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5章 第二一〇八章 密请

胡琏从天津卫接到银子,立即乘船北上,在通州追上沈溪。

接下来胡琏会跟王陵之等人一起留在通州大营操练兵马,由于新式火器需要保密,一切都要在隐秘中进行,所以与京城保持一段距离很有必要。

年后沈溪已让人分批次把训练用的枪炮和弹药运送出京,二月十五基本配备到位。

二月十七日,通州驿馆,沈溪召胡琏来见。

军队训练之事他已安排妥当,提前掌握燧发枪射击技巧的二十四名侍卫将作为“教官”,下放到部队,以三个百户所为单位进行整训。

沈溪向胡琏介绍:“如今火器越来越先进,除了射程和杀伤力大增外,还考虑了武器的便捷性和实用性,这批热兵器最大的好处便是发射速度快,在中远距离上的射击精度上有显著提升。”

胡琏担心地道:“鞑靼骑兵非常可怕,短时间内便可逼近身边,如果在其冲锋时无法实现火力压制,一旦让其近身将会有大麻烦!”

沈溪听胡琏说话,便知道这人眼光不错,不过依然有一定局限性。

沈溪笑道:“所以你担心,如果是在草原正面遇敌,新式火器难以形成有效杀伤?”

胡琏点头:“下官研究过,新式火器虽然在填装和发射速度上有显著提高,但因单位时间内仅能发射一枚弹丸,精度有了,但对扑面而来的大批骑兵来说,并没有之前多弹丸的佛郎机铳管用,至少那枪一枪打出去,近距离上必能让一名鞑靼重甲骑兵或者坐骑死伤,现在这种枪却未必能奏效。”

沈溪道:“佛郎机铳是一种散弹枪,优点明显,缺点也很大,那就是射程太短了。现在改进的燧发枪虽然单挑时对骑兵起不到压制效果,却若是采取排枪三连击甚至四连击,由于射击距离更远,精度更高,效果比起只能发射两三轮的佛郎机铳更好。只是这需要士兵拥有良好的团队协作精神,以及精湛的射术,不训练不行啊。”

沈溪脸上展露的笑容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胡琏感觉压力陡降。

对于胡琏来说,他更喜欢口径大,杀伤面积惊人,但射程却不佳的佛郎机铳,这东西比长矛的攻击距离远多了,敌人冲到近前后,一发打出去,几米内都是乱飞的弹片,敌人想逃都逃不掉。

但沈溪却坚持发展长射距定点瞄准的燧发枪,这才是武器发展的趋势,散弹枪不过能在一定条件下使用,受限明显,长距离攻击的燧发枪却全地形都管用。

沈溪道:“士兵们先跟着教官练习队列、执枪等,等我回来再训练射击、枪支保养、长途越野拉练等,这次练兵非常重要,部队从上到下要高度重视,力争练出一支强兵来。”

胡琏点头:“有沈尚书在,练兵应该不会出问题。哦对了,沈尚书,陛下可有安排下官新差事?”

胡琏非常在意朱厚照的看法,这源自于他对自己的极度不自信。

毕竟满打满算,胡琏跨入仕途不到三年,他大多数同窗现在还在各部熬资历,有的甚至在观政,而他跟着沈溪做事,如今竟然督抚一方,拔擢之速让人叹为观止,压力自然随之倍增。

胡琏知道,原本他的身份根本不会得到朱厚照任何眷顾,只是有了沈溪的推荐,他才有了现在的地位,开始期待皇帝对自己另眼相看。

沈溪笑了笑:“陛下肯定会让重器兄一起出征,到时候自然会担当要职,要么陪伴在陛下左右,要么独领一军,总归会受重用,有大把建功立业的机会。”

胡琏想了下,期待地道:“若能伴驾君侧,自然再好不过。”

胡琏很识时务,他知道独领一军很可能会送掉性命,尤其是担当先锋官,更是九死一生。相对而言,他更愿意守在皇帝身边,出谋划策,这样他做事都会被皇帝看到,比在没人看到的犄角旮旯出力好太多了。

