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最后一局棋

这石猴初生,一片懵懂,却只因为在最初的时候被淬炼过,道门通玄,自懂得言语,前往拜别了四方,道门最上乘,内练金光,乃是一法明,万法通的道路。

这石猴的根基太过雄浑,本身哪怕是不去修行,也有个几百上千岁寿数。

又因为不懂得内敛收拾的法门,那磅礴金光只在体内流转,渐渐外泄,自双目之中迸射出两道金光,冲天而起,冲撞了四方,而在这个时候,玉皇正自传唤了千里眼和顺风耳两位神将来此。

这两位神将先前听闻玉皇大帝君忽然亲口传唤他们,心下一急,慌忙来此的时候,正巧赶上了那两道金光冲天而起,照耀四方,又领了玉皇大天尊之令,不敢怠慢,当即展开神通去看,就发现东海之畔仙山上发生的事情。

虽是心下讶异,却也还是回转过来,回禀玉皇道:“启禀大帝君。”

“方才这两道金光,却是下界东海一座山上,一只石猴化生,却像是个有道缘的,就在那里拜了四方,根基不错,内有金光,故而才冲撞了上下,先前眼运金光,射冲斗府。如今服饵水食,金光将潜息矣。”

“是否要我等前去将这猴儿拿了?”

玉皇闻言,刚刚那种兴奋之情逐渐消失了,有些意兴阑珊,听到两位神将的禀报,这时候倒是有了几分爱屋及乌之感,只是摆了摆手,道:“下界生灵,既然是天地精华所生的异种,只要不是那先天神魔的孽障,就随他去吧。”

“一只猴儿而已。”

“尔等且先下去罢。”

千里眼顺风耳两位神将看出了玉皇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彼此对视一眼,皆是道:“是。”然后步步后退,自这里撤离了出去,玉皇叹了口气,对旁边的杨戬道:“还以为是玉京归来了,看起来,终究只是吾的妄念罢了。”

杨戬素来知道玉皇和真武之间的关系极好,回答道:

“以帝君的实力和手段,那终劫定然是奈何不了他的,帝君总有一日会归来的。”

玉皇笑了笑,道:“那是自然。”

“罢了罢了,不必提他了,卿此次归来,方才提起来了那些孽神之事,如今如何,却要和吾说上一说。”

杨戬应是,便重新开始慢慢讲述如今的诸先天神魔的情况——自两千年前之战后,这些先天神魔确确实实是张狂了一段时间。

也是因为这些先天神魔的存在,成为了杨戬修行道路上的对手和敌人,厮杀多少次已是数不清楚,临战突破都不只一次了,可以说,杨戬就是踩踏着这些先天神魔的尸骸成名的。

如今这些神魔虽还是极恣意张狂,其活动范围却被六界不断排挤挤压。

其颓唐之势,已是极明显了。

“照着如此,再有数百年的压制,就可以六界合力,一口气将这些个神魔余孽,一气绞杀平定!”

杨戬语气沉静,为玉皇剖析讲解此刻之局面。

………………

蕊珠宫之中,后土皇地祇娘娘睁开眼睛来,看向娲皇,娲皇娘娘抱着孩子询问,后土皇地祇娘娘叹了口气,无奈解释道:“并非是无惑归来,先前这般大的动静,却是在东海之外,一座仙山上有一仙石迸裂开来。”

“这仙石本身就在我地祇地脉节点之上,这千年来吸收天地精华,日月华光,今日不知为何突然迸裂开来,产一石卵,迎风化作一猴儿,说起来,这猴子却和无惑有些关系。”

娲皇娘娘不解。

后土皇地祇娘娘便将当年妖族发生之事说了一遍,譬如妖皇太霄,青景威,养圣胎诸事情都讲了一遍,最后道:“这猴儿本身便是当初的圣胎,又有许多次的造化,才化作如此的模样,以其跟脚勇武,悟性天然,未来成就恐怕也是不可限量。”

