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3)

他要想方设法,不惜一切,将辽人拖在河北,能拖一天算是一天。聚蓄更多的对宋军有利的因素,就意味着增加更多的对辽军不利的因素。他不是一个能临阵指挥若定的将军,也不能保证率领军队打赢每一场恶仗。他能做的,就是争取尽可能多的对于他的将领们有利的东西。

既然现在辽人是骑虎难下,而宋军进未必有功,僵持则一定可以无过,那就拖着好了。时间站在宋朝一边,从短期来看是这样,从长期来看,也是如此。那他就犯不着冒险。

从来战争都是这样的,只是你自己不失败,敌人就一定会失败。

但石越的如意算盘,现在却有点拨不响了。

皇帝三番五次催促决战,还有一个陈元凤不断的上书,大谈辽军之不利,宋军之必胜。自古以来,人情都是如此,喜欢听对自己有利的事,不爱听灭自己威风的话。陈元凤素称“能吏”,熙宁以来的几次战争,他都有参予,在陕西、在益州,如今又在河北,汴京上至皇帝与文武百官,下至士子、百姓,都认为他是知道宋辽两军底细,且又知兵之人,他既然大言辽军可以战而胜之,若石越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员、士子、百姓,大约也会愿意相信他的话。况且他又极聪明,绝不说石越半个不字,反替石越辩解,声称此前石越持重,是因为兵力犹有不足,兵凶战危,不得不谨慎一些。如今河北又增五万大军,击破辽人,指日可待。

他更悲天悯人的宣称,朝廷与宣台都体恤河北数百万百姓,受辽人蹂躏,流离失所,因此,想要将辽军赶出河北,让百姓重返家园的心情,实与数百万河北百姓一样的急迫。他屡次提及皇帝的手诏、诏令,将小皇帝描绘成一个爱民如子,完全体谅河北百姓心情而急于与辽人决一死战的明君。

这样的说辞,无法不让小皇帝龙颜大悦,更无法不让各家报纸争相转载,士子百姓交口称颂。当大半个河北受到辽人侵略的时候,不要说那些河北的百姓,大宋朝所有的百姓,谁不盼望朝廷能出圣君,大宋能有救星呢?

而且,救星是不嫌多的。

石越固然是个好丞相,可若小皇帝也是个明主圣君,岂不更加符合大家心里面的期待?

至于河北的百姓,那是什么样的心情,那是石越可以想见的。

据说横塞军中的将士,许多人都主动在脸上刺上了“忠义横塞”四个字!

朝廷、百官、士子、百姓,都翘首以盼石越早一点击破辽军,让河北百姓重返家园。便是在御前会议中,尽管众人都还支持石越,但是韩维与范纯仁毕竟没有真正带过兵,在他们心里,未始不会想,若能早一点结束这场战争,至少也可以为替国库省下大笔的开支,而那些都是百姓的血汗钱……石越能明显的感觉到,来自御前会议的支持变得没那么坚决了。

他们不会相信小皇帝的话,也不会随便就相信陈元凤的话,但这样的态度,开始只是陈元凤一人,可是很快,就是许多人在说。这个世界上,许多人都是这样的,他们听到一些话,开始只是别人的观点,但是当他们转叙时,就有意无意的将之变成了自己的观点,然后,在别人的认同与反对中,他都会更加坚定,从此彻底的相信,那就是自己的观点了。本来现在人们最关注的就是这场战争,而关于这场战争的话题,只要宋廷允许,就会迅速的流传。更何况是如此打入每个人的心坎,让所有人都愿意听到,愿意相信的话。

现在,在宋廷的上层还好,在中下层,特别是市井当中,若有人提出些些质疑,就会受到扑天盖地反驳、围攻,简直便如同过街之鼠一般。

你们怎么可以怀疑石越打不赢耶律信?怎么可以怀疑宋军战胜不了辽军?怎么可以怀疑皇帝的英明?你再号称自己知兵,你能有宣抚判官兼随军转运使陈元凤知兵么?甚至没有人相信陈元凤是贪功冒进的人,因为这时候人们会翻出去过去的事情来,当年便是陈元凤中止了在益州的错误。谁会相信这样的人,会不够谨慎呢?

