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6.第1210章 舆论热点

第1210章 舆论热点

就在申时行辞相之时。

林延潮与邹元标之间通过书信往来,引起的论争也是达到了高峰。

林延潮,邹元标二人都是朝野上下公认的通儒,门人也是遍布天下,特别是林延潮,其林学与事功学派,以及跻身于理学,心学之后,为儒门中第三学派。

当日邹元标得林延潮回信时,正在东林书院讲学,见书信后是苦思了一夜,次日即是写信答之。

其在信中写到,见字如晤,得大宗伯之信,喜不不胜……信中所言,对上以约礼,对下以约法,一句胜道千言,千古治道尽括其中。

约法当简而明,上对于下者不可滥刑,但违法必罚。是故汉高祖入咸阳约法三章,天下归心。

约礼用繁,含于巨细之中,上对上者应勤谏,分毫可谏。然而不可刑于上者,以下凌上则无尊卑可言。

当年程颐谏折柳,取自周礼‘春不樵采’,此无不当之意,但为天子不喜,后世儒者竟以迂腐,殊不知礼法之义。

信末邹元标又对林延潮变法之见批评了几句。

圣人云无为而治,当今治理天下当与民休息,以不生事为贵,兴一利则生一弊,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天下之利,莫过于定。天下之害,莫过于争。故礼不可更,法不可变,愈变则人心越乱。

接到邹元标的信后,林延潮真是拜读了一番。

一个哲学理论是否有生命力,在于时刻包容任何事务,并不断将之纳入自己的体系之中,使之成为缜密的逻辑,用来解释万事万理。

这就是陆九渊说的‘六经注我,我注六经’之境界。

邹元标显然也是这个层次,而他借用哲学的体系就是程朱理学。

邹元标借自己所提的‘约礼约法’论证了自己理论。

刑法对于老百姓而言,应该简单明了,容易让人懂。若是法律太严苛,并事无巨细的规定,不仅繁琐,更让皇帝与亲民官容易滥刑于百姓。秦朝灭亡就是前车之鉴。

反过来约礼,是乃下对上。那么身为肉食者,作为治理者,应该比老百姓更十倍地严格要求自己。

比如嫖妓之事有伤风化,但在百姓与官员之间处置是不一样的。

再比如程颐谏折柳,天子不过折了一根柳枝有什么,读书人常笑在程夫子面前,连柳树也不折了。

但依周礼有‘春不采樵’之言,天子折柳树放大出去,天下老百姓每个人都效仿如此,大家都折几根就不好了。天子身为万民至尊,在礼法上当时时为万民的表率。

所以这柳树老百姓可以折,天子就不可以折,折了就是违礼。只要违礼,就是有丝毫不对的地方,读书人也应当上谏,否则已经是刑不上大夫,若连说也不让说,也就无从约束天子了。

这也是授权者受责不受罚。

林延潮对邹元标这论点竟感觉无从反驳,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化解才是。

好比以往大家都嘲笑程颐谏折柳如何如何迂腐,但程夫子复生,当面告诉你一句,那是约束皇帝的,你一个老百姓我才懒得说呢。

当然这话肯定有逻辑上的漏洞,但为辩而辩不合林延潮现在身份,何况他为什么要辩。

林延潮认真思考后回信给邹元标。

古礼三百,威仪三千,刑亦正刑三百,邹兄所言‘慎刑繁礼’,正合于圣人制礼之道。

马屁拍完,林延潮就开始反驳了其大意是。

礼不下庶人的意思,并非是庶人可以不知礼,而是当先以礼法教化庶人,知礼后方能约礼。

至于刑不上大夫,也不是保持尊卑,而是轻易苛刑于上,这样无人敢于任事。

辩论到这里,林延潮又写到,

圣人曾言,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由是可知,十世之礼,可损益,百世之礼,可损益。

周公制礼乐时,犹恐‘君子耻其言而不见从,耻其行而不见随’,而今已去两千载,我辈动则法古则后于时,动则修今则塞于世。

这里林延潮引用孔子的话来辩论,邹元标说礼不可变。

但孔子说过,殷礼从夏礼而来,但有所损益,周礼从殷礼而来,但有所损益。由此可知十世百世以后的礼,虽说相承袭,但也是可损益的。

周公当年制礼乐时,仍担心君子不会跟随,但现在去周公制周礼已两千年了,我们却仍信心满满守着周礼不变,法古就是落后于当下,拘泥现状就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林延潮又写到,礼法非天降,非地生,发于人间,合乎人心而已。

循循相因,无疑于固步自封。千百年来以降,代代皆是大争之世。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人当如此,国亦当如此。

林延潮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心底激荡不能平,信到最末他不由想起严复的天演论。

又补了一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这句话林延潮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

这话放在动物身上,好比气候变冷,更强壮耐寒才会活下来,这是没错。

但放在人上?怎么能轻易说一个人有用没用?

