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临流行(17)

张行回到了四口关,而当接他的渡船于冬日月光下行驶在波光粼粼的大河上之时,他便已经醒悟过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他张大龙头和雄伯南此行遭遇的一切、知晓的一切,根本不是什么偶然事件。

说白了,正是因为他决心北进,黜龙帮开始着手准备,河南这边的动静遮都遮不住,这才引发了一切——高士通畏惧黜龙帮北进,所以先行往更北走寻求立足之地和新的根基,钱唐也害怕黜龙帮北进,所以必然大力推进了官军的军事流程。

河北此战,爆发于大河冰期这个黜龙帮可以从容北进的时间点之前属于必然。

甚至,张行有理由怀疑,诸葛德威的尿性人尽皆知,此人的到来说不得也是某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刻意为之,觉得这样就能给黜龙帮某种隐性交代了,又或者说那位已经隐约意识到河北义军不是河间大营兵马对手却偏偏存着侥幸,然后被架着不能回头,所以在用这种方式寻求帮助。

只不过,最后一条没有必要较真,因为人心没法较真。

现在要做的,是不顾一切,迅速完成出兵准备,趁着河北各家势力反应不及,一拳打过去,把河间大营的这一路已经出动的兵马给砸的稀碎。

渡过河来,回到四口关,张行连夜召集了正在此处的头领们,也就是魏玄定以下,柴孝和、邴元正、贾越、周行范、尚怀恩、王雄诞、贾闰士、阎庆、鲁红月、柳周臣诸头领,先是向他们通报了相关军情,然后当众宣布了自己的决断。

“必须要出战,官军大概在三日到五日内进入平原、安德之间的空隙,或者干脆在平原城南侧交战也行,那是河间大营官军分兵最远,兵力薄弱的时候,也是最适合攻击的时候,我们就从后面直接扑过去……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话至此处,张行长呼了一口气,叹道。“你们知道最难得的是什么吗?是这支兵马就只是河间大营的部队。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此地打疼了河间大营,后面就好办了!”

“有多少兵?”脑子嗡嗡的魏玄定强压住纷乱心思认真来问。“河间大营满员应该有足足六七万精锐,便是这两年损耗不少,可若是倾巢而出……”

“不可能!”张行摆手以对。“哪有想占地为王的军阀不留人看老家的?而且说这个也没意义……我们要派斥候,大量的斥候,河北籍的斥候,不需要管别的,只要确定这一路的兵力就行……两万或者以上我们就暂时不动,两万以下就打!”

“什么时候出兵?仓促之间我们又能动多少兵?”这个时候,也只有魏玄定能继续追问不停了。

“还是看侦察,无论如何明日开始搭浮桥,越多越好,最快后日一早出兵,然后直接扑过去……”张行脱口而对。“能动多少兵动多少兵!”

“那就是济北、平阴、卢县这最近三地放着的一万多一点的兵马?”魏玄定面色发白。

“不是。”张行摇了摇头,缓缓以对。“四口关这里我们这里已经囤积了相当一部分冬日出兵的物资。所以,五十里内的兵马,也就是这一万多一点的兵马,带着军械辎重于明日从容来此汇集;五十里外到八十里间的兵马,不带辎重,只带兵器也可以一日内赶到,就在这里换装,这就能包住郓城和梁山大寨的一万兵马了;与此同时,让下游齐郡的郑德涛、樊豹,极速从正面渡河,与豆子岗的蒲台军兵马汇集,往平原城那里去做夹击,这又是八千多人……换句话说,只要我们做得快,做得好,就能有三万战兵过去,而且是两面夹击!还有谁有什么要问的?”

魏玄定沉默不言,周围头领也都闭嘴。

“那现在我开始下令,阎庆你做个记录,所有人一起听完,做完补充再走。”

仓促到只点了一盏灯的屋子里,张行的面孔显得黑黝黝的,唯独一双眼睛在发亮,旁边多人肃立,只有阎庆匆忙去翻纸笔,然后就趴在油灯下准备记录。

“第一,立即发斥候,大量发送,确保这支从平原郡西面绕行的部队的核心情报,王雄诞你去做,尽量选河北籍的人!”

“喏!”王雄诞立即拱手应声。

“第二,现在就去,以四口关为核心,沿着官道和运河,三面铺陈补给点,五里就要一处,要能做饭、能提供饮水,能给牲口提供草料,能接应累垮的掉队兵马,还要能做简单的车辆修缮……能铺多远铺多远,能建几个是几个……邴留后亲自去做,连夜动员郡卒,还要沿途所有市镇村寨配合!”

“是!”邴元正俯首称是。

“第三,立即准备浮桥材料、船只,明日天一亮就建浮桥,不停的建,不光是此番渡河,便是过去了也要不停的建,能建多少是多少,因为我们要考虑战败……到时候要的浮桥更多!小鲁将军,河上的事情你负责,而且要马上把上游的大鲁将军唤来协作!”

“明白的!”鲁红月也拱手称是,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第四,就是按照刚才说的,传令各处,连夜向在八十里内的周边所有城镇、军寨内发出军令,要求所有军事部队立即向四口关汇集,近处的,五十里以下的,明日晚间前携军械物资抵达,而五十里到八十里之间的,包括大部分济北郡和梁山大寨的部队可以扔下多余辎重,轻装而来,依旧要求明日晚间之前抵达!贾越、周行范、尚怀恩,你三人来负责此事!”

贾越和尚怀恩一起称是,自从宣布进军河北后,一直有些萎靡的小周也打起了精神,无论如何,这是要跟朝廷官军作战。

“第五,魏公亲自走一趟,连夜走,去下游齐郡,彼处是平原郡正对面,离预定战场近,你们可以晚一日渡河,但也必须要在大后日中午前在河北完成集结,相机决定是否参战,何时参战……要努力跟我们在河北直接联系……如果程大郎三心二意,你就直接指挥樊豹跟程名起,这两个人不会耍滑头!”

“好。”魏玄定的呼吸也粗重起来。

“第六……”张行一边说一边看向了在场的唯一一个大头领柴孝和。“梁山大寨的人到了以后需要补充军械,渡河作战也需要三到五日的物资,修建浮桥需要调度一些工匠和船只,信使往来需要汇总……柴大头领,依旧还是你为总留后,在此处总揽,各处各方消息事物,后勤民事向柴大头领汇报,军务军情在我。”

“龙头放心。”柴孝和上前一步,面色严肃的立在了灯火侧。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张行一气说完,竟也有些气喘吁吁的感觉。

“各处驻扎的头领,哪个留守,哪个随军……”刚刚写完的阎庆忽然抬头,结果被油灯燎了一片头发,带出了一股焦糊味,却只是一手摁住,其他人也都没有理会。

“都随军!能来的都要来!到了再说!”张行毫不犹豫做答。“非只如此,还要给不在八十里范围的头领发急信,走咱们自己新立的驿站,接力传,要所有大头领、头领,除了齐郡那边的以外,后日早上之前能到的,都要到!既然要打,就要拼尽全身力气打出这一拳!”

阎庆立即应声,然后继续来写。

随即,众人又陆续补充了一些细节,便欲散去。

倒是临散场的时候,还是小周,想起了一事,诧异来问:“三哥,雄天王呢?他负责什么事?”

“雄天王去下战书了!”张行居然脑袋空了一会,愣了片刻,方才失笑做答。“做完自然会回来!”