而当这样的论调迅速的流传开去以后,又会影响到御前会议的判断。这时候,在御前会议的眼中,便不只是小皇帝这么说,陈元凤这么说,而是有数不清的人,都在这样说。而这中间,免不了会有他们平时亲近的、信任的人,从而影响到他们的判断。

便是石越也不得不承认,陈元凤这一次,干得极为漂亮。

这是真正的阳谋,他从胸前,而不是背后扎向自己的这一刀,让他疼到心里,却还只能笑脸相待。

皇帝赵煦没能做到的事,陈元凤做到了。

现在就算石越大声宣称他还不能保证击败辽军,也没有人会相信。他能看到的,只会是河北百姓不解的目光。更何况,他根本做不到“大声宣称”。这也是他作茧自缚。现在是战时,所有的报纸关于对辽战事的文章,都要经过审查,陈元凤的话,那是有利于小皇帝的形象,可以振奋士气民心,当然可以登。但石越辩解的话,那就是军国机密,最后能看见的,只不过御前会议那些人而已。

如今,他就与耶律信一样骑虎难下。

进兵决战也不是,不进兵决战也不是。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对他不利的信息,还不止于此。

南面行营的四五万人马,是分批前往大名府集结的,宣武二军走的是隋唐以来的驿道,由汴京出发,经封丘、长垣、韦城而至澶州濮阳津过河,经清丰、南乐而至大名府,如今已至南乐;而骁骑军是自洛阳出发,走的是唐代以来的驿道,自河阳渡渡河,经卫州往东北而行,如今也已经到了相州汤阴县境内。走的最慢的则是横塞军,他们走的是正北最短的一条道,由封丘向北走直线,经滑州白马津过河——可是,石越刚刚收到的报告,因为官道阻滞,走了这么久,横塞军竟然刚刚过了白马津,赶到黎阳县。横塞军的前锋部,也才到临河县。

可是,喊得最响的,也是南面行营。尽管南面行营麾下三支大军,说得刻薄一点还是“天各一方”,但他们却斗志最为高昂。他们还身在最后方,却不断的向石越请战,要求担当先锋,誓与辽军决一死战。

南面行营这样做,是间接的刺激其他行营诸军。按着宋军在河北渐渐完备的军事制度,宣台会汇总各行营的最新情报,然后发到各个行营的高级将领手中。战时军队行踪不定,有时候更需要保密,不能完全做到这一点,但如今河北两军僵持,没有大的战事,各大行营与宣台之间联系无碍,石越终不能故意将南面行营的这些事情瞒了下来。其他行营诸军的将领,心中的不忿,可想而知。

先锋轮到谁,也轮不到南面行营诸军,他们如此请战,分明就是骂他们胆小,不敢与辽人决战。尤其对自负精锐的西军诸军将领来说,是可忍,熟不可忍?

一面是高级将领们越来越盛的请战之风,而另一方面,耶律信仿佛是故意在撩拨宋军一般,从各方面不断传来情报,显示辽军似乎已经有意撤军。

首先是往北回运的车马,明显增加了,甚至超过了南下的车马。这或许表示有更多的辽国显贵意识到战争将要结束;而他们并不能轻易的退回国内,所以开始提前打算。

辽军一直在往国内运送劫掠所得的财货与伤兵。但此前,由于辽军的构成方式,决定了那能送回去的财货,只会是极小的一部分。哪怕是宫分骑军,谁也不会将自己辛苦抢来的东西,交到别人手里带回国去,这都是卖命得来的钱,关系到一家子今后十年甚至几十年的命运,谁又能信得过旁人?辽国没有保险业,而路上丢失是不可避免的,万一被人以路上丢失了的名义侵吞了,也是他们承受不起的损失。他们能信任的,除非是自己的亲戚、邻里、家丁。但战争没有结束,家丁只要没有严重受伤,还要跟着他们打仗。能碰上亲戚、邻里能够因伤提前回国的,那也只会有极少数的幸运儿。为了避免过多的分兵,辽军显然会选择将伤兵们聚集在一起,将来随着大军一起归国。因此,辽军运送归国的财货,多半是辽主与达官贵人掳掠所得。也只有他们,才能借用回国运粮的运粮车,将自己的财物送一些回去。

