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第227章 杀人

第227章 杀人

坊州州城对面的这座山头是北面山峦桥山的一部分,唤做小桥山。

顾名思义,便知道此山得名有二,一则出自桥山整山,二则乃是山头正好对着坊州城城北大吊桥的缘故。而如此地势,配合着山前的道路、河流,以及河水南岸的坊州州城,天然形成了一个精巧、坚固却又浑然一体的防御体系。

而这日傍晚,距离吴玠望山而哭后亲自登上桥山军寨已经足足一整日了,此时此刻,这位泾原路经略使正在山上营中端坐,冷眼看着寨中士卒肆意欢庆。

当然要欢庆。

昨夜不提,今日中午,金军一万户亲自督师来攻,所部几乎全是女真、渤海甲士,让人望之生畏,登时便震动了此处守军。实际上,这些金军也确实强力,他们先在远处塬地沟壑内避暑休息,等到下午最热的时间过去,养精蓄锐完毕,却是全伙下马,然后身披重甲、手持硬弓,一面与山上、河对岸城上宋军对射,一面不顾床子弩、克敌弓、神臂弓带来的有效伤亡,强行步战攻山!

宋军明明杀伤得力,金军明明伤亡明显,可还是被这股金军奋力杀到山前,而待到金军甲士行到半山腰的时候,山上军寨前列的宋军便已开始崩溃。

但,宋军还是胜了!

因为好巧不巧,军寨前的神臂弓序列崩溃前,一名神臂弓手仓皇抬高角度射出的一发弩矢,居然远远钉住了那名敌军万户的脚掌,惊得金军上下齐齐去救,再加上金军本就承受了相当伤亡,又不敢让受伤的万户停在山下,所以金军干脆全伙撤退。

而此时,斥候探查的清楚,金军连续退了两个塬地,躲入十里外的花沟中方才停下歇息……换言之,今日之战确实是胜了,而且是大胜!因为金军抛下了足足百余具尸首,可宋军却几乎无伤。

“那一矢谁射的?”寨中大部尚未消停,可随着河对岸城中王喜奉命率部来到军寨这里帮忙打扫战场,数十名军官还是渐渐汇集到了主将身前,而吴玠此时方才抬头张口相询。

诸将面面相觑,倒是那主管神臂弓的统领官、吴玠爱将姚定挺胸凸肚站了出来,然后拱手相对:“经略,当时战场极乱,实在是看不清到底谁射的,只是那个距离,既不是床子弩,便只能是我们神臂弓队射的,河对岸城上也未必够得着……”

城中出来的王喜本想糊弄两句,但一来他亲眼看到那个金军大将中箭位置过于偏北,二来作为乡党兼心腹,他眼瞅着吴玠表情有些不对路,却硬是将争功的念头给压下去了……这在西军中可不常见。

“不错。”吴玠坐在原地不动,表情泰然。“道理是这个道理。既如此,这场大功劳便分给你们神臂弓全队……今日这山寨里的人,凡是出战的每人一匹绢,神臂弓队额外再加一匹绢,绢帛就在城内,你们信得过我吧?”

此言一出,众将不由失笑,而周围听到这番言语的士卒干脆轰然,且轰然之声随着士卒的口口相传,也是越来越大。

没的说,吴玠在军中还是很有信誉的。

实际上,非止是吴玠,便是之前的曲端,还有吴玠的弟弟吴璘平素说话,也基本上能够得到这些军士信任……只能说,这支以泾原路为主的兵马之前之所以能够在娄室扫荡关西后出来主持局面,并在延安大败后一度吞并其余两路兵马,隐隐称雄关西,是有他确切缘由的。

之前数年,关西艰难至极,而这泾原路这支兵马,首先是军纪严明,其次是内部赏罚分明,这就导致这支军队的几个主将能兼得军心、民心。

譬如说,第一次娄室关西大扫荡之后,曲端在泾原路招募败兵、流民,号称人心大定、路不拾遗;而在另一个时空里,吴氏兄弟守卫大散关,蜀中粮草供给不上,居然是沦陷区的关西百姓持续给大散关供给粮草,这些都几乎可以称之为铁证了。

不过,之所以如此,倒不是说曲大、吴大、吴二这些陕西、陕北军官思想觉悟如何如何的高,关键其实还是在于‘子弟兵’三个字。

西军这个体系里,军中上下,谁家住何处,谁穷谁富,谁能文谁能武,谁智谁勇,谁父为谁兄死,谁家又为谁氏亡,大家心里一清二楚。以前朝廷有供给,国家安泰,西军数量也多,那当官的自然能吃个空饷,耍点手段,但如今国破家亡,关西人口凋零,西军数量更是锐减,就那点东西和人了,却不免自然而然严整了许多。

当然了,这也不全是什么好事,最起码这种军队加地方的密致关系,很容易助长部分军事主官的权威,继而形成地方半独立势力。

便是曲端,虽说无反心,可之前跋扈如斯,不也是觉得自己得关西父老人心,觉得自己的军队只听自己的言语吗?