娲皇娘娘点了点头,怀中的碧霞已睡得颇沉了,梦中小手还紧紧抓着了娲皇娘娘的衣服,小声说着什么梦话,娲皇娘娘眼底有些心疼怜惜之意,道:“可惜,终不是她爹回来了……”

后土皇地祇娘娘叹了口气。

却在一山峦之处。

青山隐隐,碧色长空,山下炊烟升腾,人来人去,却是个热闹的小镇子,自古有云,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镇子自古以来,就是靠着背后这几座青山过活的,没有吃的,山中打猎捡果子,生了病了,山中也有草药。

冬日天寒的时候,不算是多巍峨的山体也可以为这山下的镇子挡住来自于北方的寒风寒潮,还生长着许多的树木,樵夫上得山来,砍树劈柴,背下山来烧成木炭,然后再沿街叫卖,也有些樵夫懒得做这一步,就直接把这木柴送到了卖炭翁那里。

虽说是几十年前,墨家夫子们将机关道路铺到了这镇子里。

名唤是官道。

有铁马飞驰来去,自此这代代隐居于山中的镇子,也是有了对外的联系,人们走出去,也带回来了外界的书卷,卷轴,玉简,美食,镇子逐渐繁荣了起来,一些老的职业都已消失了,可是这樵夫还是存在的。

山中也有灵性,三百年前,曾经有墨家夫子创造了的机关,将这山峦上的诸灵草都拔干了,树木一片不留,创造出了大片的荒山野岭,惹得地祇震怒,当年出现了许多冲突之后,总算是有了约定。

山峦诸神允许人间界在不破坏整个地祇地脉平衡的情况下去采摘山中之物,而人世间在砍伐之时,也需要种植新的树木;采摘灵药时候,不可将根也刨去,只取有药性的果实和枝叶。

万物生灵,人行于其中,今日这赵樵夫看了看传来的帖子,说是需要某一种灵树的树枝作为入药的药引,心底里回忆了下,记得往日曾经在山那边见到过这树,便是领了这帖子,背了背篓,和家中的爹娘,大哥嫂子说了一声。

提起磨得光滑锋利的斧头,朝着家里喊了一嗓子:

“爹,娘,我上山去了!”

那老翁正在侍弄那两块儿菜园子,头也不回。

他和自家小儿子,也便是赵樵夫才因为婚娶的事情大吵了一架,父子两个,就在这里赌气呢,他老妻瞪了他一眼,提了装了饭菜的食盒递给自己要上山的儿子,道:“拿着,这山也不小,你脚力得要走一整天。”

“哎呀,娘,我用不着,提着这玩意儿费事。”

“费什么事情!拿着就是了,你不要以为你年轻,身子好,现在不注意一点,等到伱这年纪上来了,有你受的,拿着。”

“里面的暖衣穿上了吗?可别自己硬扛着,才开春,三四月,这时候可还是有一阵子冷的,别冻出病来。”

老妪碎碎念了好一会儿,樵夫都觉得有些烦了,连忙把这食盒往棉袄怀里一塞,摆了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真的是,娘啊外面风大,你快回去了,别说了。”

“我走了啊!”

他摆了摆手,如逃跑似的从家门口跑着去了山路,这老妪目送儿子走远了,回过神来,看着自家老汉还在那儿拎着个小板凳坐着,道:“你也是你,年纪这么大的人了,和他吵什么吵?”

“他喜欢那卖肉张屠夫家的女儿,你便去说说就是了,你们两个年轻时候那点儿事儿,难不成还得要影响到孩子?”

这老翁只好道:“那也得要这小子和我好好说话,哪里有儿子大着嗓门儿和老子说话的?!”

老妪知道他这其实已经是有些服软了,笑起来道:“你们两个,一个赛一个的脾气倔,好好好,我这就去张屠夫家割两斤前腿肉,再去打一斤的酒,今晚上,你们爷两儿好好地吃顿饭,喝两杯酒,把这事儿说开了便是。”

老翁没说什么,只是妻子出门的时候,才倔巴巴地开口道:

“去买那个烧火刀子酒。”

“啊?你不是说这酒太贵了,舍不得喝吗?”

