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他们以为朝廷是讲道理的

庆历六年二月四日,苏州吴县龚家庄园当中,龚旭、潘识、王玮、张若海四人齐聚。

这次除了四大家族以外,又增加了十多家的家主。

他们都是苏州本地的大家族,拥有的田亩土地几乎每家都超过三万亩以上。

封建社会的乡贤就是地主,他们掌握着主要财富。

区别于资本主义的财富,地主阶级的财富概念就是土地以及当官,所以他们讲究耕读传家。

种地赚钱,有钱读书,读书当官,做官贪钱,贪钱买地,买地种粮。

如此形成了一个无尽的循环,从而掌握的土地越多,拥有的社会财富以及“钱”就越多。

后世“钱”是一个一般等价物,是一个交换品。但在古代社会,钱不仅是交换品,它本身也是一种商品。

因为钱是贵金属的一种,存在它的价值。而封建社会的官僚主义与资本核心玩的其实就是土地,贵金属与土地越多,钱就越多。

因此本质上来说,封建时期的最大资本家,就是这些地主阶级。

但他们的存在又跟资本家不同。

资本虽然蕴育罪恶,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可也会推动社会进步,很多新兴技术与产业革命就是由资本家推动和发明。

比如爱迪生就是個彻头彻尾的资本家,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发明影响和改变了整个世界。

由此资本家的存在会提高生产力,扩大蛋糕,哪怕大部分蛋糕都被资本家吃了,可总归还是能留点汤水给下面人喝。

而地主阶级就不一样,土地就这么多,蛋糕就这么点大。一旦土地都被地主阶级兼并,那么没有土地的贫民就成为了造反起义的主力军,造成了社会不稳定因素。

所以归根到底,资本家可恶归可恶,却能让社会进步。地主就只剩下可恶,哪怕是良心地主,却也在这个过程当中间接造成了土地兼并,害苦了贫民。

毕竟对于失去土地的贫民来说,不是他们不努力耕作,而是天灾人祸,一场大旱,一场洪水,或者官府和地主勾结,都能让他们一贫如洗。

小农经济的脆弱性就在于此。

赵骏要想改变大宋,就势必要摧毁地主阶级,即便不能像后世那样把它完全消灭,也必须要让它元气大伤,无法再撼动国家根基。

因此从庆历五年初开始,就已经在推动政策,从显性和隐性几个方面,不断打压地主,损害他们的利益。

此刻屋内龚旭、潘识、王玮、张若海四大家族齐聚,其余苏州十多家地主也在。

屋里飘逸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却也满是沉默。

过了许久张若海才忽然开口道:“去年一年的时间,我田庄的佃户就走了小半,全被官府征走修河去了。”

他这话一出来就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其余人也纷纷诉苦道。

“你这才小半,我田庄原来有六百多户,现在只剩下不到三百户了,这还是我降了地租才留下来。”

“谁家不是呢?咱们哪家不是有田数百顷,浮客上千人?现在还能剩下多少?”

“再这样下去,咱们的田都快变成荒田,地都变成荒地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极为无奈的表情。

宋代对于佃户的保护还是比较到位的,除了一些比较偏远的地区,如四川、贵州、广西、福建一些深山老林以外。

这些地方像以夔州路为中心的川峡诸路,人口稀少,生产落后,不少地方还实行着刀耕火种。

造成客户在总户数中所占比例很高,豪族大姓役使“旁户”“地客”往往多达几百户以至几千户。

此些“旁户”“地客”不但要交纳实物地租,而且要提供力役。他们“相承数世”,被“视以奴仆”。

南宋时夔州路的地主不但役使佃客本人,还役使其家属,甚至干涉其妻女的婚嫁,使得这些佃客实际上处于农奴地位。

但江浙地区就不同了,作为宋代的农业和经济中心,江浙地区一直被朝廷牢牢控制,官府的掌控力度更大,法律方面自然也更健全和完善。

这里的佃户并不依附于地主,不是地主的附属品,佃户与地主之间的关系仅仅是简单的租赁关系。

除此以外,统治阶级也承认佃户的法律地位,在法律上,地主并没有比佃户拥有多少特权,地主不允许也不可能会干预佃户自身的行为。

所以在朝廷显性和隐性两方面打击下,江浙地区的地主损失非常大。

显性方面不用多说,摊丁入亩之下,他们要承担的税务比普通农民要高得多。隐性方面则是朝廷把他们的佃户都搞走了,让他们无人耕作土地。

在这样的情况下,江浙地区的地主可谓是苦不堪言,现在非常难受。

“朝廷这是要把我们逼死才高兴啊。”

