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朕的卑劣

正兴二年的重阳节,长安城正准备着迎接西北边军归来献俘,朱雀大街上忽然响起了豪爽的呼喊声。

“哈哈哈,长安,岑二十七郎回来了!”

一个提着菜篮的丰腴妇人被这呼声吸引,回过头看去,恰见一队风尘仆仆的健儿入城。

她眉毛一挑,不由自语地称赞道:“好健壮的马儿,好健壮的男人。”

男人们信马由缰地走过,其中几人回头看了那妇人一眼。

“黄花插满头,我看她也颇有姿色。”

“那是你在大漠待得太久了,待到了三曲,才教你开开眼。”

“若是去三曲,岑长史横竖要再作几首好诗。”

岑参正仰头感受着长安城的秋风拂面,听了下属们的这些话,道:“你们且去,我这便要入宫面圣了。”

“方进京就面圣?”

“不错,交了差事,才好宽心。”岑参意气风发,朗笑了两声,在平康坊前的路口挥别了他们,自往大明宫去。

渐渐地,宫城在望,他翻身下马,牵着马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他上次来这里还是金榜题名时,一别多年,城阙没有太多变化,心境却大不相同。

“山河襟带壮皇京……”

心中诗意才起,岑参余光见到了颜泉明向他走了过来。

两人见了礼,颜泉明遂领着岑参先到中书省稍待,接着,与一众重臣们入内觐见,商议献俘之事。

现今朝中重臣,有好几个都是岑参以前就相识的,今日他的心思却不在与他们叙旧攀关系上,不由自主地走神。

虽早就得知了薛白登基一事,可昔日一起喝酒赋诗的年轻人突然成了天子,世事荒谬至此,依然让他有种不真实感。

待回过神来,他已进了宣政殿,再一抬头,天子就站在那儿,穿着赭黄色的襕袍,仿佛他心目中的英明天子形象映射到了眼前。

岑参愣了一下,再也想不起以往与薛白一起饮酒赋诗的场景。

此时已有官员开始给他表功了。

这些年岑参先是与安西军一起回关中平叛,后往河北屯田,再随封常清回援安西、北庭,立下了不少功劳,此番归朝,想必能得到重用。

至于这次收复河西走廊,因吐蕃内乱,唐军准备充裕、左右合击,可以说是势如破竹,俘虏了达扎鲁恭则是意外之喜。

今日讨论的就是献俘时的安排,主要在说此事的人是元载。

这是天子登基后对外的第一场大胜,元载揣度上意,打算照着以前高仙芝献上小勃律王的流程来。

岑参目光看去,却见天子脸上并没有志得意满的神色,眼神凝重,带着些许思忖之色。

从头到尾,薛白都没有与岑参单独说上话,更别提叙旧,只在最后封赏了岑参,还任命他为鸿胪寺右丞,他其实更想外放地方,对这样的差职并不是很喜欢。

次日,岑参往皇城鸿胪寺,再次见到了时任鸿胪寺左丞的颜泉明。

他本以为鸿胪寺眼下最忙的就是献俘的礼节,但颜泉明却道:“你或许以为鸿胪寺只是掌外邦、朝会仪节之事,但陛下即位之后,已大有不同。”

“这是何意?”

“随我来吧。”

颜泉明领着岑参一路往内里,路上遇到许多人都没有理会,唯独有一人让他停了停脚步。

“那人名叫贾耽。”

岑参目光看去,只见那贾耽是个高瘦官员,一边走路,手里捧着一张大大的图纸在看,头也不抬,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他有何奇异之处?”岑参便问道。

“他好像信了陛下说的话。”颜泉明道。

“这有何不对?”岑参不明所以。

“天下是圆的。”

“什么?”

颜泉明道:“陛下说天下是圆的,贾耽信。”

岑参追问道:“这又是何意?”

“譬如你岑二十七郎,从西域一直往西走,走到最后,会从东边回到大唐。”

岑参眉头一挑,再次看向贾耽,将对方那认真思索的表现记在脑海里。

两人继续走,到了颜泉明的官廨,绕过屏蚬,一张大地图便出现在了眼前。

“你我掌外邦仪节,便该知天下有多少外邦,吐蕃、西域诸国、大食、拂菻,还有这里,陛下命人造海船想要探访之地……”

岑参看了很久,渐渐地才反应过来。

“说回吐蕃。”颜泉明道:“你可知,鄯州之战,王难得是如何俘虏了达扎鲁恭?”