只能说,幸亏那厮连内部关系都处置不好,搞得吴氏兄弟都要反他了,不然,真就是顺水推舟一藩镇。

赏赐定下,周围士卒欢呼声渐渐平息,吴玠复又看向姚定,然后一时感慨:“陕西老话,杨姚种折,算是二刘(刘法、刘延庆)起家前老一辈的将门……其中,杨氏早在老年间便离了关西,不过后来杨老总管认了宗,他孙子杨沂中如今又是官家身前的红人,倒算是又续上了;最显赫的种氏不必多说,靖康中,老种经略相公和小种经略相公一并殉国,倒也算是轰轰烈烈;至于折氏,整族都降了,只有一个折彦质在巴蜀,只是文官身份,也基本上算是绝了……而你们陕西姚家……”

言至此处,言语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的吴玠连连摇头。

那姚定也颇显尴尬……靖康中,姚氏其实并未绝,姚古战死,可姚古之子、昔日靖康中东京城下的都统姚平仲却在一击不成后策马狂奔,一路逃到了巴蜀,消失的无影无踪,从此不知死活。

其实,早在南阳时,便有不少人给赵官家推荐过这个人,毕竟此人老早就是宋军都统嘛,但赵玖却根本懒得理会,后来逼得急了,便跟周围人说起了胡话,说什么孙元良、什么荒木道粪,什么这种事他见多了,此人胆气已丧,根本不可能再有用云云……虽然不知道孙元良和荒木道粪具体是什么典故,但意思却清楚无误,朝廷也就当此人死了。

“这样好了。”吴玠叹息之后,正色对姚定言道。“既是你部中取下如此大功,不能不专门赏你,我如今是经略使,便额外提拔你做个兵马都监。”

姚定先是目瞪口呆,继而狂喜。

周围军官,则个个失色,继而一时黯然……很显然,这个提拔过分的过了头,尤其是从城中过来查探的王喜,本以为这个都监乃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也是格外不服。

但谁让人家是姚家子弟呢?今日还有如此走运的功劳?

而除此之外,吴玠昨日表现、今日姿态都有些怪异,这倒是让心中明显不服的王喜一时不敢多嘴。

“我会以经略使的名义,正式给朝廷和你家中移文,让他们都晓得,陕西三原姚氏对国家还是有功劳的,将来你儿子也会有个恩荫。”吴玠坐在原处,继续缓缓言道,然后突然发问。“可你今日到底是溃下来了吧?我亲眼所见,你率数人一路逃到我这个坐处后方……没看错吧?”

姚定笑意未减,继而大骇。

“规矩是要讲的。”吴玠继续端坐不动,只是微微努嘴。“昨日刚刚说的规矩,不能破!”

而随着吴玠努嘴示意,数十名甲士忽然涌出,便在自家主将身前拿住了姚定和数名神臂弓手,俨然早就盯住了特定目标……陡然发生的变故,直接让刚刚还在为赏赐喧哗的军寨渐渐销声,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但也惊吓一时。

恍惚间,唯独远处山中蝉鸣隐隐浮现,配合着空气中的热浪,继续躁动不停。

“经略!”

姚定早已经惊骇到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任由那些吴玠亲卫将自己捆缚起来,而片刻之后,居然是刚刚还在妒忌的王喜心下拔凉之余,硬着头皮上前求情。“今日无论如何都是打赢了的!何必如此呢?”

“打赢个屁!”吴玠将怀中佩刀狠狠掷在地上,却是终于大怒。“若不是那巧合一箭,今日山上所有人都已经是死人了!你王喜怕是也只能哭一场,然后从城南逃了!”

吴玠彻底发作,加上昨日约定,所有人俱皆骇然。

“你们自己看看这个地势好不好?!”空着手的吴玠站起身来,一把揪住已经被反捆住双手的姚定,将对方拖拽向前十几步方才停下,却又团团转身,指着山前阵地与身后军寨气愤难耐。“这个地势,这个军资储备……我从年后那次大败便开始准备的……就站在这里放箭,只要我们自己咬牙不退,金军不死上五六千人,怎么可能攻上来?便是此番金军撤走,不也有受不住伤亡的缘故吗?为何要退啊?我就不懂了,从太原到跟前,从老种经略相公到我吴大,一次次的,你们到底为什么要退啊?你们不是人吗?金军不是人吗?若是太原还不知道退了的后果,今日你们难道还不知道吗?不知道退了才是死路一条吗?!”