但现在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北归的车马超过南下的车马,就意味着辽人调动了运粮的空车以外的车辆……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除此以外,还有报告称辽军在河间、深州一带调动频繁,他们开始重新聚结,有细作打探到肃宁一带,辽人的大车成千上万的聚集在一起。另一个迹象则是,真定、定州,甚至高阳关、博野一带,都已经没有辽军出现。沧州、清州的辽军,也彻底的北撤到了霸州境内……

任何人综合这些情报,都会判断辽军是已经打算撤兵了。

因此,宣台中的谟臣中,各军的主要将领中,也有不少人认为该动手了。包括何去非,都力主要与辽军打上几仗,扰乱他们的部署,再拖一拖辽军。连河间府的章惇与田烈武,也主张出击。

但是,王厚、慕容谦与折可适三人坚决反对。

石越心里面是很愿意信任他们三个的。但是,他如今算是腹背受敌,上上下下都在催促着他速与辽军决战。就在这一天的早上,他吃过早饭,见给他送菜的侍婢怯生生的看着他,似乎有什么难处,他当时心肠一软,主动问了一句,没想到,那个女孩问的,却是他冬天之前,能不能将辽人赶出河北?!那个侍婢是定州新乐人,因为家境贫赛,由一个商人介绍,签了三年的契约,到大名府给人做下人,如今期限已近,她在新乐还有老父老母,前些日子听到同乡的消息,说她双亲依然健在,只是生活艰难,这个冬天,只怕十分难捱。但倘若战争不能尽快结束的话,她即使再有孝心,也是难以回去照顾双亲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确承受不起让辽军全身而退,从容撤出河北的结局。

石越靠坐在一张黑色的交椅上,闭目养神,心里面却如同一锅沸水一样不停地翻滚着。连石鉴何时进来的,他都没有注意。

“丞相。这是开封来的家书。”

“哦。”石越微微睁开眼睛,接过石鉴递上的信函,看了一眼信皮,不由惊讶的“噫”了一声,原来这封家书,却是金兰写来的。他连忙拆开,打开细读,金兰信中,除了给他问安之外,说的却是十来天前,她与高丽使馆已经给高丽国王上书,力劝高丽参战,夹击辽国之事!此前宋辽之间的和议,因为也涉及到高丽,曾经让高丽使馆十分紧张,但在确定宋朝绝无出卖高丽之意以后,他们显然都松了一口气,也意识到是他们表明态度的时候了。石越知道,金兰的算盘是打得很精的,这时候表态,是因为她已经看到了战争的天平已向宋朝倾斜,但同时她也留有余地,等她与高丽使馆的奏章到高丽国,又是一两个月过去了,态势就更加明显了。到时候,高丽既可以反悔,也可以参战,而且还显得他们并不是因为大局底定才加入宋朝这一方的。因此,他们开出的条件,也显得“理直气壮”。除了要宋朝保证高丽国的安全,在辽国报复时出兵援助之外,还要求做为出兵的补偿,宋朝要免除高丽国的全部债务,同时若能攻灭辽国,宋朝同意将辽国的东京道,划归高丽。

石越不由得嘿嘿轻笑了几声,顺手将这封信递给石鉴,笑道:“你读一下,再替我写封信给两府,请韩丞相召见高丽正使,问明是否确有此事。高丽所请,都只管答应。只除这划归东京道一条,要稍稍改一下,凡是他们高丽大军自己打下的州县,都归他们所有。他们若能攻下中京道,那大定府亦归他们。”

石鉴一面迅速的看完金兰的“家书”,一面留神记着石越说的话,这时却不由抬起头来,担心的问道:“丞相不嫌太大方了么?倘若高丽果真攻下辽国东京道,那便又是一个渤海国,甚至比渤海国更盛!”