“想必是达扎鲁恭没想到王师会在这个时候便攻打他?”

“吐蕃内乱了。”颜泉明道:“我接下来与你所言属于机密,但你既迁鸿胪寺右丞,理应知晓。”

岑参的脸色郑重了起来,静待下文。

颜泉明先从之前派人出使吐蕃,借吐蕃内乱带回赤松德赞说起。

“达扎鲁恭实则是输在了战争之外,他迎回赞普的心思太过迫切,才会中了王难得的计。朝廷活捉他,并不仅是为了耀武扬威,早晚还是会把他与赤松德赞一起放回去的。”

“放回去与玛祥争权?”

“不错,不仅如此,我们还需让他们变得真心敬畏大唐,融入大唐。要让他们回到吐蕃之后依旧钦慕、怀念在长安的生活,用大唐的文字,读大唐的书籍,渐渐让他们像南诏一样成为大唐的属国。”

岑参不由问道:“能做到吗?我是说靠改变赤松德赞、达扎鲁恭,能改变整个吐蕃?”

他在西域从军多年,很多时候都是在与吐蕃打仗,知道那是一个凭借地势之后国力可与大唐抗衡的强国。

“不够,但我们有耐心,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颜泉明道:“大唐欲征服吐蕃,仅凭武力不够,需以文明融合之,昔太宗皇帝有天可汗的气魄,今我等欲再兴大唐,何不能包容一个吐蕃?”

从西域回到长安的岑参知道,那场戍边扩土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只是手段更多了,目标也更宏大了。

大唐像是一只受伤的猛兽,养好了伤之后,正在一点点变得强大。

~~

几天后,一场盛大的献俘仪式在朱雀门前进行。

唐军再次把赤松德赞、娜兰贞带回了长安,明面上,他们是因为奸臣玛祥迫害而逃到长安,并主动帮助唐军劝降了吐蕃将领,活捉了达扎鲁恭。

这样的说词,让这一场战争少了些仇恨,添了几分和睦太平的味道。

于是,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达扎鲁恭跪在了赤松德赞面前悔过,算是与这位流亡的赞普一起客居长安。

当夜,薛白在宫中赐宴。

赤松德赞有种僧人的淡泊从容,对此坦然接受了,平静地观赏着表演,不时还能与唐廷官员们谈论几句,甚至即兴赋了一首诗。

达扎鲁恭则是一脸郁闷地坐在那,只管闷头喝酒,心想着以前颉利可汗被唐太宗捉到长安跳舞,如今赞普在此赋诗,看似不同,实则都是寄人篱下的处境。

娜兰贞则始终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宴到正酣,薛白看向了赤松德赞,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赞普贵庚?”

“回陛下,外臣年已十八了。”

“可有婚配?”

“娶了吐蕃蔡邦氏之女。”

“陛下。”颜泉明站起身来,开口道:“此前赞普曾向大唐求娶公主,以效仿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之佳话,彼时因事不成。如今他亲至长安,可谓是好事多磨,陛下何不择一宗室女嫁之?”

一听这话,赤松德赞还未有太大反应,娜兰贞已变了脸色。

当时的情形与现在可完全不同,当时是吐蕃让大唐和亲,现在大唐择一个“宗室女”嫁给赤松德赞,却是明显的控制、利用。

且说是宗室,实际只是唐廷培养出来的女细作。

她有心替赤松德赞拒绝,举着酒杯站了起来,耳畔却已听赤松德赞应了一句。

“陛下若能开恩,外臣求之不得。”

“……”

有宦官趋步到了薛白身边,小声道:“陛下,就在方才,仆固怀恩过世了。”

“厚葬。”

薛白原本捧着一杯酒没喝,听了这话,饮了那杯酒,算是送仆固怀恩。

他吩咐散了宴席,转回宣政殿,处理了一些关于仆固怀恩去世之后留下的事。

其实,仆固怀恩那份叫屈请罪的奏折还摆在薛白的案头,他那种心结未消、怒气郁结的心情,薛白看在眼里。

“太执迷了。”薛白在心里如此评价了一句。

他就与仆固怀恩不同,他是为了能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陛下。”

“何事?”