吴玠放声质问,军寨前线鸦雀无声,而周围军官自王喜以下,根本无人敢应。

至于姚定,此人倒是几次张口欲作辩解,却全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没错,就是这个道理!跟金人打了那么久,早就不是靖康中的情形了,眼下所有人都明白,站在这里不停的射箭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金人离得越近,杀伤越有效,转身逃走,只会被金人摸上来拿下整个军寨,到时候死掉的概率更大!

但是,道理归道理,当披甲的金军顶着伤亡摸到半山腰,当金军的重箭开始起效后,他们还是忍不住心中惶恐,然后还是忍不住转身逃离……就好像之前一次又一次一般。

黄河畔,一万人被金军五百骑像撵鸭子一样撵到去跳河,然后还是完颜娄室心软下令救人!

淮河畔,也是一万多人被金军几百骑撵到跳河,气的赵玖不惜一切杀了刘光世!

这些军士,都是正式编制的宋军禁军,且不说武器差不差,便是武器装备再差、便是这些士卒军官再愚蠢,难道不懂得一万人真去作战了,怎么都能挡住五百骑吗?

韩世忠曾经领着两百骑干翻过数倍的金军骑兵啊?活生生的榜样在那里。

但是,道理懂得,临阵之时,贪生之念一起,便什么东西都不顾了……想要止住这种贪生之念,就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这么做是有代价的。

眼见着众人无声,吴玠回过身来,捡起之前掷在地上的佩刀,一声不吭来到姚定身后,不待对方反应过来,随着两个亲卫上前按住,一个亲卫将此人头盔拽下,这位经略使亲自动手,只一刀便将刀刃从对方后颈处递入,复又带着血水从正前方穿出。

随即,周围亲卫不顾那些士卒求饶,也各自动手,干脆利索,将十余名逃过今日吴玠所坐位置的神臂弓手尽数杀掉。

而等这批人杀完,吴玠拄着血迹斑斑、却尚在夕阳下闪光的佩刀转过身来,复又对着早已经噤若寒蝉的诸将与军寨士卒继续冷冷言道:

“你们俱是陕西子弟兵,大家都是熟人……今日作战时,我让我的侍卫分队盯住了你们,除了这十几个神臂弓手,还有七八十人也逃过我的座位,而且其中还有一个统领官,是你们自己站出来,还是我一都一都一个一个的捡拾清楚?”

夕阳西下,无人吭声。

吴玠见状也不作伪,直接挥手,那百余亲兵便蜂拥而去,按照编制序列,分批拖出逃兵,然后一点折扣都无,便直接在军寨前依次斩杀。

至于最后被拖出的统领马希仲,也是片刻求情都不许,直接为吴玠亲自挥刀枭首。

下午匆匆走运一战,并无几个宋军战死,反倒是金军遗尸百余,但吴玠之后处置逃兵却干脆杀了百余人,几乎达到军寨中一千多人的近一成!

只能说,幸亏这支兵马皆算是吴玠自己的子弟兵,而此人又素来恩威并重、赏罚得当,否则换成他人,早就哗变了……实际上,即便如此,吴晋卿也做了准备,除了自己亲卫外,他还早早让王喜从城内带着数百老家德顺军子弟来到寨中,又先定了赏格,方才杀人。

回到眼前,杀完马希仲后,吴玠环顾寨中,却又忽然开口点名:“王喜!”

王喜闻言心中一惊,两腿一软,即刻跪倒,然后仓促辩解:“经略,我今日一直在城内守城……绝不可能自你身前退到身后!”

“不是要杀你。”吴玠将刀子再度掷在身前,然后冷冷言道。“金人初来乍到,不识地理,等日落之后,你便领五百人去花沟夜袭!突一阵,再放火!这一战,军中上下,谁都别想躲过去!”

王喜如蒙大赦,即刻上前捡起自家将军佩刀来。

(本章完)

第228章 溃走

四月下旬,军议隔日清早,金军北洛水河口大营。

作为西路军最年轻万户的完颜撒离喝,原本已经得令要去下游探路,乃是要为下一步军事行动做准备的,却不料一大早便忽然又得到娄室召唤,走到半路上方才知道,前日夸下海口的突合速攻击不顺,夜间又遭突袭放火,虽损失不多,却立足不能,不得已撤兵而归。

败便败了,胜败兵家常事,但等到众将亲眼见到突合速的模样姿态,却多有些失态……无他,突合速脚上被穿了一箭,连鞋子都无法穿,也站不起来,只能躺在中军大帐地上高高翘脚,偏偏头发、胡子又被燎的精光,着实狼狈。

而别人尚好,或有城府,或碍于身份,都不好言语,唯独完颜撒离喝少年时期被阿骨打养在身前,平素骄横,甫一入帐便忍不住当众嘲笑:

“突合速,你前日不还是步战第一吗?如何隔了一日便连路都走不得了?路走不得就也罢了,如何还要剃光了瓢,这是哪家避暑的新法门吗?”