龚旭叹息一句说道。

“龚兄,得想个办法啊,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众人一脸无奈。

他们不是没想过辙,曾经去转运使衙门口抗议。

也去找过相熟的官员以及利益相关者。

甚至还想策划大规模骚乱。

但抗议的时候人家转运使杜杞刚开始还算客气,后来直接不管不顾。

找相熟的官员,乃至朝廷里说得上话的。

早朝上几个官员正义正言辞地提出摊丁入亩的危害,第二天就因为右脚先迈入垂拱殿就被赵祯下令革职查办。

然后政制院光速通过诏书,中书省一点要驳回的意思都没有,稀里糊涂就这样给丢官了。

后来自然也就没有人再帮他们说话。

最后就是策划骚乱。

结果恰好遇到赵骏正扫黑除恶呢,苏州城、杭州城的本地黑恶势力抓的抓,杀的杀。

连他们几个好友都被拉走砍了,名下的财产土地全都没收。

毕竟对于古代地主来说,想不涉黑肯定是不现实,手底下自然会豢养打手,甚至有几个亡命徒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这边刚还在组织人手,策划骚乱的空档,那边就四处抓人,搞得鸡飞狗跳。

看到原本称兄道弟的一些地主被冠以黑恶势力头目拉赴刑场,一刀砍头,原本准备策划的骚乱自然也就偃旗息鼓。

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那不纯粹送人头?

他们是想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受损,还没有蠢到直接把自己全家送到断头台上。

“唉,能想什么办法,该想的都想了。”

龚旭无可奈何地道:“我现在连隐瞒租子,少纳点税都不敢,乡里的税丁都盯着呢。”

“没有打点一二吗?”

“以前还算好,打点一下他们的头目就行,下面的那些税吏在我面前什么都不算。可现在?打点他们头目,他们眨眼间就能举报到县衙乃至州衙去。”

“是啊,如今就不是一家在盯着我们,要想打点的话,县衙、县税局、皇城司、御史台乃至州府,一番打点下来,还不如纳税呢。”

众人都耷拉着脑袋叹息着。

以前他们纳税就只归县衙管,所以上只要和县衙的几个官员打好交情,县令、主簿、县尉,下面就打发点钱给那些负责收税的吏员就行,成本并不大。

现在呢?

税务虽然已经从县衙里拨出去,如今归地税局和国税局管,但纳税也是县衙的一项政绩,如果有偷税漏税行为,县衙也会盯着。

同时皇城司和御史台还监视着地方的诸多部门,一旦任何一个税务部门成员发现上司帮人隐瞒税收,告到皇城司和御史台去,那是一告一个准。

归根到底,现在地方吏员是有工资的,地方财政收入很大程度影响他们的工资收入。并且像这种检举揭发有功,记录在案的话,是允许被推荐成为吏举人的。

成为吏举人虽然也没什么特权,但这就像读书人乡试中举成为举人一样,有资格参加吏考,一旦考过了吏考,就相当于进士出身,正式成为官员。

因此天下吏员那是做梦都想被推荐成为吏举人,不仅工作努力上进,发现身边有贪腐也会马上检举揭发,很大程度提高了他们的积极性。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算想行贿都难。

“诸位。”

潘识忽然对众人说道:“现在朝廷只给我们两条路,一条是把土地卖给官府,我们自己当个富家翁,但坐吃山空,没有田土,已经哪还有进项?”

“倒是还可以去做生意,我有个同年,曾一起参加甲戌科科举,虽然都没有中,但交情还是颇深。”

有人说道:“他几次不第之后,安心在家中经营商业,如今在扬州已经有十多家铺子,身家数十万贯,过得不比我们差。”

“呵呵。”

王玮冷笑道:“商贾终究是贱业,何况经商有多险诸位也知道,稍有不慎,就是倾家荡产。”

“可朝廷现在还是在推广商业,扶持工商,颇有不少优惠朝政。”

“那又如何?大家想想,咱们手中有田土,只要有人耕作,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又何必去操持贱业呢?”