众人不明所以,但也不好多问,便各自散去。

而人一走,孤零零的油灯下,张行忽然感觉全身各处都泛起了一丝莫名疲惫感,却是不管不顾,直接在这个本是渡口记账公房的房间里寻了两把椅子,胡乱躺下了。

然后酣然入睡。

就在张行入眠的时候,雄伯南已经来到了渤海与平原交界处的一处庄园里……庄园的圩子再齐备也比不过正经城墙,雄天王何等修为,轻松便跃入其中。

然后,便惊动了一个马夫。

没办法,他雄天王又不是刑名出身,也没有经过专门潜入训练,更重要的是,他本身高来高去习惯了,也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做这种暗杀行径,所以,哪怕是很小心,但还是上来落入到了极为尴尬的地步……实际上,一直到落在马厩这里,雄伯南方才想起来,马夫是要夜间添料和照顾马匹的,此处掌灯实属寻常,马夫就在马厩里守着而且瞌睡浅更是寻常,但为时已晚。

而现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马夫。

“好汉自去,我不会乱说的……”就在这时,睡在马厩里被惊醒的马夫连连摆手,反过来光着膀子在麦秸堆里摆手保证。“打更的还没过来,好汉偷东西找人什么的,只要别从这里再走一遭,我肯定不会自家找事。”

雄天王稍微释然,却又忍不住趁势来问:“你知道这庄主的住处吗?是那个最中间的橹子下面吗?”

马夫枯瘦的脸上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微的点了下头。

雄伯南松了口气,这样的话,他只避开巡逻,专走黑路,小心一些,便可以摸到塔楼处,再行它论了。

一念至此,他便再欲离开马厩,然后却又二次停下,好奇来问:“草料垛暖和归暖和,可你光着膀子干吗,不怕扎人吗?”

“回好汉的话,就一件衣服,得白天穿。”那人依旧在草垛里小心以对。

雄伯南干笑了一声,只觉得有些尴尬,便点点头,准备离开,然后却又第三次折回,语气也怪异了不少:“你是不是少了几根手指?”

躺在那里的马夫闻言一怔,然后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小心翼翼拿出了手来,却又在马厩廊柱的阴影下用另一只手遮住,然后言辞小心,却又微微颤抖:“回好汉的话,是少了一根手指。”

雄伯南犹豫了一下。

他的修为摆在这里,刚刚一瞬间注意到的时候便意识到对方少了一根手指,此时对方回答后更是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尤其是这两年兵荒马乱的,死人不少,什么生离死别的事情都不好说。

比如说逃荒路上家破人亡,身后就是乱兵,割了根手指做纪念;比如说分别之际,噬指立誓之类的……公主和驸马破镜重圆,穷人家断指重圆嘛。

问多了,反而勾起人家伤心事。

“怎么少的?”雄天王终究没忍住。

“婆娘是内院伺候的,偷东西,被打死了,断了个手指给我做个警醒。”马夫小心翼翼却又像有些迫不及待一样说来。

“你们一起偷的,偷的什么?”雄伯南本能烦躁起来,他知道很多大户人家甚至小户人家对私仆都非常残忍,打死打残人屡见不鲜,但还是觉得恶心,所以一瞬间他就想到,可能是对方夫妇偷了什么值钱物件,引起了相关人的愤怒。

“偷吃的,她一个人偷得……”马夫忍不住攥着残缺的手掌哭出来了。“就是客人吃剩的东西,按规矩不能带出内院来,她给我藏了一块饼子想带出来……按照规矩,就要打死……还要给断我手指,说我家里有人偷东西,还不许我住屋子……好汉,这世道不对,这规矩也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雄伯南只觉的脑袋嗡了一下,一瞬间,这件事居然就跟高士瓒那厮的相关传闻相互印证了起来,他只有一种怪不得、原来如此的感觉,怪不得地界上都传高士瓒是个吃人的祸害!

这种跟吃人有什么区别?甚至日后有朝一日真吃人了,也似乎不奇怪了。

雄伯南叹了口气,这一次不等转身,便问了最后一句话:“高士瓒是一直这般残虐,还是这两年变成这样的?”

“新规矩是去年才定的。”马夫低头以对。

雄伯南彻底恍然。

刚刚一瞬间,他其实本能想起了之前刚刚崛起就开始乱杀人的张金秤,想起了昨日路上遇见那些喊着说河间军要来的慌张行人,想起了空空荡荡的平原郡原野,想起了张行跟那些人说在东境很招人嫌恶的规矩时河北人的反应,想起了很多很多东西。

而马夫的回答也验证了他的一点想法,并让他产生了一丝后怕。

那就是高士瓒肯定不是什么的魔王妖怪,自己和黜龙帮的人也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豪杰。假如两年前高士瓒去了东境,假如自己或者谁留在这个鬼地方,没有一点规矩和约束,也没有一个口号和说法,更没有一个组织严密的黜龙帮管着大家,自己和黜龙帮的那群兄弟其实也很可能堕落成这种人。

当然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不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留什么言语,雄天王便走出了马厩,隐身在北风呼啸的黑暗里。

这一次,他很小心,没有踩踏屋顶,没有随便乱蹿,而是小心翼翼的避开巡逻队,每次发出动静也都必然趁着风声才来做。就这样,雄伯南很快就踏踏实实的摸到了那个橹子的跟前,然后也没有一跃而起,而是老老实实爬了上去,在上面抓住了两个活口,不过是两个正脉修为的,杀了其中一个作死的,另一个认真来问。问清楚内院分布,又亲自在上面看清楚,只将最后这个人给打断四肢,勒住口条,最后才小心下去。

内院灯火通明,但仆妇多已经睡了,巡逻的人虽然多了几圈,但有意思的是他们却局限于外层几处,挨着之前舌头所指卧室方位的人反而不多。

雄伯南瞅准时机,快速翻越了过去,进入最内层,然后寻到了卧室。

卧室富丽堂皇,里面一个床大的宛若一个单独小卧房一般,中间一个男子,旁边陪着三四个姬妾,外面也四五个使女在门口蹲着,守着香炉、茶壶片刻不敢闭眼……雄天王无奈,只能在外面等了一会,待一个使女出来,直接跟到厕前,点住对方一问,确定是高士瓒后,便一掌打晕,然后径直回来。

这一次,他再不顾忌多余,乃是施展真气,直接冲到床上,将床上唯一一个男子揪起来,当场掰折了一只臂膀。

惨叫声起,惊破冬夜。

非只床上姬妾逃走,外面使女惊吓逃窜,便是整个庄园都好像活了过来一样。

而雄伯南丝毫不慌,只是将人拖到床下,从容将外面的灯火挑亮,仔细一看,隐约是四五年前有一面之缘的高士瓒,却又趁对方还在晕乎,继续掰折了第二只膀子。

高士瓒疼的眼泪鼻涕全都下来,只在踹着地面努力挣扎哭喊:“好汉饶命,你要什么我都给!”

“是高士瓒?”雄伯南追问了一句,并将对方脚腕也掰折一只。

“是……是……是!”高士瓒一边答应,一边奋起余力试图运气在最后一个脚上。

雄伯南也不惯着对方,复又将对方最后一只脚徒手掰折了,然后才来问:“我记得你四五年前便已经是奇经三脉的出息,如何现在也没凝丹?”

“任督二脉不通……”高士瓒一边答,一边也回过神来,乃是忍痛强行来做打量。“好汉是河北那路的朋友?是诸葛仰请来的吗?他花了多少钱,我十倍与好汉!”

