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7.第696章 克绍箕裘(六)

第696章 克绍箕裘(六)

都说六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可这还没进六月,已是这般的天儿了,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便是大雨倾盆。

乾清宫西侧小殿雍肃殿里,一室静默,只闻雨声。

冰盆渐融,水滴无声滑落,一如跪成一片的阁老重臣们额角涔涔而下的汗珠。

半晌,寿哥比冰还冷的声音回响在殿中:“朕,不是在同你们商量,是告之你们,朕,要亲征北虏。”

已经喊过数轮“皇上三思”、喊得嗓子都有些沙哑了的大臣们再次叩首下去。

首辅李东阳抬起头来,刚一声“陛下”出口,已被寿哥堵了回去。

“老先生想说什么,朕都知道了,这些天,翻来覆去便是那几句,朕都能背下来了。没新鲜的,便不用说了。”

李东阳叹了口气:“皇上虽不喜听,然劝谏乃是老臣本分,老臣仍是要说……”

“朕不需要你说这些,朕要让你们做,四夷馆、户部、兵部和山西武学,还有工部,该筹备的都筹备起来!”

“皇上,老臣还是那句话,到底边关并无异常报上来,眼下便开始筹备,只怕反而引得边关不稳。”李东阳说话间看向王华,想让王华劝几句。

那边却是张永先张口。他膝行几步,语带呜咽,道:“万岁爷万金之体,还请运筹帷幄,且让奴婢出一把子力气,往边关去吧……”

张永如今得了爵位,御赐府邸,在外行走便格外注意形象,甚至会刻意端着些,以图洗掉他身上“内官”的烙印,努力做个普通朝臣。

然,此时,顶着他素来最在意的朝廷重臣们的目光,他却抛开体面,一口一个奴婢,把自己重新放回到尘埃里,只求劝住这位小主子。

寿哥却根本不理他这份苦心,面有不虞,抬高了声音,“大伴!你知道朕对你的安排!”

张永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万岁爷曾让奴婢好好练兵,万岁爷曾说,他日,想用奴婢在九边!奴婢一直记着这句话,片刻也不敢放松,如今,奴婢求万岁爷成全奴婢,就让奴婢去边关吧!”

说到动情处,他已是老泪纵横,“只万岁爷把奴婢当人看,只万岁爷说过奴婢是条汉子!奴婢原就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如何能看着万岁爷涉险?就让奴婢先替万岁爷去这一趟,奴婢必定不负万岁爷期望,对得起万岁爷赏奴婢‘骁勇善战’几个字!”

寿哥闻言也不免动容,紧走两步扶住张永,轻轻唤了声“大伴”。

张永以头触地,高声道:“请万岁爷成全奴婢!”

几个老大人原见今儿皇上还将张永也招来了,生怕张永做了那王振第二,撺掇小皇上往关外去。

此时见张永如此,彼此交换了眼神,都放下心来,又不免唏嘘。

此间王华因儿子王守仁的缘故与张永算得有交情,也是诸阁老中唯一没正面抵制过张永封爵的,这会儿也只能他出面。

轻咳一声,王华劝寿哥道:“皇上,泰安伯(张永)忠肝义胆,一片赤诚。且他在边关多年,深知边关情形,又屡立奇功,皇上正当遣他再度披挂出征,最为稳妥。”

去年岁末因苗逵老迈,内阁大佬们就打算让张永替换苗逵来着,也是把张永这个圣眷隆重的远远打发走,免得再出一个刘瑾。

只是小皇帝一直不肯应。

此刻王华一说,众阁老皆顺势点头称是。

寿哥脸色就有些难看起来,凉凉道:“泰安伯随驾亲征,作先锋官也是一样的。”

众老大人一噎,不由头疼。

正僵持间,外面刘忠悄没声进得殿来,得到寿哥示意,方低声禀报,沈瑞到了。

寿哥微微颔首,那边沈瑞和张会两个被引了进来,齐齐见礼。

此时的沈瑞显得风尘仆仆,又因雨天湿了半片官袍,看上去越发狼狈。

王华虽猜他想必是刚刚抵京便被召进宫中,甚至都不曾回府更衣,也来不及同他岳丈通气,但仍忍不住去看杨廷和。

见后者微微摇头,他仍不免失望,暗暗叹了口气。

杨廷和没能和女婿对上词儿,此时便抢先开口,以图给女婿点儿提示。

“皇上召沈瑞回京,可是要问他河南情况?如今河南依旧受旱,山陕援助河南尚且不及,若是此时边关有战事,则山陕供给怕要吃力。”

说着就看沈瑞。

不止是他,连带寿哥在内,满屋子的人都看向沈瑞。

沈瑞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张会来接他,对内宫的事只丢下六个字“不能说,不要问”,倒是将皇上闹着要御驾亲征的事情向他详细说了。

沈瑞自是晓得内宫的事儿知道得越少越好,再是好奇也不会去问。

而听得御驾亲征,他毫不意外,这到底还是同历史上的正德一样了。

只不过,历史上,正德跑去边关和后来亲征宁藩时隔两年。

而现在,两桩赶到一块,可真不是亲征的好时候。

尤其,宁藩这会儿怕是巴不得寿哥赶紧亲征呢!

就是杨廷和不递这话茬,沈瑞也是想苦口婆心劝一劝的。

只是,这位真铁了心要亲征,哪个拦得住呢?

历史上大臣们没让他去,他还不是自己偷跑宣府去了!

听得寿哥冷声喊了沈瑞,沈瑞深吸口气,对上寿哥阴沉的目光,肃然道:“臣斗胆,敢问陛下,御驾亲征,是准备御敌,还是准备讨伐鞑靼?”

寿哥微微一愣,随即冷哼一声,道:“你才回来,不知道。朕说的是,若北虏来犯,朕必亲征。”他偏头扫了一眼众人,“不过是先筹备着。”

其实说起来,哪年甚至哪个月都有犯边事件发生。今年因着草原大旱,大举进犯的概率更大。

沈瑞垂下头,道:“臣窃以为,若御敌,边关其实时时刻刻都是备战状态,四夷馆也经营了数年……当待有信报确认确实有敌人大举来犯、且确实值得陛下御驾亲征,才宜大范围行动。”

“而若陛下准备讨伐鞑靼,臣以为,还需要养精蓄锐数年。臣只随老师学过几日粗浅拳脚,并未正经学过兵法,但也听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朝廷边疆开马市的目的之一,便是想让草原晓得,他们眼中普普通通的牛羊、甚至牛皮羊毛牛羊乳这等‘不值钱’的东西都能换来大明的好货物,轻轻松松养牛羊就能有衣穿有盐吃,完全不必提着脑袋挣命厮杀。此后,至此多养牛羊少养骑兵,日渐消除他们劫掠之心,臣认为,这便是伐谋。”

沈瑞说着向怀里取出油纸包了数层生怕被雨水淋湿的折子,双手捧起。

“皇上,李阁老的高足、都察院右副都御使蓝章的公子蓝田,如今正在河南,不计辛苦研制兽药,就是要想让草原知道,有些好东西,靠抢,是抢不来的,抢得走方子和药草他们也一样配不成!只有维持和平,规规矩矩来换,才能让他们的牛羊更肥壮,换更多东西。此乃臣就此事所书条陈……”

李东阳在一旁暗暗呼了口气,他没想到沈瑞倒是厚道,让他爱徒在御前挂了名,当下向杨廷和微一颔首,以示感谢。

寿哥根本不去接那折子,冷笑连连,“沈瑞,你是没见到四夷馆最新的信报。如今草原大旱,死了牛马无数。这牛马都死光了,要兽药有有何用?!”