沈溪点头:“重器兄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我会尽量帮你争取,陛下身边的确缺少能担当大任之人。”

胡琏多少有些惭愧,毕竟他没有主动请缨当先锋官,有愧于沈溪提拔,当即冲着沈溪深鞠一礼,表示歉意。

沈溪没太在意,他尊重胡琏的选择,不会强求一个对建功立业没多少渴望的文官当先锋官。

以沈溪设想,先锋官一个重要作用就是诱敌,出意外的可能性很大。

又闲话一刻钟,胡琏识趣退下,沈溪也回官驿后院,准备来日回京事宜,然后早早上榻休息。

第二天一早,沈溪带着佛郎机使节赶赴京城。

因为当天是会试结束的日子,朱厚照很兴奋,准备把苏通和郑谦请来,好好庆祝一下,择日再跟沈溪商谈与佛郎机人贸易的事情。

沈溪回京前,朱厚照已做出安排,这次他亲自准备宴请的场地,又特地让丽妃帮忙安排节目,准备带丽妃一起出来见苏通和郑谦,跟他一起赴宴的还包括张苑刚找来的女人,由朱厚照亲自挑选而得。

张苑和钱宁都没被允许随同,只有小拧子有资格参加会见。

小拧子很机灵,懂得把握机会,想利用朱厚照一时的信任,来对付政敌,而当前首要任务便是跟苏通和郑谦交好,让二人在朱厚照面前为他说话。

正午时分,沈溪带着佛郎机人进城,本应第一时间去见朱厚照,但在城门口得知朱厚照的安排,前来通知的正是得到传报奉朱厚照命令前来迎接的小拧子。

沈溪没辙,只能把佛郎机人带到会同馆。

等一切安顿好,小拧子才道:“沈大人见谅,陛下这几天很忙,休息得不好,不方便接见外藩使节。”

沈溪心想,朱厚照这家伙能做什么?

每天都忙着吃喝玩乐,尽量做到每天不重样,就这么一个十足的昏君还被群臣拥戴,也就大明这种靠愚忠支撑的封建王朝才有眼下的安定祥和。

沈溪道:“陛下几时出豹房?”

小拧子琢磨一下,感到难以回答,最后支支吾吾道:“怎么都得未申之交吧,陛下总得准备一下,不过场地已安排好,沈大人可以先过去……小人之后还要去见陛下,便不多打扰沈大人了……”

沈溪摇头苦笑,无奈地让小拧子自便,而他则跟佛郎机人交待好,让佛郎机人在会同馆好好休息,等候明日面圣。

……

……

沈溪直接前往朱厚照设宴的园子。

这园子乃是皇室产业,靠近东直门,距离豹房不是很远,沈溪抵达时日头刚西斜。

本来沈溪应该回家看看,但这次他回来没有对任何人说,也未带家眷,不想节外生枝,之后还要出城练兵,也就暂时过门不入,先去见见朱厚照。

沈溪刚到不久,苏通和郑谦二人也到来,他们早上才出考舍,回家后正要召来妻妾好好放松一番,得到“迟公子”邀请,不敢怠慢飞奔而来,他们本来听说沈溪出城寻医问药去了,却未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老友。

“……沈大人,我等考过会试,回家时听说您出京去了,本以为您不会来呢。”

苏通和郑谦非常热情,主要是二人会试发挥不佳,现在有求于沈溪和朱厚照。在他们看来,跟沈溪和朱厚照的结交到了收取回报的时候,一旦会试不第,便请沈溪和“迟公子”为他们举官。

虽然现在成绩没出来,但有沈溪这个兵部尚书以及“迟公子”这样的勋贵帮忙,他们觉得自己当官应该不难。

沈溪道:“迟公子相邀,我能不来吗?”

“嗯!?”

