?”张行开始草草来架鸡窝顶棚了。“李四郎可有说法?”

“逃得那么利索,应该是有接应。”李定想了一想,递过了锤子。“但东都这般大,便是有接应也难找……”

“说起接应,她一个受督公宠爱的妾室,平素娇生惯养的,如何获得接应对象相关消息的?”张行开始钉钉子了。“所以,必然有一个联络渠道,或者是之前有什么意外、突发事件,让她知道了接应对象的存在……只是时间较早,被查案的忽略了。”

“或者,是有人帮忙传递消息的时候没多想,结果马督公一死,知道摊上大事了,反而不敢说话了。”李定稍作补充。

“还得去马督公府上,审审平素围着这个妾室的密切人物。”张行高高举着锤子,本想一锤定音,但正好看见月娘端着两大碗鸡蛋羹出来,却又干脆扔了锤子,直接去洗手,过来吃羹。

“老刑名们不知道这个道理吗?”拿起汤匙,张行舀了一勺鸡蛋羹,复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知道归知道,但一来事情太急,逃得太利索,本该是先去找人,找不到再回来审的,二来嘛,马督公何等身份,便是有聪明人,又如何愿意出头沾惹事情?就不怕问出什么多余秘辛来?”李定再三来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家巡检那般是不怕事的?便是你,刚刚想通之前,不也在瞻前顾后。”

张行终于点头,却又顺势放下了鸡蛋羹。

“怎么了,不好吃吗?”月娘认真来问。

“不是,”张行比划了远处的鸡窝。“有点小了,金子太多,怕是塞多了露馅……可是咱们院子就这么大,养太多鸡也不合适。”

月娘也随之不安了起来。

“算了。”张行复又端起碗来。“赶紧吃,吃完先去把案子给了了,再来想法子。”

就这样,闲话少说,只说当日晚间,马督公那豪华的宅邸内,张行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终于得到了一个准确回话:“北市绸缎店?”

“是。”秦宝肃然以对。“我们挨个盘问,时间拖到三月内,其中一个婢女说,大约年前挨着年底下,那个东夷女人去逛北市,回来以后,忽然有个侍卫得到了足足五两银子的赏钱。然后再找到那个侍卫,侍卫说他当时只是帮忙将当日购买的丝绸给送了进去,送完之后,莫名便得了五两银子,说是喜欢这家的丝绸,要以后这家的货一到便直接送入她的别院。再去查问其他人才知道,从那往后,这个东夷贵女便经常买这家的绸缎,而且买的很多……这是近期最明显、重复最多的内外交通事项。”

“立即拘拿丝绸店家。”张行越过一旁抱着长剑的白有思,毫不犹豫回头去看身后几名伏龙卫。“调查清楚。”

几名伏龙卫瞥了白有思一眼,匆匆离去。

随即,张行与白有思继续等在了马督公府上,可一直等到深夜,却只等到了一个坏消息——被从被窝里带出来送到此地的商家是东都本地人,身家清白,绸缎的来源更是西南而非东夷,而且整个店里没有一个东夷人,店家也声称什么都不知道。

事情再度僵住,双月之下,众人只是齐齐来看张副常检。

而张行思索了好一阵子,忽然醒悟:“去查车夫或者送货的人!问侍女、侍卫、店家,送货的车子是自家的车子还是雇佣了北市的车马行?是不是特定车夫来送?有没有机会见到那个东夷女人?”

众人恍然,立即七手八脚回身去做,而这一次,仅仅过了片刻,消息便得到证实。

“敦化坊的车夫,东境口音,自称登州人士,实际籍贯不明,泰安车行干了三年,平素在北市拉货,从今年过完年后开始,便专门送丝绸这种精致货物,这家丝绸店送到马督公府上的丝绸八成是他来送的,而侍卫得了吩咐,从来都是直接让此人将丝绸搬运到后院,不敢耽搁和阻拦。”秦宝再来汇报。“我跟那个丝绸店掌柜用了登州口音,他说好像不大一样……这是他家在敦化坊的地址。”

说着,秦宝将一张纸递了过来。

张行接过,扭头去看白有思。

白有思沉默片刻,也不接纸张,而是抬头看了眼月色,毫不犹豫下令:“去抓人!我先去,张行安排好后续。”