“臣另有一份密报……”沈瑞直视寿哥道。

寿哥扬了扬眉,这才缓缓伸出手去。

忽的刘忠又在外头探头,脸上有些焦急神色,寿哥皱眉问他何事,刘忠垂头回禀道是太后娘娘那边派人来传懿旨。

寿哥面无表情道:“朕在与朝廷重臣议事,乾清宫是随便闯的?他是头一日当差不懂得规矩吗?拖下去杖毙。日后规矩不好的再选送上来当差,内官监那几个管事的便都不必留了。”

诸位阁臣皆是大急,忙道:“陛下且慢!”“陛下不可!”

在场有几个弘治朝老臣,晓得张太后那是打弘治朝就这么嚣张过来的。

倒是正德朝因小皇帝不太待见张家,宫中王太皇太后虽不声不响却也没少为小皇帝撑腰,张太后这才相对消停了些。

而如今太皇太后薨了……

大臣们都影影绰绰听到些风声,太后如今又是弘治朝那般的行事了,前阵子似乎还想再接金太夫人住进宫来……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然太后一个妇人可以糊涂,皇上却不能糊涂!

“孝道”二字必须高高供起来!

外头本就有些谣言指责皇上不孝,若是今日这顿板子下去,明日街面上又指不上传些什么!

这对江山稳固大为不利!

张永更是顾不得许多,直爬过去拉寿哥袍角,满脸哀求之色。

寿哥脸色铁青,似乎半晌才平复了些许怒火,挥手示意刘忠带人进来。

那来传旨的正是张太后身边大太监梁恭。

这位素来九窍玲珑心,如何不知道今儿这一趟是要倒大霉的。

奈何被太后指名道姓让他来,他也知道事关重大,亦不敢轻易交给小内侍,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进来再看跪了一地的内阁大佬,他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

如今是面上一张苦瓜脸,嘴里比黄连还苦三分,苦得说话都不利索了,磕磕巴巴把太后娘娘的口谕说了。

太后娘娘说,不许皇上御驾亲征。

太后娘娘说,要召赵王世子、周王世子、兴王世子、宁王府小四公子、衡王府二公子进京,养在宫中。

几位阁老登时面色大变,满殿皆惊。

寿哥却忽然哈哈大笑,混杂着殿外的雷声雨声,分外刺耳……

*

松江府华亭县,沈家坊,沈家五房

内院外院仆从出出进进,不停将一些家什抬出来捆在二门外马车上,装满的车便迅速撤出,奔向码头。

因着福姐儿的婚事定在了年底,这几日恰陆家商船要北上,五房正好将一部分嫁妆连带打好的苏式家具和攒下的木料请陆家帮着运去天津卫陪嫁宅子里去。

这是婚前就说好了的,小两口虽在京中驸马府成亲,婚后却是要去天津卫单过的。

五房富裕,三个哥哥又像疼亲闺女一样疼这个最小的妹子,因此在嫁妆单子之外又贴补了妹妹许多。

此外还有五房以及各房准备捎去山东、京城、辽东的中秋节礼,一事不烦二主,正好请陆家一船运走,故而几处宅门洞开,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这边大管事正拿着单子核对东西,忽见那边三房的沈琼带着一伙人,抬着几口大箱子,大喇喇进得院来。

因他带的人多,又抬着箱子,口口声声说找沈琦来给福姐儿添妆,管家们也不好拦着,那有眼色的小厮便一溜烟跑进里头给沈琦报信去了。

沈琦也是忙着,听了报信就皱眉,却也不得不往这边来。

这沈琼便是涌二太太后来得的亲生儿子,正是为着这个嫡子,她才百般算计了庶长子沈玲。

这孩子原就被涌二太太惯得不成样子,后涌二太太被关进了家庙,沈涌忙着家中生意,没人教管他,他便被舅家几个不成器的表哥勾搭着变着法花银子,将浪荡子那一套学了个十足十,镇日无事也要生非。

要说他来给福姐儿添妆,鬼才信,尤其他还带了一伙子看上去便不好相与的伴当。

因怕他是来捣乱的,沈琦也暗中叫人防备着。

这琼哥儿一眼见了沈琦,便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因着沈琦这族长处事公允,深得人心,便也越来越有威望,沈琼素日里是有几分畏惧他的。

不过很快,他就露出个笑来,迎上去,打哈哈道:“今儿这场面我真是开了眼了,福姐儿真是好福气!琦二哥,你这是给妹子办嫁妆呐,不知道的,还道你这是给儿子办聘礼呢,哈哈,哈哈。”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可不怎么中听,后面几声笑更是假得不能再假,他浑然不觉,还挥着胳膊拍了一边儿抬箱子伴当的胳膊两下。

那戴着斗笠的伴当被拍得一趔斜,箱子都险些脱手。

沈琦看他这行事,连花厅都懒得引他去了,就在这小院里径直问他此来何事。

“自然是有事,有大事。”琼哥儿忽然故作神秘,四下看了又看,还特地踱了几步伸脖子再看看,摆手让伴当们也跟着四下看来看去。

沈琦眉头大皱,沉声喝问:“到底做什么?!”

琼哥儿腆着脸笑道:“还得二哥把人打发出去我才能说。”说话间,他身后的几个汉子就成包围式将他们围在中间。

沈琦身边几个会些拳脚的长随立刻警觉起来,拉开架势准备护主。

这时那个抬箱子的伴当往前凑了凑,抬了抬斗笠。

沈琦不由变了脸色,忽然喊了声“住手”,随即回头向随从道:“都先出去。”

几个长随并未见到那人,有些不明所以,但主人声音严厉,便都听命退了出去,却依旧守在院门口,还有人跑去叫了大管家来。

院内,琼哥儿嬉皮笑脸向沈琦道:“你看,琦二哥,我说有大事儿吧,偏你不信。”

沈琦根本没搭理他,只盯着那抬箱子的伴当看。

那人已经去了斗笠,露出一张和沈琦有七八分相像的脸。

沈琦不错眼的看着眼前青年,像在他脸上找寻小时候的影子。

寻常人家孩子长相大多是儿子肖母、女儿肖父,偏他家一双儿女相貌都随了他,除了厚且长的耳垂,几乎没有像蒋氏的地方。

从前夫妻私话时,蒋氏总是佯作生气说自家亏了,他则调侃说以后多生几个孩子,总归有一个会像她……

他如堕梦魇,口中喃喃道:“桦……桦哥儿?”

对面青年也是满眼复杂的看着他,抿着嘴,一言不发。

那边琼哥儿打开了一口大箱子,里头却是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添妆。

他笑嘻嘻道:“小栋哥说让我带着这个来请你过去。我就说不用,就是为了嫂子和侄女,你也不会不去,是不是,琦二哥?”

听得“小栋哥”、“嫂子和侄女”等言,沈琦瞬间清醒过来,目光也变得凌厉。冷冷盯着一行人,问琼哥儿道:“你说什么?小栋哥?!”

小栋哥回来了?!那意味着什么!

小栋哥是宁藩带走的!