撒离喝一笑,其余诸将多有粗鲁之辈早就憋得辛苦,也跟着哄笑起来。

至于仰卧在帐中的突合速,脚上中了贯穿伤,头发又在昨夜被夜袭宋军放的火给燎了个精光,而且硬生生被下属绑在马上带了回来,根本就是一夜未眠,此时闻言,有心跳起来给对方脑门来这么一锤子,却根本没有力气发作,只能含羞带气,勉力遮掩:

“不要、不要耻笑!”

“好了。”

就在这时,完颜娄室适时出言,轻描淡写一般中断了这场小闹剧,复又盯住突合速正色来问。“如此说来,本来攻击顺利,宋军已经开始溃散,但将要破寨时好巧不巧,因你贪进,挨得太前,所以中了一箭?”

“不错。”躺在地上的突合速尴尬至极。“绝非是俺跟俺家儿郎无能,实在只是巧合……”

闻得此言,原本有些嘲笑之态的其余诸将多有释然之态——毕竟嘛,将军不离马上死,瓦罐不离井口破,这种阵前意外根本就是运气问题,确实非战之罪。

不过,和这些人反应不同,之前一直淡定的军中主帅娄室闻言却反而蹙眉:“若是这般说,宋军应当还是以往那般软弱才对,只是仗着城池与山寨坚固才能勉强坚守?”

“正是如此。”突合速赶紧在地上翘着脚应声。

“那为何宋军晚间敢离开城池、山寨,去花沟夜袭呢?”娄室继续追问。

突合速登时无言。

其实,非止是突合速哑口无言,便是其余诸将也多蹙眉,而娄室问完之后干脆闭口不言,就在帐中端坐,一时若有所思。

半晌,还是副都统完颜拔离速插了句嘴,打破了帐中沉寂:“或许是宋军中有不少本地人,一场夜袭,说明不了什么事情。而且我刚才点验突合速部众,问的清楚,两场小败,不过伤了两三百,少了四五百众而已,等昨夜离散到山中的部众回来,估计也就是四五百伤亡,称不上是什么大的败绩。倒是突合速的伤势……”

众人望着突合速的脚,也是无语。

这个天气,这种贯穿伤,好便好了,坏也便坏了,着实难搞!唯一能确定的便是,这位‘步战无敌’的西军大将,短时间内怕是上不了阵了。

“且在营中歇着,看伤势到底如何。”娄室无奈,也只能出言吩咐。“若好的快便随军继续进发,若真有不妥当的地方,便也不要耽搁,直接去洛交城或鄜城歇着。”言至此处,娄室面不改色,环顾左右。“你部兵马,四十七个谋克,给你七个谋克暂时来随身调用,其余四十个一分为二,二十个归中军调度,剩下二十个……谁去取坊州城?”

闻得娄室如此分派,突合速面色难堪,却也无话可说。毕竟,金国只有世传的猛安、谋克,却无世传的万户说法,万户本质上属于职务分派,主要看资历、出身和顶头贵人的安排。现在他上不了阵,本次出兵的军权暂时被拿去本属寻常,反正伤若好了,人家娄室也绝不会攥着不还他。

不过话说回来,突合速固然无言,其余众将却是跃跃欲试……因为出征所领兵马,直接关乎着战功与劫掠收入,谁不想要这二十个谋克?

只是娄室此人威信颇重,多少年的仗打下来,即便是有军议传统的金军这里,也无人敢在他面前乱吵乱闹罢了。

果然,娄室虽然发问,却在环顾四周后直接指向一人:“撒离喝,你愿去吗?”

撒离喝当即喜不自胜:“都统让我去,我自然愿去!”

“突合速的二十个谋克也与你,加上你自家所领部众,要几日能下?”娄室没有丝毫放松。

撒离喝也严肃起来:“都统要几日?”

“当然是越快越好。”娄室长呼了一口气。“三日可能下城?”

“能!”撒离喝当即应声。

这个时候,绝不能犹豫,哪怕是为了二十个谋克也不能犹豫,何况撒离喝本有自信……他就不信了,自己也能被一发神臂弓射穿脚底板?

“那便去吧。”娄室不做多余言语,直接盯住了另外一将,继续吩咐。“马五……你率本部南下探探路,沿途沿着北洛水建立营寨,若有可能,直接拿下下游百里外的白水城最好!”