老翁闷声道:“春天还有倒春寒,他上山一整天,回来肯定手脚都冻麻了,买点好酒给他喝,热热身子。”

他妻子明白自家老汉的意思,喜笑颜开道:“好嘞!”

当即喜悦,挎了个竹篮子去了张屠夫家,买肉的时候,张屠夫家的闺女就在旁边看着,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看怎么喜欢,脸上的笑意就止不住,就想着,今儿自家孩子回来之后,就在这饭桌上,把事情都说开了。

到时候今年便把这婚事定下来了。

赵季提着自己的斧头上了山,昨儿和自家老子拍桌子大喊,憋闷得很,他后来也后悔,可正是年轻人,面皮薄,不知道该要怎么和自家老头子道歉,闷了好一会儿,大吼几声,手中的斧头劈砍在旁边树上,劈得树木哗啦啦作响。

吓走了好几只肥兔子,这樵夫修行了一门杂家的功法,身体轻快,几步赶上前去,不辨方向,只追着其中一个狂奔,忽而眼尖,一个水底捞月,抬手抓住了一只肥美的兔子,这兔儿在他手里面挣扎,却如何挣扎得脱?

赵季把这兔子捆了扔到了自己的竹篓里面,笑道:“对了,老头子最喜欢喜吃酒,今日回去把这兔子做了,和他好好说一说这事情,父子之间的事情,只要说了,又有什么说不开的?”

他想到昨日和自家父亲叫喊时候,气急了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吼,那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记忆里面那么高大的父亲竟然变得瘦小许多,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几乎可以把他都罩着了。

“也老了啊。”

他感慨着,提了这斧子,环顾周围,却是发现,这一片区域陌生,自己以前在这山上来来去去的,竟然不知道这是到了哪里,这山虽然说是后山,实际上也是极大的,各种地形复杂,哪怕是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老樵夫,也不能说就一定能把每个地方都走遍了,都认全了。

好在是前面见到了有溪流,有水就不怕了,顺着溪流而下,总能找到出口,就算是不在自家镇子附近,可遇到了山村,问一问山中居住之人,也总可以知道自己是去了哪里,哪里又是出口。

赵季安下心来,踱步前行,口中哼唱着山中的小调,不知走了多远,心中都有些疑惑了,这山虽然不小,可是真的有这样大吗?心中逐渐有些担忧,神色都凝重起来,走了足足一两个时辰,天已日中,还是没有找到出口。

又回转几次,却发现前面视野开阔,见到两人。

一名穿着黑袍,黑发垂落的道人;另一个则是气魄雄浑,身躯高大魁梧的男子,两人对坐于溪流之畔,身前一石桌,上面有一棋局,正在对弈。

樵夫见了有人,大喜。

顾不得其他,便快步前去。

大步地走到了这棋局面前。

(本章完)

第684章 烂柯,樵夫,方寸山

赵季走过来的时候,极客气地打了招呼,微一作揖,道:“两位道长,小子是这山下隆山镇的樵夫,代代在此砍柴做个营生,今日却是昏了头,入山迷了路,在这里转了约莫一两个时辰,也没有找到回来的路。”

“两位道长慈悲,不知道这里是何方地界,走哪儿能回去那隆山镇?”

那黑发垂落,气质平和的道人看着棋盘,语气温和道:“小友回身,循着来时的溪走一个时辰,每一次回转皆转向左侧,第五次时候见到有一巨石,石下有树,自那里转而向下,即可归乡。”

“你家人已等了许久,还是速速下山去吧。”

樵夫知了回去的路,反而不那么着急了,想着自己应该是遇到了仙缘。

家中老父老母身子不好,每到夜间都会梦中惊悸,若可求些丹药,也可以缓解爹娘的心悸之症,迟疑了下,又觉得自己这样想法实在是可恶又贪心,面皮薄,不由发烫,支支吾吾了好久,说不出话来。

