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第246章 居正之殇,窃国肥私!

第246章 居正之殇,窃国肥私!

人人都羡执掌国柄之荣。

却不知这份荣幸是起早摸黑换来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至少有三百日,张居正必须早起,在辰时初赶到西苑内阁值房,随时听候圣上传唤,朝局、国事,往往就在一君一臣一言一听中先意承旨了。

现在的张居正是,以前的严嵩也是。

多少奏疏,多少谏言,斥责内阁首辅大臣,用得最多的是八个字:“阻断言路,否隔君臣!”

因张居正当朝,阖府上下早起晚睡,便成了相府的规矩。

春日子时,正是府院里养的几条大黑狗狂吠的时刻。

听着四处的犬吠声,身着相雕蟒袍的张居正,从客厅中走了出来,吩咐道:“开中门,快迎客!”

相府奴仆立刻前去照办,但吕芳已然在院门中出现了,面色沉凝似水。

张居正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将所有的侍从人等都打发了出去,大厅堂的四方桌边主位上坐着张居正,客座上坐着吕芳。

吕芳其实已用过晚饭了,但张居正刚从内阁理完政务,不吃点夜宵,晚上空着肚子可睡不着,也就陪着坐了下来。

相府厨房十二个时辰都有厨子当值,无论正席珍馐,还是随意小吃皆叱咄可办。

转眼间桌上又摆好了精致的四荤四素冷热菜肴,三屉重叠的小蒸笼正冒着热气,从第一屉上可以看见形状花色各不同的六个小笼包。

白的是精面、黑的是细荞、黄的是糯黍,细粮粗粮,荤馅素馅,杂食珍摄,可见养生之道。

两人面前各一双象牙箸,一个元朝官窑的蓝釉酒杯,一个南宋官窑的青釉碟子。

尽管预感不好,但张居正还是招呼吕芳先吃东西,拿起笼屉里的小笼包,不管是荤是素都直接往嘴里塞。

吕芳浅尝辄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居正略感不好意思,道:“当上内阁首辅大臣后,食量越来越大了,多有怠慢,吕公公莫怪。”

吕芳摇摇头,道:“国事繁忙,若食少事烦,那才不是长久之道,阁老这般,足见心胸,哪会有怪罪的道理。”

张居正与其他内阁阁老,朝中重臣不同,素来与内廷宦官亲近。

嘉靖四十年以前,张居正只是徐阶门生,在内阁中居末席,就与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交好。

在张居正成为当朝首辅后,也主动与吕芳交好。

首辅前后,没有前恭后倨之举,没有鄙夷不耻宦官,吕芳、黄锦父子对张居正的观感是很不错的。

有忙的话,也愿意搭把手,就和当年对待严嵩那样,有什么就说什么。

但有些事,正因为交情不错,反而更难开口了。

张居正为吕芳斟了杯酒,敬声道:“近来朝中发生了不少事情,全赖吕公公帮衬,多谢了。”

说到这里,张居正一饮而尽。

作为内阁首辅大臣。

张居正主管的六部衙门,目前只有吏部,掌管天下官员升贬谪迁,人事之权为第一权,按理说也就够了。

但到底是为官年少,在朝根基浅薄,张居正门生旧友,并没有合适担任吏部尚书之位的,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择一位老成持重的朝臣来暂管。

而杨博,便是张居正的选择。

晋党党魁。

德才兼备。

张居正甚至给出了杨博许诺,日后杨博愿意入阁拜相,也能助其一臂之力。

没有想到的是,一直在朝是骑墙派代表的杨博,在新年来临后,突然选择了站队。

而且,站队的不是他这位内阁首辅大臣,竟是“死对头”的内阁次辅大臣高拱。

吏部隐隐超出了张居正的控制,在高拱明里暗里的手段下,张居正这段时间过得非常难受。

张居正之前安插到关键位置的门生故吏,也被排挤出去,被高拱、杨博给安插了人。

权力的攻防,我增你就减,你增我就减。

张居正的权力,受到了巨大的挑战,要不是胡宗宪、李春芳、陈以勤对高拱进行了“提醒”,朝廷局势已经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变化也不会太久了,正月十六,也就是明日,陈以勤便会再次离开京城,去完成未尽的“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国策。