苏通和郑谦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动。

二人在经历九天考舍封闭,心境平和多了,考虑的事情也更周密,在棚舍时便意识到一个问题,“迟公子”来头不凡,能几次让沈溪出面帮忙引荐,身份岂会简单?只是一时间没把“迟公子”跟皇帝联系到一起。

现在沈溪把迟公子的邀请说得非常慎重,由不得二人不怀疑。

沈溪没有解释太多,道:“之后迟公子便会前来,大概情况我会让他说清楚,你二人今日不必有什么顾虑,放开身心,大吃大喝便可。”

“那是那是,咱们本来就是来以酒会友,解除九天考试带给身心的疲乏。一次大比,五千多举子参加,谁知道哪个会考中呢?这次考题可不简单……”

不知不觉,郑谦开始说起考试的事情,想听听沈溪的看法。

其实沈溪从出城到回城,全身心投入到跟佛郎机人的贸易以及练兵上,根本就没留意过会试,至于会试的考题更是无从关心起,毕竟这次他不是主考官,也没打算培养门生,也就没兴趣打听。

沈溪直言不讳:“之前在下出城养病,未问及科举之事。”

郑谦正要跟沈溪详细介绍,苏通打断他,道:“沈大人身体欠佳,郑兄还是莫要用科举的琐事打扰,今日只管饮酒作乐……哦对了,沈大人病体违和,应该不能饮酒吧?您以茶代酒便可。对了,为何还不见迟公子?”

说着话,苏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好似在问,今日明明是迟公子相邀,为何已到黄昏,依然不见迟公子的身影?

沈溪道:“迟公子没来,咱们安心等着便是,他那边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知晓,今日我刚回城便受邀而来。”

言语中,沈溪有一些不耐烦,不想贸然评价。

郑谦和苏通均擅长察言观色,沈溪不想说,二人自然不会惹沈溪不愉快,然后开始说一些当年在闽西时的旧闻,气氛一下子融洽多了。

……

……

天黑很久,朱厚照姗姗来迟。

朱厚照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晚到,此行没有按照计划带丽妃前来,只有小拧子在后跟着,沈溪从小拧子的反应中察觉到,正德刚发过一通脾气,所以他身边的人都需要小心翼翼。

“沈先生来了?哈哈,本想去迎接先生,却未料家里琐事烦扰,好在只是晚几个时辰见面,倒也没耽搁什么事情。”朱厚照好像不知沈溪要回来一样,打招呼时很客气,显得有些生分和见外。

沈溪没有对朱厚照行礼,苏通和郑谦则过来跟朱厚照打招呼。

坐下来后,朱厚照笑道:“这次请几位过来,算是一次回请,这院子刚买下来,虽然不大,但住起来很舒服,正好作为宴请之所。哈哈。”

朱厚照看起来心情不错,但小拧子的拘谨却显而易见,再加上很多事跟之前安排不同,沈溪不由暗自揣测发生了什么事。

沈溪心道:“这小子平时都只顾着吃喝玩乐和女人方面的事情,好像国家大事跟他没多少关系,现在小拧子这么害怕,很可能是丽妃做出什么忤逆的事情,又或者是钱宁、张苑等人引起他不快。”

朱厚照闲话几句,开始倒起了苦水,道:“本来今天高高兴兴要出门,谁想家中奴仆不懂事,僭越顶撞,什么好心情都给坏了,这才来晚了些,诸位请见谅。”

苏通笑道:“既然是挚友,怎会见怪?有事的话,晚来一些也无妨,对了迟公子,一直未曾问过,您是哪家公侯的公子?有时间的话,我等想登门拜访,就是……不知门第,也不知该送什么礼物才合适……”

顺着话头,苏通开始有意识地试探朱厚照的身份,毕竟已不是会试开考前,他得为自己的仕途考虑,同时衡量是否能留在京城。到地方还是当京官,需要视人脉和关系而定,而他们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只能紧贴沈溪和“迟公子”。

朱厚照看了沈溪一眼,这才道:“回头让沈先生跟两位说吧,今日不谈这个,只谈风花雪月……两位刚从考舍出,想必闷坏了吧?回到家中可有先乐呵乐呵?”