“那亦得要他们有本事。”这一天来,石越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出声来,“给人画饼,自然是要越大越好。我就怕他们连一个州都打不下来。攻灭辽国……哈哈……”

石鉴却不知道为何石越会觉得这么好笑,只是奇怪的看着石越,却听石越又吩咐道:“待韩丞相问过高丽正使后,便请两府将此事登上各大报纸,务必要头版头条,字体要大要醒目。”

“啊?”石鉴轻呼一声,连忙又低下头去,应了一声:“是。”却又在心里面想着金兰与高丽使馆诸人见着报纸后的表情,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是,接下来石越的话,却让他真的惊得连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你速速办妥此事,休要耽搁,便这几日间,还要随我去冀州!”

“丞相、丞相要亲往冀州?!”

“不错。亦正好顺道送韩林牙一程。”石越又将头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淡淡说道:“明日便要召集众人,宣布此事。”说完,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又说道:“对了,吴子云若找你,你便说我对他此次差遣,颇为满意。方才我忘记对他说了,他给镇北军写的军歌甚好,陈履善也几次在文书中提起,要请他给横塞军也写一首军歌,你让他多多费心。”

“是。”石鉴答应着,直到退出书房,他心里面,还在想着石越将要亲往冀州的事情。

(本章完)

第599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4)

2

石越突然决定亲自前往冀州前线视察,对此宣抚使司内众谟臣都各持己见,意见不一。但是,石越似乎心意已决,九月十三日,便率众人自大名府出发,除了楼烦侯呼延忠率三千殿前侍卫班寸步不离外,石越只留下了参议官游师雄在大名府处理日常事务,其余主要的谟臣,除了陈元凤还在横塞军中,仁多保忠已经返京,唐康、何畏之、和诜皆已先后去了冀州与永静军前线,自李祥以下,折可适、吴从龙、高世亮、黄裳、何去非,以及范翔、石鉴,尽皆随行。此外,随石越北上的,还有数十名在宣台听差的低级文武官吏,以及十几位文士清客——这些大多是河北本地人,都是石越在北京开府之后,前来投效的。这是当时风气,这些人在河北各府州都算小有名气,也算是当地人望,延揽这些人,于了解河北之民情地理以及宣台军令通行皆颇有好处,这十几人中,也有几名是逃难而来的,石越将之招致幕府,也是为了安抚河北的士大夫们。

其实在军事上的决策,别说是这些人,便是范翔、吴从龙、黄裳的建议,石越也并不甚重视。他倚为谋主的,身边主要是折可适、游师雄与何去非三人,除开这三人,他是宁肯舍近求远,公文往来去询问王厚、慕容谦、何畏之等人的。至于此刻聚集在大名府的许多不掌兵的河朔将领,那也只是在宣台挂个名而已,许多人自从到了大名府,几个月来,甚至都不曾见到石越长什么模样。这与他当年在陕西之时,完全不同。熙宁时石越在陕西,虽不能说有周公风范,可是当地才俊之士,只要到安抚使司递上名帖,绝大部分人,还是有机会亲自见到他本人,面陈自己的建议的。

石越在朝廷做宰相时,便已经略略有一些重陕西而轻河朔的风评。但他曾在陕西做过地方官,熟悉、了解当地的人物,而肯加以重用,这也是不足为怪的。正如两浙路的进士,尤其是西湖学院出身的进士,也更受石越青眼,这都是一个道理。众人也并不会因此而生怨恨之心。他此番宣抚河北,河朔名士大都还是十分高兴的,虽然石越来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韩维、韩忠彦来,可众人都知道他有礼贤下士的名声,也都将此看成一个机会。在当时人的心目中,石越算是京东路人,而范纯仁算是陕西人,韩维与韩忠彦则算是河北人,因此,河朔的名士们都觉得,石越现今虽然偏向陕西人,可是他毕竟是京东路人而不是陕西人,若来过河朔之后,必然态度会大有改观,不仅眼下就有难得的受赏识的机会,日后对河朔士人来说,也是大有好处的。