又往前几步,又看到了那一局棋,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一局棋的时候,赵季微微一怔,而后不由自主地就沉迷了进去,就仿佛这一局棋实乃是这世上最妙最为玄奇之物,心里面的好奇给勾起来。

想了想,自己虽是迷失了前路,可而今已问明白了回去的路。

这一条路委实是不算短,可他若是放开脚步,一路急奔的话,短短一个时辰也足以回家了,心下反而不怎么着急了,又有此仙缘,那自是先看了再说,这不看还好,只是一看,却是不受控制地沉迷于其中。

纵横交错的棋盘仿佛化作了星辰万象,仿佛化作了整个世界,不断吸引着赵季的目光,这个时候已经是和他心性无关,和他境界无关,只是一种单纯的,生灵对于未知,对于浩瀚星空般的本能向往。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那年轻道人手指拈起一枚棋子,轻轻敲击在棋盘之上。

一声脆响!

这声音如响彻在心底。

如同常人痴梦之时,旁边一声洞箫声,穿金裂石,碎玉之音。

赵季一下惊醒过来,面色微白,恍恍惚惚了好一会儿,才是注意到了这声音的来源,看到了那温和道人落下一子,似乎有万象流转变化,他抬起头看过来,眸光温和,道:“小友,来路尚且还在,还是速速离去吧。”

可是赵季已是被这棋局勾起来了心思,心神都在其上,当即有些局促,拱手作揖道:“叨扰道长,只是小子自小好棋,今日看到这棋局,实在是心痒难耐,觉得这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棋局比起这一局棋更有趣味了。”

“实在是想要看完这一局棋。”

“小子保证不会多说一句话,只在旁边安静看着,仙长慈悲,就允许晚辈在旁边看看棋局吧?”

他说这话,确实是诚心诚意,又极客气,这道人之后又劝说他离去数次,可是劝了几次之后,他却忽而不说话了,只那目光苍茫,扫过了赵季,掠过更远,看到了赵季背后,山下的地方,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

旋即不复再劝,允赵季旁观这一局棋。

棋局本身,也已是精妙非常,更不必说,这棋局之中,神韵无双,赵季看得入神不提,而那道人抬起一子,随意落下,却似是平地里起来了道惊雷,轰隆隆来去,对面男子面色刹那煞白,嘴角似有丝丝缕缕鲜血流出。

而若是有大品层次的帝君来此,当可以察觉得到不同,这深山林地之中的一局棋,却是灵韵极深,如万川归海,绵延变化,经过了这两位对弈者之身,似乎是和这天地万物万象相联。

棋局,便是大道!

棋局之内,即是乾坤!

着神意于棋子之上,对弈,便是交锋,这山下来此樵夫眼中,不过只是两位隐士在这山中对弈,下棋,而在他们彼此眼中,这是厮杀,这古神真灵,落下一子,就如同是挖开沟壑,引动山河流转,磅礴汹涌。

道人一子落下,便是山崩地裂,一剑横栏。

如此一子一子落下,赵季恍惚之间,似是观尽了整个世界的万物万象,见波澜壮阔,海涛汹涌,又见到电闪雷鸣,轰击于火山之上,引得雷火交错,惊惧无边。

这诸异相交锋,一次次,一轮轮,似无止尽,似无穷尽。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似乎极为漫长,却又似乎只是一刹那,不,在天地交错的层次上,若是以这山河的痕迹作为纵横交错的棋盘,以天上星辰的运转和流动当做了棋子,再以明亮且灿烂的雷火,当做了棋子落在棋盘上的那一声声脆响。

这本就是一刹那的棋局。

只是伴随着这一子一子的落下,一子一子的对弈,棋盘上的局势逐渐地清晰明白起来了。

到了最后,哪怕是以赵季的眼力和棋艺的造诣,却也可以看得出来,那道人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不急不缓,不紧不慢,只是一子一子落下,就逐渐蚕食了对方的力量,最终积蓄出来了磅礴大势,似乎随意一动,便可引动波澜万丈。