“老天爷有眼。”雄伯南叹了口气,根本不理对方。“让你这厮落在我雄伯南手上……”

高士瓒听到此处,面色发白,复又赶紧忍痛求饶:“雄天王!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素来是心向义军的,只是高士通太废物,不值得而已,黜龙帮若来,我愿举家投奔!你知道吗?乐陵藏了五千兵……”

“就怕你投我们啊!”雄伯南再度叹了口气,只拽着对方脚后跟往室外而去,宛如拖着一个布口袋一样。

而此人沿途哭喊求饶,威逼利诱,雄天王只是浑然不理。

来到外面院子里,早已经围了不知道多少仆妇,还有二三十颇显雄壮的侍卫。

有不开眼的侍卫听了地上主人的哭喊许诺,奋力鼓荡真气冲来一刺,却见到对方身上紫光一绽,长矛顶在护体真气上宛如顶到什么铁块一般,整个弹回,出矛之人也被整个掷到了房顶上不知死活。

院中不是没有识货的,紫面天王、黜龙帮大头领之言立即传开,雄天王昔日纵横河北的威名如今起了奇效,周围灯火通明,外面喊声不断,却无一人再敢上前。

再加上很快就有几个仓促起身的华服男子赶到,俨然是高士瓒的同族男丁,都在那里努力维持秩序,却不让上前救助,场面居然僵住。

雄伯南晓得这里人大部分心思,却懒得说话,只在所有人面前,先揪住高士瓒一只手,宛若揪萝卜一般,将高士瓒五根手指尽数掰折,复又取出腰刀,一把砍下……到此时,高士瓒早已经疼的连话都说不圆了,外面人也都看傻了,却不耽误雄伯南复又换了一只手,再来一遍,然后又是两只脚来了一遍。

十根手指十根脚趾尽数去掉,宛如什么糖果子一样散落在跟前,此时,高士瓒早已经疼的胡乱嘶吼,宛若野兽。

看到此处,发泄了邪火的雄天王只觉得无趣,想了一想,先是一脚踩到对方胸上,将胸骨踩断不知道多少根,复又双手使上真气,一手拽着一条腿,一手插入胸骨,将此人高高举起,只是一举、一捏,然后奋力一扯,便将数郡知名的大豪强给扯了个稀巴烂,尸体散成两段,内脏流了一地,身前更仿佛下了一场血雨。

说来也怪,外面还在骚动,但内院这里,随着雄伯南伸手一撕,就好像点了什么消音键一般,整个天地都安静了,唯独风声不停。

而雄伯南杀了人,待将尸首扔下,护体真气一卷,头上、身前污秽卷掉,便欲离开。

不过,刚一转身,复又想起张行叮嘱,便从怀中取出那个纸条,伸手摘了个火把看了一看,却是当众摇头叹气,然后便转回身来,从地上捡起高士瓒的破衣服,蘸了肉酱,便往前面内院墙壁上过去。

当面无数男女,见状只是捂着嘴狼狈逃窜让出一片空地,连声音都不敢发的。

紫面天王来到跟前,就在墙壁上拿破衣服对着手中字条来写……且说,天王虽然识字,却并不在行,前后往来蘸了七八回,看了五六遍,才将在许多人焦急等待中将这行话跟落款给写下来。

原来,竟然只是一句短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落款则是:黜龙帮全伙来见。

写完之后,雄伯南腾跃而起,一道紫光飞出,下方人看了许久夜空,又去看那几行字,再去看地上肉酱,许久方才有了声音,却早有不知道多少高氏宗族子弟,你争我抢,接管了内院、强化了守备,又遣人去与两位郡君、乐陵城内的中郎将,还有身后河间大营去做报备。

别处且不提,只说翌日下午,消息传到平原郡安德那里,郡君钱唐正在安抚长河籍贯的官吏,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忽然闻得消息,听完具体经过,更是大惊失色。

一瞬间,他想了许多种可能,甚至有一种今晚上张行就会兵临城下的强烈惶恐感。

当然,钱唐很确定这个可能是不存在的,因为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不要说此时平原到豆子岗之间没有示警,便是黜龙军已经偷天换日潜藏在高士通部属中,那支已经逼近乐陵开始安营的军队也不可能来得及转身到安德的。

足足半晌后,钱唐方才强行驱逐走了所有人,开始坐在那里思索种种可能性。

但是很可惜,在仅仅知道雄伯南亲自出手杀了高士瓒,并署上了明显有张行言语风格的流言这个事情的条件下,钱郡守发现自己没法做任何有效的信息拓展。

甚至,当他尝试写几封信,想要各方势力小心谨慎,注意可能的黜龙军袭击时,都立即否决了自己,因为这似乎正是张行此举的一个真实目的,或者说可能性最大的那个目的。

没错,理性告诉钱唐,张三郎此举的真实目的,很可能是前日来侦察后,于昨晚抵达高士通军中,在意识到可能的危险后,用这种方式来震慑各方势力,引起官军各方的猜疑,为他张行夺取高士通军权,继而率领义军后撤到安全地带而争取时间。

虽然这也是属于没有证据的猜测,可真要是那样的话,自己的提醒,反而显得正中张三郎的下怀。

焦虑和不安缠绕着钱唐,他意识到了绝大危险,却不知道危险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巨大的压力下,几乎是病急乱投医一般,他请来了城中的那位圣人心腹冯无佚。

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稍微靠谱的人来替自己作分析。

然而冯无佚抵达郡府,稍微一问,却将注意力放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为什么杀人要写这句话?我来时路上虽然萧条,未见有冻死骨殖啊?”

钱唐怔了一怔,只将自己亲眼所见与耳闻,还有之前渤海太守张世遇的言语一一讲出,并直言相告,官道两侧没有死人骨殖是自己专门收拾了。

冯无佚愣了一会,认真再问:“河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钱唐再三点头,复又将之前两年河北遭遇事端一一讲出,三征东夷、义军蜂起、官军扫荡,以及夹在其中的民不聊生,还有他仓促上任下的无力感。

冯无佚听完,半晌无言,许久方才摇头:“我久在御前,甫一都督地方便无疾而终,此番回来也都有老友沿途礼送,不是不知道下面乱,却未曾想下面的乱是这种样子……义军乱杀人,官军也屠村,豪强只当自己是个土皇帝作威作福,郡中县中指令不出城寨……居然比之前东齐覆灭时还要纷乱!难道大魏……已然到了这个地步?”

“东齐是土崩,这是土崩加瓦解。”钱唐无奈叹气,甚至不自觉的借用了一些来源不妥当的说法。“还请冯老暂时不要感慨,只教我眼下该如何。”

“如是这般,钱郡守只恪尽职守,听天由命便是。”冯无佚蹙眉答道。“因为你什么人都信不过,什么建议人家也未必听,往哪儿猜也都可能是错的……与其如此,最好安分守己,见机行事,无愧于心便是。”

钱唐听完,轮到他半晌无言了,却又辩无可辩。

不过,钱唐不知道是,张行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有所为,因为根本就来不及了,哪怕钱唐每一步都精准预料,他也来不及做出正确反应。

又隔了一夜而已,翌日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清晨薄雾下,四口关便已经立起了红底的“黜”字大旗,而披挂整齐的张三郎也开始在旗下亲自监督点将了。

喊名字的是心腹阎庆。

“单通海。”

“在。”

“辅伯石。”

“在。”

“徐世英。”

“在。”

“王叔勇。”

“在”

“牛达。”

“在。”

“……”

“……”

“本该到二十一位头领,实际上到了三十七位。”点名刚一结束,名单未曾摆到身前,认真倾听的张行便抚案以对。“事发突然,诸位能遵军令,尽量配合,我很满意……便是本该到两万三千战兵,实际只来得及到了一万九千众,反倒是地方部队到了四五千,我也无话可说,本就是预料之内。”

下面气氛稍微释然,说句不好听的,事发突然,需要仓促渡河,再加上最近有很多不清不楚的传言,众人无不担心即将北进的张大龙头会趁机杀人立威,所以莫说八十里方圆内的领兵头领了,便是周围各郡头领也都飞马赶到。

连在济阴伍惊风和鲁郡的徐师仁都到了,徐世英也直接快马来了。

“那咱们就不要耽搁了。”张行继续言道。“对岸哨骑往来汇报,确定这一路走西面的只有一万兵,而且跟我猜的一样,沿途劫掠骚扰,行军缓慢,咱们渡河过去,一日行军,一夜休整,便能抢在他们前头,然后在平原城和安德城中间拦住他们当面,迎头痛击……这是天赐良机!最后一问,可有人可还有什么言语?”

单通海立即转出:“张龙头,咱们架了一整日浮桥,对岸官军没有察觉吗?派出去的哨骑能阻拦的住吗?”