一直未吭声的耶律马五直接俯首一拜,便直接出帐去了,居然比撒离喝走的还快。而完颜撒离喝见状,也不再多言,直接告辞去接收兵马。

就这样,一战小挫并未动摇金军战意,恰恰相反,因为这座城的位置对于金军而言,真真是如鲠在喉,所以几乎是即刻便有一支更强大的军队被完颜娄室派遣了出来。

而完颜撒离喝倒也算是擅长总结教训,得了三日期限的他发军顺沮水向西,却是仗着手中兵马颇重,将其部六十多个谋克一分为三……以后军在大营、坊州城中间位置的花沟地区安营扎寨,以作中继;以前军临阵前阴凉处修养避暑,准备即刻出击;与此同时,还有一支部队,却干脆在距离坊州城不过三四里的地方设置了一个新的营地,而且比花沟营地还要大,乃是要充当攻击基地的。

这个举动是非常非常正确的,因为陕北地区的高原黄土塬地就是这么坑,说是二十里、十里,乃至三五里的距离,远远都能看到对面的人,可实际上若是有一条沟,一个塬台在中间,往往就需要见山跑死马,而这时候提前设置营寨、中继点、攻击基地,对战事的帮助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和昨日一样,战事爆发于下午暑气稍去的后半段时分。

而仅仅是交战片刻之后,完颜撒离喝便意识到突合速昨日败的不冤了,甚至有些佩服起突合速了……因为真打起来他才发现这个战场地形有多坑!

是真的坑!狭窄逼仄的道路上,到处都被挖的坑坑洼洼,金军只能步战不说,关键是行动也极为缓慢,偏偏这些坑洼还不足以到遮蔽远程箭矢的地步,所以随着宋军弩矢迭发,自城上与山上两面夹射,金军从接战时那一刻开始,便要承受单方面的伤亡。

不过,按照以往经验,只要金军顶住伤亡,杀到有效交战区域,宋军便会溃退,所以撒离喝虽然心惊,却还是督师向前,挑选了三个谋克的重甲武士,短兵负弓、散状向前推进……这个选择跟昨日突合速选择基本无二,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其中,重甲是必须的防护;短兵乃是为了尽量轻便,提高推进速度;散装是为了应对远程打击的最佳阵型,也是这个地理状态下唯二的阵型选择(另一个是密集),而这也说明了撒离喝对自家军士战斗力的自得,他显然是觉得,只要有人攻上去,此战便可了结;而负弓自然也不必多言,金军无论马战还是步战,那种重箭都是第一杀伤手段,更是这种情况下尽快进入接战状态的最佳选择。

接下来一刻钟,战事乏善可陈……和昨日一样,无外乎是金军单方面被动挨打之余,奋力突进。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随着金军开始登小桥山后,撒离喝陡然明白了为何突合速要上前督战。

原因有二:

其一,山上随机林立的石头非常过分,这些石头普遍性只有膝盖那么高,却坚硬不可动摇,且山上树木早被砍伐殆尽,金军登山过程中根本没有半点掩护不说,反而要被这些石头给弄得七荤八素……实际上这恐怕正是宋军在路上挖那些不大不小坑的灵感来源了。

其二,来到山前,真真是箭如雨下,矢如风行,和之前路上不同,这个位置和距离之下,宋军的远程杀伤效率实在是太惊人了,居高临下的状态下,神臂弓已经完全可以洞穿除了札甲以外的金军甲胄,而顶着坡度行到半山腰,便是那种葫芦盔加札甲也顶不住神臂弓的攒射了……这种肉眼可见的伤亡,任何一个指挥官都会为之心惊肉跳的。

当然了,前脚之鉴摆在那里,所以尽管远远看着山上自家军士如靶子一般被那些神臂弓、乃至于床子弩给血淋淋的洞穿,完颜撒离喝还是在四百步外一个小丘侧面(为了防备床子弩)一动不动,俨然大将风姿。

必然是大将风姿,撒离喝自幼跟着阿骨打,成年后跟着粘罕,再后来跟着娄室,这大将风姿对他来说简直是初阶必修课。

谁不知道完颜撒离喝是名将风姿,西路军中号称冷面郎君的存在?

于是乎,第一拨金军,足足三个谋克,在这位冷面郎君的冷冷注视下,眼睁睁的就溃败了下来。

撒离喝面色不变,扭头去看身边的一位猛安:“谷赤皮,昨日突合速部属也是三个谋克攻山,一般装备、一般形状、一般路线,宋军也是一般应对、一般工事,结果确实是宋军动摇了?”