但是,现实的情况,却不能不让他们感到一些失望。石越到了河北后,对文士虽不失礼遇,却也难有亲信重用的例子;至于武将,则更是大多受到冷落。他信任重用的依然是西军与河东出身的将领,河朔军中,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低级武官有时候反而能在宣台谋一个要职,中高级武官却完全受到排斥。只不过,若没有文士替他们出头,这些河朔将领心里再如何郁闷,也是没有人会关注到的。尤其是在石越斩了武骑军都校荆岳之后,许多河朔将领虽然心中都十分不平,可是却根本没有人敢做仗马之鸣。

由大名府至冀州,有四百多宋里。石越虽然下令轻车简从,麾下一干人马,统共也有四千余众,六七千匹马,外加几十辆马车。这还没有算上随行的辽国使团。这么多人马,尽管是在宋朝境内,都是骑马坐车,又是沿着官道,沿途又都有补给供应,每天也只能走六十到八十里。计算时间,到冀州大约要走上六七天,那时已经是九月下旬了。

因此,石越走得一天,也不过走了约七十里路,刚好赶到馆陶。他心里有些嫌慢,当地官员前来接他进城休息时,他便有些踌躇,只是他知道这浩浩荡荡的人马,单是供应人马吃喝,住宿之处,便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解决的。故此他虽不太情愿,却也只得随地方官进城,在馆陶城内过夜。

他这次北上冀州,负责替他打前哨的,是勾当公事高世亮。高世亮率领数十名精干官吏,比他们早行一日,一路打点,石越一行到达馆陶之时,他早已离开,只留下两名亲吏等候,将石越迎至他亲自选定的下塌之处——这是一座十分幽静的大宅院,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产业,在石越进入宅子之前,石鉴与呼延忠已经率领班直侍卫将这座宅子又重新搜查了一遍,又遍设岗哨,待石越入住之时,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了另一座宣抚使司行辕。

石越也没什么心思关心高世亮是不是扰民,在宅子里刚刚安顿下来,便立即叫人将那两名打前哨的亲吏唤来,问道:“你们高将军现在到了何处?”

那两名亲吏听到石越亲自召见,都是诚惶诚恐,谁料问的竟然是这件事,二人愣了好一会,才赶忙回道:“回丞相,高将军走前曾说道,今晚该在临清落脚。”

“临清!”石越似是自言自语的重复了一句,便挥了挥手,道:“你们辛苦了,都下去歇息罢。”

二人面面相觑,想不通石越召见他们,竟便只是为了这么一句话,莫名其妙的告了退。出到中门,远远望见折可适与何去非连袂而来,二人在宣台当差也有数月,认得二人,连忙退到门边行礼。

折可适自是不记得二人,但何去非却是记性甚好,见着二人,问道:“你们不是高将军的人么,如何会在此处?”折可适本也不曾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正嫌何去非多管闲事,方要拉着何去非快走,却听二人回答道:“下官是受丞相之命来此……”他心中一动,立时停了下来,转身看了二人一眼,问道:“丞相见你二人何事?”

那个亲吏互相看了一眼,一时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宣台之内,军令甚严,原本石越召见他们,不得石越允许,便连高世亮,二人也不敢乱说,可是方才石越所问之事,却实在谈不上任何机密可言,问话的又是宣台之内最得石越信任的折可适。二人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觉得这并非大事,便据实回道:“是丞相问下官二人,高将军现到了何处……”

“唔?”折可适也似乎怔了一下,旋即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当下便不再作声。

何去非莫测高深地看了折可适一眼,问道:“大祭酒,这其中可有何玄机么?”