“那位吐蕃公主出宫时借口更衣,不肯走,想要求见陛下。”

薛白放下仆固怀恩的奏折,想了想,道:“带她过来吧。”

殿中烛光摇晃,却只能照亮御案附近的地方,显得空旷而寂寥。娜兰贞再进来时,只见薛白独自坐在那,神态清冷,遗世独立的样子,又觉得他没那么坏了。

娜兰贞承受着丧国丧家之苦,奔波跋涉至此却一事无成,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只是还强撑着。

她咬了咬牙,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想做什么我都知道,我这次来是想告诉陛下,我与赤松德赞已经心服口服了。请陛下放我们回吐蕃,除掉玛祥之后,愿奉陛下为主,世代为大唐属国。”

“急什么?你们才刚到长安。”

“玛祥已立了赞普,时间久了,就再难以对付他,如果让他整顿好国事,再次兴兵进犯大唐……”

薛白打断了她的话,问道:“你为何又来求朕?为何认为朕会答应你?”

“陛下要的,我们都给,拖下去没有好处。”

“你们还给不了。”

娜兰贞于是哭了出来,一副孤独无助的样子,道:“陛下为何就不能信我们一次?我们屡次示好,是陛下始终不肯相信我们的诚意啊。”

“你的诚意?不过是被打怕了才懂得跪下来。”薛白道,“此前你不是觉得,停战就是你在施舍朕。”

娜兰贞一愣,没想到自己心底的感受竟是被他如此敏锐地捕捉了。

薛白走到他面前,俯身看了看她的眼睛。

“朕俘虏过你,教导你,放了你,你嘴上说着感恩,眼看大唐内乱还是起了轻视之意,故意纵容玛祥、达扎鲁恭出兵,然后再联络大唐和谈,你我都一样的自私,说什么诚意?”

“师父……”

“朕现在看你的眼睛,依旧是畏威而不怀德。”

娜兰贞有些慌乱地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眼中的泪水却流得愈发汹涌了。

这是她最后的武器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意。”

“哦?”

“我原本可以嫁给南诏王子,或是某个吐蕃部落的酋长,是你教导我怎么去争。”娜兰贞说到这里,更是泣不成声,“我这么拼命地做这些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的心愿,我知你希望我能在吐蕃掌权,让两国太平无事……若非因为你,我何必过这样的日子?”

薛白摇了摇头,有些讥诮。

娜兰贞抬眼深深看向他,喃喃问道:“你难道不知我的心意吗?”

“你何必过这样的日子?”薛白道:“难道不是因为沉醉于权力,无法舍弃吗?”

“我不是。”娜兰贞哭道:“我明知道不该想着你,可是,不由自主。我一直以来都是觉得让吐蕃与大唐相安无事,就是我对你的情意。”

“看来,你学会了。”薛白依旧是那不以为然的讥诮表情。

娜兰贞抹着泪,泪水却怎么也抹不干,委屈道:“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总之我说了我的心意。”

薛白并未回应她,殿中遂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抽泣声。

渐渐地,薛白脸上的讥诮成了自嘲。

“陛下?”娜兰贞再次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

“你难道真以为这样能让我心软?”薛白道:“你明明和我一样,自私、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陛下有情有义,是仁义之君。”

“可知我是如何发迹的?我投靠奸相,攀着虢国夫人的裙带,秽乱宫闱……所有肮脏不堪的下作手段我都干过,才终于谋得了这大唐的皇帝之位。一直以来,那些对我的指责几乎都是真的。”

薛白似乎在说着别人的事,语气平淡,对自己的劣迹并不避讳。

“朕这一路而来,满是卑劣、无耻,你居然想以‘有情有义’来绑架朕?”

娜兰贞愣了一下,忘了继续哭下去。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因他英俊威严的相貌,依旧无法把他与他口中那个无耻的形象融合起来,于是她无法判断薛白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是反话吧?

因为一直以来承受了太多,他当了皇帝之后终于发癫了,说这些反话是因为需要安慰?

“你不是这样的。”娜兰贞起身,小心地离薛白近了些,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喜欢权力。”

薛白看向她,忽然这般说了一句。

他眼神很坦然,似乎不仅是在向娜兰贞说,而是开始试着向天地剖明心迹。

“从一开始,我便城府深沉、不择手段、丧尽道德、无所不用其极,我厌恶有人凌驾于我之上,所以我一步步往上爬。我始终很清楚,没有权力作保证,一切情义都是虚的。”

薛白说着,愈发平和起来。

就像是一个穿着紧绷、不合身的衣服的人,终于脱掉了衣服,赤身站在那,显得十分的松驰与自然。

娜兰贞脸上的泪干了,呆愣愣地站在那,再拿薛白没有任何办法。

薛白道:“当时教导你,是因为你和我是一样有野心的人,你能乱了吐蕃,却没有振兴吐蕃的能力。”

