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幕后黑手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

不知不觉,晚会进行到了中段。一位穿着蒙古长袍的女歌手站在台上,独特的女中音瞬间征服了百万观众。

“咦,这不是德德玛么?79年天桥演出,我还去看了。”

“她好像第一次上电视吧?早该请她来了,央视也不道干嘛的!”

“去把你爸叫来,他最爱听这歌了!”

这首歌70年代就有了,德德玛将其唱红,她这种风格的歌手很受中老年人喜爱。

一时间,原本没啥兴趣的父辈们也坐在了电视机前。

“大家都知道,德德玛是蒙古族的非常优秀的女歌手,而我身边这位,同样是蒙古族的一位优秀歌手,来先自我介绍一下。”

主持人又跑到圆桌旁,腾大爷外表粗犷,上电视还挺腼腆,简单跟大家问了个好。

“为什么要采访这位呢?因为他会蒙古族的一种非常独特的唱歌技巧,叫呼麦。呼麦的特点,就是一个人可以同时发出两个声部。我也没听过,现场就请您给我们展示一下。”

主持人很会调动气氛,“大家安静,安静,仔细听一听,是不是两个声部?”

“……”

全场目光注视,腾大爷拿着麦克风,嘴巴张开,也没见怎么动,忽地就有一股奇怪的,形容不上来的声音发出。

难以想象的低,好似什么弦在拉扯、振动,又好似源于大自然的一种古老声响,共鸣强烈,神秘苍凉。

“哇哦!”

所有观众齐声惊诧,他们听不出两个声部,但能听出这个声音的独特和珍奇。

“哗哗哗!”

掌声雷动。腾大爷也有点紧张,慢吞吞道:

“呼麦是阿尔泰山原住民创造的一种歌唱艺术,在国内的蒙古族地区已经濒临失传,只有少数老人才会。我也是偶然吧,跟一位老牧民学的。那么借着这个机会,我希望大家多多关注这门艺术,把它传承下来……”

“……”

京台大楼的会议室,气氛愈发凝重。

每当以为他们没有新招数了,结果又冒出一个亮点,还是以前从未见识过的亮点。

“剑走偏锋!绝对的剑走偏锋!”

一名编导忽地大声道:“不用担心,他们支撑不了一整台晚会。我们才是堂堂正正,我们才是王师!”

“不,虽然形式上创新取巧,但节目质量也很过硬,像德德玛,我们都知道这个歌手,可为什么……”

邓在君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到屏幕里灯光暗下,并打出了一行字:

“舞蹈《雀之灵》,表演者杨立萍,中央民族歌舞团。”

灯光骤然全灭,跟着几束白光射下,轻灵的音乐响起,仿佛有一只孔雀沐浴在月光之中。

它孤芳自赏,临水照花,翩翩起舞……

像一潭水,被石子一击,起了涟漪——那只手酥软无骨的颤动着,慢慢波动至全身,时如春水,时如流云。

美,有很多种。

那身影看去,先觉柔美,渐渐的,柔美中又透出一种挺拔。

她的美异常骄傲,异常神气,恰如一只不食人间烟火的孔雀。

“……”

众人再次被刷新了认知,刚才说剑走偏锋的那位也不言语,瞪大眼睛死盯着电视机。

而与此同时,在城区,在京郊,无数观看晚会的家庭里,审美前所未有的无限趋同。

《雀之灵》之前只在比赛中跳过,第一次较为普遍的展现在观众面前。

由于精神生活的极度缺失,老百姓看什么都好,尤其西方的器物文化大量涌入,这种民族的东西不怎么受年轻人待见。

但此刻,都充分感受到了什么叫自然与民族文化。

“呼!”

邓在君愈发疲惫,再看到陶金带来的让全场大呼小叫的霹雳舞,看到阿毛大气浓厚的独唱,看到单田芳难得的亮相,看到最后的大轴子《英雄母亲的一天》……她也只静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想动。

她赫然发现,央视春晚能比的,只剩下舞台、舞美、演员阵容和覆盖面了。论创意,差远;论亲民,差远;论节目质量,倒是棋逢对手,也是唯一欣慰的。

但不值得骄傲啊!

一个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一个啥都没有,结果平分秋色,那就等于失败!

京城的老百姓可不管这些,随着晚会进行,观看人数节节攀升。原本不爱看,不想看,忘记看的也坐在了电视机前,其乐融融。

“妈,快来,这小品可有意思了!”

“奶奶,快过来,哎呀,逗死我了!”

“哈哈哈!”