却是对面的青年先张口了,他缓缓绽出个笑容来,“爹爹,我们回来了。”

这一声“爹爹”叫得沈琦百感交集,险些流下泪来,那是他十年来一直心心念念要找回来的妻儿呐。

可……

那青年小桦哥又道,“娘和妹妹在宗祠,小栋哥让我过来请您过去。”

沈琦缓缓阖上眼,袖中那只完好拳头捏得死紧,稳了稳情绪,再睁开眼时,已不去看小桦哥,指着箱子冲琼哥儿冷笑道:“你们还打算再绑架我一回?沈家,由不得你们放肆!”说着昂首便往外走。

“绑架”二字让小桦哥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琼哥儿那边还没皮没脸笑道:“瞧二哥说的……”又拍着小桦哥嬉笑道:“你瞧你老子这……”

小桦哥早就收了笑脸,斜了琼哥儿一眼,目光中的阴毒惊得琼哥儿后颈子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不由得退了一步,再不敢像先前那般嚣张样子了。

小桦哥也不理他,重新戴好斗笠,打了个手势,众伴当扔下几口空箱子,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大管家正在门口焦急等着,瞧见沈琦出来才松了口气,但看见那几人紧随其后这架势,心里又隐隐有不好预感。

沈琦口中平静吩咐道:“我要往祠堂去一趟。你这边忙完了就去码头看看那边装船如何了,到底是咱们家的事,别一味叫陆家人帮忙。”

说话间眼睛却一直盯着管家。

管家何等机敏,口中应着,碎碎说着嫁妆装箱的事,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码头早安排好人了,哪里还用他去,装船沈家下人哪里懂,自然得陆家船工水手来,哪里称得上帮忙!

这分明就是话里有话!

带看着这群人呼啦啦都走了,大管家慌忙跑去报信。

去叫陆家人帮忙!什么情况下需要陆家人帮忙?

他先就往九房跑,九房理六老爷虽是辞官回乡,但甭管族中还是官面上都敬他几分。

不想到了九房却扑了个空,门上说是被九房的房长、嫡支如今唯一的独苗、沈琭的儿子小榆哥给请走了,也说是去了宗祠。

大管家更是担心,顺带着跑了紧邻的七八两房,也都说被请去了宗祠,七房还问,不是族长叫去的吗?可是商量福姐儿的事?

管家心道要坏,族中当家的老爷们都被弄去了祠堂,要出什么事儿,可就一锅端了!

他忙跟各家大管事、外院管事通了气,让各自看好门户,把家丁集合起来,自己匆忙跑去搬救兵。

陆家!

为什么找陆家?因为陆家有商队养着好些护卫呢!

这次回来了二三十艘船呢……

*

却说沈琦到了祠堂,发现里头已坐满了各房房长以及如沈理这样的族老。

其中三房房长沈湖近几年吃喝嫖赌越发胡闹,身子已经败了,中风过一次后,族中有事便都是沈涌代行房长之职。

这会儿沈涌见着儿子琼哥儿跟着沈琦来了还有些纳罕,只是也并未深究。

七房房长沈溧在外地为官,此次来的是其嫡子沈琴。

沈琴早年曾拜在三老爷沈润名下,正德三年时陪族人上京赶考,与沈宝一道留在青泽书院读书。

沈宝志不在功名,后随着师父祝允明、族兄沈玥往山东蓬莱书院去了,醉心于书法字画,如今在齐鲁已是小有名气。

沈琴则是一直苦读,去岁回来参加乡试,虽是吊在榜尾,却实实在在的中举了。

只是自知春闱无望,又逢妻子有妊,沈琴便没再进京,准备陪妻子待产,等孩子出世后再北上。

因没少受五房照拂,沈琴与沈琦最是亲近,见他进来,立时站起来迎过去问好。

早上他还去五房送了礼,这会儿便笑道:“家里不是忙着?琦二哥怎的有空召大家伙儿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吗?我是闲人一个,二哥有事尽管喊我……”

沈琦脸色便有些难看,环视一周,见众人都冲他点头,心知八成都是被人以他名义骗来的,不由恼怒,回头瞪了琼哥儿几人,朗声道:“不是我召大家来的。琼五弟,你来和大家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清亮的声音自外面传来,“是我召你们来的!”

说话间,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扶着沈海从祠堂后面转进来,又有一个壮汉紧随其后,拖拽着个人前行,却是一直被锁祠诵经悔过的沈源。

沈源唬得脸都白了,因怕挨打也没敢吱声,直到厅堂上见得众人,才慌忙扯脖子呼救。

众族人一惊,纷纷站起来,那壮汉却是揪着沈源到一处椅子坐了,又站在他身后。

沈源惊魂未定,坐在椅子上也不住发抖,强撑着才没瘫倒下去。

除却沈琦外,众人皆看得目瞪口呆,忙问沈海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海虽是称病久不在人前现身,但清明祭扫时看他身体康健气色还不错,而今却是一脸颓然,好似骤然苍老了十岁。

被那青年安顿在族长下首位置上,沈海看了看众人,微微叹了口气,带着颤音宣布道:“诸位。我宗房嫡长孙小栋哥,沈栋,回来了。”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去看那青年。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小栋哥是被谁掳走的,但总归是进了匪窝这么多年,如今悄没声的回来,以这种诓骗的方式把大家叫来宗祠,能有什么好事?!

一时间众人皆戒备起来。

但见那小栋哥冲周围团团一揖,彬彬有礼道:“小子回来了。见过各位长辈。”

口中说得客气,行动却是半点不客气,一步便跨上前,坐在了族长的位置上。

“我这次回来,有这么几件事,头一桩,”小栋哥一笑,拍了拍椅子扶手,“我是宗房宗子,这族长,理应由我来当。”

*

江西九江府浔阳渡口

南赣巡抚的官船正停泊在岸边,补充饮食淡水。

船工在忙碌搬运物资,随船而来的幕僚、护卫们乃至仆从们却是得了主家允许,下船来松散松散,消遣消遣。

不少挎着筐卖枣糕茶饼鲜果的小贩涌过来,卖力推销起自家的东西,这些算得当地特色小吃,又便宜又实惠,便有不少人光顾。

南赣巡抚蒋冕的三子蒋荣也自船舱中走出来,惬意的吹着江风,看着岸上的热闹。

弘治十一年时,蒋荣曾由嫡亲叔父翰林学士蒋冕引荐,拜在王华门下做了关门弟子。当年恁是意气风发,只觉得考取功名如探囊取物。

然之后接连参加弘治十二年、十五年、十八年三次春闱,皆榜上无名,他那些斗志也被这十年漫长而绝望的科考时光消磨殆尽。

正德初年时,王华、蒋冕倍受内阁打压,蒋昇日子也不好过。时局如此,自家又没考运,蒋三便放弃了科举入仕的打算,一直跟随父亲,帮着他料理庶务。

从浙江到四川,如今又到江西。

因着蒋三素来没架子,平易近人,几个护卫买了吃食回来,都嘻嘻哈哈的过来请他尝尝。

这边几人正有说有笑,那边一个幕僚忽的表情严肃快步过来,请蒋三借一步说话。

却是道方才有个货郎故意撞了他,然后借着赔礼悄声与他说乃是松江府人士,姓沈,与蒋大人还有些姻亲关系,现下有极要紧的事要向大人禀报,又说了个“宁”字。

这幕僚是蒋昇到四川任上才收的,对主家亲戚关系不大清楚,但朝廷这时候派蒋昇巡抚赣南为着什么他却清楚得很!