最终那古神似终不可积蓄下去,拼尽全力,复又一子,大势磅礴,河流汹涌,吞云吐气,勾连大道神韵,磅礴壮阔,似乎化作了无量的神通,那道人平和,抬起手指夹起一枚棋子,平静落下。

一声脆响。

于是似乎那一条大龙被在中间,拦腰截断了。

有清脆的声音绵延而来,时间仿佛凝固了,旋即这清脆的声音似乎被拉长了,变得绵延不绝,咔嚓咔嚓的脆响之中,棋盘忽而自中间碎裂了,那古神忽而张口咳出一大口鲜血,一直压抑着的伤势在这个时候,似乎是终于彻底压制不住,面色煞白。

猛然抛开了棋局,欲要朝着天阙而去,只是他才刚刚有所动作,忽有破空声音,那道人的手指已平平点在了他的眉心,没有带着什么锐气,那道人平和注视着祂,仿佛跨越两千多年的岁月,重新来到了当年,那个终劫最为气焰磅礴的时期。

此刻所见的目光,和当初那个持剑对峙着他的道人,一般无二。

时间在这个时候似乎失去了价值和意义,道人微微笑了笑,温和道:

“你输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仿佛在瞬间打破了这古神的心境,他先是被重创,后来和齐无惑对峙千年,又舍弃了神魔真身,此刻在这里的,终究是一道被消耗到了极限的真灵神意。

不甘!

极度的不甘心!

他怒喝一声,再度爆发出强横无边的气势和强大的炁。

只是这一次,还没有等到他的力量凝聚,没有等到他的炁汇聚,道人顺势往前一点,以一尊御尊极致的截剑爆发,只一瞬间,就洞穿了这被消耗到了极致的,最强的神魔,剑气在洞穿祂之后,仍旧是绵延不绝,朝着后面流转而去。

只是这威力巨大到了足以将这终劫神魔最后真灵打碎的力量,落在了山间草木之上,却只让草木的嫩芽微微晃动了下,如同一缕清风拂面,那开天辟地的古神怔怔然看着这一剑如风拂山林,知道眼前道人之境界,已高如超脱。

似只一步之遥。

许久后,终于似乎叹服,他闭上了眼睛,最终只说出一个字。

“服。”

自眉心剑痕开始,有一道光流转,裂隙朝着四方缓缓蔓延,最终有一阵风拂面而来,化作了一道道碎裂的光芒,落入尘世之中,再无半点留存的痕迹,而齐无惑缓缓收回了手指,眼前对峙两千年的敌人,终究还是败于此身之手。

其身傲慢恣意,终究随着微风而去,渐渐消失不见。

而直到这个时候,赵季方才缓缓转醒,茫然之时,看到这棋盘上,棋局已定下,而棋盘之上也有一道狰狞刺目裂隙,让这棋盘当中碎裂化作了两截,环顾周围,却是见到另一位对弈者,已消失不见,不由讶异不解,道:

“这……仙长,那位前辈呢?”

他看到坐在那里的道人起身。

似乎许久没有自由活动了似的定了定,而后伸出手,在和其对弈的那位置上,却有一枚石头飞来,落在了他掌心之中,这正是这下一个纪元开天辟地之神魔最终残留下的一缕力量和真灵,化作了这一枚灵石。

齐无惑将此物收了,目光平和,看着这一局棋,道:“他,已去了。”

赵季疑惑,慨叹道:“原来那位前辈输了棋,提前走了啊。”

他此刻却是不好意思道:“方才小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如发痴狂一样,叨扰了前辈两三个时辰,却是极不好意思。”他深深一礼,道人温和颔首,眼底慈悲,樵夫不解其意思,站起身来,却是觉得神清气爽。

就要辞别,道人却唤住了他。

赵季只觉得自己性灵澄澈许多,不像是当初那样,在学宫呆了数年,只修持了一个杂家基本功法,行礼询问道:“仙长还有什么吩咐吗?”