“这倒也是。”

“的确如此,换了我,我也不想冒着风险去经商。”

“刘兄若是想去经商,尽管去便是,反正我是不会去的,你们说呢?”

“不错,当商人朝不保夕,哪有像咱们这样自在?”

“额那当我没说。”

那个提出可以去经商的地主被群起而攻,自是哑口无言。

归根到底,大宋虽然取缔了贱籍和奴籍,但阶级还在,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

特别是自古以来都重农抑商,他们地主阶级主要从事农业,自然歧视商业。

何况正所谓钱难挣,屎难吃。

经商要冒风险很大,遇到行情不好,赔得倾家荡产也是时有的事情。

而他们这些地主就不一样,虽然也有天灾,但只要土地这个根本还在,那就是旱涝保收,无非是多赚点和少赚点的事情。

“但现在朝廷第二条路就是让我们去当商人,说是允许我们去投资什么钢铁厂、水泥厂。”

潘识双手一摊说道:“这不是可笑吗?”

“反正两条路我都不想选,大家不如拿个章程出来,想想办法。”

有人说道。

“依我之见,也不是没有法子。”

龚旭看了眼潘识、王玮、张若海三人,这是四人早就商量好的计划。

“哦?”

其余家主都看了过来,有人忙道:“龚兄,若有对策,不如早上。”

“我以为,这件事情延续到现在,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们的要求并未得到官府和朝廷的重视。”

龚旭沉声说道:“之前我们也去抗议,可结果呢?他们不闻不问,甚至派人驱赶、抓捕,以至于我们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但当时我们的力量并不强大,很多豪族大姓并未连接在一起,让官府小觑了我们的力量。”

他环顾四周,继续说道:“如今那摊丁入亩已经在整个江浙推广,且官府还想尽办法夺走我们的佃户、地客。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彻底只剩下一片荒田。我相信,我们能看到,江浙那么多豪族大姓不会没有察觉。”

“龚兄的意思是?”

有人诧异道:“联合诸多豪族大姓,一起向官府朝廷施压?”

“正是。”

龚旭点点头:“只有让朝廷看到我们有多少人,看到我们的力量,才会真正考虑到摊丁入亩对我们的危害有多大。”

“这”

有人迟疑道:“万一朝廷给我们按一个造反的罪名可如何是好?”

“无妨。”

张若海笑道:“一者法不责众,二者我们并未起兵,只是去杭州府城抗议示威。朝廷也要讲点道理嘛,不然天下人岂不人人自危?”

“不错,也确实该如此,若是仅仅我们站在街头抗议,他们就随便抓人,那法理何在?公理何在?”

“我就不信江浙豪族大姓成千上万,而且还有江淮那么多人,他们就真会赶尽杀绝。我也赞成龚兄的意见,现在咱们就四处联络人手?”

“诸位不用慌,我其实就已经联络了不少人,大家各自回去,下个月带上家中佃户,前往杭州集合,届时闹个天翻地覆。”

“好,有龚兄主持公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众人纷纷赞同。

一来他们其实也抗议过,但朝廷并没有拿他们怎么样,让他们觉得朝廷还是讲道理的。

二来有人牵头,万一朝廷翻脸,大不了就把牵头的人推出去嘛。

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

何况江浙地主成千上万,难道朝廷真要把那么多人杀光吗?

不现实。

当下众人也不再犹豫。

听从了龚识的话,连连应承,决定回去召集人手,前往杭州府城闹一次大的。

(本章完)

第341章 事情闹大了

苏州几家最大的地主刚开始就想着策划一场骚乱,但恰逢赵骏正在扫黑除恶,被迫中止。

可经过一年的时间,他们最终还是又决定掀起巨大波澜。

原因在于他们当时的势力其实还不算强大,仅靠苏州这些地主,掀不起什么风浪,再加上当时官府四处抓人,所以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经过一年时间观察,不少人发现官府还真就在扫黑除恶。只要成立社团,在城市里横行霸道,四处欺压良善者都会被抓走。