“有察觉,但能阻拦的住。”张行认真答复。“而且便是没阻拦住也不要紧,因为按照前日和昨日分别过河的王雄诞、郭敬恪两位哨骑头领汇报,他们抓得官军探子,都是往武阳郡郡治贵乡去的。”

单通海懵了一下,愣是没想明白为什么黜龙帮要去平原作战,官军探子反而去更西面的武阳郡做汇报。

莫说是他,满满当当的四口关渡口露天场上,其余头领基本上也都懵了好久,然后才在一些做过官的头领们提醒下醒悟过来。

原来,四口关和对岸居然是武阳郡的地盘,他们差点忘了这事了。

“真要是消息败露,我估计也是过河后从清河郡经过的茌平的时候,但我们依然会尽量延迟。”张行有一说一。“但无所谓,河间大营和地方上不相统属,而且我们是急行突袭,根本不会给他们留时间。我算过了,便是清河那里败露了意图,消息也传递妥当,可等清河郡守曹善成醒悟过来,亲自去见那支河间官军首领,也最多给他们留下半个夜间的时间……凡战六分胜,若是官军能用半夜时间收拢好部队掉头,或者入城躲避,那委实是我们技不如人,转身去高士通身后,占据那几个县做防守便是。”

单通海想了想,俯首称是。

实际上,当单通海听说到对岸兵马去武阳郡内汇报后便已经被说服,只是不好意思就此撤下而已。

“还有一事。”就在这时,徐世英转出正色来问。“龙头,此间三十七位头领,全要渡河吗?谁人渡河?谁人不渡?请龙头明示。”

其余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我先说清楚,今日是仓促起战,连兵马都未齐全,所以今日渡河的未必是以后留在河北的,而今日没去的,日后说不得也要去。”张行自然知道这些人在关心什么,先留了余地。“至于今日,只领兵来的随我渡河便可,其余再做讨论……阎庆,再念一遍!”

阎庆立即捧着名册,扬声来宣告:“奉龙头军令,我重复一遍渡河头领名单,听到自己名字的,都随龙头渡河,其余人只在这里随柴大头领协助后勤,然后等李龙头来再做讨论……单通海、王叔勇、辅伯石、牛达、翟谦、贾越、周行范、尚怀恩、贾闰士、阎庆、徐开通、夏侯宁远、郑挺……还有已经作为哨骑渡河的雄天王、王雄诞、郭敬恪,负责驻守河上负责接应进退的鲁红月、鲁明月……一共是十八位头领,从下游直接渡河魏首席、郑留后、樊豹,以及已经在豆子岗的程知理、程名起、房彦释,一共是二十四位。”

话至此处,张行在晨风中接过了微微卷起的名单,稍微一看,抬头一扫:“其实,多半还是原本就要北上的诸位头领,否则也不会在左近领兵……暂不说这些,这边十八位,可有谁不愿意去吗?”

自然无人吭声。

但很快,就在张行要拍案而决的时候,却有一人转出,俯首来拜:“张公,受黜龙帮大恩,未曾报答,而今日既然只是一战,在下愿意随军,张弓荷剑,来为张公做一场护卫。”

张行抬头一看,正是昨夜才到,今日初见的鲁郡大侠徐师仁,便立即点头:“如此,劳烦徐头领替我护卫旬日,再行归鲁郡不迟。”

伍惊风见到如此,也赶紧闪出:“师妹远在登州,我与二郎一起再替她为张三郎做几日护卫。”

“伍大郎和伍二郎若去,此番必然旗开得胜。”张行依然颔首。

徐世英也随之转出:“龙头,短时间内官军不可能进攻东郡,末将请随军为一刀斧手。”

张行也点头。

无他,张大龙头巴不得这一拳透支出黜龙帮两年功力呢,如何会拒绝?

不过,也就是这三位成丹高手和徐世英了,其余人再要去,张行便直接否定。而点将既然妥当,便开始全军用饭,准备渡河事宜。

也就是刚刚端起碗而已,忽然又有人越级求见。

来人是吕常衡,当日被俘后,降级任用,现在济北郡中做一县县尉,维持治安,此番招兵,因为挨得近,也随之而来。

“你想如何?”张行对这个旧部还是有些计较的。

“末将有些志气,不想消磨于地方治安。”吕常衡俯首而拜。“请龙头念在昔日旧情给我个机会……”

“可以。”张行想了一下,立即做答。“马上要全军渡河,你最后再渡,渡河之后,孤身去平原安德城去见钱唐,劝他来降。”

“若他不降呢?”吕常衡脱口而对。

而张行也继续吩咐:“若是他不降,你便告知他我要去打那支河间兵,劝他出城阻拦我军!”

“可是……若他也不出城呢?”吕常衡满头大汗,继续来问。

“那便顺势劝他固守待援,然后待我军围城,再晚上出来,告知他就寝方位,引十余位凝丹高手进去,处置了他。”张行依旧早有腹稿。

吕常衡不再多问,只是点头。

他已经看出来了,也想到了,只要张行渡河妥当,行军迅速,对着河间那支兵马一击得手,自己和钱唐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这是对自己忠诚度的考验。

甚至,自己就势逃了,恐怕眼前的这位老上司也不在意了。

想想也是,如今的黜龙帮哪里缺人才?

若是有朝一日扫荡河北,只怕宗师、大宗师都要冒出来了。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吃完饭,张行让人打起红底“黜”字旗,在河堤上摆了个马扎,便率诸位头领监督过河……加上四千辅兵,四口关一日夜内不过集合了两万余人,皆着冬装、戴护耳、穿厚重包革冬鞋,而鲁氏兄弟也早早将河上船只拼起,辅以木箱、木板、绳索、铁链,建了足足七八座浮桥……大军渡河如梭,不过是太阳微微高抬,便已经过去了一小半。

这个时候,只在旗下肃立的徐世英便来提醒张行:“三哥,差不多可以了。”

张行也不矫情,直接起身,便欲和本部一起渡河。

而旗帜来到浮桥前的大堤上,忽然间身后有人遥遥来喊,让众人稍停,接上来以后,方才晓得,李枢也快马加鞭,即将抵达,柴孝和便让张行稍等,好让李枢送上一送。

张行想了一想,也决定等上一等,只让贾越率本部先渡,贾越只以中军要随主将为名,不愿先行,又换成翟谦率部先渡。

果然,不过片刻,几乎累得满身是水的李枢出现在了河堤下,然后远远来伸手:“张三郎,我来迟了……你既仓促北进,务必要来送你一送。”

张行笑了笑,本没有在意,他甚至小肚鸡肠,怀疑对方夜间早到附近,挑着时间、藏着真气打马来此。

但随着二人在河堤上握住手,张行忽然一扭头,正看到阳光下大河奔流向东,想起当日下游堤上往事,也想起雄伯南在对岸所言,却又一时心动。

停了片刻,张行方才回头,只在众人瞩目之下诚恳出言:“李公,你看这大河滔滔,凡人立身其中就已经很难了,遑论飞渡?而咱们既然一起做事,定下誓言,便该努力扶持才对。如今我试着去规大河之北,李公且营大河之南,何不比翼齐飞,试着共成大业?”

李枢和周围人明显都怔了一下,尤其是握着对方手的李枢,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此番言语居然是发自肺腑。

而若是这般,身前此人的胸襟委实惊人。

回想起自己之前思虑作为,更是觉得自己有些被权欲和私心蒙了眼睛,失了计较,丢了人心。

就这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俯首拜下,诚诚恳恳答应下来。

只是转念一想,这天下虽大,未见能容得下两个帝王之才,此人便是有如此胸襟,也只是一时念头,不足以托付终生。

不过,正是因为醒悟过来,李枢反而停止了思量,当场下拜称是,几乎落泪。而张行也没计较多余,同样是俯首下拜。

就这样,两人在堤上相对拜了一拜,然后各怀心思,一个留下不动,一个牵着马转身下了河堤,上了浮桥。

须臾片刻,那面红底的“黜”字旗便已经移到对岸去了。

见此形状,河这边,许多人跟李枢一样松了口气,而河那边,许多人却如张行那般望向了东面的朝阳,然后立即向东而行。

正所谓:

“被发之叟狂而痴,清晨临流欲奚为。

旁人不惜妻止之,公无渡河苦渡之。

虎可搏,河难凭,公果溺死流海湄?

