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收破布头喽!

秦始皇二十六年七月初,少府五丞相聚于官署中时,便谈起了近来发生的咄咄怪事。

“新上任的假丞黑夫……”

少府将作丞故意拉长了话,等几位同僚凑过来,才继续说道:“他派人来要走了东西织室的所有麻头、破布、边角料!”

众丞面面相觑,少府内丞首先哑然失笑:“他要这些废物作甚?”

少府内丞分管宫室衣服宝货珍膳之属, 终日与从六国掠夺来的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打交道,普通的丝帛麻布都不放在眼里,何况麻头、破布、边角料,在他看来,都属于无用之物。

“难道是要用来做百衲衣?”

一旁的少府狱丞管着囚犯,见过清苦的隶臣妾无衣服可穿, 便将零零碎碎收集到的破布缝在一起做衣穿, 称之为“百衲衣”。在他的家乡雍地甚至有个习俗:常生病遭灾的小孩,须吃千家饭, 穿百衲衣,方能祛病化灾、顺利成年。

除此之外,他们实在想不出黑夫收一堆破布头去做什么?

对临时来到少府,专管造纸事宜的黑夫,众人是有些排斥的,尤其是将作丞。宫廷所用的竹简、丝帛都由他督造,纵然陛下要做新物,也应让他主导才是,可陛下却让外行人黑夫另起炉灶,这算什么事?

将作丞不敢质疑秦始皇的决意,便把怨气放到了黑夫头上,虽然对黑夫要的东西,他都予索予求, 但心里却暗怀了想看黑夫笑话的心思……

他冷笑道:“十余天来,那黑夫除了跟苑丞索要树木泡到水中,又四处搜集破布外,便毫无作为。我倒要看看,九月底时, 他要拿出何物向少府监和陛下交差!”

……

七月初七,虽已入秋,但太阳仍火辣辣的,按照秦地风俗,今天是各家晒衣布、晒竹简的日子。

内史腾家也不例外,继母多病,家中诸事便由叶子衿管着,她才让人将布帛衣物,还有父亲书房的沉重竹简搬到院子里暴晒,却听到府邸外面传来了一阵悠长的吆喝声……

“收破布头喽!”

一听这声音,子衿便知道,是黑夫手下的小吏来了。

此事已经在咸阳城成了一个笑谈,当了假少府丞的黑夫正事不干,却派人在咸阳城内大索破布,真是滑稽。

“此君做事,从不无的放矢,数年前在南郡进言广建公厕,大兴沤肥,也没少遭人笑话,可到了年终上计时,亩产倍增的事实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有人以为这是运气,但数年间或凭军功,或借时势,一步步从南郡小吏变成皇帝近臣,位列下卿,岂是一个庸人能办到的?

所以此事看似没头没脑,叶子衿却不由心生好奇,想知道黑夫又有何奇思妙想了,便对身边人道:“傅姆,家中可有破布,麻头?”

内史的府邸极大,里面生活着门客、隶臣、女婢、庖厨、工匠百余人,还有一个专门的织室,从外面买上等布料来制作衣裳,普通婢女也衣纨履丝,只有马夫、圉人才穿麻布。

但再好的裁缝,裁布也会有误差的时候,所以府中破布边角料还真不少,内史夫人奢贵,见不得家里下人打补丁,觉得这是丢面子的事,所以破布边料都无人问津,裁缝又不舍得扔,遂堆在仓库里,竟有几箩筐。

子衿让两名傅姆、女婢跟着自己,叫隶臣抬着破布边角料出了府邸,正好看到收布的皂衣小吏将牛车停在里闾处,跟闻询而来的贩妇贩夫解释破布的价钱……

小吏道:“破布、边角、麻头,每斤一钱。”

“一钱!?”

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发出了夸张的声音,满是笑意的脸上顿时挂满了不高兴:

“吾家不比豪贵富户,只是普通公士、上造,里闾间有句俗话,叫新伯子、旧仲子、破叔季。其意是,一件衣裳,伯仲叔季兄弟四人轮着穿,冬衣改夏裳,宽袖改无袖,大修小、打补丁,从新衣穿成旧衣,再穿成破衣,一直到不能再穿为止。直到这时,还要剪下来衬履底,做褙袙……”

“是故,这破布也是有用的,你竟想一钱一斤购走,我还不如留着当抹布!”