乡间虽然也有乡匪路霸,比如很多村庄都有村霸乡霸之类,但在大部分南方乡村里还是比较少。

原因在于南方的宗族观念比较重,上面有族长以及族老等德高望重之辈压着,下面就算有横行霸道的人往往也不敢欺压同姓同村同乡的人。

至于族长族老之类的人欺负本村本家人的行为也确实不多,因为南方宗族往往讲究诗礼传家,做族长族老都要讲究公平公正才能保持威望,否则下面的族人就会不服他。

所以即便有些举动,他们也必须用较为公平的手段处理。最多就是背地里搞些小动作,明着欺压抢夺、无故殴打、暴力胁迫等黑恶行为倒是不会发生。

因此在这样的秩序维持下,南方乡里的黑恶势力并没有多少。或者说有,但由于宗族观念再加上同族包庇,举报的人不会多。

所谓民不举官不究,不管任何时候都是这个道理。哪怕这些地主们家里有一些打手,可平日里都是伪装成奴仆,乡人碍于他们财大势大,自然也就三缄其口。

而那些被朝廷抓走的地主,也基本上都是收纳亡命之徒才被一同治罪。大多数地主安然无恙,并没有在这场风波中遭殃。

这也给了那些地主们勇气。

苏州作为鱼米之乡,宋代产粮最丰厚的地方,当地地主的利益损失最大。

以龚旭等四大家族为首的地主就觉得,既然朝廷还算公事公办,没有牵连他们,那是否就意味着他们也可以合理追求自己的诉求。

并且以前是他们的力量太小。

但如今经过一年时间的发酵,摊丁入亩已经席卷了整个大宋,严重损害了整个江浙地主的利益。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有人振臂一呼,相信有不少地主会选择与他们站在一起。

于是龚旭等地主先与苏州其他大地主商议,再扩展人脉,又与湖州、常州、秀州、杭州、润州、江宁府等多地地主取得联系。

等到三月份的时候,就有很多地方的地主响应,他们约定带着人马,一同前往杭州转运使府衙抗议。

三月初,天朗气清。

经过一个月的筹备,诸多地主纷纷行事。

以龚旭为首的江浙地主决定来個先礼后兵,他们联名向转运使衙门请愿,要求取消摊丁入亩。

光家中有上万亩田地的大地主就有三百多人,其余数千亩到千亩的中小地主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是有两千余众,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力。

要知道两浙路总计也才七千万亩,其中苏州、湖州、常州、秀州、杭州、润州、江宁府等地加起来就有四千多万亩。

剩下的台州、温州、睦州、衢州等十四州因为山区较多,田亩数量较少,因而合计才两千多万亩。

而这次闹事的地主们土地加起来恐怕就已经达到一千多万亩。

若是按照土地兼并的二八分来算,江浙路从几百亩到几万亩的大小地主们拥有差不多三千万亩土地,此次响应的地主基本上就已经是整个江浙路三分之一的地主在搞事了。

他们密密麻麻两三千个名字签在上面,都是各地很有分量的地主,那种只有几百亩的小地主,甚至都没有资格在上面签名。

江浙路转运使杜杞接到这份请愿书之后,原本是想着再邀请为首的那些地主好好谈谈。

但一想自己堂堂转运使,一路封疆大吏,数次与那些人好言相商,他们却当做耳旁风,实在是让自己没面子,于是置之不理,只是派人转达说摊丁入亩乃是朝廷国策,不可动摇,让他们好自为之。

消息传了回去,江浙路地主们非常愤怒。他们觉得朝廷实在是太傲慢了,如此损害他们的利益,却一直不管不顾,还采取了各种办法,把他们手底下的佃户夺走。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从三月十日开始,陆陆续续就有大量的地主带着人手,浩浩荡荡奔赴杭州府城。

他们在各转运司、安抚司、提举司、常平司、御史司衙门外呼喝着请愿,到三月十五日的时候,杭州城里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呼呼啦啦竟是有上万之众。

十六日上午清晨,抗议的队伍就从北面的余杭门入城,随后各个街道的人流如潮水一般涌来,把整条街道都拥堵在一起。

辰时末刻,大量的人群就跑到了大瓦子街道,交通一时堵塞,除了各水门的船只运行还算通畅以外,其余地方的街市已经是水泄不通,来往的人根本难以通行。

“摊丁入亩害国害民,此等恶政,早该废除!”