折可适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回答。二人放了那两名亲吏离去,都默不作声的朝院子里面继续走,快到石越住处之时,远远看见石鉴抱着佩剑,斜靠着一块大石头上,见着二人过来,笑嘻嘻的便伸手拦住,笑道:“折祭酒、何承务,丞相在见客哩,还请稍待一会。”

折可适奇道:“见客?这么晚了,在馆陶?是丞相召我二人前来的……”

“我知道。”石鉴笑着说道:“不过丞相确实是在见客,我可不敢打扰。还望二位多担待。”

何去非听到这话,便开始左顾右盼,打算找个地方坐下来等,折可适却愈发的好奇了,问道:“丞相究竟是见的什么人?”

“是裴昂裴千里先生。”石鉴倒没什么忌讳。

何去非倒还罢了,折可适立时笑了起来,“那个自比管仲、乐毅的河间名士?他又来献策么?”

石鉴正要回答,那边何去非却有些不高兴了,道:“大祭酒休要小觑天下英雄。书生当中,也未必便没有知兵的。裴千里先生虽未中进士,可当年赵韩王亦不过一村秀才,也能辅佐太祖平定天下。”

他这么一认真,石鉴便不好说话了,折可适却是呶呶嘴,笑道:“我可瞧不出来裴千里先生竟可与赵韩王相比。我听说他不过在白水潭读过几天书,晓得些杂学,考不上进士,便回河间,谈些格物之术,又能讲些各家之学,凡王、马、石、程、张、桑、苏,诸家之见,都能说些皮毛,兼又写得几句曲子词,还办过一次报纸,便在河间府自称是程先生、桑先生的门人,号称名士。他自称功名馀事,是闲云野鹤的高人,可朝廷说经术,他便讲孔孟;朝廷说货殖,他便讲管桑;朝廷说无为,他便讲黄老;朝廷重边功,他便讲孙吴。先是在莫州做幕僚,辽人南犯,他倒是颇能料敌先知,敌方在雄州,他便已至大名府。到了大名府又大谈北事,在一干秀才中得了个知北事的名声,这才被荐到宣台……”说到这儿,他故意停了一停,讥讽的看了何去非一眼,笑道:“何先生,我可有半点说错?”

何去非被折可适说得脸都红了。他与那裴昂其实并无半点交情,只是他自己是以一介书生,而喜谈兵事,竟做到讲武学堂的教授,但也因为他没有从军的经历,常常被人讥讽。折可适瞧不起裴昂,于他来说,不免有点物伤同类的感觉,故此才出言辩护。哪知折可适一点口德都不肯留,说话如此刻薄。

他张口正要回敬几句,却见一个侍卫自里头走了出来,问道:“丞相叫我来问,折将军与何先生可到了?”

石鉴懒懒起身,笑着回道:“早已到了,正在候着。”

“那丞相有请。”

何去非与折可适听到那侍卫如此说,也不再斗嘴了,连忙整了整衣冠,随着那侍卫进去。

进了房中,却见果然房中除了石越以外,还有一个人,正是裴昂。折可适和何去非先向石越行过礼,又与裴昂见礼,石越吩咐人给二人看了座,便对裴昂说道:“烦请裴先生将方才说的计策,再与折将军与何先生说一次罢。”

“不敢。”那裴昂抱拳朝石越行了一礼,略侧了侧身子,面对着折可适与何去非二人,他身材矮小,面目黑瘦,但声音却中气十足,说道:“折将军素称‘将种’,何先生亦是本朝兵学大家,学生班门弄斧,还望二公毋怪。”

他谦逊两句,便话入正题,“学生向丞相所献者,乃是铁壁合围、十面埋伏之策!若用学生此策,必能生擒辽主,使十万辽兵,匹马不得生回南京!”

折可适方听完这一句,嘴巴已是张得好大,惊声问道:“袁先生是说,要在此河北平原之上,四面包围这十万契丹铁骑?”