事关宁藩,无论真假,总归不能放过。

这幕僚也是谨慎人,找来几个在附近买东西的护卫,吩咐了几句,几个人便将那货郎引走,在僻静地方搜了身,悄没声的五花大绑塞进运菜蔬的推车里带上船来。

幕僚确定那人没有任何凶器又捆得结实,才来给主家报信。

“松江沈家……?”蒋三下意识讶然反问了一句,但又很快掩盖过去,表示幕僚做得极好,让他领路,自己先去看看。

……

“儿子确认过了,是沈家宗房的沈珺,通倭案里被冤枉的沈家三子之一。他长兄是山西布政使司左参政沈珹。他父亲当初是族长,如今族长给了……沈琦。”蒋三看着父亲脸色,小心翼翼道。

提到沈琦,蒋昇便是叹了口气。

沈琦的发妻蒋氏便是蒋昇的侄女,因失怙从小养在他身边的,同亲生女儿也差不多。

那年他五十大寿,沈琦一家说来贺寿却并不曾到,后来消息才至,说是松江出了倭祸,侄女和孩子被绑票下落不明,而沈琦,通倭。

蒋家慌忙派人去打听,可确确实实是沈琦拿了几万两银子去赎人,被认定“资敌”,证据确凿,人也下了大牢。

松江倭祸之事影响极大,杭州同样是常有倭寇出没的,故此亦是处处戒严。而蒋家因为丢了个侄女,侄女婿又被判通倭,也受到波及。

兼之当时朝中,王华正受到刘谢李三位阁老联手打压,蒋昇的胞弟蒋冕因是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算是新帝党,同样受到先帝旧臣排挤,这些反映在浙江官场上,便是对蒋昇更为直接的倾轧。

杭州知府是多肥的官缺,多少觊觎之人恨不得立时将蒋昇拉下马,一时手段百出。

那段时间蒋昇几乎被挤兑得几无立足之地,自顾尚且不暇,更别说帮衬沈家了,最终是放弃了看起来已没希望的侄女侄女婿,断尾求生。

对此,蒋昇不是不愧疚。

而他的状况好转,是在刘谢被赶出朝堂,王华、杨廷和相继入阁,蒋冕也受到重用之后。

他升为浙江按察副使,后又调至四川布政使司为右参政。

虽然他算是王华一党,儿子因拜在王华门下算是沈瑞的师叔,蒋冕与杨廷和也是交情不浅,但他始终没有再同沈家有何联络。

在最艰难的时候没有拉拔侄女婿一把,为自保反而将其当作弃子……等沈家三子冤案昭雪,乃至沈家再度崛起后,他再凑过去,那便是小人了。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再遇沈家人。

蒋昇打了个手势让儿子继续说下去。

蒋三这才将沈珺所说一一转述。

却说沈珺决意要找回被拐走的侄子小栋哥,只身到了南昌。

他常年管着沈氏宗族事务,本就有经营族产的经验,又深谙如何与官府小吏打交道,没多久就弄到了新身份,在城中立起个小小铺面。

因想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想造反必是要有粮草的,他便由此入手,立稳脚跟就开始买田,经营粮米铺子,留心南昌府市面上粮米动态,一点点接近王府田庄,接近宁府底层仆从管事,一点点搜罗起各种消息。

几年下来手里王府欺压百姓侵占田亩的证据没少收罗,更是发现了宁藩专门关人的庄子。

那庄子里都是些富家子弟,只可惜并没有他侄儿。

这些都是宁藩勾结匪寇掳来的,有些人直接换了赎金,有些人则被圈养起来,直到养熟了,成为“自己人”。

想到侄儿可能也被“养熟”,沈珺不免恐惧,沈家是分宗了,小栋哥牵连不到其他族人,他这房头却是妥妥的一个也跑不掉。

他的心态也从一开始的想立功,到后来的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去岁宁藩小四公子赫赫扬扬上京去“太庙司香”,然年都过去了,也没好消息传来,之后,市面上粮价开始有了波动,粮米不知运到了何处。沈珺便觉得不好。

直到最近,沈珺发现他一直盯着的那个关人庄子上富贵子弟一夜之间都不见了,看门人酒醉之后说那些人各回各家了。

沈珺知道不对,立刻收拾细软准备去报信——宁王造反的消息,在其起兵之前才最值钱!

首选之路,当然是直奔南京。

那里有重兵,那里有王守仁呐!

然而讽刺的是,沈珺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的侄子小栋哥,在他去南京的水路上遇到了。

当年信誓旦旦“营救侄儿”,然当两条船同进渡口,小栋哥认出他喊了一声二叔时,沈珺果断跳船逃了。

当然,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在之后很长一段路都有人追捕搜查他。

靠着贴身藏的金银锞子,沈珺换了身行头,扮作个走街串巷的小货郎,辗转向北。

南京去不得,便去河南,找沈瑞!

今日也是赶巧,恰在浔阳渡口寻船过江,听闻南赣巡抚的官船停靠。

沈珺在南昌时一直着力与底层小吏交好,衙门里官方邸报消息他都知道,晓得这南赣巡抚便是当初的松江知府、沈琦的岳家,且其子还是王华的弟子。

当下便直奔这边来了,既想着尽快送出去消息,也是求一份庇佑……

蒋昇听罢,微微沉吟,道:“沈珺所说多有不尽不实之处,不过也是人之常情,不必深究。只是,就算他所说全部属实,宁藩即将要反也只是他自己的判断,真相如何犹未可知。”

蒋三忙道:“宁藩狼子野心,不得不防,皇上调父亲过来,不就是……如今正好……”

蒋昇看了儿子一眼,叹道:“这些年你虽没少历练,到底是没接触过兵事,不知其中厉害。巡抚虽提督军务,然宁藩经营江西日久,若真有起兵之意,江西诸卫所之兵是否可用还很难说。

“你也看了邸报,你说河南都司下辖多少卫所,为何沈瑞自京中来还要带蒋壑、高文虎的兵?没有这一手,一个小小的武安县就能让他折进去。你想那临漳王府一个小小郡王,在彰德府才多少时日,宁藩呢?”

蒋三眉头拧成了疙瘩,先前也知道艰难,只是父亲并没有说太多,只道地方上情况复杂,还等着到当地先用一两个月摸清状况再说。

他还当是按照按察使那一套,查一查藩王欺压百姓、地方官不作为等诸事,敦促当地卫所剿匪等等,离南昌毕竟还远,更多是震慑之意。

没想到刚到江西就遇上宁藩异动,如此一剖析,父亲这个位置真是危险之至。

“那我们等了援军再……”蒋三忙道。

蒋昇打断他,道:“我会遣人往北报信。你即刻启程,带着这沈珺尽快赶往南京,请你师兄(王守仁)发兵——对外且说协助剿匪。沿途注意点消息。看邸报,浙西闽北也有匪患,南京那边或已往这边发兵了。”

蒋三眼前一亮,“那父亲且先慢行……”

蒋昇摆手道:“放心,为父自会与他们周旋。”

(本章完)

698.第697章 克绍箕裘(七)

第697章 克绍箕裘(七)

乾清宫西侧小殿雍肃殿

“此乃乱命,内阁不会奉诏,若下中旨,内阁必将封还。”李东阳当机立断,立时铿锵有力喝道。

那边大太监梁恭说完懿旨最后一个字就顺势跪下了,此刻听着内阁首辅这番话,直吓得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寿哥止了笑声,眼神冰冷,凉凉道:“何苦拦朕,这不,太后连朕的身后事都办妥了,诸位爱卿还有何顾虑?!朕意已决,……”

“皇上!”李东阳似动了火气,也不顾君臣之仪,厉声强调道:“太后初衷是为了皇上安危着想,不欲皇上涉险,只不过所用激将之法言辞欠妥。”

他扭过头,用更为严厉的声音向梁恭道:“太后这是关心则乱。皇上至孝,能体谅太后慈母之心,也请太后宽心,无需他想。若有奸佞小人妄图荧惑慈宫圣君,国法决不轻饶!”