“朝廷无道,令我妻离子散。”

“说好永不加赋,却摊派在我等头上,还夺走我们的地客,我等苦不堪言!”

各类口号震天响。

不要以为古代没有游行示威,事实上北宋时期还挺多。

比如景佑三年,朝廷要裁撤三司五百多名吏员,这些吏员就跑去吕夷简和王曾家门口闹事,还跑到御史中丞杜衍家门口破口大骂,乱扔瓦块石头,进行抗议。

嘉祐二年欧阳修因为太学体的事情罢黜了上千名学子,导致他们纠集数千人在汴梁游行示威,围堵欧阳修的宅邸和他的官轿。

靖康元年金军围城,汴梁数万百姓游行示威,让宋钦宗被迫启用主战派宰相李纲。过程当中甚至还有二百多名太监被打死,整个汴梁乱成一锅粥。

所以自古以来游行示威并不算少数,即便是清朝雍正推行摊丁入亩的时候,也有大量地主前往浙江衙门找李卫抗议示威。

此时由于朝廷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地主们抗议的事情,经过一年时间发酵,事情越闹越大,已经有数千地主带着他们的奴仆闯入了杭州城,弄得杭州城内外交通几近瘫痪。

这还算好的。

民国时期上海和广州地区挑粪工罢工那才叫厉害,满城污秽,香飘十里。

两浙路转运使衙门位于丰豫门内的府署当中,临近西湖。

西湖东侧游街白墙灰瓦,杨柳依依,湖上画舫连绵,湖畔青楼连栋,正是游人踏青看遍美景的时候。

结果大量抗议者涌入,西湖东岸一下子人山人海,甚至还发生了踩踏事故,骚乱不止。

转运使衙门外更是人群不计其数,呼喝着要求朝廷停止摊丁入亩政策。

“砰!”

此刻衙署内,两浙路转运使杜杞听到消息,勃然大怒,拍案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下面小吏连忙说道:“司帅,城里来了至少上万人,拥堵街道,四处呼喝,以至闹市停罢,百姓纷纷回家躲避,不迟疑者还被踩踏致伤。”

“这帮混账。”

杜杞从桌案上站起身,双手背负在身后,立即思索起来。

最近也一直在闹,但他却不管不顾。

这是朝廷的意思,按知院的话来说,这也算是给这些两浙路地主们最后的一次机会。

只要他们乖乖听话,和平渡过这个时期,那么以后一切都好说。

但显然他们并不希望如此。

居然把事情越闹越大,以前最多也就一两千人,现在居然聚集了上万人,这是想干什么,要造反啊?

杜杞当时就想派兵镇压,可转头一想他是没有兵权的,只能调集府衙衙役。

衙役那点人手杯水车薪,恐怕镇压不住场面。

他迟疑片刻,就说道:“先派人出去维持一下街道秩序,免得再有因践踏而伤者。”

“是。”

吏员就出去了。

今日衙署办公,杜杞本来是在处理其余事情,因而刚好转运副使任茂成也在。

听到杜杞的话,任茂成犹豫道:“司帅,不管一下吗?”

“怎么管?”

杜杞双手一摊道:“要想镇压住就必须派兵,我们手头上有兵吗?”

“那”

任茂成说道:“是不是马上派人前往京师向知院汇报?”

“唔”

杜杞眯起眼睛,深深思索起来。

正常情况下,要是任内出现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压下去,还要上报的话,肯定会受到责罚。

历史上侬智高之所以屡次向朝廷上书无人回应,都在于邕州知州将信件拦截。

毕竟如果让朝廷知道交趾人时常寇略他们大宋边境,邕州却没办法处理的话,那么朝廷只会觉得邕州知州无能,影响他们的仕途。

所以很多时候,官员往往会把这样影响比较大的事情弹压下去,不许流传出去,防止上报到朝廷知道。

但现在这件事情显然不能怪在杜杞头上,因为他早就想处理地主们,只是赵骏给了他密令,让他放任事态的发展,这才酿成现在的情况。

知院虽然没有明说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杜杞不蠢,隐约也能猜到一二。

无非两点。

一来是像知院表面上说的,给地主们一次机会,希望他们把他们的财富投入到钢铁、水泥、砖厂等行业,为工业发展添砖加瓦。

二来嘛..