这唤做谷赤皮的猛安本是西路军中知名的老成将领,闻言倒是一丝不苟:“好教郎君知道,俺昨日随万户亲眼所见,万户受伤前,宋人确实已经开始动摇,一线神臂弓手直接弃了兵器逃入寨中,而前面儿郎虽然也有些摇摇欲坠,但着实是在万户受伤后方才撤兵的……”

撒离喝点了点头,依旧端坐不动,只是二次抬手,解下了腰中佩刀给对方:“这把刀是太祖爷爷赐给我的,谷赤皮,你持这刀去斩了这三个为首的谋克(百夫长),让各自蒲里衍(五十夫长、副谋克)代替掌军。”

谷赤皮接令而去,但迎上溃兵,稍作交流后,不杀一人便直接捧着那阿骨打赐刀折返回来,并当众禀报:“郎君,三位谋克连着三个蒲里衍,尽数被射杀在山上……”

撒离喝微微一怔,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这次崩溃乃是军官被尽数射杀,有运气成分,终究不是自家部队战力不如突合速部众;忧的是,这宋军的神臂弓、床子弩在这种地形下的发挥着实惊人,实在是让人心里发慌。

但不管如何,撒离喝勉强站起身来,小心窥视了一下早已经窥视了一下午的地形,然后还是得出那个与之前一般无二的沮丧结论——除了绕路外,想破此城,就得是老老实实拿下这个山头军寨。

而真要是绕路,娄室何必让他三天拿下呢?

天气越来越热,人马都渐渐吃不消,战役拖延不得,必须迅速南下到渭水平原,时间格外宝贵。

故此,无奈之下,心知肚明的撒离喝再度下令,乃是重新组织了第二波攻击,并且提前派遣了额外军官参与其中。

但称不上出乎意料,这一次进攻依然以失败告终。

而且,这一次逃回来的金军士卒明确告诉了前来执行军法的谷赤皮,他们这一次已经摸到了宋军阵前不足数十步的距离,而且绝对成功杀伤了最前线的宋军弩手,但宋军弩手虽然慌乱,却居然无一人后退!

很显然,宋军昨日、今日数次战斗胜利后,士气和军纪的确得到了强化,不能再这么用常规路数给宋军添油了。

故此,虽然夏日傍晚时间极长,天气也渐渐凉快下来,但撒离喝闻得回复,沉默片刻后,依然选择了撤退。

然后,他在当夜三更时分发动了夜袭。

但依然失败。

宋军早有防备,城头与山路上到处都是火把和火盆,配合着夏日银河星空将山前空地照的宛如白昼一般……这种情况下,突袭早早被发觉。

而且,夜间宋军远程打击效率固然下降了不止一层,但金军也不是神仙,相较于白日,他们的组织能力在夜晚也明显下降,所以依然无法冲上山坡。

甚至,这一次金军败退之后,回到三里外的小寨,居然发现有不少人遭遇到了近战击伤……很显然,宋军为了确保营寨的安全,在远程压制起效后,为了确保阵地的安全,居然选择了主动反扑,追入暗夜之中,与落后的金军产生了肉搏。

只是当时金军已经大部撤离,再加上夜幕遮掩,没有显得太激烈罢了。

翌日天明,一夜未眠的撒离喝将士气已经低落到不成样子的前线部队后撤,让花沟营中部队上前代替,并准备继续按策略攻击。

但是,等到这位冷面郎君再度来到那个可做遮蔽的小丘后,却是当场失态大怒,再无昨日风姿……原来,宋军昨夜再胜之后,情知此处是战场前金军军官最可能所处地方,却是连夜从山上军寨后面的粪坑里运来了数十桶便溺污秽之物,以至于整个山丘的侧后方骚臭不可闻。

而大怒之后,撒离喝一面下令新来部队持盾缓慢推进,展开进攻,一面却又让士卒砍树挖土,在山前路上铺设壕沟、堆砌栅栏,俨然是准备一路用土木作业的方式逼到山脚下……当然,也是方便他离开这个小丘、靠前指挥之意。

这还不算,撒离喝复又派遣传令兵回河口大营寻娄室,索要擅射的汉军补充兵,准备以射对射。

除此之外,这位金军万户,还不忘派遣小股部队,试图翻越北面山峦,试图绕到这个山寨后方奇袭。

总而言之,连败之后,又遭此羞辱的撒离喝盛怒之下,乃是要用尽法门,不顾一切展开前所未有的攻势,试图攻下此山此寨此城了。

当然了,前所未有的攻势,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伤亡,宋军连战连胜,杀伤极多,士气早已经不是一开始那般了,面对着金军全面动作,山上、城上并无动摇之态,都开始不惜气力与金军交战。

山寨上继续居高临下集中杀伤来攻山的金军士卒,盾牌虽然有效阻拦了部分箭矢,但等到山下,面对着神臂弓这种宋军最有效的杀伤武器,依然显得捉襟见肘……木盾完全无法阻拦神臂弓,而少数持金属盾的金军固然冲到了极近距离,但面对着早非之前状态的宋军果断反扑,寥寥数人根本就只是死路一条。