“你……”

娜兰贞此前一直骂薛白背盟,也许在当时就已想好了,要让他有负罪感,等到今夜哭哭啼啼,或许能够打动他,可当他承认他的卑劣,他在她面前已毫无破绽,她遂不知所措起来。

薛白并不怎么在意她。

他享受的是眼下他重新成了自己的时光,不会被“圣明天子”“仁义之君”“虚怀纳谏”“正心明德”等等一切的框架束缚。

他说这些,是让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满是野心、不择手段向上爬的心境里,觉得自在。

至于娜兰贞怎么想,于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烛光摇晃了一会,薛白看了眼桌案,找回了状态。

就像是一个赤膊的人披上了宽松舒适的皇袍,他依旧是这百废待兴的大唐的国君。

“退下。”他挥了挥手。

娜兰贞不甘地向后退去,知道自己还要在长安被禁锢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消磨掉了心气,越来越敬畏大唐。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陛下。”

嘴唇有些哆嗦,但她还是开了口。

如薛白所言,她确实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也想要不择手段地向上爬。

“我一直是受你教导的,你做过的事,我也能做到。”娜兰贞说着,脸上已完全没有了委屈之色。

“所以呢?”

“我想生下儿子带回吐蕃,我与你的儿子。”娜兰贞重新走向薛白,眼神带着自信与笃定,“这难道不比赤松德赞更值得信任吗?”

薛白再看向她,终于有了些诧异。

不是诧异于她的这个笨主意,而是诧异于她不择手段的样子,与自己从前真的很像。

一步步往上爬、攫取权力,要付出的代价很大,而他们都是能把自身豁出去的人。

~~

正兴二年渐渐过去,河西收复,吐蕃暂退,藩镇亦没有再提出父死子继,大唐终于开始安稳下来。

至此,薛白才算是坐上了天子之位,在这之前,他其实随时有被推翻的风险。

到了冬至这天,他与颜真卿谈过几桩国事,便邀他赴家宴,其实也就是一起吃饺子而已。

颜真卿却是摆了摆手拒绝了。

随着大局渐稳,他反而与薛白之间的私交越来越远,平素相见也是板着脸,公事公办,想必是深怕旁人说他外戚揽权。

唯独对东宫的教育之事他极是上心,走之前又提了一次。

“可依丈翁所言。”薛白道,“对了,那封造海船的批文,中书省驳回了?”

此事,薛白本打算家宴时说,颜真卿要走,他只好现在说了。

“是啊,国库钱粮不足,当此时节,恐不宜挥霍在虚无缥缈之事上。”

“何谓‘挥霍’?何谓‘虚无缥缈’?”薛白笑了笑,道:“此事,从长远而言,于大唐极有利。”

“陛下,容中书门下再议,如何?”

薛白点了点头,暂时不提此事。

这事朝臣都反对,他却也不好事事都像藩镇大事般一意孤行。

他私下里在娜兰贞面前展示了真实心态之后,该发泄的都发泄了,也没什么拧巴的,因此又豁达了许多,在朝臣面前如今一直保持着明君的样子。

眼下,他与颜真卿正是相得益彰的时候……

(本章完)

第600章 瞒

任这些年天下动荡,升平坊杜宅似乎没太多变化,院子里的竹圃茂密了些,瓦当与梁柱陈旧了些。

午后,风吹着东厢的窗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卢丰娘终于忍不住推门而入。

“你还不起来?多大的人了,成天赖到日上三竿!”

杜五郎裹在被子里,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好一会才囫囵吞枣地说了句话。

旁人是听不懂的,唯有卢丰娘知道,他是说去年上元节因留在灵武没能回来,今年他打算带儿女彻夜游玩,提前补觉。

“离上元节还有十天,你就补觉?”卢丰娘埋怨道:“补了大半年了还在补。”

“阿娘,你怎么一天到晚嘴都不闲的,再这样我真的要自立门户了。”

“是我想喊你起吗?你阿爷又板着那大方脸,责问你不去上衙。”

“欸?我不雇了人替我点卯吗?”