朱厚照想揭过一个话题时,便会带起一个新话题,而他所言恰恰是苏通和郑谦津津乐道并引以为豪的事情,对于女人两边有许多共同语言,很快便眉飞色舞地闲话起来。

过了盏茶工夫,郑谦忽然发现沈溪独自饮茶,没有加入话题中来,暗叫一声糟糕,清了清嗓子,提醒苏通沈溪在旁边,注意下形象。

苏通醒悟过来,笑了笑道:“跟迟公子一起,不自觉便放浪形骸,倒是让沈大人见笑了。此次来得匆忙,未及准备礼物,只能回头找机会送到沈大人和迟公子府上……我和郑兄准备留在京城,先在六部或各寺司衙门做个小官,看看将来是否有上进的空间。”

苏通和郑谦再次“务实”起来,有意无意地提醒,你们二位可不能忘了给我们安排差事。

朱厚照终于找到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也就是以皇帝的身份私相授受,鼓着眼睛,拍着胸脯道:

“不管你二人是否中进士,我都有办法让你们做官,而且职务绝对让你们满意,这个之前我已经跟沈先生说过,回头便会把结果告知。”

苏通惊喜地问道:“是吗?谁曾想,真是出门遇贵人,我等刚出号舍,就遇到沈大人和迟公子这样的贵人……来来来,敬二位一杯,对了,我立即派人回府去叫几个戏子过来,匆忙而来没做准备,这次怎么都得把气氛搞起来,礼物也一并备上,让沈大人和迟公子自己选择。”

(本章完)

第2106章 第二一〇九章 以退为进

朱厚照非常尽兴,也是他小半个月没机会出豹房来找朋友喝酒,所以显得恣意轻狂了些。

但沈溪却不能坐看朱厚照喝醉,趁着苏通去交待下人回家拿礼物时,特地把朱厚照请离席位,到隔壁房间说事。

朱厚照脸上挂满笑容,问道:“先生找朕有事么?”

沈溪道:“陛下焉能轻忽政事?臣回京是有要事办理,涉及军国邦交大事,为何陛下如此冷漠处之?莫不是陛下觉得,国家大事还不如眼前的吃喝玩乐来得重要?”

朱厚照稍微有些尴尬:“先生不要把话说得这么严重嘛,朕不过是请先生来一起喝个小酒,纾解疲乏,放松身心,以后才能更好地做事……有什么等明天再说吧。”

沈溪摇头:“军国邦交大事耽误不得,城外兵马还等着操练,若是养成明日复明日的态度,那到了战场上是否也要拿这种态度对待穷凶极恶的鞑靼人?”

朱厚照闻言脸色不太好看,道:“没想到先生这么看待朕……不过是出来喝杯酒罢了,哪里有那么严重?先生如果觉得不适的话,可以先回去。”

沈溪道:“陛下尚未接见佛郎机使节,若接下来通宵畅饮的话,明日是否有精神出席会见?涉及三百多万两白银的买卖,难道陛下就不上点儿心?”

“这个……”

朱厚照稍微迟疑一下,随即道,“有先生在,朕何必操这个心?什么事先生都可以自行决定,如果佛郎机人有国书的话让他们呈递上来便可,朕就不去亲自见他们了……”

沈溪心情一下子变得极为糟糕,诧异地打量朱厚照。

朱厚照侧过头,有意避开沈溪的目光。沈溪见状,不由叹了口气,对他来说,眼前这个学生让他非常失望,作为皇帝,朱厚照不作为意味着很多事都将出现偏差,导致佛郎机人对大明、对他这个大明代表产生不信任情绪,生意是否能谈下去都两说。

“本来说好的事情,陛下却临时反悔,让外藩使节怎么看?陛下还是跟微臣去见见佛郎机人吧,哪怕只是例行照面也好,只要让对方感受到大明的诚意,事情就当过去了。”沈溪劝解。

朱厚照依然侧着头:“先生,这都已经晚上了,总不能让朕深更半夜去见西洋人吧?这成何体统?怎么都得在皇宫里会面,而且要见也要等到明天……要不,这件事就算了?”