李东阳又转回身向寿哥行礼,正色道:“臣一时情急,言辞多有不妥,请陛下责罚。臣请陛下下旨,今日内殿所说,一概不许外传。”

这是努力的将母子俩往一块捏,又借口自己言辞不妥,禁止将太后那个会引起轩然大波的懿旨外传。

寿哥木着脸看了李东阳半晌,才吐出个“准”字。

李东阳冷冽的目光又扫过在场诸臣。

在场没一个傻子,太后或许确实想拦着皇上不叫御驾亲征,但要说那句收养宗室子的话纯属吓唬皇上逼他退步的,那是不可能的。

冲张家当初送了德妃进宫,就晓得太后与张家一直是想抓住皇嗣当个筹码的。

当然,但凡外戚人家,又有那个不想抓住皇嗣的?

而今宁藩大张旗鼓的往张家送礼,太后这又如是说,到底是什么意思还用问么?

想必因着先前太庙司香闹得恁大,只提收养宁府小公子太过扎眼,也太过敏感,又或者张家也不愿意被宁府牵着走,索性把最近左近几省有“贤王”名声的王府适龄孩子都圈拢来,到时候谁不得巴结着他们?

好一番算计!

但对上李东阳的目光,众人都会表示守口如瓶。

可今儿这事儿,只怕不能善了,只消有丁点儿风声传出去,宁府那边又指不上撒出多少谣言来。

那边王华也在给刘忠打眼色,后者会意,点头示意晓得怎么料理今日听到风声的内官。

寿哥根本没管这些人的眉眼官司,只淡淡吩咐刘忠道:“太后因老娘娘的事哀损过度,传朕口谕,让德妃多陪伴太后。传太医日诊,朕要看脉案。”

说着又摆手让梁恭退下,只道:“你是知道规矩的,没有下次。”

梁恭惨白着一张脸,重重磕了个头,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如故。

寿哥也不理人,随手翻起了沈瑞的条陈,一直撇着嘴,不屑的样子,然看到那密报,他不由变了脸色……

*

山西大同,沈参政府

从密室里出来,洗砚也没着急走,稳稳当当的又在外书房里喝了一壶好茶,尝了府里打南边带来的厨子做的苏式点心,一时赞不绝口。吃饱喝得了,这才伸了个懒腰,表示要走。

沈珹阴沉着脸,亲自送他往外走。

洗砚一张团脸笑得分外喜庆,跨过小院门槛时,还扭回头冲沈珹嬉皮笑脸道:“老爷如此真是折煞小的了……”

话没说完,忽那边猛的伸来一只胳膊揪住他后颈大力一带,随即便有绳索套了过来。

洗砚大惊,虽被带得站立不稳向后跌倒,但也曾被训练过两年拳脚,当即便揪住颈间绳索,身子借势倾斜,脚上却奋力踹出。

却不想腰侧一疼,已有利刃刺进血肉。

他大骇欲惊呼,颈项绳索已是勒紧,一声呼救卡在喉间。

紧接着又是利索的两刀,人便再没了声息。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又太快,沈珹甚至不及反应,那边洗砚已断了气。

沈珹是个文官,虽处罚过下人,断过案子,血淋淋打板子的情况见多了,可这等赤裸裸的杀人场面还是头回见。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回跑,腿却有些不听使唤。

“老爷勿忧,贼人已被拿下了。”一双铁钳一样的手扶住了他胳膊,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珹撇过头去,见是次子沈。

他的瞳孔猛的一缩,脑中乱纷纷的。忽的想起一事来,忙甩开儿子,想要过去看看那人如何了。

却是如何也甩不开那双手,只听得沈道:“老爷,洗砚死透了。”

沈珹霍然回头,然对上沈幽黑的眸子,他不由心下一寒。

“老爷,让小子们去料理吧。咱们回去。”沈说着,便搀扶着沈珹,强行将他扶进了书房。

进了灯火通明的书房,沈珹像是缓过气来,抬手就是一耳光甩到沈脸上,厉声道:“你这蠢货,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

沈捂着脸,却依旧表情平静,“老爷不进密室里去说吗?”

沈珹一噎,气呼呼的往密室里去。

沈揉了揉腮帮子,他在做什么?!他要守住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切!

如今内外庶务都是他管着,有点风吹草动他都知道,更何况是有年轻的陌生人进了老爷的外书房。

他远远的一眼就认出洗砚来——当年,太太厌恶他姨娘和他阖家皆知,所以洗墨洗砚两个小小的书童、非家生子的奴仆也能狗眼看人低,欺负到他头上来。

为了讨太太欢喜得俩赏钱,就故意陷害让他挨了好几顿毒打,还有一次他险些被弄瞎了一只眼睛。

真是一辈子忘不了,他们化成灰他都认得!

而当年洗砚也是和沈栋一起丢了的,现在突然回来,能是什么好事儿?

那意味着,沈栋还活着,还有可能要回来!

沈栋丢了,父亲才开始培养他,他这辛辛苦苦近十年,才换来今日的地位,府里人人敬他怕他,外头人人都当他是个人物。

若是沈栋回来了,那他又将是那个一文不名的可怜庶子,成了给嫡长兄打理庶务赚银子的管家仆从,跪在兄长脚边,看兄长心情赏不赏一口饭吃。

一切心血都将付诸东流,他如何甘心!

更何况,沈栋丢在哪儿了?从前他小他不懂,渐渐他接触的事情多了,又有先前宗藩的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而今,沈栋回来,他不止是地位不保,只怕一家子的性命都难保了。

进了密室,沈便听见一声厉喝:“混账东西,跪下!”

沈纹丝不动,反问沈珹:“老爷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老爷当初为什么要首倡宗藩条例?老爷当时让我去找瑞二叔,是怎么叮嘱我的?”

“老爷忘了吗?大哥要是真回来了,咱们家才是会万劫不复。老爷牧守地方这许多年,为百姓做了恁多好事,却要毁在他身上吗?”

沈一声声质问,沈珹却一句也答不出。

终是长叹一声,沈珹无奈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刚才那小子说了什么?!你祖父在他手上!!!”

沈心下一惊,脑子转得飞快,转而脸色大变,猛的大声道:“他要老爷做什么?!老爷,不要糊涂!”

沈珹深深看了一眼这儿子,从前不起眼,后来是沈栋丢了,下头的太小不顶用,才把这个提起来的。

没想到这小子虽读书不成,脑子却真灵光,这么快就能想通关节。

若是能弄个举人功名,也好捐个官,未来未必不能往上走走……

“你也想到了。”沈珹不再隐瞒,将洗砚那些话简单说了,又道,“我也怕他有诈,更不知道他此来有多少同伙,因此不过虚应几句罢了。先将他打发走了,不要让他立刻送信去伤了你祖父才好。”

说着他瞪了一眼沈,道:“你却这般鲁莽,上来便杀了他,若叫他同伙知道了……”

沈却问:“老爷怎知他一定是大哥派来的,而不是其他什么人派来的?不,我不是说朝廷有人试探老爷,我是说,如果老爷照办了,这把柄若落在旁人手里,到时候让老爷做什么,老爷能不做吗?”