说着,居然是直接一跃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张行当然当然无话,立即分派人手,一路去接应白有思,一路将此地收拾干净,坐实证人证言。

而到了天明的时候,所谓东夷贵女便被捉拿归案,而且供认不讳,承认是因为不忿与太监做妾,心怀不满,无意间遇到同乡后,更是起了杀人潜藏逃跑归乡的心思,并以下毒的方式付诸实施,却不想还是被轻松缉拿。

到此为止,案发不过三日,便迅速结案。

翌日上午,圣人恰好从大长公主那里知晓了马督公的消息,亲自过问过来,感慨之余却是将两名东夷嫌犯迅速处决于刑部大牢,并没有像某人杞人忧天一般又扯起了东夷。

据说,圣人当时唯一多余的动作是呵斥了一下高督公,认为他四处传播同僚的不实谣言有失厚道。

只能说,经此一案,白有思和张行一举立足西苑杨柳林,反倒是高督公得意忘形,平白吃了个挂落。

不过,时也势也,事情的发展总是让人预想不到。

“怎么说?”

三日后,仅仅是三日后,夏天都没到来呢,正在家里砌养鱼池子的张行便又迎来了白有思的一次公开造访。

“之前陛下不是要修中枢大金柱吗?”白有思面无表情做答。“家父今日正式入宫面圣,上书言事,说是通天塔要害至极,工部能为有限,不宜新开大工程……”

“这不是意料之中吗?好几拨拉扯了。”张行平静以对。“然后呢?陛下大怒?”

“陛下没有大怒,只是极为不满。”白有思依旧面无表情。“然后就在这时,一旁的北衙督公高江忽然站出来,请求以北衙代工部,督建中枢金柱……陛下很高兴,说是高督公一片忠心,不妨让北衙从筹备开始,先拿出个方略来试一试……刚刚中丞进紫微宫了,就看他能不能拦住圣人了。”

张行欲言又止,竟然无话可说,便安心低头去做养鱼池子。

PS:感谢新盟主,轻轻de飘过老爷……感激不尽!大家午安。

(本章完)

第126章 上林行(5)

三月杨柳青绵,一经吹拂,宛若青翠纱帐,映照白塔,更显可人。

然而,和紫微宫内部,甚至紫微宫外的许多地方一样,西苑琅琊阁白塔这里,并没人在意自家工作地点外面的风景,而是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态度来做等待,等待着南衙和圣人的博弈结果:

数日前,陛下和皇叔之间在大内爆发了一场很明显但细节不为人知的争吵,双方从下午折腾到了晚间,皇叔曹林走后,当夜,数十名在场的宫女、内侍以违制之名被赐死。

大内一时噤若寒蝉。

然后,便是明旨下达,圣人要求南衙七位相公必须于本旬休沐日之前,各自递交一份奏疏,阐明自己对修建大金柱的态度,以及是否赞同让北衙代替工部筹划此事。

而且,奏疏将会贴在紫微宫正门端门之内,让文武百官看个清楚。

旨意中直言,南衙上承君意,代牧天下,下表百官,统聚臣心,若南衙皆以为不可,朕亦非无道独行之君,绝不擅行皇帝权柄,肆意为之。

换句话说,要是南衙真的意见统一,那就站出来光明正大表个态,一个个表态,只要是铁板一块,他皇帝就认栽,否则就给老子建!

而今日,正是截止日期。

“不说曹皇叔,我觉得苏公、牛公、司马公三位是妥当的,这都是世代名门的老臣。但是张公和虞公就未必了。”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张公不至于吧?”

“为什么?”

“因为张左丞虽然是圣人一手简拔,却是南衙里数一数二的人物,素来有体面有担当的。”

“有点道理,那虞公呢?”

“虞公……我觉得虞公也说不定能撑住。”

“为什么?”

“虞公虽然出身降臣,但家中自幼贫苦,好学上进,性格恬静,素来有清正的好名声……”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怎么说?”

“虞公自从开始遴选官吏,成为七贵之一,便公开受贿,车马堵塞他家所在坊门……一个贪污求财的相公,怎么可能会得罪陛下?”

“原来如此……那这事怕是就要漏在虞公身上了。”

“你怎么看?”