不断的招呼家人朋友,都为了屏幕里的那位老太太。

“就昨儿晚上那个,电视演的《昨夜星辰》。”

“您会唱《昨夜星辰》?好!太好了!您现在就来两句……”

“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已坠落,消失在遥远的银河↗↘↗↘,这咋变味儿了?”

“哈哈哈哈!”

所有人捧腹大笑。

这部剧刚播出不久,老百姓都熟,在小品里看着特亲切。而这么一首流行歌曲,偏偏由一个老太太来唱,这种反差就愈发有喜剧效果。

赵丽容的小品,永远都有新鲜感,像后来的“探戈奏是探戈探戈走”还有“麻辣鸡丝”、“我心永恒”。

老太太永远不重复自己。

前段的高潮有《便衣警察》,中段是雀之灵、霹雳舞,到了后段,观众的情绪已到了疲倦期,这小品拎出来正好。

尤其是后面,那个引发无数弹幕“前方高能”的经典桥段。

“司马光砸缸!”

“司马缸砸缸!”

“司马光砸缸!”

“司马光砸光!”

“司马缸!”

“哎,错咧,错咧……”

现场观众眼泪都笑出来了,电视机前的也东倒西歪,“哎哟哎哟,逗死我了!”

“这老太太绝了!”

“叫啥来着,赵,赵丽容!”

“赵丽容,记住了!”

当小品过后,已经11点多了,晚会进入收尾阶段,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

主持人串场,跟熊猫盼盼做了个小互动,引出亚运主题。然后一位级别颇高的大领导上台,酝酿片刻,开口道:

“我呢,是个体育迷,特别爱看足球。1978年世界杯,我记得清清楚楚,国内只转播了两场比赛,一场三四名,一场总决赛。

堂堂十亿人口的大国,只能转播两场比赛,因为我们外汇紧缺,不可能用在体育比赛上面。

后来1984年奥运会,我们去了四五个人。人家发达国家都是记者团,实时新闻,我们完全是落后的报道方式,但比以前强了,起码能在现场了……

又到了去年,我们建成国内卫星通信网。这是高科技啊,以前从京城到新、蒙、藏打不了长途,现在可以打,电报、传真也开通了。

以前很多地方收不到中央台,现在也能收着了,哦,这是京城台是吧,那我不该说……”

底下一阵轻笑。

“到了现在呢,轮到我们自己举办亚运会。

大家知道,国家财政非常困难,资金还有很大缺口。我站在这里开这个口,臊得慌啊,心中有愧。

但亚运会要办,还要办好,这是让全世界认识中国的一个机会。

我们跟那些发达国家比,还明显不足,但我们在日渐强大,在一天比一天好。看看这京城,这高楼,马路,立交桥桥,街上跑的汽车,孩子们背的书包……

建设国家永远不是一蹴而就,它可能需要几代,十几代人的努力。我们今天不行,不代表明天也不行。我们这一代人受的教育低,不代表你们这一代也低……

有句话叫,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我,先谢谢大家了!”

“哗哗哗!”

掌声中带着肃穆,这个环节没有过多的刻意,点到即止。

随后,主持人上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今夜难忘亲情的感动,今夜难忘真诚的祝福……春节联欢晚会到此结束,感谢观众朋友们的观看……”

“哗哗哗!”

四个小时的京台春晚拉上帷幕。

“……”

邓在君靠在椅子上,承受着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压力,暗暗叹了口气。

她看看时间,道:“把还在的都叫过来,我简单说几句。”

有人应声去了,不多时带进来一屋子人。

“刚才京台春晚都看了吧?我首先自我检讨,在节目编排和演员选择上有明显不足,忽视了那些有潜质的新面孔。比如那个杨立萍,中央民族歌舞团啊,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偏偏没有挖掘出来!”

邓在君敲敲桌子,继续道:“这次算给我们敲了警钟,不要以为全国就我们一家行,能人遍地都是,不一定比我们差。

我不是批评谁,以后改进就好。行了,大家放松放松,赶紧回去眯一会,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正说着,忽有人跑进来,道:“导演,打听出来了。我京台的朋友说,是一个叫许非的参与过策划。”

“许非?他哪个部门的?”邓在君疑惑。

“没在台里,是电视艺术中心的。”

“嗯?”

众人一下懵了,居然还不是台里的,艺术中心什么鬼?

“他以前干嘛的,资历应该很深吧?”

“不,不……”

那人神色古怪,“听说是个年轻人,刚,刚来一年。”

(还有……)

(本章完)

第129章 岁岁人安乐(最亮的星加更)

“喂,是京城电视台么?”