一次冲锋之后,数百盾牌反而被宋军缴获。

而城上,尤其是城上固定好的床子弩,早就放弃对金军士卒的杀伤了,转而隔着河集中攻击金军立起来的土垒、木版,试图阻碍金军沿着这条道路修建类似于甬道之类的玩意……床子弩射程可达五六百步,比砲车还远,往往一发中的,便会直接击碎金军仓促而立的工事版块,并让工事附近的金军士卒与辅兵遭遇溅伤。

而绕行的金军小股部队更是虚妄,吴玠怎么可能不做防备?他们辛苦翻过山峦,绕着山寨走了半圈,却绝望的发现其余两面皆无缓坡,却又皆有哨卡,且营寨周边树木早早被砍个精光……犹豫许久,这些金军到底是没敢露头。

中午时分,随着金军三线受挫,也可能是大怒的撒离喝渐渐适应了臭气,金军终于改变策略,金军大部也撤回到了安全距离以外,就地休整,而部分金军在谷赤皮的监督下,也不再强行立栅,而是干脆选择了沿河堆土,以此来防御来自于河对岸坊州城的攻击。

与此同时,撒离喝的求援也终于抵达了河口大营,援军立即被批准,而且即刻出发。

唯独值得一提的是,处置完援军事宜后,副都统完颜拔离速却又主动来见娄室,并提出了一个疑问。

“我是故意的。”

就在前线金军彻底受挫之时,金军主帅完颜娄室却从容失笑。“我知道撒离喝少见挫折,性情骄横,容易被激怒,正如我也知道突合速脾气暴躁,喜欢亲自冲杀在前一般……我就是要用突合速的暴躁与撒离喝的骄横……你想想,若一开始让你或者耶律马五过去,怕是你二人见到那个伤亡,便要求稳了。”

拔离速心中恍然,却不免嗤笑一声:“可若是数日内真就攻不下坊州城呢?如此多的士卒性命,岂不是要白白抛撒了?”

“若真一时攻不下,那就只能分兵在这里,以作锁城之态,然后不顾后路悬危,直接南下了。”娄室毫不犹豫给出答案。“不过,能攻下还是要攻下的,大局之下,士卒性命,乃至你我性命,皆不足一提,抛撒了,也就抛撒了,何况为有用之事而不成,算不得抛撒。”

拔离速面色大变,却最终无言。

中午过后,骄阳如火,天气愈发炎热不堪。

因为之前两日交战不停的缘故,坊州城北沮水对岸的这片狭窄地面上,已经带了一丝腥臭之气,而且有无数嗜血虫蝇盘旋不定。

战场两端三面,双方都在歇息。

不同的是,由于没有撤军命令,金军在将伤员搬运到后方小寨后,依然在此候命,很多士卒疲惫之下干脆直接躲在路边沟壑丘谷之间,随意休整。但这种躲避效果极差,一来阴凉就那些,二来很多士卒身上都有甲胄,偏偏金军军纪极严,无人敢轻易去甲,便是头盔也都不知道是该摘掉还是不该摘掉……摘了太阳晒得难受,不摘却闷得满头都是汗,只好反复摘戴。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宋军俱在城内、寨中安坐,甚至不需要喝太多水……且其中相当一部分人统一去除了甲胄,衣着清凉,正在帐中、城下荫凉中假寐。

当然了,战场上还是有些动静的,战场偏东侧的位置,在之前暴怒的撒离喝催促之下,猛安谷赤皮的监视之下,少部分汉军辅兵并没有停止堆土立垒的过程,而宋军的床子弩也时不时的朝着这边突施冷箭……但总体而言,双方似乎都已经疲敝,都在等待傍晚暑气消散。

日头进一步偏西,战场上愈发沉闷,山上军寨中,气氛有些隐隐不对……军寨前面,很多弩手身着甲胄,身前摆放着弓弩,只是在那里闲聊谈笑,还有一些士卒正在山上清理尸首、剥去战利品,这片区域动静还是很大的;然后从军寨中前部吴玠的中军大帐附近开始再往后,相当一片区域内,却安静的有些过了头,明明有很多衣着清凉的士卒在帐篷或者木棚下休息,却几乎无人交谈,只有去固定饮水点饮水时才会低声说几句话,一回去落座便又如哑巴一般。

而端坐在中军大帐中避暑的吴玠也是一个鬼样子,从头到尾根本不吭声。

不过,跟其余士卒不同的是,从中午开始,吴玠便一直在做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将一顶金军葫芦盔摆在了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任由阳光暴晒……这是昨夜从金人尸体上剥下来的,上面还有一个的孔洞……然后,每隔一刻钟,吴经略便亲自出去用手抚摸一遍这个带着莫名红白渍迹的金军头盔。

