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不见则不念

“好,好得很呢。”我平静地望着她,说,“你爹爱喝酒,每天要喝半斤金华,不给喝,就骂人呢。你娘呢,视钱如命,她可没少坑我银子,还爱啃羊排,一口气能吃上好几根呢。”

文锦“嗤”地一声低头笑了,豆大的一颗泪珠落在地砖上。

她再抬起脸时,眼神清亮,亦凝视着我,道:“他们就是这样的,什么时候都不会亏着自个儿。”

她顿了下,一抿唇,又诚恳道:“卷云,幸亏有你照料他们。我是不能在他们跟前尽孝了,我那弟弟、弟媳又是两个好吃懒做的,我爹和我娘能在你身边,我心也安了。”

我忽然想起我娘,那样稳重正直,她才不会像文锦的娘那样,见到银子,两眼发光,拿着一根羊排大快朵颐,吃得满面红光。

她最放松的时候,就是坐在窗边软榻上,同金姨或者春梅她们做绣活儿。

从不见她大笑过……

在草原上,我倒是远远瞧见过几回,文锦娘不知得了什么宝贝,与自己丈夫抚掌大笑。

我娘其实也不许我大笑,还不许我跑,不许我直盯着人看,要是她知道我现在的模样,又是骑马又是射箭,还总是女扮男装做生意,不知该怎么犯愁了。

我想,我娘若是见到文锦,必会喜欢她的性子。

可偏偏文锦的爹娘却是那副模样。

我怔怔想了会儿,对文锦道:“你只管放心,有我在,定不会亏待了伯父伯母。时辰不早了,娘娘,后会有期。”

沿着原路回去,一路上太监、宫女形迹匆匆,但已听不到嘈杂声。

但安静下来,我反倒有些紧张了。

可一想到方才听到的喧哗,便觉得此事十有八九成了。

于是便镇定自若地走到藏着铠甲的地方。

那回廊本就僻静,又是拐角处,此时更是悄无声息。

我情知范黎必已不在了,可当我走到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回廊,只有那颗偌大的盆景绿植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还是有一丝失落。

不由得在心里暗叹:“那范黎,平日里对当今皇上不甚尊重,骨子里还是一个忠君爱国之人,紧要时刻,跑得比兔子都快!也不知他是何时走的?”

我飞快穿好铠甲,戴上盔帽,急匆匆朝外面院子里跑。

刚跑回巡逻值守的花园小径,就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接着就看见一队京营官兵迎面跑来。

我赶忙低头继续跑,就听见一个京营兵厉声朝我喊:“不去前头护着,乱跑什么!”

我应了声,跑得更快了。

眼看跟他们错身而过,那已跑过去的小头目又冲我喊:

“你瞎跑什么你?快跟上!”

我不得不跟在这队京营兵后面,跟着他们去宴客的前殿。

就在我强烈期盼着能尽快找到范黎的时候,跑在我前面的兵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所有人呼啦啦跪下,山呼:“皇上万岁!”

我猛地一惊,脑子里一片空白,人却已经紧跟着跪了下去。

但过了好一会儿,并不见人过来。

我用余光看去,只见扶疏蓊翳的花园小径深处,一溜儿的宫灯迤逦而来,靴声橐橐,一大群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个人过来。

我连忙低着头屏息静气。

很快一对一对的灯笼照过眼前的青石地面。

静候回避之余,我终是抬了抬眸瞥了一眼。

梁献意穿着明黄色万福九龙朝服,衣袍绣着金线,在夜色里尤为醒目,他面色白净,却清冷得如同天上月。

他缓步走着,眼眸一瞬不瞬落在前方。

那么多人拱卫着他,而他那神情仿佛天地间只得他一人,威严尊贵睥睨天下。

只是匆匆一瞥,我就垂了眼眸,一时间浑然忘了置身何地,只觉得满脑子都是他的模样,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清秀挺拔的身材,简直是在我心头刻下了一样。

我很冷,又很难过,难过得心都要碎掉了。

不见他时,我还不常常想起他,不见他时,我还不会这般难过。

不见则不念,不念则不恋。

我有些后悔方才瞥他那一眼了,见到他,我就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忍不住觉得他还是进宫前的他。

可冰冷的地面,沉闷肃然的气氛,却一遍遍提醒着我,怎么还能如从前呢?

从太和殿广场,倒下的一层又一层的侍卫开始,从金銮宝殿上沾满他亲兄弟的鲜血开始……一幕幕,是那样残酷,像是一场接一场的噩梦。

紫禁城真是这世上最无情无义的地方。

徐茹欣死了,徐氏一族被满门抄斩,孝德太后吞金而死,小小年纪的前皇子元仕被终身监禁……连君磊兄都被赐了毒酒。

我和梁献意就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我如何也找不回从前的梁献意了。

那个跟我坐在草坡上,悠然望着辽阔无际的大草原,他眼睛像是清晨薄雾,一瞬不瞬望着我的人;那个在集市上耍完大刀,得意洋洋的人;那个手捧着萤火虫让我瞧的人;那个与我在这府上花园里,在漫天纷纷扬扬的雪天,与我携手而行的人;那个郑重其事将簪子插到我鬓发里,一遍遍唤我名字的人……我再找不回他了。

(本章完)

第234章 不想他了

“皇上——”忽然沉肃的一声唤,猛地惊醒了我。

那是范黎的声音,范黎终于来了!