杜五郎也就是惊讶了一下,很快又把这事抛诸脑后,好在他也终于坐起身来。

这已是正兴三年的正月,他已有三十一岁,坐在榻上揉着眼睛的样子却还带着一股孩子气。想来是因在家里待得久了,诸事不操心。

家里别人都已用过饭,但卢丰娘不仅给他留了饭菜,他吃的时候还坐在一旁看着。

就这么一对母子,讨论着的却是国家大事。

“你阿爷说,得空了让你劝劝陛下。”

“嗯?”

“过了年,陛下说想去天下各地巡视一番。”卢丰娘道:“近日来,你阿爷愁得睡不好,整夜都在翻身。”

“这有何好愁的?阿娘,今日的萝卜咸了,鸡蛋羹搅得匀,就是味道淡了。”

杜五郎不以为意,自顾着吃。

他想到了在灵武时与郭子仪说过的话,反过来道:“我还想劝阿爷早点致仕呢,过些闲逸的日子。”

卢丰娘道:“他才不致仕哩,就他那能耐,好不容易当了宰相,怎可能轻易放了。”

说到这里,她四下一看,压低了些声音,又说了一桩隐秘之事。

“而且,万一颜公退了,朝中就只剩他资历最深。”

杜五郎讶然,道:“颜公为何要退?不会是阿爷想与颜公争权吧?”

“不是。”卢丰娘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早在前两年就有流言了,说颜公早有野心,谋划让陛下夺位。要么是早知陛下身份,所以嫁女。更有甚者说他助陛下伪造身份……”

“所以我说嘛,要激流勇退。”杜五郎道:“今日是颜公树大招风,万一他退了,就轮到说阿爷啊。”

“那不一样。”卢丰娘道:“之所以这般,还不是太多人到颜公门下求官,被他拒绝了,心生怨尤,故意编排吗?”

“阿娘这般说,那换成阿爷,他就能处理得更好吗?”

“我就是说万一,那些传谣的全被陛下杀了,眼下早没风气了。”

杜五郎更是讶然,道:“陛下杀了?怎么杀的?”

“好像暴死家中吧,我一妇道人家,哪懂这些。”

“我看阿娘妇道人家,懂得可多,都是哪听来的?”

“还不是你阿爷说的。”

“哦。”

“话说回来,陛下这又要造船,又要出游,那不是秦始皇的作派吗?这哪成,必然是要劝的。”

杜五郎只当乐子听了,摇头道:“秦始皇派人出海是寻长生,陛下不一样,那是有的放矢。”

卢丰娘不懂这些,只道:“你阿爷说了,你若不劝,便让你阿姐去劝。”

“你可别招阿姐,好吧,我听阿爷的就是。”

“这还差不多。”

杜五郎无奈,捧起那大碗把蛋羹一饮而尽,便去找薛白。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薛白了。

换作旁人有一个皇帝朋友,要么一展才干混个重臣当,要么多待在天子左右保证荣华,他却不喜欢频繁觐见,因为觉得薛白很忙。

而且进宫一趟也很累,只说从宫门走到前殿都是不短的一段路。

见了面,杜五郎问道:“我听说你想造大海船,几个月了中书门下都没批?”

“当皇帝也不能所有事都随心所欲。”薛白道:“毕竟此事的好处,百官们还看不到,花费却不小。”

“海上真有你说的那些地方和物产吗?”杜五郎道:“证明给他们看不就好了。”

“是啊。”

杜五郎也就是随口说句傻话,真要让他帮薛白证明此事,他却也做不到。

另一方面,他知道薛白其实不需要百官们同意也能造海船出海,哪怕不当皇帝,薛白也有庞大的产业。

每年皇帝的内帑不仅不需要地方进贡,反而还能补给国库。

果然,薛白道:“这件事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

“我就知道,他们想拦也拦不住你。”

“与其说是为了拦我,不如说是对皇权的制约,该有的。”薛白道,“所以,我也没有强令省台一定要批,只是……”

薛白竟有了难得的迟疑。

杜五郎忙问道:“只是什么?”

“帮我查一件事吧。”薛白思量着,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道。

杜五郎方才已经感受出来了,天子出巡以及造船出海这两件事上,薛白的态度很平和,没有一定要和朝臣们激烈冲突的意思,就只是治理国事时有着不同的意见而已。

他遂放松下来,接着,就感受到薛白后面一句话里的慎重。

可眼下,哪还有什么大事?

天下太平,万事安稳的。

“又使派我,什么事?”