通敌,一旦追究起来,一家子都难跑,何止死一个老太爷。

朝中倾轧,沈珹比儿子更明白,是谁派来的有什么要紧?不管是谁派来的,这个“从龙之功”都是个大坑。

引鞑靼入侵还算是功劳?就算是乱了北边儿给宁王争取了时间,最终也根本不可能明着受赏,相反还要担心有朝一日被翻旧账,这事儿说出来就是灭门的大罪!

但宁藩会只找他一个人吗?还是个文官?

他管着马市,最知道草原上如今什么状况,干旱之下,鞑靼可能不劫掠吗?不可能!

那么既知鞑靼必然来,他躲是不躲?

既知道必然会有人放鞑靼进来,他躲是不躲?

他可惜命得紧。

如果鞑靼大举进犯,北边必乱,那……宁藩有没有机会?

朝廷收拾安化王是极快的,那也是因为边镇有重兵吧,南边儿呢?

当年,也没人觉得靖难能成。

所以沈珹当时虽是敷衍着洗砚,但心底也是有些动摇的,更何况,他也是真心惦记老父安危,亦不想早早丁忧。

可如今……

“勿论是谁,你这一杀人,打草惊蛇……”沈珹没好气道。

沈却立时道:“老爷交给我。山西松江千里迢迢,这边洗砚背后的人就算得了洗砚死了的消息,想送去松江,也要些时日,总不可能日夜换马急行——

“但他们不行,咱们却行,昨儿我还见着了顺风标行镖头邢大桩,他说田丰田当家这一两日就会到大同了。我一会儿便去寻他,先叫他派些人手把咱们府上保护起来,再让这边传话过去尽快回松江看看情况。事关松江,就是看在瑞二叔面子上,田丰也会加紧去送信。

“鞑靼这件事,无论是真是假,都要让田丰尽快告诉瑞二叔。”沈盯着沈珹道,“这件事,瑞二叔能上达天听,只有上达天听了,老爷才安全。老爷这是为了满城百姓大义灭亲,便是老太爷不幸为贼子所害,三年后,老爷有山西这许多功绩在,瑞二叔再帮衬一把,想起复也一样容易。”

为了满城百姓大义灭亲,牺牲了儿子牺牲了老父亲,从此以后,他沈珹便是道德君子,有这层金光护体,便是政敌想攻讦也难。

只是,此后,他沈珹也必须是个忠臣,墙头草的事儿就别想了。

沈珹长叹一声,事到如今,已没得选择了。

“哥儿,这事儿就辛苦你了。”沈珹道。

他顿了顿,道:“往后多和你瑞二叔走动走动,河南山东都叫他搞了商籍,往后,为父给你捐个出身……”

沈垂下眼睑,旁的不说,只这“哥儿”已是许多年不曾听过父亲叫过了。从前他都是叫老二的。

既是老二,上头就有老大。

但今后,再没有老大。

再抬起头,他目光坚毅,肃然点头,口中也改了称呼,道:“是。父亲放心。”

*

雍肃殿里,寿哥看条陈密报时候,众人也都在用眼角余光关注着他。

见他表情变换,众人便都下意识都去看沈瑞。

沈瑞却是眼睑低垂,甭管是王华、杨廷和还是张永,一概不看。

那密报是田丰日夜兼程送到他手上的。

宁藩想引鞑靼入关乱了北疆。皇上若这会儿御驾亲征,那是正好送上门去了。

且不说刀兵凶险,就说若有宁藩的刺客埋伏半路刺王杀驾……

便是平安到了边关,没等打呢,先有内应放了鞑靼进来,这场也必败无疑。

御驾亲征要的就是大胜的名声,知道必败还去,岂非上赶着丢人!

寿哥阖上折子,扫了一眼众人,道:“今日暂且如此。几位爱卿回去后将边关筹备诸事写条陈上来。”

见众人应声,寿哥又点了沈瑞的名,似要让他留下来回话,可是半晌,终还是挥挥手,叫他先回去盥洗更衣,表示明日再召他。

沈瑞心道寿哥怕是自己也没想清楚,还要再思量思量,而他,现在也急着回家。

众臣告退鱼贯而出,张永、张会都有公务在身,告了声罪先一步走了。阁老们则要往值房去议事。

梁储笑眯眯以座师姿态喊沈瑞同去,表示还要仔细问问河南的事。

却是那边王华以极不客气的一句“现下且顾不上河南”回绝了,直接将沈瑞打发出宫了。

王华本就对梁储把沈瑞弄去河南一万个不满,而杨廷和心知之后肯定要商量张永戍边的事,也不希望这个与张永关系不错的女婿掺和进来。

沈瑞亦不想蹚这趟浑水,正好借着这话行礼告退。

出了宫门上了自己马车,沈瑞便吩咐张成林:“你先一步回家去,看二老爷在不在家,若是不在,速去书院请他回来,就说我有急事。”

*

青泽书院如今名气颇大,城郊那片地后来也按照登州蓬莱书院的模板,打造了个略小号些的“大学城”。

京城地贵,寸土寸金,比不得登州山地要多少有多少,“大学城”的规模上自然要小许多。

规模虽不大,可从南边儿请了行家来,又有沈玥这丹青高手帮忙,全盘苏州园林风格设计,亭台楼阁极是雅致,一时极受京中文人雅士追捧。

许多翰林越发乐意空闲时间来教几节课,作个“客座教授”,也就有越发多的学子冲着这风光、冲着这名师,乐意来此间读书。

沈洲现下基本长住青泽书院,就连三老爷沈润也常爱往书院园子里住上些时日。

这几日因知道沈瑞要回来,他俩这才从城外归来,早早在家等着了。

沈瑞到家匆忙更衣盥洗一番,便请了两位叔父到密室中。

都知道他刚从宫里回来,又在密室之中,沈洲沈润都是面色沉凝,等着沈瑞开口。

沈瑞看了沈洲片刻,沉声道:“好叫二叔知道,如今,有个机会,能叫张家倒下。”

哪个张家?能与沈洲说倒台的张家,除了有仇的建昌侯府不做他想。

沈洲猛得站起身来,“什么?”

三老爷沈润也忙问:“可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那是太后的娘家、顶级的外戚,若是他家倒了,那只能是宫中出大事了!

沈瑞扶了沈洲坐下,能明显感觉到他强压下来的激动。

家中独苗,十六岁就中举的少年才俊,本应前途无量的,却无辜殒命。

就算这锥心刺骨的痛能够被十来年的时间冲淡,但,仇人还活着!

仇人,还动不了。

这“忍”字,便是扎在心上的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偏这仇人,还嚣张至极。

数年前是硬将名声坏了的女儿张玉娴嫁给沈瑾,这几个月又将几乎害了沈家妇杨恬的女儿张玉婷放出来,还订给了害了沈理的沈家前女婿张鏊。

简直欺人太甚!