说完扭着腰便要走。

少府小吏哭笑不得,当场拨弄着张苍教他们的算盘,给这泼辣的咸阳妇人算了笔帐:“大褐衣一件,用麻十八斤,值六十钱;中褐衣一件,用麻十四斤,值四十六钱;小褐衣一件,用麻十一斤,值三十六钱。”

“如此算来,一斤好的麻布也不过三钱多,如今以一钱收一斤破麻烂布边料,便如同以三件穿不了的破衣换一件新裳,难道还亏了不成?”

泼辣妇人仔细想了想,小吏的话似乎有些道理,麻布粗糙,裁剪了做小衣也蹭得胸口疼,与其凑合着用,还不如把破布换成钱购新布。于是便将家里找出来的数斤破布给小吏称量,捧着几文半两钱喜滋滋地回家了。

再看小吏车上,已装了不少破布边料。

他其实也不太明白少府丞收这些作甚,但上命如此,内史和咸阳令也准许了,那便只能硬着头皮做呗。

硕大咸阳城内,类似的小吏牛车还有不少,伴随着牛铃叮当,牵牛的隶臣扯开嗓子,高呼的“收破布角料麻头!”也在里闾中回荡……

待到暮色将至时,收破布的牛车大多满载而归,在渭桥附近汇合从少府开来的马车,一齐向镐池驶去。

……

到了七月下旬,看着镐池边堆积成几座小山的破布、边角料,程商、章邯等人啧啧称奇,黑夫却并不感到惊讶。

作为帝国的首都,咸阳户数已有十五万,近来更迁徙了十二万户入关,其中一半安置在咸阳郊区,二十多万户是什么概念?每家收半斤破布头,也足有十万斤!

更别说少府还送了大量边角料出来,既然原材料齐全,黑夫打算八月份先将麻纸造出来,等工匠熟悉工序后,九月份再开始造树皮纸。

计划步入正轨,黑夫心情不错,直到呆在咸阳城算账的张苍也赶到工坊,欣喜地告诉黑夫,他又有新绰号了。

张苍胖脸上满是促狭的笑,肥嘟嘟的手朝黑夫作揖:“恭喜恭喜,黑夫之前不是还抱怨过么,你只是各假少府丞,没有明确职权,如今则不然,你已被全咸阳人称之为‘少府破布丞’了!”

章邯忍俊不禁,别过脸去笑,程商则为黑夫抱不平。

“以破布制纸,用财不费,民德不劳,又能兴新利,此乃节用而利国利民之举,却被百姓误解,我真是替少府丞不平!”

他们墨家最讲究“节用”,就拿衣服来说,倒不要求每个人都如墨者般穿褐衣,只要冬天穿的绀衣暖和,夏天穿的细葛衣轻便而又凉爽,这就可以了。

过去的秦国的确是这样的,就连秦孝公、秦惠王,也穿着麻衣登朝,极其亲民节俭,这也是一代代墨者被秦深深吸引,选择在此扎根的原因。

但如今却不然,六国灭亡后,其财富丝帛尽入于秦。皇帝的宫室里,满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弃之不甚惜。有皇帝带头,骄傲奢靡之风已在咸阳滋生,官吏家的婢女,也统统穿丝履,配美饰……

墨者感到痛心,只觉得这已不再是自己认识的,淳朴节俭的秦了。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黑夫能反其道而行,变废为宝,将宫室弃如草芥的破布边料重新利用,是程商极其欣赏的,他决定将这里发生的事告知唐夫子、唐铎等秦墨,让所有墨者都来协助黑夫,一定要做成这件事!

黑夫谢过程商的好意,他一点都不沮丧,相比于之前的种种绰号,这算得了什么?

“破布丞就破布丞吧。”

他淡淡一笑,抄起切麻布用的长刀,带头走向在池中浸泡许久的麻头、破布。

“笑骂从汝,但这泽被后世的功业,须我为之!”