有真龙白齿若雪山,公乎公乎,当拔剑舞其间。”

PS:感谢新盟主胜意君老爷……

(本章完)

第285章 万乘行(1)

十月下旬,大河北岸。

这日上午,日头尚足,但云层却已经明显,而时间来到中午之前,随着北风渐起,天气也变得阴沉起来,就在这种情况下,足足两万余黜龙军主力部队从茌平城北面堂而皇之的越了过去。

大股部队尚未抵达前,茌平守将副都尉韩二郎便已经察觉到不对,然后立即下令严守城池,并派遣信使北上,试图传讯郡守曹善成。

然而,韩二郎还是低估了黜龙军的决心,几乎就在他察觉到异样下达军令的同时,数不清的轻骑兵便出现在视野中,几乎封锁了各处路口,城内每一个骑士出去,都会遭遇到十倍甚至数十倍轻骑的围猎。

从城上往下看去,三五成群的轻骑奔跑带动着冬日田地烟尘,简直像有几十只无形大手在城下的河北平原上不停画着线条一样。

但接下来,随着黜龙军主力部队映入视野,之前的轻骑巡驰却又显得小儿科了。

且说,穿越浮桥进入河北之后,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部队当场便摆脱了之前的头领行军制度,而是在张行的要求下,由徐世英、柳周臣二人都督,直接按照东境版的《六韬》,走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大部队行军规制。

效果如何,没有人比茌平城上“阅兵”的韩二郎更有发言权了——徐世英那些人,也不好跟猴子似的跳起来看不是?

从城上望去,除了开始过去的几百轻骑外,剩下的主力部队明显分成前中后三军(实际上是四军,牛达领了一支两千人的小部队在更北面做侧翼遮护,只是被烟尘遮蔽了而已),辎重车、骡马、民夫在中间,上面不光是安营扎寨用的各种杂项物资以及简单携带的数日军粮、草料,明显还有大部分士兵的甲胄、兵器,甚至一部分走热了脱下来的冬衣。

这是因为行军部队按照比例进行了披甲,里层的大部分士卒是空装,只有走在最外层的两列士卒是所谓披甲执锐的战备状态。

除了之前封锁城池,然后离去做前卫的骑兵外,放眼望去,其实还有不少骑兵,然后明显分为两类。

一类是虽然没有着甲但人马一看便不凡的“甲骑”,他们往往簇拥着将旗、混淆保护着其中一样装束的将领,这使得突袭斩首变得艰难;另一类与其说是骑兵倒不如说是骑马的皮甲步卒,只在两翼持长矛或者负弓弩列队游弋,并不靠近中间的步卒队列。

当然,还有第三类骑兵,只不过即便是城上的韩二郎也看不清楚罢了,那就是紧紧挨着行军队列外围往来穿梭的极少数军令官与信使,他们的战马挂着铃铛,背上则有半面红色披风,腰上还有一个张三爷亲手设计的小皮包,专装公文。

城头上,韩副都尉看的口干舌燥……这不是修辞,而是实话,因为素来好学的他一边看一边蘸着唾沫在身前城墙砖上写写画画,以图记住一些东西,早就干的厉害了。

与此同时,他的部属们也多目瞪口呆。

而就在韩二郎看的入神之际,忽然又听到耳畔一阵惊呼,匆忙一抬头,却又见到一面红底的“黜”字旗出现在了视野中。这下子,便是韩副都尉也不再临阵学行军了,只是怔怔望着那面旗帜,发起了呆。

无他,虽然人在河北,可紧挨着大河的他之前两年间却无数次听人说过这面旗子,也听过无数相关人员的故事。甚至,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这面旗子出名甚至出现之前,他其实也是一名相关故事中的参与者。

“二哥。”

年纪比韩二郎大一圈的队将张老五忍不住开了口。“城下的莫不是当初驱乌鸦放火烧了张金秤的那拨人?”

韩二郎沉默着点点头。

这引起了周围一群下属官兵们的不安,尤其是跟着韩二郎混到眼下的博平县乡党,那一日虽然他们靠着韩二郎的出色发挥成功全伙脱出,但火起的太突然了,起火的方式也让他们印象深刻,神神怪怪的说法也一直没停过。

这世道,是真有神仙的。

而且按照经验主义来说,虽然神仙老早不在河北这种中央地界显灵了,可世道一乱,却又往往会打破惯例。

韩二郎也没有制止周围响起的这些噪音。

一则,他本人对当年的事情也心有余悸,哪怕是曹郡守已经给他解释了是怎么回事,他心里也明白了,但依旧会惊惶于这种来自于当时认知外打击方式带来的离奇感;二则,原本就经历过正规的低级军事训练,且在这两年中的河北乱局中幸存下来的他也已经看出来了,黜龙军大张旗鼓,严整行军,包括之前奋力封锁城池,却反而说明对方只是过境,目标并不是自己负责的茌平,而按照方向来看,甚至不是清河郡……这种情况下,是可以允许兄弟们发泄几句,以逃避畏怯心理的。

乱世之中,能护得住手下都了不得了,报答一下不杀之恩兼知遇之恩的曹郡守也是可以的,但其他的,差不多就行了。

不过,眼看着黜龙军即将从城北的官道上离开时,旁边张老五突然又问了句话:“二哥,你说这得有多少人?”

“两三万吧。”韩二郎平静做答,却用了一个模糊的数字,实际上他数的很清楚,就是两万出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发虚。“还是很好数的。”

“我们几个也数的是差不多这个数,都是三万左右。”张老五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观感。“可是为啥看起来又比之前张金秤的五六万人还显得多些?”

韩二郎怔了怔,本想告诉对方,这是军阵整齐拉的开、拉的长的缘故,但想了想,却又沉默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某些时候,较真其实没意义……而直观的错觉也未必没有意义。

黜龙军这两万人,可比张金秤五万之众强太多了。

“可惜了。”

过了茌平以后,稍微放松了下来,张行便与身侧几人闲谈起来。“魏公不在,他在那边只带几千人渡河,可没法像我们这般走出一个一日千里,走出一个虎虎生风来。”

周围人,自徐世英以下,多有怪异,虎虎生风还好理解,但一日千里从哪里说?而且,这是形容走得快,还是形容这种进军气势呢?

话虽如此,徐大郎还是笑着接口:“军威如此,此战必然旗开得胜。”

“说得好。”张行脱口而对,继而稍作敛容环顾解释。“说实话,咱们的军列走的一点都不齐,而且骑兵也太散乱,能兜住后勤也是这次仓促出击,带的物资不多……但要我说,依然胜过之前许多,因为骑兵可以集中用了,后勤可以集中摆放了,两万余大军可以一发而动,一令而止了……今日之前,你们能想过,咱们黜龙军的战马数量居然能达到七一之数吗?”