白塔二楼上,看着身前的绿色笼帐,听着脚下廊底的对话,白有思忽然开口。

“他们故意没有说你爹。”在后面奋笔疾书填表格的张行有一说一。

“不错,家父的压力是最大的。”白有思喟然道。“他是陛下一力提拔的,而且刚刚还因为明堂修的好给了那么大恩典,却又为这事平白吃了一个太监的挂落,若是真有心让陛下谅解,本该就此改弦易辙……可一旦改弦易辙,怕是要被天下人笑话的……但说实话,我也觉得家父可能会服软,他未必在意什么名声。”

“服软就服软呗。”张行继续填表不停。“反正无所谓……”

“为什么无所谓?”白有思回头来看。

“因为这次的事情,肯定不止令尊一人丢脸的。”张行填完表格,打开一盒案上的印泥,开始拿白有思的官印盖章。“须知道,按照这位陛下的性格,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而上次杨慎案的时候,因为曹皇叔的掺和已经憋着气了,这次真要是七位宰执全都公开反对,他说不得真会拿出当年整治高公和贺若公的狠劲来,彻底大开杀戒……所谓你让我一时不痛快,我让你一辈子不痛快……然后继续换一批宰执来问,一定要开始修大金柱的。”

白有思抱着长剑,沉默不语。

“所以我猜……”张行忽然忍不住闻了一下印泥,因为他发现西苑这里的印泥居然是加了香料的。“这次的结果一定会弄出个花样来,让曹皇叔和天下人彻底醒悟。”

“你是说……”白有思低声以对。“虽然陛下有些耍无赖,只要一人赞同便算他胜,但实际上上书赞成的宰执恐怕不是一个两个?我爹夹在中间,根本不显眼?”

“要赌一把吗?”张行抬头来笑。“我赌会有一半以上的宰执赞同,也就是最少四个。”

白有思连连摇头:“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张行不以为然道。

“因为他们是宰执……”白有思认真以对。“宰执需要担当,我爹和虞公可能会服软,其他人是没理由的……而且,而且,圣人真的能到你说的那种地步?”

“那就赌嘛。”张行懒得跟对方争辩,只是不停的告身文书上盖章……这是兵部和靖安台转过来的新成员,大魏的办事效率还是有的,这个皇朝就是这么奇怪,说新它其实是旧的,说旧它看起来又挺新的,反正挺能唬人的。

白有思勉力一笑:“赌什么?”

“赌……”张行想了一想。“还没想好,日后有机会请巡检答应我件事情或者帮我个忙吧。”

“我想想……你现在挺有钱是吧?”白有思想起对方的鱼池,旋即做答。“要是你输了,明晚去温柔坊请伏龙卫的开销你来付好了。”

“可以。”张行脱口而对,然后拿出了另外一摞文书,全程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那股自信,好像吃定了白大巡检一样。

白有思见状,连连摇头,便不再多言,只是倚着长剑去看窗外被风鼓动不停的杨柳绿帐,等待最终结果。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中午,南衙诸公例行结束会议,所有人的态度终于也彻底显露了出来。

不出意料,第一个表态的正是曹中丞,他离开南衙之前,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奏疏贴到了大门上,态度也毋庸置疑,就是反对,反对的理由也很直接,说太浪费钱——当然了,真实理由众人不得而知,唯独这个态度干脆至极。

接着,从第二个人开始,事情就失去了悬念,吏部尚书领门下省侍中牛公选择了支持修建大金柱,只不过说术业有专攻,还是应该让工部来做而已。

话说,虽然很多人都意识到,南衙里面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抗拒圣人的勇气,甚至一开始就都觉得圣人这种姿态有种不公平的嫌疑,所以很多人都猜到,最后可能是还要修大金柱,但这不耽误大家对宰执们个人有所揣度……而这其中,说句良心话,大家原本还是对牛公有点期待的。