“房琯有个门生,名叫崔仲巍,他曾经向丈翁求官,丈翁认为他好清谈而无实才,不曾授官给他。去年年底,崔仲巍在家中设宴,喝醉了之后,当众说丈翁城府深沉,一手安排了我夺取皇位。没过多久,崔仲巍在去终南山的路上遇到了盗贼,被分尸五块。”

杜五郎讶道:“不是暴毙家中吗?”

薛白瞥了他一眼,道:“看来,你也听说过此事?”

“我是听过。”

“那你觉得是谁杀了崔仲巍?”

杜五郎道:“也许他真是遇到了强盗呢?”

薛白问道:“不觉得是我派人杀了他?”

“应该很多人会这么觉得。”杜五郎道,“他不是陛下派人杀的吗?”

薛白道:“我可以杀,但杀是杀不完的,所以让你查。”

杜五郎张了张嘴,想问薛白是不是打算利用这件事敲打颜真卿,让颜真卿在处理政务时更顺从。

他觉得,这真是薛白能做出的事。

“陛下想知道什么?”

“谁杀了崔仲巍,崔仲巍又知道什么。”

杜五郎转念一想,迟疑着道:“陛下,这件事似乎不查比较好吧?”

薛白想了想,忽问道:“是谁教你的?让你与人说我们最初相识时你就知道我是皇孙。”

“啊?”杜五郎道:“我就觉得这样对你好,对大唐也好。”

“其实不重要了。”薛白道:“证明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若大唐再兴,没有人会在乎朕是谁,若治理不好这社稷,早晚有人推翻我。”

“既然这样,为何有人要杀崔仲巍?”

“这件事本质还是利益的争夺,我们要建立新的秩序,会损害旧的秩序。旧的秩序必然会攻击我们,最好的攻击就是利用我们的弱点。”薛白道:“暂时而言,崔仲巍所说的,就是我们的弱点。”

杜五郎道:“这么说起来,有人杀了崔仲巍,是因为崔仲巍知道了你或颜公的弱点?所以让我查他知道什么?”

“嗯。”

“可我该怎么查?”

薛白沉吟道:“我一直很奇怪,郭锁是谁安排的。”

杜五郎讶然,问道:“为何一定就是谁安排的?他就不能是自己冒出来的?我是说,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当然就没有什么人安排。”

“我直觉有。”薛白很笃定,道:“此事我让杜妗查,可过了这么久,她始终没给我一个答复。”

“二姐?”杜五郎感到很为难,便起了推托之心,道:“那你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正因为察觉到她在瞒着我,所以让你查。”

杜五郎道:“可,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追究它,反而搞出乱子来,多不好。”

“放心。”薛白道:“我只是有个猜想,需要证实一下罢了。”

“你已经知道是谁了?”杜五郎讶然。

“嗯。”薛白道:“很早就有猜测了,原本我也不打算非要查问个水落石出。但就像方才说的,这成了我们的弱点。”

“我是这么想的啊。”杜五郎吞吞吐吐地道:“崔仲巍诋毁颜公,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他只是看颜公是国丈,就很容易那样乱说,陛下也许是多疑了?”

“所以让你查。”

“好吧。”

~~

出了宫,杜五郎又重新琢磨了一遍,才算完全明白了薛白的意思。

原本可能是一桩巧合,崔仲巍胡说八道,正巧被强盗杀了,根本就没什么好查的,毕竟因见不得颜家飞黄腾达而嚼舌根的人多了,但薛白既提到了郭锁,那就是怀疑当初是颜真卿安插了郭锁以坐实他的身份。

然后,薛白让杜妗查,杜妗则隐瞒了此事。

这般说来,薛白该是怀疑杜妗派人杀了崔仲巍,因为崔仲巍是真的有颜真卿安排郭锁作证的证据?

“全是直觉,没有一个推测靠得住,还非要让我查。”

事情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简单之处在于薛白已经把事情捋出来了,难处在于该怎么证实。

直接去问颜真卿,他肯定是不会说的;直接去问杜妗,只怕会被她教训一顿;或者偷偷到杜妗放机密文书的地方去偷看?

可这种事,能有文书留下来吗?

杜五郎思来想去,打算再去找达奚盈盈,她如今已是杜妗手下最得力的人。

到了曲江坊达奚盈盈的住处,穿过长廊,迎面便是两个俊美无双的少年走来。

“五郎随我们来,娘子在池边的晚晴楼等你。”

“哦,好。”

杜五郎目光看去,见他们五官精致,目若朗星,鼻梁高挺,皮肤光洁无暇,身材还高挑健壮,洋溢着青春气息,不由想到了自己与薛白扬名长安那些年。

“你们多大年纪了?”