众人这才对上味,不管心里如何想,脸上全都含笑,嘴里也都附和不停,却又不敢深入讨论。

要知道,东境是产马的,登州的马甚至很有名声,不然也不至于有程大郎开局的那几百骑了,所以,掌握东境八郡的黜龙军当然不缺马。

只不过,东境的地理环境和经济模式使得马匹资源基本上是散落在民间的,而且优劣不一,这使得大多数军中马匹都是后勤驮马,也使得优质战马难以集中……当然,还有张行和几位头领以及帮内精英们刚刚几乎说出口的那个因素,也就是强大的山头主义阻挠……所以,黜龙军的骑兵根本无法集中使用,骑兵建制也一般是附着在大头领山头下的小股存在。

使用方式和规模,也跟之前程大郎那几百骑相差无几。

如徐世英那里,便是百余甲骑亲卫,然后属下郭敬恪手上则有五百轻骑(实际上,张行心知肚明,这厮这两年从河北不断私下买马,在卫南他父亲那里还藏着数百骑);单通海那里类似,但没有集中使用,基本上自己跟夏侯宁远、梁嘉定每人两三百,兼具近卫和斥候作用;张行这里则一直很寒碜,不然也不至于有百骑白衣骑士的说法了,真要是有数千甲骑,何必白衣冲阵?而等击破登州后获得战马、军械,倒是摆脱了之前那种尴尬场景,可也同样只是两百甲骑,六百轻骑的规制,后者平时分散在各部中充当斥候,这次算是第一次集中使用,乃是交到了王雄诞手里。

这么一算,王雄诞和郭敬恪两者相加,其实近乎千骑,也难怪他们执行封锁消息任务的效果极佳。

好学且素来运气不错的韩二郎无可奈何,也似乎属于理所当然。

甚至,这就是张行为什么要来河北的另一个角度……借着之前统一八郡的威势,连哄带吓带诱的把一半的头领、修行者精锐、军队、军械、粮食给带到了河北,接下来面对着新的地界、新的敌人,前后无依的这些东境豪杰只能依照惯性传统,顺着军中阶级和帮内权威将一切交给这位首领来处置。

之前不舍得给的东西,现在不给不行;之前给了就不乐意的东西,现在好像不给也高兴不起来。

而只要张行顺着最优解,或者只是比他们分散使用效率高一点的方式来使用这些资源,争取到胜利,稳住地盘,就可以在新的天地里锁住原本似乎无解的强大山头,干干净净的开始一切。

有点像是对外转移矛盾,也有点像是刻意逃避,但真的很有用……古往今来,迁都、远征,类似破解内部矛盾的成败实例数不胜数。

其实,事情到了眼下,尤其是那场决议后,很多人都已经回过味来,隐约察觉到了张行的心思,雄伯南的表达就是其中之一。

但正如之前很多人认为那是李枢的阳谋一样,现在有些人也只能心里感慨这是张行的阳谋。

不说别的,只说这个矛盾的两端,也就是张行和那些东境本土豪强出身的头领们之间,其实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张行没有勇气,也不敢在这个敌我环境下,于东境内部解决这个问题,其他人就敢了吗?

他们不怕张行吗?不怕朝廷来剿吗?不怕淮右盟乘势而起吗?

谁都知道,假如要留在东境那里,留在这些头领的家族所在地那里解决这个矛盾,肯定是需要动刀枪、要流血,甚至要内战的。

这两年间,外面人都说,黜龙帮得了天时地利人和,很多人都一跃而起,先得地气,有化龙之态。

但无论是内还是外,所有人也都知道,这其中,跃的最高、蜕变最大,得势最多的那个人,叫做张行。

这厮现在都在昔日庇主白三娘上头了!

大军隆隆向前,靠着提前准备的熟粮,一日长行军,于当日晚间抵达清河郡与平原郡的边界,并在这里扎营。

相对于张行之前宣称的计划,这个扎营地点其实距离目标区域稍微远了那么一点。而与此同时,按照早早埋伏的哨骑来报,官军倒是没有出乎意料,而是和预想中的一样,在今晚进入到了预设地点,也就是安德与平原之间,然后早早安营,但也稍微比预想的靠北了一点。

此时,依然可以说黜龙军的突袭是成功的,也可以在相当程度上继续原计划,就是翌日一早出击,依然可以直接从背后进攻敌军。

但是,双方之间稍远的距离还是留下了一点破绽,张行和随军头领都开始担心河间大营的那一万部队可能及时得到消息,连夜北走,或者寻求进入安德庇护。

那就真麻烦了。

怎么说呢?天底下没有不出破绽的计划,此时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只能迅速做出补救了。

“伍大郎、伍二郎,劳烦两位走一趟安德城,不要入城,也不要惊扰路上军营,只是在城南和城西一带巡视控制,尽量切断河间大营官军与安德城的联系,午夜为准,之后不用管,就可以直接撤回了。”张行立即看向了随行的两位临时助力的高手。

伍常在微微皱了皱眉,倒是伍惊风立即满口答应,而且早知道自家此番出击最大隐患在何处:“张三郎放心,我这就去,不必担心二郎胡闹,我自然会看着他,不让他误事!”

宛若巨人的伍常在不敢吭声,只能撇过头去,却被颇显兴奋的伍惊风伸手抓住,直接拖出了准备当道而立却还没搭起来的营盘。

“夏侯头领。”张行目送两道黄色光芒消失在傍晚霞光中,复又看向了另外一名头领。“王、郭两位头领和他们领的轻骑这两日很劳累,需要休息,你和贾闰士一起带五百骑去,天黑再出发……放远一些,监视河间大营的部队动向和平原城,只要他们没越过平原城来侦察我们,就不要理会,实在万不得已惊动了对方,尽量处置,而若是天黑委实处置不了,也要误导那些人,让他们以为咱们是河北义军。”

夏侯宁远和贾闰士立即拱手。

而张行想了一想,立即补充:“郭头领还是一起去吧……你是河北人,熟悉地理……”

郭敬恪便要答应。

“我去。”就在这时,贾越忽然开口,难得主动请缨。“郭头领更熟悉西面几个郡,这地方我反而熟。”

张行微微一怔,立即醒悟:“也好,你替郭头领走一趟……还是那句话,没必要贪多,守到午夜,对方依然按兵不动,就可以撤回来,这样还能从容参加明日的战事。”

贾越立即俯首。

众人纷纷出动,按照某人六分胜之论,张行本该就此安心,但出乎意料,他明显还是有些躁动。

徐世英见状,率先来劝:“三哥,我们已经做到极好了,剩下少许天意之事跟我们其实无关,况且,我不觉得官军此番能开了天眼,而且能夜间决断妥当,逃出生天。”

“徐大郎想多了,我当然知道这一拳打出来便没必要多想,只是担忧明日魏公他们能不能及时赶到,还有雄天王去下战书一直未归。”张行点头笑对。

说完,却是摆手示意,让各头领各自归“营”,自己则脱了甲胄,扔了冬衣,去协助一旁士卒建筑营垒。

唯独徐世英,依旧跟在中军这里,乃是扛了一把铁锹,帮着去挖壕沟了。

其实,和对其余头领敷衍的不同,张行的确还有一丝额外的情绪,因为战局背后多余的那一丝破绽正是来自于他张大龙头自己。

行军路程估算有误但也没法子,多走一天消息几乎不能封锁,连夜赶路可能导致部队失控,谁也没办法;雄伯南、魏玄定他也够不着,只能听天由命;但是,他现在后悔让吕常衡去继续“轰炸”钱唐了。

万一钱唐福灵心至,非但没有被炸懵,反而因为自己的缘故悟到了一切,不走城门,悬索出城,亲自到官军军营处面见带队的军官,然后劝说官军入城,那算什么?

只不过,事到如今,他连吕常衡去哪儿了都不知道,也已经无法更改什么了。

所以,只能低头敲桩子。

“他要你劝降我?”安德城内,愈发焦躁,甚至额头上火长了个包,成为字面意义上焦头烂额的钱唐沉默了许久,方才按着自己头上的包反问了一句。“给我什么待遇?大头领吗?来到河北,他自己能做主了吧?”

“没有说。”立在堂下,被反捆着双手吕常衡摇头以对。

“那算什么劝降?”钱唐大怒。“之前随便找个路人劝降,也只是带句话……我钱唐堂堂一郡太守,如何这般敷衍?”