古时身强力壮者为尊,但后来赢弱书生也可为官。

再如残疾人,再如穷人,也用适者生存?

残疾人中有霍金,穷人虽穷,却更有改变现状的迫切愿望,一旦遇到机遇也会翻身。

盛世百年让大大夫们缺乏忧患意识,从上到下只想着如何搞平衡,这样沉睡的雄狮不抽几个鞭子是决计醒不来的。

所以这句话正确也不正确一样,放在当下还是正确。林延潮尽管知道此言争议很大,但仍是写在给邹元标的信中。

二人都是同意将书信示于学生,所以书信内容由门下的讨论,传播了出去。

在万历十九年这个年份,在明帝国的东方,丰臣秀吉已是矢志讨伐朝鲜。

朝鲜国虽有听到风声,但国内官员上下仍是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西北的顺义王,海西蒙古各部正与郑洛的大军对峙,副总兵哱拜增援时见平叛明军军容不过如此,不由生轻中国之心。

播州的杨应龙暂时臣服,内心却对大明更加不满。

而在帝国的内部,老百姓们刚刚从前两年的大旱里缓过来,但还未来得及歇一口气。

大明天子万历皇帝忧心于国本之事,想着如何拖一年是一年。

至于宰相申时行这边考虑着致仕之事,那边朝野上下却是飞语不断。

然而经过京师与无锡的书信往来,林延潮与邹元标两位朝野上下最负盛名的通儒间对话,在当今官员士子之间激起了热烈的反响。

身为礼部尚书,又有敢言之名,林延潮的两封书信可谓令人耳目一新,令天下的读书人对于事功学派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邹元标的犀利的言辞,也是毫不逊色。

天下读书人围绕着有明治善治,约礼约法,慎刑繁礼,特别是那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进行激烈的讨论。

从兴办义学,再到开办报社,然后事功学派的复兴,以及在读书人圈子里流传,还有科举的侧重,最后是林延潮礼部尚书的身份。

这些合在一起在读书人中渐渐兴起了谈论实学的风气,不少有识之士目光转向经济民生,而不再是专注于经义礼法之上,这一场朝野上下辩论,就在大明朝这内忧外患的环境下贯穿了整个万历十九年。

林延潮有些欣慰,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总算有些成果,虽说成功尚远,但是孕育的土壤已是开始松动了。

林延潮尚未如何推波助澜时,哪知他的学生们更是干了一件,所有人没有想到的事。

在翰林院的新民报上,方从哲自作主张将林延潮与邹元标二人的书信辩论直接在报上刊发,并以翰林院的立场在二人的辩论后面发表社论。

林延潮知道顿时心疼,深觉得错过了一个机会。

这要是放在天理报上刊发,以邹元标与自己的名人效应,对于天理报的销量而言,肯定是一个井喷。但是想想也是算了,毕竟在礼部的报纸上登礼部尚书的文章总是不好。

但不得不说方从哲身为新民报的主编,在把握舆论热点爆点上确实干得漂亮。他利用自己是林延潮的学生的身份,搞到了第一手资料,并加以利用。

新民报定位就是面向读书人层面并走大众路线,不怕别人说自己媚俗,也不怕别人笑话层次低,但在娱乐之余在时政的评论上还是相对公正客观,选题上侧重于经济民生,并尽量解释得通俗化,不是动则以经义糊弄人。

故而新民报的成功自然有他的道理,这数刊登载林延潮与邹元标的辩论,以及持中的社论,一下子让新民报的销售突破了万份。

与邹元标辩论之时,林延潮也没有闲着。

工科左给事中薛三才上疏朝廷,言现任兵部尚书王一鄂正在患病,应将封贡之权还给礼部,同时会同馆仍归于礼部管辖,以免耽误国事。

吏科右给事李沂上疏附和。

众所周知,这薛三才,李沂二人都是万历十四年庶吉士,林延潮不仅是他们的恩师,也是他们为庶常的教习师。

上疏之后,申时行与许国通气后,决定如奏将事权还给礼部。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227.第1211章 又见廷推