张居正原来还盼望着陈以勤快点走,可人真要走了,才知道珍惜。

胡宗宪是严嵩旧党,始终没有追逐权力,且一心想要完成军政分离国策,非常不愿意掺和到内阁斗争中。

而李春芳,“甘草阁老”之名,响彻朝野,那就是个老狐狸,哪怕能帮忙,也不会伸手帮忙。

再这样下去,张居正就要成第二个夏言了,身为首揆,却被阁臣架空。

圣上之前闭关,批红权落在司礼监手上,在内阁政务堂旁轮流值班批红的吕芳、黄锦父子,否了不少高拱、杨博的人升迁调动,变相帮了张居正的大忙。

吕芳没有喝这杯酒,也没有受相爷的谢,再次摇摇头道:“我之所为,为国做事,为君父分忧,没有杂念杂想,当不得阁老敬酒。

圣上清修出关,司礼监自此只有呈奏之权,再无批红之权,凡有国事,全由圣上裁决,现在没有帮阁老什么,以后怕是也帮不了阁老什么。”

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张居正再深沉,此时已是失惊:“吕公公这话我万难领会。倘是张某有何过错,圣上有何旨意,吕公公请宣旨就是。”

说着,就离开了座席,撩起袍子便要跪下去。

“没有旨意。”

吕芳跟了圣驾几十年,这时又年轻了十多岁,敏捷远胜常人,一步绕过桌子,在张居正还未跪下前就将他搀住了,“咱家这就明说了,阁老,看看这个吧。”

吕芳搀了张居正一把,把张居正送到了椅子上,自己走回椅子前却不坐下,从衣袖中取出了来自草原锦衣卫的密奏,递给了张居正。

信启。

张居正由惊转愣,怔怔地看着内容,迟迟无法回神。

良久,张居正突感腹中难受,刚才吃下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翻了出来。

朝廷、军方,势力、影响力全丢,这内阁首辅大臣,恐怕当到头了。

是日夜。

相府挂孝。

……

金陵。

臬司衙门大牢。

开化知县余凯这时的脸白了,汗涔涔下:“部堂大人……”

所有的人都忘了。

海瑞是卸任了南直隶总督之位,但手里还握着天子剑,惩奸除恶,仍有先斩后奏之权。

当海瑞拎着天子剑降临大狱时,整个南直隶,谁也挡不住海瑞想做的事。

海瑞望向充当书办的徐渭,说道:“我不问了,把口供拿过来,让他画押。”

一番审问下来。

这开化知县大包大揽,将治下煤矿爆炸的错,矿民暴乱的错,全归到了自身上。

海瑞连争辩,或者逼问都没有,更没有用刑。

毕竟对面曾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尽管被革职查办,不能以职务相称,对面中过进士,而海瑞只是举人出身,也不能以年谊相称,海瑞对其连称呼都欠奉。

见到徐渭起身,完全没有想到海瑞不按常理出牌的余凯,顿时有些急了,道:“我还有话说……”

在被押解进南京前。

余凯,还有那个德兴县知县孙文都做好了顽强抵抗,绝不攀咬他人的准备。

但怎么也没有想到,海瑞的审问会如此简单,好似例常审问,根本没在口供中给他表达“忠”“勇”的机会。

仿佛海瑞此来,就是给他定罪而来的。

海瑞只望着他。

余凯自我辩解道:“煤矿爆炸,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这一句不必记录,画押吧。”

前面那句话是海瑞对徐渭说的,后一句话是海瑞对余凯说的。

徐渭把口供拿了过来,将笔向余凯一递。

余凯却不敢接了。

海瑞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杀气:“《大明律》第五款第二条,罪犯不在口供画押者,立杖四十!”

余凯连忙接过了笔,在口供上画押,手却使不上劲,哆哆嗦嗦问道:“部堂大人,若以此口供定罪,我该当如何?”