“回五郎,我已十八了,他十七。”

杜五郎又问道:“看你们气宇不凡,不会是高门子弟吧?”

“家道中落,昔日荣华不值一提。”

“你们……不是她掳来了的吧?”

杜五郎犹豫了一会,还是这般问道,深怕达奚盈盈重操旧业,她不光是喜欢长得俊的,对修养气质也很看中。

“五郎哪里话,我们仰幕娘子还来不及,宁死也想追随在她身边。”

“是吗?”杜五郎也不知说什么才好,“那好吧。”

他忽然有些莫名的惆怅,想到了一些往事,忽觉得它们好远了,毕竟十多年了。

达奚盈盈坐在阁楼上假寐,一手抚着脸,见杜五郎到了,微微抬眸。

十多年过去,她已不复当年的美貌,却还很有风韵。

杜五郎的目光移开,看向了阁楼下方,那两个少年正站在池边。

“怎么?五郎很在意他们?”

“没有。”杜五郎略有些慌乱。

“是吃我的醋?还是觉得我老牛吃嫩草。”达奚盈盈问道。

“都不是,就是,总之你不是掳来的就好。”

达奚盈盈笑道:“我总该找个伴,他们俩加起来,正好与我一般年纪。”

“好吧。”杜五郎讪笑两声。

“方才我午寐醒来,想到当年也曾喜欢过五郎你,可当时若随了你,当你的妾、当你的外室,攀附着你,又有什么好呢?终究是你的附庸,岂有如今的权势?”达奚盈盈道:“说来,我欠你两个人情,一是当年在我最软弱之时,你帮了我。”

“二呢?”

“二嘛。”达奚盈盈笑道:“谢你不攘之恩。”

杜五郎好生尴尬,摸了摸鼻子,暗忖就不该来找她,自讨没趣。

“既然是两个人情,帮我个忙可好?”

“什么?”

“崔仲巍,是你们派人杀的吗?”

达奚盈盈道:“不知你在说什么。”

杜五郎道:“那就是了,长安城哪有你不知道的事,我告诉你,是陛下让我来问的,你若知道什么就说吧。”

达奚盈盈一听就变了脸色,站起身来,踱步道:“此事不该由我来担,二娘自会对陛下解释。”

“陛下就是不想被二姐瞒着,才让我来问你。”

“五郎你这样,我很为难。”

“陛下都猜到了,你悄悄告诉我,二姐不会知道的。”

“陛下想知道什么?”

杜五郎反而被吓了一跳,讶道:“真的是你们做的?”

他方才就是想诈一诈达奚盈盈而已。

“嗯。”

“为何?”

“崔仲巍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

“那是什么?”

达奚盈盈道:“我也不知,我只是奉二娘的命令除掉他。”

杜五郎道:“那把尸体分成五块,也,也是你们下令的?”

“是。”达奚盈盈道:“不如此,震慑不了一些跟风的人。”

“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达奚盈盈瞥了杜五郎一眼,道:“这么多年尔虞我诈的,除了你,谁还能一点都没变?你没变,你不狠,还不是因为你有姐姐,有陛下庇护。”

杜五郎退了一步,又问道:“崔仲巍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我真不知。”

“你若不说,我就这样回禀陛下了啊。”

“好吧。”达奚盈盈叹息一声,“此事,若换成旁人,任他上天下地都查不到,偏是陛下让你来问。我真不知具体的,但这一年来,我已为此事杀了四十余人。”

“什……什么?”

杜五郎还在震惊,达奚盈盈已将一封名单递在他手里。

他低头一看,上面被划掉的有四十多个名字,只有一个名字是刚写上去的,墨迹很新,还没有被划掉。

“你们下一个要杀的是……张垍?”

“嗯。”达奚盈盈道:“我正在等他的死讯。”

听她的语气,像是在等她要的糕点送过来。

杜五郎转身就走。

他曾经听颜泉明说过,张垍出家以后,先是在崇光寺修行,之后朝廷灭佛,将人移居到别的寺庙了。当时他还奇怪,张垍佛法也不高深,怎么就被被勒令还俗。

宁亲公主可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

~~

“咚——”

随着悠扬的钟声,杜五郎快步赶进了长安城中的静法寺。

“张垍,哦,悟真禅师在吗?”