毕竟,此人在先帝朝就是礼部尚书了,平日里跟曹皇叔政见非常相合,没想到此时这么干脆的选择了倒向圣人。

而很快,第三封奏疏的消息也被传来,尚书省左丞张相公选择了服从和认可,只不过指出事关重大,工部能力有限,应该谨慎缓慢修建而已,指望北衙来修不免要出岔子。

张公是圣人一力简拔,属于圣人心腹,原本就有猜度的,而经历了牛公的选择后,大家对张公自然就没什么期待了。

第四封奏疏展开,是资历最浅的、根基最弱的虞公,此人毫不犹豫选择了全盘支持圣人。

没什么可说的,到了此时,上下已经开始麻木了。

但第五封奏疏出现后,还是震动了朝野。

理论上的首相苏公,实际上也依然是南衙三巨头之一,守旧一派的另一位领袖,选择了支持修建大金柱。

不用管最后司马相公和白相公了,张行已经赢了。

“我不明白!”白有思难得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她不是这种失态的人,尤其是进入成丹期后,明显有些喜怒不形于色的感觉,年纪轻轻小儿女姿态都少见,遑论是这般形状。

坐在身后悠闲喝茶的张行若有所思,他倒不是在思索为什么白有思不明白,而是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东都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明白,然后到处问别人,这才一年,就轮到别人对他说不明白了吗?而且怎么感觉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似的?

接下来是不是我很好奇?

“别的倒也罢了,苏公为什么会……为什么会服从?”白有思看着张行,继续表达着自己的不解。

“他为什么不会服从?”张行终于放下茶水,认真反问道。“苏公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查阅过文书记录。”白有思认真解释。“你记得江东的事情吗?小田变大田,赋税严重,还说先皇在时法度严苛到了极致……你当时在河心洲上说,没人敢跟先皇讲?”

“记得。”张行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所以,苏公当年讲过?”

“没错!”白有思长呼了一口气。“我回来以后问过家父,他立即跟我说了苏公的旧事,说苏公当年不止一次上谏先皇,说户口滋生,田地却不足,应该努力减税……这分明是知道实情,稍微给先皇留面子的说法罢了,实际上就是在劝先皇不要那么做。而且他还不止一次劝谏先皇不要过于严刑峻法,数次阻止先皇杀人。有一次,甚至在宫中当众抱住了拎着剑准备亲手去杀人的先皇,硬生生救下了许多人。这种人,为什么,为什么会……?”

“这就对了啊。”张行听得时候不免微微一怔,但听到最后,反而失笑。“因为换皇帝了啊?先皇虽然严苛,但只是对老百姓严苛,对大臣和苏公这种世代宰执的人还是很好的,所以苏公敢说敢拦……而当今圣人……要再赌一赌吗?我赌令尊和司马正他爷爷也赞同修大金柱。”

白有思愣在当场,没有答应,但也没有任何反驳之论。

片刻后,最后两个答案揭晓——英国公白横秋和睿国公司马长缨,全都选择了服从。

换言之,整个南衙,全都选择了圣人,选择背叛了曹皇叔。

这个结果,恐怕连圣人自己都没想到,他要是能想到,就不至于用这种法子了,既然用这种就说明他自己也只觉得有一两个人会站在自己这边,但整个南衙几乎全军覆没。

白有思抱着长剑,左右走动,呼吸沉重,明显再度失态。

而似乎早有预料的张行也有些发愣,他开始想,这算是小事还是大事,以往的时候,南衙还是有权威的,对上有,对下也有,可如今这张虎皮被圣人亲手撕开,会有什么后果?

人心都会长草吧?

白有思还在乱走,而且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她周围的真气开始有些紊乱,白塔内的许多装饰都被带动,纸张、文书也被卷起。

“其实,他们始终都是臣子。”

张行稍作思索,还是决定规劝一二。“而从青帝爷开始,政治制度虽然变幻不停,但总体上来说还是君权越来越强大的……就连修行者的最顶端,也是四位‘帝’,这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我明白,但我不能理解的是……”白有思停住脚步,却语无伦次。“为什么会这么……这么……”

“这么极端?”张行想了一下,为对方做了填空。

“对。”白有思点点头,周围的装饰也终于停止了无风乱动。“太极端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张行认真来讲。“这既是政治传统,也是某种趋向……皇帝的影响太大了,出个好皇帝,全天下都能受益,可一旦出一个……你懂得……全天下也多要为之遭殃。”

“这不对。”

“当然不对。”

“没法子吗?”