第1211章 又见廷推

两疏之下,封贡之权,会同馆从兵部转至了礼部之下。

这两疏让所有人看到了林延潮的实力。林延潮以而立拜大宗伯,满朝上下佩服之余,但仍觉得他根基不够稳固。

但现在他们发觉林延潮的门生故吏,已是渐渐在朝堂上崭露头角。

有天下三大贤之称的郭正御,主编新民报的方从哲,帝心所在的孙承宗,京中文坛领袖袁宗道,刚直不阿的袁可立这几人都是朝野上下风头正劲的人物。

同时李三才因去年在京屯田成功,因功拔为顺天府提学使。

各省提学使一般是挂按察司副使衔,为正四品。唯独顺天府应天府,是挂按察司使衔,为正三品。

李三才升任顺天府提学使,一时风光无量,这一切离不开王锡爵的大力栽培。

此外还有一事,就是杨镐为山东参议分守辽海道。

人事变动之时,在万历十九年的闰三月,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天晚上,西北方向有一道彗星扫过,距钦天监的记载彗星尾长尺许。

见有彗星,按照惯例天子应当检讨施政是否有不当的地方,进行修省检讨。

天子果真下诏检讨,并告诉天下官员,朕以往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以后一定亲贤臣远小人。

申时行见此连忙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说由此天象肯定是自己身为宰相有做不对的地方,恳请辞职。

而天子当然没有答允,而是贬斥了几个宫里名声不好的太监,已作为反省。

正当满朝上下,都以为天子要洗心革面时。

天子突然下旨传谕六科十三道官,说这几年来你们屡屡上谏,说朕的不是,难道没有听说过什么是‘宫府中,事皆一体’,你们整天呱噪真是好生讨厌,一律夺俸一年作为反省。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是哗然声一片。

言官本来俸禄就少,天子还搞这样的事,还将彗星出现的事责怪到他们头上。

至于宫府中,事皆一体,这句话也是耐人寻味。

这句话最早出自前出师表,乃诸葛亮所写。

当年朝野上下批评张居正也有宫府一体这句话,意指他与冯保勾结。

宫就是皇宫,府就是政府,天子引用宫府一体就是朕与内阁是一条心的。

天子下旨斥责言官,还要把申时行拖下水。

恐怕申时行也是觉得自己很无辜,他这几年虽屡屡遭言官批评,但是他也不敢将言官夺俸一年,这些人谁能惹得起,不怕被咬吗?

申时行当了这么多年宰相,临退休前看来天子还要让他发挥余热,背一回锅。

这一次处罚言官,可谓粪坑丢炸弹,激起了公愤。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了申时行。申用嘉的风头还未过去,但这边官场上风势已是更加不利于他。

而这时候吏部尚书宋纁病重的消息传来。

这一日退衙后,林延潮乘轻车赶到宋纁的住宅看望。

在大门迎接林延潮的是宋纁的长子,对方一见林延潮即是垂泪道:“大宗伯,爹爹他不行了。”

林延潮一听道:“快带本部堂去见太宰。”

宋纁住的是吏部的官舍,外头看去还是阔气,但林延潮走到宋纁的卧房一看房内布置却是十分简单,就几样器什,没有什么奢侈之物。

身为吏部尚书宋纁竟廉洁到这个地步,林延潮也是深表敬佩。

病榻上宋纁正闭着眼睛,林延潮示意其子不必出言,自己默默无声的坐在宋纁榻旁。

过了好一阵,宋纁方才睁开眼睛见床榻旁有人,试图睁开眼睛想看清是谁。

一旁宋纁的长子垂泪道:“爹爹,大宗伯来见你了。”

“大宗伯?是沈大宗伯,还是于大宗伯?”

宋纁长子向林延潮露出歉色,然后解释道:“爹爹,是现任礼部尚书林大宗伯。”

“哦。”宋纁闻言神志渐渐清醒,林延潮弯下腰问道:“太宰身子可好些了吗?”

“老夫是不成了,有劳大宗伯这时候还来看望。”

“太宰不必说这样的话。非太宰栽培,哪里有在下今日。”

林延潮边说话边打量,见宋纁说话间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脸上毫无血色,看来真是不成了。

林延潮问候了几句,宋纁双目枯望着垂帘道:“老夫今日不行了,也幸亏宗海你到老夫身旁说几句话。”

林延潮笑道:“太宰哪里的话,太宰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官,下官一定尽力操办。”

宋纁苦笑道:“老夫何来私事,但有几句肺腑之言。”

“在下还请太宰吩咐。”

宋纁道:“老夫去后,朝廷必然重议吏部尚书的人选,不知宗海心底以为谁可以接替老夫?”

林延潮闻言有些为难,然后道:“太宰以为当今户部尚书石司农如何?”