“阿弥陀佛,施主来迟一步,悟真禅师方才已经圆寂了。”

“圆寂了?”杜五郎道:“他如何圆寂的?”

“他独自在禅房坐化了。”

杜五郎不信,快步赶到寺庙内,闯入张垍圆寂时待的禅房,只见里面一尘不染。

张垍的尸体还在那里,面容平静,确实是一副自然死去的样子,任杜五郎怎么看都看不出破绽来。

越是这样,他反而觉得越发可怕,感到杜妗的人暗杀技巧已经异常熟练了。

这天傍晚,杜五郎回到家中,恰见杜媗难得回来用饭。

“大姐。”

“嗯?”杜媗依旧温柔,问道:“你有心事?”

“二姐近来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她一贯是忙的。”

杜五郎本想问杜媗知不知道杜妗在忙着杀人,可看着杜媗那温婉的样子,还是没问。

他心想,大姐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这件事最终还是得要由薛白来处置。

次日,杜五郎再次入宫,将那封名单交给了薛白。

“知道了。”薛白道,“此事你查到这里就够了。”

“可我还没问出崔仲巍知道什么。”

“已经能证实我的猜想了。”

杜五郎很是担忧,道:“陛下会怎么处置二姐?”

“为何要处置她?”薛白道:“让你查,就是因为不想让她知道我在怀疑此事。”

“那……二姐还会再杀很多人吗?”

“已经差不多了吧。”

杜五郎愣了愣,道:“陛下让臣查访此事,不是想要阻止此事吗?”

“不是,我说过,只是要证实我的猜想。”

薛白说罢,把那名单放在火盆里点燃。

殿里泛起一缕青烟。

“陛下。”

杜五郎开口,欲言又止,最后换成了朋友的语气,问道:“你让我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他是这个语气,薛白笑了笑。

“其实你一直知道,我不是李倩,从天宝五载起,你就知道。”

“我不知道啊。”杜五郎道:“天宝五载我不知道你是李倩,后来我不是就知道了。”

“你是假装知道,这件事对我们无所谓。”薛白道,“但对我丈翁来说,很重要。”

“真是颜公?不会吧?”

“做这个决定,想必他非常痛苦。”薛白道:“当年我以雍王的身份逼近长安,天下大势已定,若不承认我的身份,则社稷颠覆。我问你,在当时,你既希望天下尽快平定,又希望李唐正统不失,你会怎么办?”

“当时我什么都没想啊。”

“对我丈翁而言呢?”

杜五郎挠了挠头,觉得这真的很难回答。

薛白道:“对他而言,最好的结局就是我真的是李倩。”

“是啊,只要你是真的,所有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所以他询问了张垍,想要查明当年的真相。然后,安排了郭锁在蓝田驿与我碰面,以坐实我的身份。”

“也许,他就是查到了那就是真的。”

“若是真的,他便不会瞒着我了。”薛白道:“因为他知道我不是李倩,才始终不说此事。”

“什么意思?”

薛白道:“他希望能把我也骗过去,让我也以为自己是李倩。”

“也许不是这样,也许……”

“我知道,他做这些,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薛白问道:“你信吗?”

杜五郎再次挠头,不好回答。

若说一个人把自己的女婿伪装成皇子皇孙扶上皇位,没有一点私心,似乎说不过去。可当时,这个女婿已经是肯定能登上皇位了,身份也得到了太上皇的承认,其实不需要再证明一次。

若真是颜真卿安排的郭锁,目的可能真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薛白认同自己就是李倩。

“也许,颜公真是出于公心吧?”

“没关系,他做这件事,就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一世清名。”薛白道:“但我一直有种直觉,郭锁是有人安排的,所以让杜妗查。杜妗想必是查到了真相,但不忍告诉我。”

“二姐瞒着你?”

“是啊,杜妗也想让我相信我就是李倩,说什么都没查到,还说我失忆了才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居然想冒充真的自己。在这件事上,她选择站在丈翁的那一边。”

杜五郎问道:“你怪他们吗?”

薛白淡淡道:“此事就到此为止,不必让丈翁知晓,他想必还不知道妗娘在帮他灭口。”

杜五郎欲言又止,想说死在杜妗手底下的那些人,可感受着薛白平淡语气,意识到除了自己,果然所有人都变了。

又怎么可能不变呢?

这样瞒下去,本就是最好的结局,他也不敢搅乱。

“那我?”

薛白道:“什么都不必说,就当我们都不知道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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