“设计制度嘛,制造舆论嘛,尽量约束一下……但你也不要觉得宰执们权大又会如何,之前数百年,门阀们权势大到可以换皇帝又如何?门户私计之下,他们对老百姓的盘剥,对天下的危害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就……”

“要相信天道……历史还是在前进的,我读史书和小说,黑帝爷和赤帝娘娘的时候,老百姓过的比青帝爷时的部落纷争强太多了;等到白帝爷的时候,又比黑帝爷的时候强太多了;就连只差白帝爷不多的《郦月传》里,吃的喝的都能比白帝爷的时候好很多……”

“那要怎么设计制度?”

“制度多的是,谁也不知道哪个合适,哪个不合适,但一般来说,好的制度需要好的生产力,而生产力却不是一蹴而就的。”

“什么鬼?”

“就是说……举个例子,好的制度需要传递讯息快一些,那么路修的越好越宽,河挖的越平越深,自然就更好……可是按照眼下来说让老百姓来挖河修路,只会酿成人祸,所以就得想法子让老修路挖河不费太多力气。”

“原来如此。”白有思若有所思。

“好了。”张行站起身来。“都是我跟李四郎瞎想的,纸上谈兵都不如。只说眼前君臣之事……咱们这位陛下登基十余年,哪位宰执对他不比我们对他清楚?既然清楚,自然要为家族存亡和个人安危考虑。说白了,就是被这位陛下驯化了。所以,没必要计较过多,也不是我们这种层次的人可以计较的……随他便吧,他们才是皇帝和宰执。咱们去喝酒?”

“中丞……”白有思摇头不止,似乎还是有些不甘。

“中丞是个例外。”张行无奈继续开解。“他是皇族,先帝在的时候修为没到,对他极为恩宠,所以等到当朝圣人在位后,就觉得自己有那个责任和义务……殊不知,但凡他有个儿子,或者修为差一点,早被圣人第一个铲除了。而便是先帝时,若是他早早修成大宗师,怕是也要被先帝祭起伏龙印,给先行处置了。”

“那我呢?”白有思忽然来问。“我也不服啊?”

“你……”张行初时不解,但旋即来笑。“白常检只怕在陛下那里还没上过秤吧?”

白有思沉默一时,但还是有些不甘心模样:“张行,谁都知道,修大金柱这种事情,最少也是劳民伤财。”

“往好了想。”张行收起笑意,最后来劝。“换个圣人,这些相公说不得还是忠臣良相……但是大局如此,谁又能如何呢?”

“谁是大局?”白有思似乎钻了牛角尖,但意外的问了一个好问题。

“问的好。”张行肃然反问。“谁是人?你要继续问下吗?还是跟我一起去李四郎家中喝酒?张十娘应该请你了吧?”

白有思沉默不语,便随张行一起下楼,准备去找她至亲姐妹一般的张十娘喝酒。

走到院中廊下不说,路过杨柳青纱帐的时候,白有思忽然又止步,就在杨柳林中反问:“说到底,中丞之所以能自立,还是因为他是个大宗师,对也不对?”

“对,但不是你想得那般,都说了,连四御都是‘帝’,修行到了高处,从自然规律上都会倾向于……”张行无奈解释。

“是我多想了。”白有思点点头,便再度起行。“今日事后,中丞怕是要举步维艰。”

可是,刚刚走了几步,又一次停下。

“又如何?”张行有些无奈了。

“还是有些很有意思的地方。”白有思再度若有所思。“你刚才说挖河,你还记得汉水吗?它几乎只是白帝爷一人之力,便弄出来这个一个天下通衢,使关西、巴蜀、荆襄几乎一体……实际上,其余三位至尊也是这般,都是修为到了极致,以一己之力使天下向前三分,所以证道得位。”

这次,终于轮到张行沉默一时了。

等了许久,张副巡检方才在这紫微宫西苑的杨柳林中缓缓开口:“你要做至尊吗?不是不行,但前提是天下大乱……这是你告诉我的。”

白有思长身抱剑而立,看着身前的男子不语,周围杨柳绿枝飞舞如丝,俨然心中已乱。

过了许久,杨柳枝方才停下,而白有思也才勉力一笑:“且去喝酒,日后再说。”

PS:我有错……但是写到中午的时候真的困得不得了,想着回床上睡一小时,结果春日困乏,一去二三里,一睡小半天。

可这么一想的话,作息是不是倒腾过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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