听着能扳倒张家,沈洲如何能不激动。

沈瑞握了握他的手臂,帮他平复情绪,才说出今日之事,“皇上想御驾亲征,太后赶在众位阁老都在乾清宫的时候,叫人传口谕,言说不许皇上去,还说,要收养几个宗室子弟在宫中,其中,就有宁府小公子。”

三老爷听罢便立时道:“必是宁藩撺掇的!打头年宁藩的人进京起,满大街就都传宁藩给张家送了重礼。”

他很快就明白了沈瑞的意思:“若是宁藩反了必然牵连到张家。只看,牵连多深了。”

宁藩有不臣之心,外人不敢断定,但这十年前松江遭遇“倭祸”时沈家人就知道了!

张家收了反王的礼,撺掇太后将反王的儿子养在身边,还妄图作皇嗣养,他日不判个从逆就怪了。

三老爷看了一眼兄长,向沈瑞道:“当初刘瑾当政,陷害了不少人,一些人不愿回乡,就往咱们家书院里来教书,你二叔都是大开方便之门。刘瑾倒了之后,冤案平反,不少人起复,咱们家也是尽了力的。如今这些人有在翰林院的,也有在都察院的……”

林富当年就是如此,后被沈瑞举荐到登州任知州,如今再升知府,已算得是“沈党”的中坚力量了。

沈洲也缓缓的点了点头。

当年立这书院,也有想培养些学生出来帮衬沈瑞的意思,只是他的学生要在朝廷立足尚且还早,倒是收的这批落难的“先生”们是现成的人手。

“先吹些风声出去,只等宁藩举了反旗,便弹劾张家。”三老爷道。

“都不用咱们家吹风,”沈瑞冷冷一笑,“今日的事,李阁老虽在殿内便说了要求禁传,王阁老也让刘忠去料理内官这块,但,太后既能挑阁老们都在的时候说出来,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她宫中必然有人早知道了,她今日话一出口,外头的宁藩势必要大肆宣扬的。”

沈瑞问道:“二叔,三叔,你们想,宁藩会以什么借口起兵?”

“清君侧?”三老爷道。安化王是列出了刘瑾的十大罪状。

沈洲则道:“昔年靖难时……”

却是当初靖难时,初代宁王出兵襄助,太宗曾许诺平分天下,末了靖难成功,却是改了宁王封地,远远的将人打发到江西了。

沈瑞摇了摇头,缓缓道:“当初,宁藩曾在刘瑾手中,弄到了异色龙笺。”

两人不由得惊呼出声,实在是异色龙笺含义非比寻常。

当时街上都传说这异色龙笺,他们以为不过是宁藩自吹自擂自抬身价,没想到是真的!

“刘瑾这阉竖,死不足惜!”三老爷不由骂道。

“宁藩,手握异色龙笺,会打着太后懿旨的幌子起兵。”沈瑞道。

皇上可没承认过有用“异色龙笺,加金报赐”宣宁王之子进京,而宁王手里有出现了异色龙笺,那是谁给的?自然是太后给的!

这会儿就算说是刘瑾偷出来的也没人会信。

沈洲兄弟齐齐变了脸色,“怪道宁藩抓着张家不放,又出这让太后收养宗室的主意!”

三老爷又低声道:“当初,郑旺妖言案……”

沈瑞心道,郑旺妖言案不过是说武宗非张太后所出,非嫡长,却也是孝宗的儿子,孝宗唯一的血脉,怎么着也比宁王名正言顺,所以,他前世历史上,宁王根本没提郑旺这茬,而是整个否定了武宗是皇家血脉。

但眼下,他不能作这个“预言”,他只能依照现实合理推测。

“一旦宁王打起太后的旗号谋反,只要坐实了张家从中牵线搭桥,便是通藩谋逆。”沈瑞道,“毕竟是太后娘家,诛九族、满门抄斩是不会的,流放也在两可,但爵位官位都别想了,一撸到底打回原籍,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等张家倒了,根本用不着沈家来踩,不知道多少人会一窝蜂跑来痛打落水狗。

三老爷一击拳,道:“咱们现在就当趁着张家还没意识到、依旧嚣张时,拿稳种种罪证。”

沈瑞点头,“张家做事从来不知道‘谨慎’二字怎么写……”

三老爷冷冷一笑,道:“他家只当天底下属他们为尊了。我这就去寻刘玉刘大人好生聊一聊。”

这位刘玉便是那大名鼎鼎、打弘治朝起就盯着张家咬的御史,扳倒了张家姻亲数人,当年因背后站着刘健、谢迁两尊大佛,张家恨得咬牙切齿也拿他无可奈何。

后来是刘瑾上台清理刘谢门人时候,把这位巡按直隶御史打发巡按云南去了,直到刘瑾倒台后他才得以回京,因其政绩颇多,升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在沈家同贺家打通倭案官司时,因周贤暗中抛出沈家独嗣为张延龄所害的消息时,这位刘大人就曾跳出来弹劾过张延龄。

三老爷当年同沈理一起去拜访过这位刘御史,后这位被打发出京时,三老爷也送了程仪,回京时还为其接风,算是有些交情。

叔侄俩这边谋划着,那边沈洲却是长久的沉默,一言不发。

很快两人也注意到了沈洲的异常,不由停下来看向他。

沈洲却是说起另一件事,“京中最近风言风语,说皇上……昏聩、不孝,又说你谄上献道人。”

他看向沈瑞,“用一个天梁子,既诬陷了皇上,也诬陷了你……”

京里传出天梁子谣言时,沈洲兄弟就给沈瑞去了信。

此时三老爷也忙问沈瑞,“你此番回来可见到张会了,问没问天梁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瑞摆手道:“叔父们放心,我没事。这事儿就是宁藩造的谣,奔着一石三鸟来的。”

“张会说宁藩当初想利用天梁子的名气,搞点神神鬼鬼的推他们那个小公子往上走一步,还想借着天梁子的手往宫里插人,安插他们的道士,”他面露厌恶,道,“更恶毒的是,他们还想诓皇上服金丹!”

沈洲兄弟不由齐齐骂道:“这丧尽天良的!”

沈瑞道:“幸而天梁子是个老江湖了,瞧着傻乎乎只知道制药,其实脑子清楚得很。早早的就和皇上交了底,又不声不响的反倒算计了宁藩,把他们原本在宫中买通的、埋好的几个钉子给起了。——那两百张度牒就是皇上赏他这个的,将来只怕还有更多赏赐。”

两兄弟齐齐松了口气,尤其是与天梁子接触更多一些、没少吃他大力山楂丸的三老爷,不禁笑道:“这老道,有些个本事!”

沈瑞也是一哂,又道:“天梁子也并没跑,是怕被宁藩害了,猫在西苑,对外说云游去了。他原怕宁藩让他给小公子看病是个圈套,尤其若是小公子有个三长两短,赖他不要紧,再赖上皇上……他就躲了。

“没成想宁藩还是借着太皇太后薨逝污蔑了他,他这会儿倒是不好出来了。宁藩这招,既是要收拾了天梁子,也趁机污蔑皇上,再把我这个一直跟他们作对的也捎带上。”

沈洲兄弟对视一眼,即使在密室里,还是压低声音道:“太皇太后……”

沈瑞摇摇头,“张会说,宫里的事,不要问。”

若没有蹊跷,又怎会不让问。

沈洲面色越发沉凝,“若是寻常时候,张家倒了便倒了,但若在宁藩谋反时,张家倒了,太后地位动摇,对皇上,也是不利的。尤其,太皇太后不在了。”

他看向沈瑞,认真道:“而瑞哥儿,你是天子近臣,咱们家又与张家有仇,当天家母子不和摆到了明面上,必然会牵连到你,若咱家再出手……必然会有人抨击你挑拨天家母子情分。”

沈瑞这身份这立场,就算想扮演一个劝和的角色也得有人信呐。

沈瑞扯了扯嘴角,说他又如何?