“哦哦,我没有新闻线索,我是一名普通的电力工人,现还在厂里值班。我昨天看了你们晚会,哎呀,真是太好了!难得有人关注我们这些特殊岗位,我已经两年没回家了,人家吃团圆饭,我跟同事在检修电路……没什么,就是感谢一下,谢谢你们,办了台好晚会!”

“喂喂?是我么?是我么?”

“啊!我想说啊,你们晚会太好看了,没想到京台也这么好看!那个小品我真喜欢……喂喂,这咋断了……”

“喂?哦,我看了你们采访各行各业的那个录像,我是其中一名家属……就是,就是他这人比较闷,平时不会跟我说这些事,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所以我挺感谢你们,我们现在挺好的,谢谢你们!”

“我最喜欢单田芳的评书,居然在电视上看着了,你们牛!”

“哈哈,那个熊猫盼盼太可爱了,能不能送我一只?”

三十儿一大早,京台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现在传媒落后,不像后世春晚,随时播随时在微博上吐槽。大过年都休息,报纸什么的也暂时休刊,没人报道,只有电话打进来。

但那也高兴啊!

个个扬眉吐气,一位副台长亲自坐镇,汇拢各方反馈。同行的,下级单位的,上级单位的,乃至最上级的,都有电话过来。

总体意见是:舞台粗糙,创新得当,贴近百姓,喜闻乐见。

简单说,成功了!还是大获成功!

“小刘啊,这次记你一首功,能在央视眼皮底下杀出重围,难得,难得!”

“愧不敢当,都是大家的努力,我只能说幸不辱命!”

刘迪可不敢明抢功劳,到底谁出的力多,群众眼睛是雪亮的。

“哎,要没有你慧眼识人,有才华也发挥不出来嘛。”

副台长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喝了二两酒那种,“对了,前期你找记者观看录制现场,报纸一片称赞,这个点子非常好。现在战役收官,有没有后续工作?”

“呃……”

刘迪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份纸卷,“我们准备了这个,请您批示。”

对方一瞧,上写:1987年京台春晚观众满意度调查。

居然是一张问卷。

有填写人的姓名,住址,联系方式,是否全程看完晚会,最喜欢哪个节目,还有哪些不足等等。

“这个……”

副台长有点醒酒,这东西太洋气了,就算自己捧刘迪,也不相信是他搞的。

“我们打算利用这几天,去街头采访调查。一个是问卷,一个是摄影机采访,最后汇总,写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争取在初四弄出来,再跟报纸联系,巩固一下热度。”

这年头没有正经的收视率调查,像后世传闻的,什么春晚百分之九十收视率,《红楼梦》百分之七十收视率,不晓得咋弄出来的。

国内最大的收视率调查公司——央视索福瑞,1997年才成立!

所以这份观众满意度问卷一拿出来,绝对是洋玩意。

“你的点子?”

“许,许非的。”

“……”

副台长又仔仔细细看了遍,叹道:“大才啊!有没有把握让他来台里?”

“我试探过几次,恐怕不行,而且那边有李主任顶着,不好强行调动。”

李沐原本也是副台长,上头重点培养的干部,不敢轻易交恶。

“可惜,可惜。那小子在哪儿呢?”

“昨天熬了半夜,回家睡觉去了。”

“嗯,功劳不可抹杀。等过完节开个表彰大会,奖金也别吝啬,关系要打好。”

“明白明白。”

…………

春节小院,老汉卧床。

炉子早就冷了,借着被窝里的温度,许非蜷成一团,呼呼睡得正香。

他昨天跟到十二点结束,又哈拉一会,到家都一点多了。加上这段太累,日上三竿还倒头不起。

唉,年轻时就得保养啊,别等过三十了才保温杯泡枸杞,那已经不赶趟了。

“砰砰砰!”

“砰砰砰!”

不知几点钟,许非一脸难受的被吵醒,那嗓门贼大,穿过院子直冲进卧室。

“小许在家么?”

“小许在家么?”

啊啊啊啊啊!

他抓了抓头发,只得起床,过去一开门,不禁吓了一跳。

门外站了好些人,有街坊邻居,还有居委会的,一个个目光热切,丈母娘看女婿那种。

“还没起来呢?哦也是,这段应该挺忙的,休息休息也好。”

打头一个大妈抬脚就要进,许非身子一挡,“您等会儿,你们这是干什么?”

“啧,还跟我们装!昨天晚会是不是有你?”

“你是不是演《便衣警察》了?”