“开化、德兴两县矿难、两县民乱之事,早为圣上所知,这口供,也会递送京城,交给圣上裁决。

以汝口供,诸罪尽在汝身,为官数十年,贪赃枉法有你,矿难发生,虽不是伱点燃的火,但让衙役赶矿民下矿,致使数百矿民之死,有矿业司,也有你,矿难发生,矿主拒不付抚恤,你不加以劝导,反而收受贿赂,抓捕良民,故意激化民情,引发暴乱,这也有你。

无数冤案,会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特遣钦差前去开化查察,有一桩,便是一罪,有十桩,便是十罪,百桩百罪,千桩千罪。

数百矿民之命,皆因汝而起,其业其孽,皆系汝之身。

常言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一条矿民之命,就足以杀你一次,几百次,就能杀你几百次。

官逼民反,上愧君恩,下愧百姓,为大明朝律法所不容,汝已然罄竹难书。

贪赃过百万,就是圣律族诛,加之数百条生民之命,加之山河社稷动荡。

待口供上禀圣上,汝之九族,已有取死之道。”海瑞漠然道。

嘉靖四十年以前,大明律为第一律法,嘉靖四十年及今,圣上大律已在大明律法之上。

若以大明律,如余凯之流,不过斩首示众,抄家,男眷发配流放,女眷打入教坊司。

而以圣上大律,余凯当受千刀万剐凌迟之刑,而其九族,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

几百条矿民之命,会与之一一对应,令矿民及家属瞑目。

既然想担罪,那就担好了。

九族同赴黄泉,同去地下相聚。

狼毫笔登时落地。

这和矿业司太监、知府大人说的不一样啊。

矿民暴乱发生。

余凯就知道死罪难免,本以为怎么死都是死,独自顶罪,如果能造福妻儿老小,这罪认就认了。

可如此认罪,以后人世间就没有妻儿老小了,还造福个屁啊。

“部堂大人,我还有话说……”

余凯下意识地就要翻供,但海瑞却不想再这般磨豆子了,天快亮了,赵贞吉快到了。

妻子生产后,进入了短暂昏厥,海瑞为此多耽搁了几个时辰,必须快些得到真正的供词。

海瑞对外面的王用汲喊道:“有这些口供就够了,来人,押下去!”

王用汲领着两名锦衣卫就走进了牢房,不顾余凯的挣扎,强行将人押了下去。

海瑞又道:“这里不必再设座了,把椅子撤了。”

属于革员坐而受审的待遇消失。

德兴县知县孙文如树杈似的杵在那里,望着坐回大案前的海瑞,和坐在大案侧端坐着记录的徐渭,心里的气顿时冒了出来:“部堂大人,同案受审,为何余凯有座,你凭什么让我站着受审?”

“适才我对余凯的审问,你在隔壁是听到的,汝等作恶多端,恶贯满盈,九族都将要难保,还在乎极刑死前的座位?”海瑞冷笑道。

孙文强装的镇定被彻底击破,双脚无力,瘫坐在了地上。

“余凯的口供,你是听了的,你可以原封不动照着回复,本官可以保证,汝之二人,同身死,九族灭!”

说到这里,海瑞从胸腔发出的声音如黄钟大吕,在整个牢房里嗡嗡作响,“现在,我问,你答。”

“你是奉谁的命令去赶矿民下矿?”

“矿业司…还有知府衙门。”

“说清楚,哪个知府衙门?”

“衢州府衙门。”

“是府衙公文,还是知府书信?”

“……”

“回话!”

“知府口头命令!”

孙文那张脸比死人还难看,恍恍惚惚,战战兢兢。

海瑞望向徐渭,道:“记录在案!”

徐渭立刻记了。

“矿难发生,你得了多少好处?”

“没有好处。”

“没有好处你会抓上告矿民?”

“……我得了命令。”

“谁的命令?”

“矿业司太监刘炜,衢州府知府杨俊民,那铜矿,有两人的份子,刘炜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陈洪的义子,杨俊民是吏部尚书杨博的长子,一道命令下来,我怎敢不听?”