……

八月初时,随着原材料备足,造纸工坊正式开工,镐池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也吸引了咸阳城内不少人的目光。

刚刚从齐国归来的少上造蒙恬,更亲自来到镐池,想看看“少府破布丞”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PS:《金布律》曰“大褐一,用枲十八斤,直(值)六十錢;中褐一,用枲十四斤,直(值)卌六錢;小褐一,用枲十一斤,直(值)卅六錢”,則秦時枲(麻)1斤價約為3.3錢。

(本章完)

第352章 蒙恬

守门的屯长拿着蒙恬的符节左看右看,没发现问题,便放他进了里面,还喊来一个小吏引路。

“带这位上吏去见少府丞!”

蒙恬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衣,既未戴鹖冠,也未佩印绶, 只带两个随从便出了门,所以旁人看不出他身份。

从抵达镐池起,蒙恬已过了三道岗哨,看着围着工坊巡视的持矛兵卒,他摸着胡须,露出了会意的笑。

“黑夫不愧是军伍出身,这工坊倒是戒备森严。”

想想也是, 若黑夫真能做出他扬言的东西来,便是国之大利,可不能轻易泄露。

不过,从这扎营列哨的风格来看,有几分王翦将军的风格,看来黑夫在他那儿,学到了不少。

“还是王翦将军有慧眼啊。”蒙恬叹息。

反观蒙恬,当年也在李由身边见到过这个古铜色皮肤的南郡小伙,却未辨识出来,这竟是一块藏在石头里的黑玉……

相比于四年前第一次伐楚,蒙恬沧桑了不少,与始皇帝年纪相仿的他,鬓角已生出一丝华发。

但比起羞愧悲愤,三十出头就发髻尽白,时常呕血的李信来说, 算得了什么?

那场大败几乎击垮了二人,损兵十万,死七校尉啊,这是自邯郸之围后,秦军从未有过的大败,换了任何一位君主,他们都必死无疑!

但陛下仁厚,给了二人赎罪的机会,苦守上郡、雁门数年后,蒙恬助王贲灭代,又随其击齐,两次灭国之功,让他和李信都回到了少上造的位置。

比调到北地郡守边的李信更幸运,蒙恬竟被秦始皇召回了咸阳!这是重新起用他标志,蒙恬从齐地回来时,激动得日夜兼行,直接跑到林光宫觐见……

秦始皇给蒙恬的职位,是秩比二千石的少府少监,这是个重要的职位,今年和明年要在全天下推行的”一钱币、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都要由少府主持!若能做好了,蒙恬距离九卿,便只有一步之遥!

但他上任后的第一个差事,居然是替皇帝来镐池巡视。

“去替朕看看,那少府破布丞所说的纸,造得如何了?

”林光宫中,皇帝一边阅读李斯、赵高、胡毋敬和程邈献上的四篇篆、隶文章,心里还挂念着此事。

虽然说好给黑夫三个月时间,但近来弹劾黑夫举止乖张的御史可不少,少府将作丞、内丞等人也大倒苦水,说黑夫将少府给他的数十万钱,大半用来购买破布麻头,实在不知所谓。

于是便有了蒙恬的镐池之行。

……

工坊是沿镐池而建的,蒙恬进去后,首先看到的,边是池边人工修筑起来的小堤坝,将岸边湖水分成一个个清且浅的小池,这些池沼一半泡着木头、树皮,另一半则浸着麻头、破布、麻杆等。

数百人集中于岸边,用斧斤将其润胀的麻头破布切碎,又在水中涤荡,又将洗净的碎麻碎布送上牛车,沿着一条笔直的道路送往工坊深处。

蒙恬发现了,整个工坊呈狭长,是沿着镐水而建,中间每隔数百步,就是一道工序,各工序明确分开,不同工匠隶臣负责不同区域。

“这是少府丞令汝等建的?”蒙恬称奇,他只知道黑夫有校尉之才,却不知他还真的懂匠作。

小吏笑道:“少府丞只管摇着蒲扇,到处出主意,具体规划,还是靠墨者和工匠,又由章君令人修筑。”

“原来是位劳心者。”蒙恬了然。

当他们来到一处散发着淡淡怪异味道的地方时,小吏指着石塘中重又浸泡的碎麻道:“这是在浸灰水。”

民妇常用或草木灰水为葛麻脱胶,所以蒙恬一点不奇怪。

小吏又指着前方百余步外,冒起蒸汽炊烟的工坊道:“那是蒸煮的地方,碎麻都得先煮烂才能用。”