“我都看着你了,跟林导演坐一桌,旁边就脑袋大脖子短那个,唱歌特棒!”

“咱们街坊邻居的,干嘛瞒着啊?跟咱们说说,拍戏都怎么拍的?”

什么鬼???

许非迷糊半天才整明白,忙道:“误会误会,我是在剧组,但没参演。”

“那你干嘛的?”

“我美术设计。”

“那是啥东西?”

“就是负责电视剧好看,管管服装什么的。”

“哦,裁缝啊!”

众大妈兴致缺缺,拂袖而去,“走了走了,没劲!”

砰!

许非把门关上,糟心无比,一脚踢开葫芦,回屋继续睡觉。

不睡觉干什么啊,京城一个亲人没有,大过年的也不好去朋友家,打个长途电话都费劲!

“唉,凄惨的人儿!”

许老师自怨自艾了一番,也不知道父母在家怎么样,那丫头有木有去看望,巴蜀今天冷不冷。

…………

转眼到了晚上。

猫狗破例进了正房,围着暖和的炉子,炉子上烧着水。许非摆了张小饭桌,一盘饺子四个菜,外加一瓶酒。

饺子是从单位食堂拿回来的,菜有一个羊脖子,一盘猪蹄,一盘带鱼,一碗鸡蛋汤。

带鱼自己做的,又黑又糊。

晚八点整,央视春晚开锣。

开场是一首《祝岁歌》,接着一段腰鼓和舞蹈,紧跟第一个语言类节目,巩哥和刘伟的相声。

巩哥还没有遇到他的真命天子——牛哥,说的没啥意思。

许非暗自对比,觉得不咋滴,至少开场没有京台抓人,京台咔咔一段芭蕾,紧跟《带着小偷去相亲》,气氛一下子炒热。

他看了七八个节目,都很一般,不是说不好,就中规中矩的没亮点。还请了个香港明星叶丽仪,唱了两首破歌。

这届跟上届比,熟脸更多,笑林、李国盛、朱世慧等人纷纷亮相。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直到《虎口遐想》的时候,终于认真起来。

这个相声的来历,是姜老师和陈小二去看望女作家谌容,向她取取经。结果进门之后,反倒跟谌容的大儿子梁左相谈甚欢。

第二天,梁左就拿来了一篇小说《虎口余生》。

“天妒英才啊!”

许非特别喜欢这位老哥,觉得他是国内少有的,真正懂喜剧真谛的家伙,可惜英年早逝。

一直看了十几个节目,就《虎口遐想》和《血染的风采》算经典,随后还搞了个十佳运动员颁奖,李宁跳了跳鞍马。

央视春晚一向以内容丰富,节目类型多样著称。因为面向全国观众,各方面人群都得照顾到。

其实根本不可能,没有一样东西是被所有人喜欢的,除了钱。

你想面面俱到,最后只能平庸杂乱。等到2000年过后,那会的春晚才叫操性,一首歌十几个人唱,观众还没认清脸呢,下一波又上来了。

不过央视的气氛好,人多,演员好看,舞美漂亮,很多老百姓看晚会,就看这份热闹。

到倒数第四个节目,许非精神了。

“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光照亮了我……”

只见翔哥穿着红色小礼服,高大英俊,混血的面孔格外突出,在台上扭来扭去,激情四射。

“哎哟,见证历史!见证历史!”

许非自己干了一杯,仔细瞧,果真木有下半身镜头——导演觉得动作太骚气,硬是没给。

这首歌的原唱,是爱尔兰的一个组The Nolans的歌曲《sexy music》,后被庄奴填词,高凌风翻唱。

高凌风当时在湾湾是最红的男歌手,但传不到大陆,结果被翔哥占了便宜。其实就算高凌风来唱,也不见得火,不帅啊!

最后时分,十二点敲钟。

许非干了一瓶白酒,略感醉意,摇摇晃晃的走到院里。冬夜孤寒,四面灯光点点,家家户户传来晚会结束的歌声与欢呼。

他全程对比了一番,觉得满意,在现有的条件下能做成那种程度,没辜负这番心血。

有时候,做一件事情的真正价值,只有自己清楚。

他拎过一挂小鞭,叼了根烟,抽了两口点着信子。

“嗤嗤嗤!”

信子开始冒白烟,又往院里一甩。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屋里的猫狗吓得一蹦,纷纷跑出来观瞧。

许非站在台阶上,看着茫茫夜色,院中红灯,思绪飘出老远,亦愿年年花盛开,岁岁人安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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