我百感交集,不知是激动还是灰心,胸膛里似堵着一团棉絮,说不出的难受。

听着范黎跑动时盔甲发出的声响越来越近。

很快,又听见他沉声道:“启禀皇上,蒋大人已回来了。”

“传去书房。”梁献意淡淡道。

他的声音不大,也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无比威严凛冽,闻之令人为之一寒。

我心头一阵慌乱,哀伤难抑,只觉得他的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我差点儿要抬头看去,幸亏我并未全然失了理智,努力命自己不要再去想他……不想他了。

我开始思索眼前的形势。

皇上此时是去寝殿的方向,那必是前殿的宴席散了。

宾客也尽散了,所以范黎才说蒋褚杰回来了。

蒋褚杰回来了,是因为查出了“刺客”是他的人。

御驾走远了。

先是随侍的宫人,而后是京营兵,也跟着走了。

我随那队京营兵站起身,随着他们走出去两步,便听见范黎肃声道:“野狐岭护卫听令,即刻起,严加巡逻,不得有误!”

“是!”我又归了范黎亲率的那支巡逻队,来回在这条花园小径上巡逻。

临近中秋节,月亮已又大又圆,明灿灿悬在天上,星星一颗又一颗,安安静静眨着眼睛,默默凝视着世间的一切。

因宴会时在这条小径上出了岔子,范黎的手下这些兵不知疲倦地来回巡视。

个个一言不发,只闻靴声橐橐,盔甲叮佩作响。

我跟着他们出神走了不知多久,很快就乏累起来,可又不敢有异,只能强自忍耐着。

走着走着,又出了神,满脑子都是从前在这宅子时的情形。

我竟还想起了香桂,想起她临死前闯进我的房间,赤着脚,手中宝贝似的握着一盒脂粉,对我说:“我知道你,你叫卷云,卷云,卷云,哈哈哈,王爷叫过你。”

那时候,我想不明白,还以为香桂是被汤寿欺辱,所以疯疯癫癫,并没放在心上。

此时思来,那时梁献意定是已查明了我的身份,知道了我的真名,但他仍若无其事,假装毫不知情。

他让我和仲茗随他去天香阁听戏,是清远道人的新戏,《南柯一梦》。

他连我喜欢听戏都知道了……

所以他既领着我去听了戏,还自编自演了一出戏。

而我哪里知道,当时那刺客也是他的人,还一把推开他,想要以身护主……

如今想来,他为了不让我受伤,拽开我迎着长剑而去,差点儿真的丢了性命……

也不知他是否后悔?

我满脑子都是香桂重复唤我“卷云”的声音,那不似她的声音,倒像是仿着人说的,所以才那般诡异。

“卷云,卷云……”低低的,柔柔的,仿佛梦呓。……

“兄弟,兄弟……吃饼不?”一个操着奇怪方言的声音陡然响起。

我的手臂也被人拽紧了。

我一低头,看到一张大手掌里,有一小块掰下来的饼。

愣神间,身后的那个小兵又小声说:“俺看你都走不动咧,你吃块儿饼吧,可好吃了嘞。”

我回过头,看到一张圆圆憨厚的脸。

淡淡月辉下,他朝我咧嘴一笑,说:“吃吧,得熬到天明儿呐。”

我从他手中拿起那一块儿饼,暗暗深吸一口气,小声道:“小哥,你是哪里人士呀?”

“豫州的,俺是豫州的……俺都三四年冇回家了,恁家是哪儿了呀?恁想不想家……”

跟身后豫州小兵不知聊了多久,月亮往西斜了,范黎回来了。

万籁俱寂,连虫鸣声都听不到了。

他领着我们来回巡逻。踏过无数次鹅卵石路,经过无数次小池塘,他终于肃声说:“两两一组,原地休息!”

天微微泛青,范黎带着我们出了府,在外围巡逻了几圈儿,程奇将军领着兵来了。

总算是交了班,回到城里的营地后,我也敢不耽搁,悄悄溜了出来。

换了一身男子便装,骑上马便策马扬鞭而去。

到了关外,我方真正大大放松下来,顿时觉得疲倦不堪,坐在马背上眯着眼睛睡觉。

直到听到一阵马蹄声,才打起了精神,定睛一看,是兴儿,又大大轻松起来。

兴儿勒停了马,笑吟吟地望着我,说:“大小姐,您这是一晚上不睡觉就不行呐——”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我和兴儿转头看去,竟是范黎!

他穿着玄色长袍,青色披风被风吹得如蝴蝶翻飞,他的脸极冷,极黑……

我强打起精神,寒暄道:“范将军您怎么来了?”

他目光沉沉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得发毛,我朝他笑道:“范将军——”

“宁妃私递家书一事,可是你做了什么?我亲眼目睹兴儿助廖辰脱了身,若非是我,你二人可还有命活到现在?”

范黎的马原地转了一圈回来,他脸色依旧,手握马鞭指着我道:“林卷云,你去见孙才人是假,是为了引开我,是不是?若非我为了等你回来,又岂能叫那廖辰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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