窃国肥私。

国之硕鼠。

“记录。”

徐渭一直在记录。

开化、德兴两县矿难之谜缓缓解开。

一问,一答。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

敲门声响了,海瑞的目光一闪,慢慢望向那条门。

刚让孙文画押的徐渭,立马转过头望向海瑞,海瑞似乎早已料到,道:“开门吧。”

门启。

新南直隶总督赵贞吉走了进来,望着房间里的情形,立时脸色大变,迟了……

(本章完)

247.第247章 不粘之锅,背后自杀!

第247章 不粘之锅,背后自杀!

金陵。

总督府。

海瑞、赵贞吉前后两任南直隶总督完成了政务交接。

而在小山般政务中,赵贞吉装模作样找了找,望向了坐在那里闭眼浅睡的海瑞,问道:“怎么不见开化煤矿爆炸、德兴铜矿坍塌的案卷?”

王用汲、徐渭,就站在海瑞座位左右两侧,王用汲又是主管两县矿难、民乱的官员,立刻答道:“总督大人,开化、德兴之事,发生在去年,此事由部堂大人接手,暂未归案存卷。”

这回答很简单。

矿难、民乱,均发生在去年,是在海瑞任上,就该由海瑞处理。

赵贞吉是今年的官,交接政务,交接不到去年的事上。

赵贞吉眼睛紧盯着海瑞,道:“但朝廷的意思……”

海瑞这时站起了,接言道:“朝廷的意思,管的住我海瑞,但管不到天子剑上。”

徐渭怀抱着天子剑,上前了一步。

天子之意。

总在朝廷意思之上。

赵贞吉眼睛不由得转向那把剑上,莫名地觉得刺眼。

这一把剑,成了嘉靖四十年大明朝江南所有官员的梦魇,压的人喘不过气。

赵贞吉是一刻也不想看到,对王用汲、徐渭,道:“王巡抚,徐先生,若是无事,不妨先离此地,我与部堂大人有要事相商。”

两人看向了海瑞,海瑞却摆摆手,道:“去吧。”

搬出天子剑,只是为给办案找个合理理由,其他时候,海瑞更擅长以理服人。

王用汲、徐渭听命离开。

天子剑不在。

赵贞吉顿时觉得连喘气都顺畅了,道:“部堂大人,朝廷吏部尚书杨博杨部堂,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在此前,赵贞吉与海瑞有过几番接触,但面对海瑞,却总有种深深地无力感。

事事照圣意办事,事事照律法办事,想挑毛病都挑不到,再就是,海瑞比他官大,想以势压人,就只能搬出更高的人了。

朝廷吏部尚书,天官大人,杨博。

在朝宦官沉浮几十年不倒,门生故吏遍天下。

闻言。

海瑞淡漠看着他。

杨博是九卿,难道他海瑞就不是九卿吗?

吏部、礼部,固然权力有大小,但彼此是没有尊卑的。

不论吏部的天官,还是户部的地官,只要无欲无求,那都是并肩站立的。

拿杨博的势来试图压他,这赵贞吉,怕是昨儿彻夜赶路,颠簸糊涂了吧?

见海瑞无动于衷,赵贞吉顿时老脸一红,有些发热,他从心里敬畏的东西,在别人看来,竟不值一提。

到底是徐阶门生,什么都可以不学,但脸皮厚是必须学的,赵贞吉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和姿态,道:“部堂大人,可否让我看看您审问开化、德兴两县知县的供词?”

事关重大,供词在孙文签字画押后,就被海瑞揣入了袖中,赵贞吉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再予以解决。

海瑞没有拒绝,取出了供词,放在了大案上,赵贞吉站在中间,睁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看着。

海瑞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他看完供词。

供词看完了,赵贞吉抬起了头,目光沉重万分,良久,慢慢说道:“我看这份供词不可以呈交朝廷。”

你看?

你看有什么用?

你一个南直隶总督,在我这个即将上任的礼部尚书面前,看什么,说什么,重要吗?

海瑞闭目养神,连说话的想法都没有。

这不是轻视,而是无视,让赵贞吉焦躁了,道:“部堂大人,这样的供词交到朝廷内阁看了会怎么样?司礼监看了会怎么样?怎么上奏圣上?”

“如实上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海瑞冷漠道。

“伱太偏激了!”