蒙恬一路上都在默默细看,经过热气腾腾的土灶蒸桶,来到满是舂捣声的水碓房,蒸煮后的碎麻在此被水力带动的连击水碓舂捣,经过数百上千次锤捣,成了粘稠的糊状……

小吏介绍说,这个程度叫做打浆,粘稠的纸浆,被运到后方数十个大石槽中,与清水掺和,一些穿着短褐的人手持表明平滑的方形竹筛,将水中的纸浆轻轻捞起。

蒙恬停下看了一会,看得出来,他们的手法还不太娴熟,经常要尝试很多次,才能捞得厚薄适中、分布均匀的纸膜。

而其中又快又准的,竟是几个头发斑白的老人……

“长者亦来服徭?”蒙恬皱起了眉,看向皂隶。

“上吏误会了。”

小吏连忙解释道:“这道工序叫捞浆,最为重要,但做得好的工匠也不多,还是少府丞想了个主意,雇了几位在镐池、渭水持竹筐捞鱼为生的老渔父,竟捞得又稳又好!每日十文工钱真是值!”

蒙恬晒然,一路看过来,原本被咸阳人认为是黑夫发癔症才收上来的破布麻头,竟一板一眼地投入到工序里,他也越发期待起最终的成品来。

“少府丞等人在何处?”

工坊很长,蒙恬走了一刻,已经快到尽头,都未见黑夫,也不见章邯。

“就在前方。”

小吏指着正前方道:“卜者按照《日书》算过了,今日正好是第一批纸晒好的日子,各位上吏都等在那!”

蒙恬看到了,走过一个个浸泡纸浆的石塘后,他看到了一片浅黄色的海洋……

……

捞好的纸膜连同竹筛一起集中暴晒,今日是个好天气,蓝天开阔,秋日之阳毫不保留地洒在这片池畔高地上,数百上千面竹筛吸收艳阳的热量,上面的水分慢慢蒸发升腾,只剩下一张薄薄干燥的纸张……

工匠小心翼翼将暴晒好的麻纸揭下,用方石压一压后,堆叠到一起,送到案几上。

而章邯、程墨,乃至于张苍等人,此刻都挤在案几旁,黑夫站在最中间,他手持一颗光滑的鹅卵石,给皱涩的纸面砑光,砑光完毕,用手在纸上轻轻一拭,虽然背面依然粗糙,甚至有肉眼可见的麻头、布丝粘附,正面好歹光滑了些。

“成了……”

月余辛劳,终于有了成果,黑夫十分高兴,他搓着手,正要在这张麻纸上试写,一个小吏却将一位颔下留着浓须,虎目燕额的高大中年人引到他们面前。

“少府丞,这是少府来的吏员,说奉少府监之命来巡视。”

黑夫一瞧,只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章邯已经几步上前,作揖道:“蒙将军!”

“蒙将军?”黑夫一愣,那小吏更直接吓得拜倒了。

这世上有几个蒙将军?黑夫立刻反应过来,正是第一次伐楚时,远远见过几眼的蒙恬!

“诸君免礼。”

蒙恬朝众人拱手:“恬初任少府少监,奉陛下之命,来镐池巡视。”

一边说,他也走到案前,拿起轻薄的浅黄色麻纸,捏了捏后,果然同帛布般轻滑,而以破布、麻头制作,想来成本也不高,便称赞道:“善!少府丞,这就是纸么?”

“正是!”

黑夫口中作答,心里却计算开了。

从政治渊源上算,他是李斯父子提携起来的,因为第一次伐楚蒙恬让李由殿后一事,李、蒙不太和睦,按理说,他不该和蒙氏走太近。

但另一方面,第一次伐楚,他算是蒙恬部下;第二次伐楚,又在蒙武军中;来到咸阳做中郎户令,蒙毅正好是中郎将;如今调到少府,蒙恬竟又当了少府少监……

“我跟蒙家人当真有缘啊!”

黑夫暗暗腹诽,觉得自己表现太过冷淡也不合适,当一个正常下属比较妥当。

于是黑夫一板一眼地说道:“下吏奉陛下之命,在此造纸,如今纸已初成,当以笔墨试之。”

他抬起双手,献上了一支毛笔。

“新简必以新笔配之,纸亦然,吾等正欲用少上造在上郡、雁门所制之笔书字,既然将军亲自莅临,下吏敢请少上造题字试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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