“我估计他不是真要劝降你。他现在应该是对战局尽在掌握与安排,所以本意只是想来测验我,看我这人到底能不能用,会不会逃,本意没在你身上……”吕常衡有一说一。

“这么说他还挺念昔日同僚旧情?”钱唐一声冷笑。

吕常衡想了想,认真点头。

这是真的,吕常衡很清楚,张行此举,既是对自己这个旧部的考验,也是对自己的仁慈和赦免……自己完全可以就此逃了的,张行对此心知肚明。

而且,双方都知道,他的确想逃。

“我怎么可能就这般降了?”钱唐见状反而气急败坏。“我一个关西寒门,英国公和中丞的恩义,给我做了平原这种大郡郡守,万事上到东都都允,如红山重的知遇之恩摆在这里……便是兵临城下,又怎么可能降了?”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红山,或轻于鸿毛。”堂下吕常衡语气幽远。

钱唐目瞪口呆:“你真心要为他劝降?”

“很有道理的。”吕常衡看着钱唐,认真回复。“我当日被俘后,按照他们的规矩,前三个月要做劳工,干的第一个活就是整修那个历山大墓……东境人都说张三郎削山祭士,分山君亦避其锋芒,我是不信的,但有几句话,虽明显是他安慰东境士卒的,却真觉得挺有道理的。后来做了副舵主,当了县尉,有一次负责领人去运输军械,路过那里,再一想起来,就更加觉得有道理了……钱郡君,别人不知道,咱们俩总该知道,他这人造了反是实话,但嘴上的道理总是对的。”

钱唐见了鬼一样看着对方,等对方说完,立即摇了下头:“我是一郡通守,而且这是平原郡,人口百万的大郡,我要为他们负责的,怎么可能稀里糊涂这般降了?曹汪在梁郡那个鬼样子,也没敢降啊!”

“那行吧。”吕常衡认真道。“反正他也不指望我真能劝你降。”

“我不降的话,你要如何?”钱唐气急摆手,继续来问。“要回东境吗?还是准备留下帮我?还是准备回家?”

“我不准备留下帮你,但没想好要不要回家。”吕常衡诚恳以对。“张三郎两次予活命之恩,总要对得住的。”

钱唐摆摆手:“那行,我是朝廷命官,你是反贼里的什么副舵主……身份明白,今夜请你去牢房中对付一二,什么时候想回家了,知会一声,我放你走。”

吕常衡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两边自有衙役过来“捉”。

而走到堂外,其人复又止步,回头来看:“钱郡君……感你恩德,但恕我直言,你未经真正劣势战场,还是疏于防范了,我要是你,从今日起就不在这郡府大堂上办公了,而是挪到仓城,而且也不穿官服,否则十个八个凝丹高手进来,你怎么躲?朝廷法度,中郎将以上,凝丹修为以下,战场之上,与亲卫同甲,你以为是白来的规矩?”

钱唐虽已凝丹,但闻言还是怔了征,然后赶紧点头:“多谢了!”

就这样,吕常衡被拽了下去,只在空荡荡的牢中辗转反侧,消磨到了后半夜,忽然间被人喊起,仓促带到了仓城,并在这里见到了一身布衣装扮的钱唐,身侧还有七八个同龄且类似装扮的侍卫。

钱府君原本只在公房里打转,见到吕常衡被带进来,终于发怒:“吕常衡,吕都尉!你果真投了张行不成?为何清河郡曹郡君连夜发来急报,说黜龙军尽遣主力三万余自四口关渡河,过清河而不入,直扑平原而来?!”

“不是冲平原郡来的。”吕常衡愣了一下,旋即解释。“是冲着城西南二十里处的那一万河间大营精锐来的。”

钱唐愕然无语:“有什么区别吗?”

“钱郡守。”吕常衡想了一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认真反问。“现在几更天了?”

“四更天。”钱唐认真来答。

“若是这般,我就没什么顾忌了。”吕常衡叹口气,说了实话。“如我所料不差,黜龙军主力已经来到平原境内了,而且应该已经埋锅做饭了,现在你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不如也赶紧埋锅造饭,天亮后便引郡兵出城,去援护河间军。”

“怎么说?”钱唐又有点懵了。

“没什么说法,只是来时张龙头有叮嘱,先劝降你,若你不降,就劝你引兵出兵作战。”吕常衡依旧语气诚恳。

公房内安静了好一阵子,钱唐方才出言,冷冷相询:“若是我不出城呢?他可还有第三层交代?”

“有,劝你固守城池,安心等大军围城。”吕常衡随即跟上。“我都说了,他其实根本不在意你,只是用这个任务检验我罢了。”

钱唐笑了一下,然后猛地怒喝:“吕都尉!吕常衡!他到底给你灌得什么迷魂汤?为何如此?你知不知道,若是昨晚上你便告诉我他们已经到平原了,我说不得能及时把河间军引入城内!”

“我为何如此。”吕常衡也叹了口气。“说句不好听的……钱郡君,当日在伏龙卫,我被提拔上去,无论当时算在他头上还是白三娘头上,我的恩主算不算都在黜龙帮内呢?而且一次不杀之恩,一次这般开释机会,都给的大度,人非草木,就觉得……当然,也想回家,也有犹豫,但还不至于一来到这里,就把人家军情卖了。”

钱唐摇头苦笑。

“钱郡君不要笑,便是我昨晚上说了,你确定你有那个本事把河间军带过来?一万大军,还有劫掠的财货、子女,会晚上入城不乱?黜龙军那里,人家不会安排骑兵和高手封锁城池?不会立即发动夜袭?”吕常衡无可奈何反问。“我昨晚若是说了,非但是有负于人,而且十之八九也是害你。真要仔细想,人家放我来,本来就是已经算好的十拿九稳,奋力一击下,你怎么样都是错的,怎么样也都来不及。”

“事已至此,不必多言。”听到最后一句好像在哪里听过的话,钱唐当即脱力摆手。“我是一郡通守,守土有责,现在我就动员城内郡卒,准备天亮出兵援护河间军……他给你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吕常衡想了一想,认真来答:“那我对得起他了,只是又有些对不起你,我随你打这一仗吧!”

钱唐却也不疑,反而失笑:“怪不得当日在伏龙卫,张三说你执拗可笑!”

吕常衡闻言,也一时失笑,二人笑了一会,各自收住,却又都觉得喉头苦涩起来。

上午天亮,钱唐果然率城中四千郡卒,打马出城,及至野外军营,更是见到了此番河间大营在此路军的三位中郎将。

前两个分别唤作诸葛仰、王琦,第三个一听就是主将,唤作薛万良。

没错,河间大营行军总管薛常雄有一个好处,七个儿子,而且都是自幼从军,修为不凡,除了长子在江都算是半个人质外,其余六个中三个早在三征东夷前就已经登堂入室做了将军,后三个也在薛常雄执掌河北军权后登堂入室做了将军或都尉。

这样的话,没理由一万精锐出征的情况下不派个儿子来。

四人辕门处见面,三位将军脸色都不好看,但还是维持了对一郡郡守的基本姿态,而钱唐就懒得惯着这三位了:“我四更天就传信了,据说也送到了,三位为什么不按照传信那般拔营去城下安置?”

薛万良先行来对:“钱府君何必慌张,只是三万贼军,自然强弱分明,当头击破便是;就算是无法击破,收军固守大营也可以,哪里能直接拔营呢?直接拔营,军中动荡杂乱,反而给了贼军机会。”

好嘛,钱唐算是信了,自己昨晚上来也没用。

即便如此,钱唐还是勉力提醒:“贼军是黜龙帮精锐,不是河北义军,为首者张行,非同一般。”

薛万良还是皱眉:“我们讨论了一下,都觉得这说不通,黜龙帮何时渡河?哪里渡河?如何渡河奔袭一日便能来攻?如何为河北义军出力?只怕还是河北义军留在东境的残余,算是高士通藏了一手,此时正好发动。所以,此番怕是诈称那白氏女婿。而你虽是白氏门客,却更是河北的郡守,莫要因此事而擅自动摇。”

钱唐无语至极,只觉得河间大营六七万精锐要活活废在这些视河北东南七郡为私物的薛氏子弟手中,却只能强压怒火来问:“我来做掩护,你们要不要北走去城下。”

三名中郎将相顾而笑,一会后,还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诸葛仰勉力来笑:“钱府君,还是算了吧!而且恐怕来不及了,我们早间撒出去的斥候,的确已经查探到西南面官道上烟尘四起,贼军像是要来了。”

钱唐听到这里,知道此战无幸理,连最后一点面皮都懒得给了:“你们说实话,我四更就给你传信,你们五更天就知道,却丝毫不愿意动弹,是不是因为营寨里满满都是劫掠的长河县子女跟钱财?”

