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是一个很精神的年轻人。他头发很短，双眼明亮，黑色外套与长裤均有系带收口，腰绑皮带，脚下是厚底布靴，一身军官服倒是很像运动装。
周异说：“坐。”
“谢谢您。”
对方笔直地坐在椅子上，目不斜视。
周异则是翘起腿问：“你是哪个部队的？叫什么名字？”
“周先生，我是灭顶公大人麾下第二先遣队的宣讲官，刘照山。”
青年坦然说：“在对贝壳市居民宣讲我方优待政策时，我被当地部队袭击后俘虏。”
搞宣传口的。
周异嗯了一声：“说说你知道的那个建筑生命。”
“是。”
刘照山略作思索，而后讲道：“那个异形是一座桥，代号「海弩」，原本是我方的一个战略武器，搭建在我方的浮岛上。”
周异问：“你们造岛？”
“造的。”
青年军官说：“很多经济实力强的地方，或多或少在造岛。只是有的在扩张既有陆地，有的是在死海上造浮岛，各有优势。”
周异一听就懂：“浮岛可以扩大海权，增加军队覆盖范围。看来双河地区属于积极进取的开拓派。”
“是的，周先生，双河地区一直在争取更多的优质土地。”
刘照山讲道：“海弩原本是我方在死海上一个重要的支撑点，它的最大作用是能发射炮弹。”
“海弩能提高强化炮弹的射程和射速，便于远距离轰炸敌方本土。”
周异听得有点疑惑。
强化炮弹他知道，这是用光印制造的高能炮弹，需要配套相应发射装置，以及精准定位的瞄准设施。
优点是威力大，射程远，破坏力可观。
缺点是造价高昂，最便宜的也得数百光种才能造出一枚，对配套设备要求高，遇到针对性武器就容易失效。
用桥去发射炮弹……听起来有点离谱。
周异表示了合理质疑。
刘照山解释说：“之前的宣传资料里就大量的射击记录。”
“海弩就像是固定在浮岛上的巨型弩机一样，能对外发射强化炮弹，震慑周围，发射成本很低。”
“这种战略级武器都会对外宣传，以增加己方影响力。作为宣讲官，这部分资料我非常熟悉，不过我不是亲历者，那已经是40年前的事了。”
周异对前半句深有认同。
废土时代的生存法就是绝不藏着掖着，有足够的力量那就得亮出来，早用早享受。
比起玩逆境翻盘，防患于未然才是减少损失的更好办法。
“它是怎么爆炸的？”
对于这个问题，刘照山面露难色：“这方面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并没有详细资料留存。既有文件里描述，海弩在发射炮弹时发生巨大爆炸，整个浮岛也因此沉没。”
“死海异形失控，造成了这一惨剧。”
“事后军队进行了打捞，海弩损坏严重，只有一截保持异形活性。经过一段时间修复，又换了一座浮岛安放海弩。”
“试射阶段海弩再次爆炸，第二浮岛也同样沉没。这时候军队才确定，不是其他技术原因，就是死海异形本身发狂。”
“它具有破坏的本能，是一个定时炸弹，又无法移动。第二次爆炸后就没有再做打捞，因为海底打捞和修复成本都极其高昂。”
周异看向青年：“你知道它沉没的位置？”
“知道，这个并不是机密，就在距离SH市以东700千米的死海区域。那里已经变成一片宽广的高压区。”
周异顿时明白。
对方敢说这件事，就是因为这座桥在高压区的海底。
高压力场区域中不仅移动困难，机体防御值还会受到永久性持续降低。呆在里面时间越长，机体损耗越大。
要从下面打捞大型建筑，难于登天。
不是灭顶公不想，而是不能。
周异不由琢磨。
自己有没有办法去搬这座桥？
据刘照山描述，这座桥长受损后主体约长50米，桥宽17.5米。即使是这样的一截残躯，重量也非常惊人。
最大的难点，是如何将其从海底搬离高压区。
周异召唤小夫、百里公一起共商对策。
百里公说：“常规需要打捞的专用大型船只，雇佣机电城市就能做到。只是那边处于高压区，怕是钢索无法支撑吊起……这个需要询问专业人士。”
溯流者却表示小事一桩：“转化为火种生命带走就行，就是开销大点。光轮井覆盖范围有限，难以做搜索，但既然知道具体位置，这就不是问题了。”
“准备足够的光种就够了。这就是圜流技术的魅力，在我们面前重量完全不是问题……如果天人本体在这里，照样随便收纳。”
周异这次没有让它闭嘴。
他第一次有点感同身受。
这的确好用。
懂不懂什么叫圜流技术啊？
“具体怎么操作？”周异虚心请教。
“还是按照标准来，先用【光轮井】找到锁定目标，然后再启动【圜光仪】将其转化为火种生命就行，没有什么不同。”小夫说。
周异心中顿时火热了起来。
好机会！
灭顶公方绝不会想到，自己会趁着这节点过去打捞海底的桥。
之前攒的光种这下派上用场了，还好没有乱用。
连带着，周异看刘照山也顺眼了起来。
“你见我，是想做什么？”
刘照山面色郑重，深吸一口气：“周先生，请投降吧，加入灭顶公大人是最好的选择！”
“……”
周异笑容一僵。
行吧。
你小子直接过来给我劝降来了。这情况还是头一遭。
周异饶有兴趣地说：“说说看。”
“孱弱的地方产业结构，很难给予废土开发公司任何支持。”
刘照山认真地说：“我调查过沙港地区，这里总人口只有4万4千人，人均月收入不到2500菇。以这样的收入和人口，很难消化贵公司产出的如甜红瓜、红薯干之类的优质商品。”
“即使贵公司努力在降低价格，但翡翠汤和火焰杯这种各地都需要的优质商品，依旧只能通过机电城市来加工和对外出售。”
“沙港地区缺乏制造加工能力，当地人购买力孱弱，无法对贵公司起到任何助力作用。”
“即使加上贝壳市和钢炼城，结果也是同样。这三座城市都只能做初级原料的采集和加工，无法支撑起稍微复杂一点的制造产业。”
“但双河地区不同。”