杜杞抬起头,看向任茂成道:“这件事情先不要急着上报。”

“为何?”

任茂成愕然道:“司帅,事情闹得如此大,我们不报的话,其它四司也会报,还有皇城司呢.”

“他们报不报随便他们,反正我们不报。”

杜杞摇摇头。

“这万一朝廷怪罪下来?”

任茂成犹豫。

杜杞笑道:“不会的,这事,我们不报有功。”

“有功?这这这.”

任茂成都傻眼了,这知情不报还有功了?

怎么可能嘛。

然而杜杞却神秘一笑道:“听说今年朝廷要在开封到南阳修一条铁路,铁路沿线大部分都是荒地,但也有部分农田,你知道朝廷是怎么解决的吗?”

任茂成想了想道:“听说是买下来的。”

“江浙这边全是土地,运输基本靠船运,那铁路多快啊,据闻它能一日千里,数日工夫就能从江浙到蜀中。”

杜杞淡淡地说道:“可我们找他们买地,他们给吗?”

“司帅的意思是?”

“其实朝廷早想动他们,一来他们土地众多,富者千家豪栋,贫者无立锥之地,让百姓苦不堪言。二者我观这些年知院动向,怕是在想收回土地。”

杜杞说道:“你看前几年朝政下达,都是要求各地官府想办法把土地回购,作为官田佃给贫者耕作。而两浙路的这些人呢?”

“哦哦哦哦。”

任茂成顿时恍然大悟,睁大了眼睛道:“所以知院是故意放任他们,这样就找到借口”

“好了,转运使衙门公务繁忙,咱们还得继续办公呢。”

杜杞平静地说道。

“是是是。”

任茂成笑了起来。

能做到一路长官的都不是蠢蛋。

朝廷这几年政策变向其实都能看得清楚。

比如摊丁入亩是为了什么,赎买官田是为了什么,减轻徭役赋税又是为了什么。

说到底其实还是为了缓解日益尖锐的土地矛盾和贫富差距巨大的问题。

早在西汉时期大臣师丹就看出了土地兼并的坏处,历朝历代也一直想在解决这个问题,却一直无法得到根除。

如今朝廷现在要动真格的了,他们这些封疆大吏自然清楚得很。

那么他们的立场是什么呢?

自然得站在朝廷这边。

因为没有站在朝廷这边的大员,都已经被知院给撸下去了。

所以该怎么选边站,自然得门清。

看来。

知院要再次挥起屠刀了。

杜杞用毛笔沾了沾墨水,心里这样想着,然后开始办公批示公文。

很快,转运使衙门这边的态度就传递了出去。

依旧是不闻不问。

这反而激起杭州府百姓的怒气,因为这严重干扰到了他们的日常生活。

因此不少百姓也在晚上等游行示威的人散去后,跑到衙门去怒骂。

杜杞权当没听见。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要想把事情闹大,就必须要把事情闹得更大,朝廷才好方便出兵。

于是在数日后。

示威游行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刚开始大家还有所克制,但等到三月二十日,杭州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将近两万多人涌进来抗议。

而且这一日事情彻底闹大了,眼见这些日子转运使衙门一直闭门不出,原本只是抗议的人群,竟然开始扔起了石头、砖瓦。

接着有人呼喝一声,居然冲击府衙。后来被府衙派人用弓弩逼了回去,他们就散去了街道,连日来积累的愤怒得不到宣泄,他们横冲直撞,四处打砸。

一时间杭州更加混乱,治安迅速下降。随着第一个死者,第一家店铺被砸,乃至有人举起火把之后,性质顿时就变了。

直到此时转运使衙门才终于有所动静,与其他四司衙门,联合皇城司、杭州州府,所有的衙役出动,抓捕打砸抢烧者,熄灭火焰,救治伤者。

数日后,转运使衙门的劄子,以极快的速度转达去了汴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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