赵贞吉显得很是激动,语气也激烈起来,对着海瑞说道:“我知道部堂大人是个刚直的人,上忧社稷,下忧黎庶!可我大明朝也不只部堂大人一人忧国忧民!

“越中四谏”、“戊午三子”,想必部堂大人是知道的,他们都是敢于在严嵩父子如日中天时上疏弹劾的直臣。

而这七个人触怒严嵩父子后,又是谁救的他们?是杨尚书舍了命救的他们。

杨俊民是死有余辜,但不该牵扯到杨尚书这个当父亲的。

贪墨、弄权、酒色,是杨俊民享的,与杨尚书有何关系?

再就是,开化、德兴之案,万不可牵扯到宫里,不能牵涉圣上,一旦牵涉圣上,圣怒之下,新的江南官场大地震又要来了。

部堂大人,事可从经,亦可从轻,这个道理您难道不明白吗?”

“我不是‘越中四谏’,也不是‘戊午三子’,我姓海名瑞字汝贞号刚峰。”

说到这里,海瑞站了起来,“我只是个举人出身,出生于海岛蛮夷之地,若无圣上提携,连区区七品县令也当不上,最多当满南平教谕就回家伺候老母了。

京城,我只在赶考时去过一次,虽是一次,但也知那是龙潭虎穴之地。

就连圣上都曾说过,朝廷之中,没有奸臣,都是忠臣,但所有的人也都知道,多少朝官,大奸似忠。

严嵩父子奸,参与弹劾的官员就真那么干净吗?冒死去救他们的官员就真那么无私无畏吗?

金銮殿上,我一人都不知,也一人都不认识,孰忠孰奸,我不知不识,我海瑞所能做的,只有办事认真即可。”

海瑞的声音也激昂起来,声调也提高了些,“那杨俊民,从七月到浙江,到衢州府当知府,到现在也就不到半年,但他做下的事,我只能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触目惊心!

一府之地,十二个矿场,场场有份子,其价值,贪墨受贿就达几百万之巨!

还有田土赋税,还有盐铁课税,还有运河堤坝工程,查起来贪墨更不知多少!

或许,杨俊民之贪,之挥霍,那杨博并不知情,但汝为大儒,岂不知‘养不教,父之过’?

如果杨博在朝,真是不贪墨、不弄权、不恋酒色,一心救忠报国之臣,我相信,圣上天恩浩荡,必然会网开一面,开化、德兴之事,会至杨俊民而止。

但若不是所说,杨博,死有余辜!”

说罢。

海瑞收起供词,转身离开。

这份供词,连同参劾浙江矿业司太监的密奏,都会由锦衣卫递交京城。

赵贞吉愣在那里。

一向雄辩的他,在正直无私的海瑞面前,实在无言诡辩了,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正气凛然。

来自吏部尚书的托付没有完成,赵贞吉也只有写信让人送入京城致歉了。

……

几天后。

那封信先是送到了杨俊士手里,这时又由杨俊士送到了杨博的手中。

“畜牲!”看完信中赵贞吉捡要紧写的部分孙文供词供词,杨博破口大骂。

权、钱、色,就没有那个逆子不贪不占的,一旦查实,长子身死是小,还要牵涉到他,牵涉到家族一同陪葬,当初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畜牲。

杨俊士嘴角微微抽搐,虽然不能开口,但也不得不说,老父亲这样骂长兄,对自己、对家族都不是好事。

通政司使张四维就在旁边站着,见党魁站立不稳,疾步上前扶着他,抚着他的背:“杨老,杨老,不要急,不要急,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通政司使,也是朝廷九卿,同级相称,为了尊重,在这私下,张四维就以杨老称呼杨博。

杨博慢慢停住了颤抖,两眼却还在发直,望着面前书案上的信笺,嘴里念念有词道:“一世英名!一世英名啊!就这样毁了!”

在圣上杀戮最激烈的时候。

凡是朝廷命官,都想过自己会死,杨博也不例外,但杨博想过无数种死法,就是没有想过会在朝廷逐渐风平浪静时,被长子连坐而死。

这样的死,未免太过憋屈了。

张四维一边继续抚着杨博的背,一边温言细语提醒道:“海瑞以天子剑彻夜查证两县矿难、民乱之事,这一步虽让人难以想到,但杨老您不也是提前想到海瑞会插手此事,并让人早去做了准备吗?”