“张家哪里做过什么好事儿?!讨田、讨官、讨盐引,吸血他们最在行了,几时为皇上,为这大明出过力?”

沈瑞冷冷道,“太后是太后,张家是张家,张家这些恶事可不是太后授意做的吧?我几时挑拨得皇上不孝敬太后了?!我只是把一个祸害的张家扳倒,为朝廷锄奸,为民除害罢了。”

“瑞哥儿!”沈洲抬高了些声音,打断了他,道:“你这样说得分明,但张家是太后娘家,这是切割不分明的。动张家,就是动太后。你与皇上君臣相得,你做这事,不免被小人解读出就是皇上的意思……”

“叔父焉知这不是皇上的意思?!”沈瑞反问道。

他已经忍张家很久了,沈珞的仇,杨恬的仇,还有张家后来做的这些联姻的恶心人的事儿,一笔一笔他都记着。

在这样君权至上的时代,寿哥如果不想撂倒张家,那想收拾张家太难了。

而太后那口谕说出来时,沈瑞就知道,机会来了!

张家没少给寿哥拖后腿,寿哥为什么还能容张家?

因为张家还有用,帝王,有时候是需要一个嚣张的外戚家族做些事的。

也因为张家还没碰到寿哥底线。

但当太后说要养一个宗室子,当宁王宣称奉了太后懿旨起兵,直接否定寿哥血统,那才是真正威胁了寿哥的帝位——因为他是嫡长子,他才是天然的皇位继承者,血统是他朱寿坐稳龙椅的基础!

说什么太后地位尊崇,呵,看看成化朝、弘治朝一直是隐形人的王太皇太后,就知道,没有帝王的认可,没有强有力的外家,所谓的太皇太后、太后、皇后,也只是个称谓罢了。

没有张家在外头搅风搅雨,太后在内宫中也蹦跶不起来!

“没有张家贪财掉进宁藩陷阱,使劲儿撺掇太后,太后一个亲生儿子都当了皇帝的内宫妇人,能想出这种招儿来?今次的事情之后,皇上还能容下张家?”

沈瑞握住沈洲的胳膊,道:“我反复想过了,叔父,这是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沈洲却反手握住他,焦急道:“皇上容不下张家,是皇上的事儿,哪怕皇上授意你这样做,你也不要做!永远不要忘了,张家是皇上外家!动了张家,万一引出什么不好的事儿来,皇上是不会错的,错的只能是你!”

沈瑞微微愣怔。

旁的他不以为然,他是不介意成为寿哥手中刀的,为人臣的,怎么可能不作刀?

倒是那句“引出不好的事儿来”忽然就让他后脊一寒。

历史上,宁藩也是这么打着太后旗号起事的,那后来呢,太后怎样了,张家怎样了?

武宗兴冲冲御驾亲征去了,结果归程中不慎落水,未久就薨逝了。

太后参与定下下一任皇帝人选,寿宁侯张鹤龄还随一应人去湖广接了嘉靖。

是的,嘉靖不待见张太后,更尊自己的亲生母亲蒋太后。张太后在后宫过得憋屈,但,那她也活到了嘉靖二十年!

而宫外的张家在嘉靖朝还蹦跶了十年,嘉靖十二年才被扔进大牢,张鹤龄死在牢里,而张延龄是在张太后死后五年、嘉靖二十五年才被斩于西市。

他们是没得什么好下场,但这不好的下场却不是武宗带给他们的,他们到底还是活了很多年!

而武宗,弓马娴熟,能跑去宣府阵前杀敌、真刀真枪砍了个鞑子的人,会因为一次很快被救上来的落水而身染重疾,不治身亡?

张家明知道武宗收拾了宁王之后,圣驾回京后必然是会清算一批人的,会坐以待毙吗?

不,不,历史上可没说太后曾想收养宁藩之子,野史里也没有吧……彼时的张家没被逼到绝境。

到底武宗是太后的亲儿子……

但要是亲儿子不听话呢?

亲儿子归京要对她娘家下手了,若是被切断了外界的联系、禁足在内宫之中,她也只能任人摆布了,她会不会……会不会……

不,不会的,她手不会伸那么长,当时武宗还在外头巡幸呢……

也正因为在外头巡幸,她才没有嫌疑……?

武宗……真的是她亲生的吗?郑旺妖言案……

沈瑞脑中乱纷纷,头疼欲裂。

那边沈洲眼中已经有些泛红,“瑞哥儿,你的心意叔父知道。但珞哥儿……”

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了一下,还是说道,“珞哥儿的死,亦是我之错。周家赔了一条人命,乔家,我也清算清楚了。张家固然可恶,但,若是复仇会牵连到你,那便万万不可!”

“我已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一次搭上你。”他紧紧抓住沈瑞的胳膊,无比郑重道:“逝者已矣,这仇便就此作罢,日后不要再提了。”

沈瑞万没想到沈洲会这般说,不由动容,轻唤了一声“二叔”。

三老爷震惊之后,也有些释然,探身过去,拍了拍沈瑞肩膀。

“此非虚言。也无需劝我。”沈洲目光坚毅,“此后,你只管按照最适宜的法子做事,用最适宜的人做事,不用想什么仇怨。只要你过得好,沈家好,大明好,比什么报仇都强!”

沈瑞也不由红了眼眶,紧紧攥着拳头,半晌才应了一声。

沈洲如释重负,深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呼出,脸上又有了些笑容。

“还有一桩事,原也是思量许久的,索性今日一并提了。”他道,“四哥儿(三老爷之子)快到童子试了,小楠哥也就在这一两年了……”

小楠哥要科举,必要有个出身,沈瑞只道沈洲终于想通了,要将小楠哥记在名下,忙点头。

不想,却听沈洲道:“我想将玲哥儿这支记在大太爷名下,日后小楠哥兼祧大太爷二太爷两房。”

见两人欲待说话,沈洲连连摆手,抢着道:“我不会过继嗣子。也不要瑞哥儿或是四哥儿兼祧。”

他面露苦涩,“我是命犯煞星,老天罚我,才叫珞哥儿、珏哥儿、玲哥儿接连殇了,是我连累了他们。是我不孝不义在先,不配有子孙送终。我不能再害任何人了。”

想起昔年旧事,三老爷心绪起伏,眼角也隐有泪光。

这番话沈瑞当年在沈玲灵前就已听沈洲说过一次,他知道沈洲语出真心,这么许多年过去了,依然没改变想法,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沈洲慢慢道:“我百年之后,我这点家俬,分四份,瑞哥儿、四哥儿、小楠哥各一份,还有一份,你们帮我捎回松江去,给珏哥儿过继的那孩子小樟哥吧。算是,堂祖父一点心意……”

他凝视沈瑞,“瑞哥儿,这仇,真的揭过去吧。看我,便知世上有因果。张家为恶,必有恶报,自有天罚。沈家,只种自家善因。沈家,只做忠君之臣,只做造福大明、造福百姓之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