这道人看他,温和道:“他日你若是觉得,心中憋闷难以忍受的话。”

“可以去此地隐居一段时间,自有山林与伱闲居。”

这道人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锦囊,递给赵季。

赵季双手接过,却是当真得了仙缘!

回家之中,和爹娘说了,想来他们也会开心的。

就用这个话题来打破今天早上出门时候的僵持,却是最好。

于是这樵夫千恩万谢地谢过了。

转身归家,只是在这回家的路上总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不知道为何,总也觉得,回来时候,见到的道路和那时候已不一样了,他走到了先前那位道人说过的石头旁边,转身的时候,却是疑惑不已,道:“奇怪,奇怪,我明明记得这里本来是一棵小树的啊,怎么这样大了?”

一丝丝不协之感浮现在他的心底。

他本来在这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不对的。

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归心似箭,太想要回家中,太想着爹娘,想着那一句未曾说出来的抱歉,急急回乡之时,却是发现这镇子怎么转眼之间,就又变大了许多?人们身上的衣裳风格,和自己穿着的也不太一样。

道路上多有些不认识的面孔……

不,或者说,全部都不认识。

一丝丝恐惧攥住了他的心,他近乎于狂奔地跑到了自己的家中,却发现家中已返修过了,唯独门前那一颗老树还在,越发雄壮,赵季伸出手用力拍打着门,大喊道:“爹!娘!开门啊!”

“我是赵季!我回来了!”

他把门拍得啪啪啪响动,大门被打开,赵季心中一松,可是立刻发现开门的是一个看着有几分眼熟却绝对不认识的年轻人,满脸警惕地道:“你是谁?!”

赵季面色发白,道:“我,我是赵季!”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那年轻人疑惑道:“什么你家?这是我赵家的老宅!”

“你是来找事的吗?”

“你家?”

赵季呢喃几声,却忽然激动起来,奋力推搡着这门,大喊道:“不对,这是我家,我爹赵安成,我娘刘英红,他们在哪里?你把他们怎么样了?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把门推倒了,那年轻人都跌跌撞撞坐倒地上,赵季踉踉跄跄却又很快地往前奔去,一下撞开另外几个闻询赶来的年轻男女,撞进去了,却是一怔,前面却是祖堂和排位。

他看到了自己父亲母亲的排位,看到了自己兄长和嫂子的排位。

甚至于看到了自己那个才出生几个月的外甥排位。

赵季如成木偶一般呆呆站在了那里,嘴唇颤抖。

喉结起伏,却是一个字说不出来,外面那年轻人闯进来,捂着肩膀道:“你到底是谁?!开什么玩笑?!我先祖已去世两百多年,你突然进来了是什么意思?”

赵季如梦呓般道:“两百多年……”

那年轻人狐疑,旋即忽而想起来了家中一个传说,说有一位先祖年轻时候上山,再也没有回来过,不由怔住,道:“你是,你是先祖赵季?!”

“先祖,赵季?”

“是啊,传说当年先祖的弟弟赵季先祖有一日和他父亲吵架了,上了山,就再也没有回来,赵安成先祖抱憾终身,一辈子再没没有沾过酒,可是,这怎么可能?”

“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啊!”

“三百年前……”

赵季嘴唇抖了抖,忽而想到了那位道人连续几次劝说自己速速离开,自己不愿意离去,心中明悟,却仍旧还是不甘心道:“不,不可能,我只是去砍柴而已,我只是!”他伸出手自腰间抽出了斧头,可是这个时候,那出发时候磨得发亮的斧头却是已生锈,那斧柄已软烂如泥,落在地上。

赵季面色苍白,怔怔失神。

只余放声大哭:“爹,娘!”

……………………

赵季似是受了莫大冲击,辗转数次方才醒来。

醒过来的时候,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看了那一局棋,看了足足三百年,三百年过去,修行刻苦,若是没有道心,踏不破先天一炁,常人也只有百二十岁的寿命,到了现在,他熟悉的一切都已经离开了他。

拉扯他长大的爹娘,终究没有等到他的报答和尽孝。

他拖着身子,去拜了父母的坟墓,想到那一日终究不曾说出的抱歉,痛哭流涕,几经昏厥,后又迟疑去了当年青梅竹马的地方,询问周围的人家,是否有一家张屠夫,却得到回答道:“张屠夫?”