宋纁点点头道:“善,石司农是好,但是他为官太耿直了。”

林延潮闻言心底一动,宋纁屡次举荐邹元标出任吏部文选司员外郎,但奏章屡屡都被申时行驳回。

故而宋纁不安其位,又兼病重,连上五疏请求致仕。将来石星接替他出任吏部尚书,以石星耿直的性子,确实很难做到八面玲珑。

“那么太宰心底有什么人选?”林延潮问道。

宋纁抬了抬头,然后道:“宗海若非词臣,此位老夫非以为你不可。”

听宋纁之言,林延潮心底一凛。正如礼部尚书是词臣的专属,吏部尚书就是非词臣的专属。

当然也不是绝对,严嵩高拱都出任过吏部尚书,而后就成为了内阁里有名的强势宰相。

所以不说林延潮能不能破这个规矩,就是天子连吏部侍郎都不肯给自己,更不用说吏部尚书了。

林延潮苦笑道:“太宰,在下从来没有这个野心。”

宋纁笑了笑道:“当今部阁大臣之中,唯独你是擎天之士,只是你若出任吏部尚书,将来也无法入阁了……将来吏部尚书出缺,老夫想除了石司农外,这刑部陆司寇宗海可有考虑一二?”

一般吏部尚书空缺,都是从除了礼部以外,由四部尚书中一人出任,当然也不是绝对,南尚书与吏部的侍郎也有机会。

现在兵部尚书王一鄂也是病重,工部尚书舒弘志人望不够,剩下的只有刑部尚书陆光祖,户部尚书石星二人可以一争了。

不过石星胜算大一些,毕竟户部尚书排名在刑部尚书之前。

林延潮道:“太宰不是不知,在下在廷推上屡与陆司寇相左……”

宋纁道:“陆司寇性子一直是如此,但这一次你若支持陆司寇为吏部尚书,他以后必会卖你的人情,宗海不妨听老夫之言考虑一二。”

林延潮闻言沉默片刻,之前许国还与自己说要支持石星呢。石星出任吏部尚书后,他们再推举杨俊民为户部尚书。

林延潮从宋纁府上出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坐上了马车回衙。

在马车上,林延潮细细揣摩,发觉这廷推的诀窍。

比如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出缺,是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推举。

但是自己的学生,以及翰林院里的同僚,没有几个是五品以上官员。因为翰林五品是一个槛,翰林五品就可称学士,但大多数翰林都是集中在五品之下。同时对于科道也不利,身为言官最多不过七品。

当然以往内阁宰相强势时,如张居正,申时行在位时是可以左右吏部尚书人选。

这一次会推不同,申时行已经明言要退了,所以不会用自己在位宰相的权力来左右谁。而次辅许国声望还远不如申时行。中枢正处于青黄不接,所以此次会推还真看谁的票数多。

如此哪几个衙门最吃香?

户部十三司,刑部十三司,每个司的郎中正五品,员外郎从五品。所以户部刑部是票数的大头所在。

因此不出意外,这一次会推吏部尚书就是出自这两个衙门。至于南京的几位尚书,虽说也是有资格,但没有京官支持,毕竟是太难了。

因此吏部尚书之争,也就是石星与陆光祖之争了。

林延潮回衙后,听闻两位堂官以及几位司官都在火房里等候自己。

林延潮到了火房后,赵用贤,黄凤翔,以及徐即登等司官一并起身行礼。

入座后,林延潮问道:“你们所来何事?”

黄凤翔道:“听闻太宰病重,朝廷有意廷推吏部尚书,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林延潮闻言道:“本部堂刚从太宰那回来,太宰确实病得很重,看来不日就要会推吏部尚书了,这不是谣言。”

众人闻言都有悲色。

林延潮伸手按了按了道:“吏部尚书若是出缺,我等都要于阙左门廷推。”

“本部堂有一浅见,堪任人选我们部内当先议一议,待会推之时,无论之前是何主张,在会推上都共推一人。”

闻言众官员都吃了一惊。

林延潮继续道:“本部堂这么说,全因我们礼部近来逐渐势轻,其因乃我等不团结,各自为政,各有主张,故而渐渐为各衙门所轻。但这一次会推决定吏部尚书事关朝廷大计,也关系到本部的以后。故而本部堂方提此主张,当然若有人不从,也不会为难他。”

说完林延潮呷了口茶,但见黄凤翔第一个道:“下官愿与正堂共同进退。”

黄凤翔说完其他各司官员也是纷纷陆续表态支持,最后剩下赵用贤一人。

但见林延潮看向赵用贤问道:“赵宗伯意下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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