青年慷慨激昂地讲道：“我们有专门承接原料细加工的「下游市」，有做成品制造，以制衣、制鞋著名的「上游市」，有专注于食物种植的「丰收城」。”
“我们有专门开发死海资源的光炱港口，有专注于贸易和海上服务的「河端港」，有承接外界工匠光印订单、制造光印零部件的生产城市「工计城」，还有一个以河流周边和水下产出为重的「水乡」。”
“以及拥有众多职业者，能够吸引和供养众多人才的核心城市「SH市」。”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双河地区是一整块中型陆地，城市间以地面连接，不需要强化船运送。灭顶公大人很早就引入了一条贯穿七座城市的运输轨道，由轨道骑士建造和维护，让商品和居民都能迅速流通起来。”
“我们有超过65万人口，足够支撑起贵公司所需要的人力，能以非常低廉的价格制造出你们需要的商品。我们的城市人均收入是3400菇，也能买得起废土开发公司的东西。”
“比起这里的落后城市，还是和双河地区站在一起才有更好的未来，不是吗？”
刘照山说话有条不紊，各种数据信手拈来。
这让周异意识到，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双河地区的综合实力远强于发展联盟，这毋庸置疑。
没想到他们涉及多个产业，看样子是要发展成综合型地区。
周异开口：“那么，加入灭顶公阵营，我们公司能得到什么？你们的最终目标又是什么？”
对面的青年顿时露出喜色：“废土开发公司能得到更多的收益，这是最立竿见影的。而且有双河地区，你们完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需要什么我们都能提供和覆盖。”
“目标上，当然是成为最强的天国海外领地！让我们变成最富裕强大的地区！”
周异笑了一下：“按照你所说的，我更好的选择难道不是直接加入天国吗？选择双河地区，倒不如选择更强的天国。对不对？”
对方一时语塞。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灭顶公当年抗住压力，也要变成海外领地？直接加入天国不是更简单和有利吗？”
“……”
周异讲道：“原因很简单，灭顶公要的是一个自己能掌控统治的领地。你们在做的事，也都是围绕着它这一最终目的。”
“我不是说这有什么问题。每一个领海主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发展壮大，也有利于己方阵营的每一个成员。”
“不过我选择沙港，不是为了这种目的。”
刘照山有些不解：“那么您是为什么选择了这里？”
“这样说起来也许有点自大和不准确……我想要做的是，解放人类生产力。”
“解放人类？”
对方瞪大了眼。
“不是，是解放人类的生产力。”
周异纠正了一句。
自己可没解放全人类那本事，搞搞发展生产就已经很难了。
他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你知道史前人类是怎么生活的吗？”
“据说……具有飞天遁地的能力，不过很多方士都认为，这缺乏直接证据支撑。”刘照山道。
“你认为，神代时期的神会去建造、房屋、道路吗？”
“应该不会吧，神是高高在上的。”
“那么建造者是谁呢？”
“这么说来……那就是史前人类。”
周异点点头：“海底的神代城市和建筑，现在的人类城市能达到和接近吗？怕是不能吧。为什么现在的我们这么弱了呢？”
“我在死海文书里看到了一句话，也许有点拗口，叫做‘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句话的意思是，只有富足了，人才会很重视荣誉和耻辱。如果温饱问题也解决不了，人就不可能考虑这些事。”
他耐心地告诉对方：“我要做的，或者废土开发公司要做的，就是让一部分人类能摆脱饥饿和寒冷，让他们展现出自己的聪明才智，逐步改善人类群体的生存现状。”
“翡翠城居民已经给出了证明。翡翠汤、拼命机、火焰杯的发明都有人类参与，这证明只要有适宜的环境，人类充满潜力和希望，能解放出自己的力量。”
“继续这样推进下去，更多的人吃饱穿暖，拥有更好的医疗条件，拥有更长的寿命，就能发挥出各自的天赋和想象力。不论他们未来置身于哪一座城市都能发光发热。”
“艰苦如沙港地区都能做到，像你们这样生活在更富裕优越地方的人也能。有朝一日，希望能够重现神代时期的人类成就。所以我投资人类的上限。”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刘照山仿佛被钉在了板凳上，有些神不守舍。
呆了很久之后。
青年回过神后身体抖了一下：“我不信！”
周异耸耸肩：“你给我需要的消息，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仅此而已。”
在被丁野送走之前，刘照山忍不住回头说：“周先生，不同阵营的人，也能解放力量吗？”
“当然。”
周异点头：“虽然各为其主，但对于整个人类群体而言，都是在进步的。”
“我们目前是敌对的，但我同样希望，双河地区的人类能够快速发展起来。谁来利用好这些力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对方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谢谢您的回答。”
刘照山鞠了一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