“这里百来年的老字号,都是离屠夫,哪里有什么张屠夫?”

“姓张的?或许是有吧,不过怎么也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客人,你要买猪肉吗?是好猪肉啊,前腿肉,肥嫩,拿了最好下酒!”

赵季自这里走了出来,见人来人往,大哥的子孙们似是以他这一位老祖为得以炫耀的资本,常常遍邀宾客前来夸耀,忽有一日夜间,赵季躺在床铺之上,听外面宾客谈笑,只觉得烦恼吵耳,辗转反侧,不得以安眠。

忽而想到了那位仙长给的锦囊,将其取出打开来,里面写着三个字,并一张地势图,

赵季呢喃道:“方寸山……”

再做樵夫。

他呢喃几遍,忽而大笑,笑而有泪。

终究是明悟。

又提了一砍柴的斧头。

佩戴在腰间,推门而出,旁人皆拦不得他,只看他径直朝那方寸山而去了,旁人追去,却如何追逐得到,远远不见了身影,只是听到了这人悲呼长吟之声,且吟道: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

“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持斧【断】枯藤!”

………………

人世之间,多有奇人,奇事,奇景诸事。

却也难以流传过广。

其中的波澜壮阔,却也是唯独此间人自己知道,实在难以和外人道也。

泰山之巅,琴韵清幽。

白发女子抚琴,神韵旷古绝世,云开雾散,却唯明月相伴。

云琴让自己女儿睡去了。

这孩子总是让她有些头疼,就是因为这孩子太像她了,总是喜欢偷懒。

平日玩耍的时候,精力充沛得好像是永远都用不完似的。

可是一轮到了修行学习,就立刻开始打盹,困倦得不行,若是要责怪她,就只是乖巧坐在那里,满脸无辜可怜,娲皇娘娘和后土皇地祇娘娘都没脾气,伏羲又极宠溺她,唯北帝可以让她去练剑,可很快就会被伏羲破局。

如此一来二去的,就连云琴都有些无奈,今日本来是让她修行的,可是孩子又困倦了,没奈何,云琴就只好让她回去睡了。

她自己却是睡不着,心事多,以此身此刻的修行境界,却也实在是用不着睡眠了,只在此地,对月看红尘,抚琴清幽,独自一人的时候,就总会不自觉地回忆过往,此刻回忆年少时候事情,不觉到伤心处。

见月色之下,有鸟儿成双成对而去,抚琴之声也是顿住,再抚不下去。

云琴沉默许久,轻声呢喃道:“一千年,又是一千年。”

“你又要让我等待几个一千年呢?无惑……”

她轻声自语,声音悦耳温柔,却似是让人心碎。

却又深深吸了口气,仍旧如同年少那样,伸出手掌轻轻拍了下自己脸颊,然后握拳,似乎给自己鼓气,道:“不过,不管是几个一千年,我都会等你的。”

“然后,恶狠狠地咬你!”

“咬你!”

云琴独自一人,做咬牙切齿的模样,还是和当年那时候一样。

却忽而有轻笑声音响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

云琴的眸子一下子瞪大了。

云霞,月色,山下的河流,还有拂过的风都成为了此刻的注脚。

白发女子微怔住,她似是不敢置信,一点一点,转过身来,看到月色之下,山高云远,有道人安然而立,嘴角噙着微笑,亦如当年,一时间,仿佛外物都离开,天地万物和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只有那白发女子和道人看着彼此。

此刻无言。

燕子欲归时节,高楼昨夜西风。

求得人间成小会,试把金尊傍菊丛。

歌长粉面红。

斜日更穿帘幕,微凉渐入梧桐。

多少襟情言不尽,写向蛮笺曲调中。

此情千万重。

齐无惑轻声道:

“我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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