三将立即色变,薛万良更是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到此为止,钱唐也黑了脸:“劫掠的民财我不管了,现在便将营中无辜子女发出去,让他们逃入城中,省得刀兵无眼。”

薛万良当即呵斥:“哪里来的民财和子女?!”

“我这几日跟你们打了无数口水官司,现在反而不认了吗?”钱唐狞笑一声,身上离火真气显形,赫然是凝丹高手姿态,而且要做火并的模样,引得对面三人愕然一时。

“钱郡君。”诸葛仰见状赶紧来劝。“我说句实在话……不是不能放,是现在真不能放,贼军来攻,营内军士若是见到劫掠子女俱散,说不得也会跟着一起散了……反而因为财货子女都在营中,说不得能奋力死战。”

钱唐居然无法反驳。

“这些骄兵悍将,战是能战,但就是这般模样,我来作保,战后就放。”另一位中郎将王琦也赶紧上前安抚。

同时,又给薛万良打眼色,而薛万良居然还有些愤愤。

钱唐回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吕常衡,仰天一声叹气,忽然抓住了诸葛仰:“你不是成丹高手吗?能不能请你亲自走一遭,看看敌军到了什么地方?西南面到底有多少人?到底是黜龙军还是河北军?”

后者愣了下,也确实想躲一躲这边的尴尬场子,干脆一拱手,然后便转身腾跃而起。

须臾片刻,诸葛仰尚未归来,却有属于钱唐郡中的某部哨骑忽然来到,当场报告:“郡君!范大氅忽然动了!他们一早用了饭,然后全军扔下大寨,却不去攻城,反而往此处过来了!”

钱唐晃了一晃,半晌后却只是摆手让人下去。

而辕门下,其余两位中郎将终于也都面色严峻起来,而大约两刻钟后,诸葛仰忽然折返时,这两位的脸色也都没转回来。

“没有三万,只有两万!”诸葛仰甫一落地,便面色苍白来报。

两将稍微释然,但下一句话,却让两人彻底骇然。

“但两万大军队列有序,不亚于朝廷精锐,而且居然有三个成丹高手,我虽逃得快,却也认出来,其中最差的那个正是之前逃回东境,与我算是西都邻居的定山箭徐师仁!”话到此处,诸葛仰到底是许多年军官底子,乃是一手握住薛万良,一手握住钱唐,言辞恳切。“贼军倚仗高手,来的极快!逃根本来不及逃了,薛将军,现在唯一指望是在营寨内结阵固守,等待东面大胜后趁势来派援兵!钱郡君,请你看在大魏朝廷的面子上,先行去西南侧布阵,务必稍作拖延,待会我们接应你入营,实在不行,你们到时候直接顺着营寨撤回城里去,我们也无话可说!”

说完,此人径直入寨,擅自鸣鼓传兵布阵,薛王二人也紧随其后而去。

钱唐一个留在那里,在周围噪音中愣了一阵子,想了一想,叹了口气,转身上马,率部绕行军寨。

果然,正如诸葛仰所言,贼军来的极快,上午时分,当钱唐刚刚率四千郡卒在营寨西南摆好一个简单阵型,远处便烟尘四起。

先是游弋轻骑出现在视野中,然后是密集军阵,长枪大盾弓弩甲骑,旗帜战鼓金锣号角,居然真的与朝廷精锐相仿佛,好像不是装出来的样子。

但很快,钱唐的注意力就被对面的一面大旗所吸引了,红底“黜”字,关心东境动向的钱郡守自然知道这面旗代表了谁。

对方俨然也在列阵,而须臾片刻,大概是注意到了这边场景,再加上有恃无恐,也有可能是在为后军结阵做遮掩,那面红底“黜”字旗忽然向前来了。

钱唐全副披挂,立在自己的“钱”字旗下,冷冷看着这一幕,直到对方随着双方轻骑的试探性射击停在了区区两百步外。

再然后,他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和面孔出现在了视野中,而且连坐骑都没换——那匹属于秦宝的黄骠马。

钱唐想了一想,明知道两军实力相差极大,最起码本部跟敌军根本没得比,高手更是天差地别,却居然没有半点恐惧,反而主动打马迎上。

两面旗帜各自向再前五十步,两人再近三十步,只相距三四十步遥遥来对。

“钱唐。”张行只在马上拱手。“我与你写的亲笔劝降信看了吗?”

钱唐懵了一下,立即反问:“你只让路人和吕都尉来辱我,何时与我写的劝降信?”

“那是长乐冯氏的老头没给你信?”张行叹了口气。“可惜!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钱唐认真反问。“你难道以为,一封亲笔信就能说的我降?”

“我是真心想你来降。”张行握着马缰诚恳来对。“你降不降是另外一回事。”

钱唐想了一下,装作不经意扭下头,没有看到后方营寨信号,心中微动,立即反问:“听你这意思,居然想临阵劝降?你那封没见着的信里,可许我做大头领了吗?”

“没有。”张行也回了下头,然后继续对着前方故人笑道。“对你这种人,大头领是自然的,所以那封信里,多是晓之大义而已……你若是真没见到,我与你念几句?”

钱唐也笑。

张行见状却清了清嗓子,用上真气,扬声来道:

“自魏立国以来,虽统一天下八九,稍有功绩。但先帝以开国之身,常失于严苛,及待当朝,则视民为粪土,暴虐无度。数岁内三征东夷,破家者何止百万?于是朝廷社稷,遂有土崩瓦解之势,天下生灵,即有倒悬之急。

今时今日,我黜龙军虽只有八郡之地,制度草创,胜败未可论,却为义军伐暴。魏军虽尚有天下七八,状若强横,却为天下所弃,迟早碾入尘埃。

而你钱唐呢?自诩才俊,颇有良知,又属故人,何必强要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岂不闻至尊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你不是问大头领吗?

那好,今日两军之前,河北、东境英豪俱在,三辉四御亦存天地,我当众许诺,你若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仍不失本帮大头领之份。届时,河北百姓得生,你我再做携手,共成大业,岂不美哉?!”

钱唐不再笑了。

片刻后,此人方才认真来问:“‘顺天者昌’,你才得了八郡之地,便傲慢到这种地步,自诩是天吗?”

张行也严肃起来,当场驳斥:“那句话的重点在‘逆天者亡’,我绝不是天,我也不敢说黜龙帮便得天命!但河北如此境况,便是田间小儿也知道,助魏者便是逆天之贼!”

钱唐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此时,徐世英打马上前,朝张行点头。

张行会意,即刻拔出无鞘长剑来,只是遥遥一指,便扬声宣布:“有得此人首级者,头领下晋头领,头领晋大头领!如此而已!开战!”

言迄,黜龙军战鼓齐鸣,旗帜齐动,金戈铁马,甲光真气,一时俱动,直直向对面涌来,俨然之前一直是在趁机结阵,准备一击而破当面官军。

平原通守钱唐登时色变,方欲作为,却不知如何作为,而一旁吕常衡干脆上前拽起前者坐骑,直接往北走。

四千郡卒,虽本无一战之力,此时却随着郡君逃亡,干脆不战而走。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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