“不错,此乃当年韩信围项王、匈奴困汉高之法!”裴昂点了点头,慷慨说道。

“先生真规模宏大,非吾辈敢想。”折可适讥讽的说一句,挑衅似看了何去非一眼。何去非脸都快要红到脖子根了,尴尬的避开折可适的目光,轻轻咳了一声。

裴昂却不知道折可适这是讽刺他,高兴的朝折可适抱了抱拳,连声说道:“不敢,不敢。”当下便滔滔不绝的说起他的策略,折可适与何去非听得心不在焉,又不知道石越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好象个泥塑木偶一样,听他说得天花乱坠。

好不容易听他说完,石越却也不问他二人意见,只是温言与裴昂说了两句,打发他高高兴兴的辞去。石越才笑道:“你们听听裴千里说什么,也好知道外头现在都是何种议论。我记得裴千里才到宣台之时,正逢拱圣军之败,他献的是固守大名府,以待天下勤王之师之策;其后他献的是高垒深壁,毋与之战,待敌自去之策;转眼之间,已成铁壁合围、十面埋伏了!”

到了石越面前,折可适却没有那么随便了,他与何去非都知道石越的话没有说完,便静静凝神听着。

果然,过了一会,石越烦躁的起身踱了几步,说道:“我须得尽快赶到冀州,亲眼看一看深冀局势。明日起,你二人便随我轻骑前往,人不要多,只坐两辆马车,四马拉车,沿途到驿铺换马,侍卫也只带一百骑便可。”

“这……恐怕不太安全。”折可适其实早已猜到,这时候听石越亲口提出,便知他心意已定,但他却不能不劝谏,“丞相若是嫌慢,明日起,咱们不妨昼夜兼程。”

“昼夜兼程容易,人也可以吃干粮,叫马吃什么?大队人马,沿途供应,都要事先准备。还是人少要好些。”石越摇摇头,道:“韩参政已经回京,汴京……”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方才冀州来报,连深州的辽军,也已经有北撤的迹象。”

折可适正要劝石越沉住气,何去非已经急道:“深州之敌,无论如何都不可让他们跑了!”

“故此我打算下令让慕容谦率兵东下。”石越踌躇道。“他虽经大败,可也已经快两个月,该恢复些元气了。河东久无战事,吕吉甫也已经率太原兵下井陉,算着时间,这几日间该到真定府了。两路合兵……但王厚却建议我令慕容谦与吕吉甫率部走满城,北攻辽国易州。”

“此妙计也。”折可适击掌赞道:“丞相尚有何疑?”

何去非也说道:“慕容谦与吕惠卿虽然未必能攻下易州,然而辽人绝不敢弃之不顾。一旦易州失守,不仅自易州攻紫荆岭,紫荆岭天险顿失;更可威胁范阳,辽军一切粮草供应,必经范阳南下。下官敢担保,耶律信绝对不能听任易州告急而无动于衷。自辽人南犯以来,我军与辽军交战,几乎都是在辽军选择的地方,他们要打便打,不想打便不打,我军全无主动可言。如今两军既在深冀间僵持不下,我军趁此机会,在辽国境内辟一战场,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

“辽人在易州本就有精兵驻守。”石越却仍然颇有顾虑,“休说慕容谦与吕吉甫多半是攻不下易州,便是要调动辽军,也不容易。我以为耶律信远水不解近渴,辽人要增援易州,多半是耶律冲哥出兵,或者调动幽州守军。而我军少了左翼这一支兵力,对河北战局,亦是举足轻重。”

折可适心里未必真的瞧得起慕容谦的横山蕃军,但他揣测石越心意,以为是石越不愿意慕容谦错过河北的大战,心中一转,便笑道:“丞相所虑,亦不无道理。既是如此,何不只遣一支偏师,行王厚之策?”

石越愣了一下,奇道:“偏师?”

“不错。”折可适笑道:“吕惠卿的太原军,亦有五千之众,号称悍勇。虽是客军,正好段子介的定州兵熟悉地理,丞相何不令段子介率定州兵到吕惠卿帐下听用,两处合兵,佯攻易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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