在浙江巡抚王用汲押解开化、德兴两县知县回金陵,海瑞因妻子生产未立刻启程进京时,江南的消息就已经送到了京城。

猜到长子惹下大祸的杨博,不惜以党魁之身给江南党人下了命令,让党人盯着,只要海瑞接手案子,就予以灭口销赃。

初闻杨博要对长子痛下杀手时,张四维还有几分胆寒,认为杨博太过薄情寡义,虎毒尚不食子。

如今看来,能屹立朝廷几十年不倒的党魁,真是老谋深算。

不出意外的话,南京镇抚司的锦衣卫已经前往衢州府对杨俊民实施抓捕了。

同样,在江南的晋党官员,想必也在执行党魁的命令,对党魁之子实施“灭口销赃”了。

接下来,就要看锦衣卫的速度,和晋党官员的速度,孰快了。

经过张四维提醒,杨博再次恢复了理智,是啊,孙文供词是一面之词,处斩、抄家、族诛,这都是要口供、物证俱在才能进行的。

要是长子死了,且所有物证烟消云散,就不会牵涉到他,牵涉到家族,不必急着绝望。

但是,赵贞吉的信都送到京城了,那海瑞通过锦衣卫送入京城的孙文供词,想必也早就到了玉熙宫,圣上过目了。

作为“犯官之父”,是该表示知道了,然后主动觐见向圣上请罪,还是该装作不知道,等着事情见分晓?

张四维见状,对杨俊士做了个手势,两人一道出了书房,留杨博在深思。

……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陈洪秘密回了京城。

司礼监值房的院内。

“干爹!”人还在门口,陈洪便一声贴心贴肺的呼喊,迈进值房门直奔到坐在那里的吕芳面前,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吕芳静静地坐着,好似没有听到一样,不知过了多久,跪在那里的陈洪,身体逐渐微微发颤。

“刘炜怎么死的?”吕芳终于说话了。

这句话落在陈洪的耳里却如同雷音!

刘炜。

就是浙江矿业司的大太监。

是陈洪的义子,也是陈洪麾下“最得力”的干儿,年年上供不知凡几。

太监和普通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亲情淡薄,和杨博不同,在知道海瑞妻子即将生产,注定无法立即离开江南后,在陈洪心中,刘炜就已死了。

随后发生的事,也“证实”了陈洪所想,诏刘炜进京述职的文书到了浙江,一向不善骑马,不喜骑马的刘炜,却突然要骑马返京,在疾驰中从马背跌落,脖颈折断而死。

在其死后,陈洪在江南发展的番子有了用,替刘炜敛了尸,然后一把火化了。

由于刘炜死在路中,除了东厂的人,还没有什么外人知道。

陈洪没有想到还没等自己开口,干爹就猜出了刘炜已死。

陈洪以膝代脚,来到吕芳的身前,恭声答道:“回干爹的话,摔死的。”

吕芳望着稚子般的陈洪,没有了想说的话。

在过去的数月,他将陈洪打发出京,跟随陈以勤去执行“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国策,一是为了陈洪不在内廷,可以耳旁清静点,二也是为了让陈洪跟着去积攒些功德。

功德这玩意,在很多时候是没有用的,但在要紧的时候,却能救人一命。

倘若陈洪能如实供述与义子干儿刘炜之间的勾当,主动矿难内情,交出那些脏银,吕芳觉得在圣上面前,为陈洪讨个活路不难。

但有些人,就是要钱不要命,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吕芳轻叹了一声:“火急火燎回了京,一路风尘仆仆的,还没有见过万岁爷吧。去洗把脸,换身衣裳,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圣上。”

陈洪吓得一颤:“现、现在就见万岁爷……”

“两县民乱皆因矿难而起,刘炜是你的义子干儿,甭管死活,你也是在内廷当干爹,当祖宗的,既然出了事,就该把详情跟万岁爷他老人家详细说说。”

“干爹……儿子……”陈洪还在迟疑着。

吕芳却打断道:“什么也别说了,准备见万岁爷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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