而这一次,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随着吴玠伸手触到头盔,然后本能缩回手来,这位经略使却是精神大振,继而直接对着身边亲卫首领兴奋挥手示意。

亲卫首领见状,却是个能说话,即刻传令,让人取出两面紫色旗帜来,一面整理好,亲自扶着,另一面却在营寨西南角对着吊桥那个位置高高挂起。

见到旗帜挂起,军寨中与城中一时骚动,虽然还是压抑着不说话,但动静却再难遮掩,尤其是坊州城城门楼上也立即挂起了一面红旗以作呼应。

两面旗帜距离并不很远处,放弃了巡视的金军猛安谷赤皮早已经躲在一处土垒之后避暑歇息,此时目睹着这一幕,却是出于一个优秀军官的本能顶着滚滚热浪茫茫然站起身来。其人又看了两眼,然后再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些有气无力,一直杂乱着铺陈到不远处小营的金军部队,到底是瞬间醒悟,然后此人即刻翻身上马,朝撒离喝那边而去。

对岸城墙上,一具早已上弦的床子弩即刻瞄准发射,却只是擦着谷赤皮的头顶飞过——这不是谷赤皮背后长眼,而是他的马因为天气缘故,骤然启动之后不过数步,便直接口吐白沫,跪倒在地,然后将谷赤皮整个掀了下去。

但这么一闹,谷赤皮的预警作用已经起效。

滚滚热浪之中,远处捂着鼻子在山丘后避暑的撒离喝看着这一幕,即刻惊疑,然后立即顺着狼狈爬起还不忘以太祖佩刀指向某处的谷赤皮提醒,发现了那两面旗帜,并察觉到了城中和军寨中已经难以掩饰的动静,也是瞬间醒悟。

完颜撒离喝当即下令,全军集合。

然而,军令传下,部队集合起来却迟缓至极……撒离喝左右呵斥,却还是不能让部队行动稍速……没办法,这些女真、契丹、渤海人实在是难以忍受这种暑气,对金军来说,此时此刻,太阳的威力恐怕比之前的弩矢还要惊人。

毕竟,弩矢只有在有效距离射到人身上才有用,说是杀伤迅猛,但真正杀得人也就是数以百计罢了,可此时的太阳却是对整个金军阵地进行了无差别的照射,此地两三千金军全都有些恍惚之态。

天威如斯,人力难敌。

暑气之下,桥山军寨中,一面紫旗自上而下,直扑向前;与此同时,坊州城吊桥也陡然放下,然后一面红旗当先而出。两面旗帜相会于吊桥之前,竟然是经略使吴玠和刚刚升了统制官才一天的王喜一同亲自持盾擎刀在前,而二人身后无数宋军甲士分两路蜂拥而出……

放在昨日,这一幕,必然会让撒离喝惊喜万分,但眼下,不顾危险爬上小丘又匆匆下来的这位冷面郎君却惶恐到了极致。

宋军两面大旗越过一片狼藉的狭窄战场,逼得在此堆土的小股汉儿军狼狈逃窜,却意外的没有大肆喊杀之态,而战场东面,很多金军虽然察觉到了一定混乱、也接到了军令,但碍于视野和暑气,还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还是迟缓混沌。

但,仅仅是片刻之后,随着宋军驱赶着零散金军涌过那片狭窄战场,亲自持盾架刀在前的吴玠奋力从嘴中吐出一片铁钱来,便擎刀放声一吼。

继而,跟在他身后的七八十精锐宋军几乎是齐齐吐出口中铁钱,随之大吼!

一阵巨吼,宋军阵前,刚刚勉强汇集了七八十人的金军小股部队当即一滞,但很快,随着为首一名持一柄旧刀的金军银牌猛安奋力迎着宋军军阵冲来,这支小股部队还是咬牙奋勇迎上。

然而,随着吴玠速度不减,只是将手中缴获来的盾牌奋力朝着这迎战的金军军官砸去,便直接将原本就步伐凌乱的银牌猛安砸翻在地,继而一刀了断。

而等到吴大捡起对方佩刀,脚步不停,继续冲杀向前,烈日之下,这支仓促试图堵住路口的金军当即溃散。

与此同时,随着身后涌出那段死亡之路的宋军越来越多,吐出的铁钱也越来越多,喊杀之声也是越来越大,然后居然在桥山与坊州城间形成回声,且回荡不休。

早在谷赤皮战死那一刻时便已怔怔立住的撒离喝,此时再不犹豫,却是直接翻身上马逃窜。

而说不清楚是同时发生还是有先后次序,被伤亡、暑气消磨到极致的金军不等宋军杀到跟前,也几乎同时失序崩溃,弃械而走……这般形状,与两日前山寨前线那些宋军表现并无二般。

说到底,大家都只是人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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