沈溪非常无奈,心中哀叹:“这小子喝一宿的酒,明天回去睡一天觉,等晚上醒来又会推搪……哪里有一点君王敢作敢当的风范?”

沈溪再次劝谏:“要见面未必需要在皇宫,宫外也可。陛下不妨即刻起驾去会同馆赐见,等回来继续与苏、郑两位兄弟畅饮,陛下以为如何?”

“去会同馆?这个……”

朱厚照看到远处摇摇摆摆过来找人的苏通,心痒难耐道,“要不容后再议吧……苏公子已经来了,朕要过去跟他喝酒。”

沈溪一把拉住朱厚照,如此举动让养尊处优惯了的朱厚照有些不太适应,他回头看了沈溪一眼,似乎在问,先生何故对朕无礼?

沈溪问道:“陛下是否准备今晚就将身份如实告知苏、郑二人?”

“不用。”

朱厚照仍旧在搪塞,“先为苏公子和郑公子安排好差事便可,等会试成绩下来后再捅破吧,朕能帮忙的事情不多,需要先生去落实……至于佛郎机人使节,就全权委托先生处置。”

“如果接下来先生觉得陪朕喝酒不舒服,可以先行离开,去跟佛郎机人打个招呼……那个谁,帮沈先生拟一份国书,就说是给佛郎机国王的,就说朕恩许两国间进行商贸活动。”

说完,朱厚照迫不及待地出门,跟四处找寻的苏通和郑谦会合,不一会儿便传来他放肆的笑声。而此时酒桌上不但有美酒和菜肴,还有了女人,莺莺燕燕,香风阵阵,所说话题都龌龊不堪。

沈溪不想在这样的环境中停留,进门打了声招呼便告辞出来。

朱厚照、苏通和郑谦都出来相送,在沈溪看来,朱厚照就好像迫不及待送他走一样。沈溪心里非常悲哀:“忙活半天,却以这样的方式收场,让人实在不甘心。”

……

……

沈溪乘坐马车往会同馆而去。

到了地方,沈溪下车后驻足一会儿,心情非常糟糕,恰好此时云柳带着人过来,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问道:“大人何故此时造访会同馆?莫非朝廷另有安排?”

沈溪黑着脸道:“我不来这里还能去哪儿?难道跟陛下喝酒胡闹?”

云柳看出沈溪心情不佳,不敢多言,低着头,跟在沈溪身后一起进入会同馆,此时会同馆内佛郎机使节正在商量明日与大明皇帝会面的细节,涉及两国邦交,一个个了无困意。

“……沈大人,你深夜造访,莫非是现在我们就要去见你们的皇帝?”卢兰达见到沈溪,非常高兴,立即上前相问。

沈溪无奈地道:“我朝陛下无暇赐见使节,会见之事可能要延后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卢兰达先是不解,随即神色变得紧张起来,“我们前来大明京城跟你们皇帝见面,是为邦交,只有两国开诚布公地坐下来谈,我们才能放心做买卖……我们必须见到你们的皇帝,不然这次生意只能作罢,我们不能跟没有信用的国家交易!”

卢兰达越说越激动,对他而言,最怕的是在别人的地方被坑,而现在沈溪给他画的大饼看起来不错,却不能拿来当饭吃,他有足够的危机意识。

沈溪摇头:“我朝陛下已准备好国书,可以互换,因为两国尚没有君王层面的国书往来,我朝陛下以自身安危考量,不得不做出以后再见面的决定……如果卢兄弟有什么疑问,这次生意就此作废吧,我乃大明臣子,不能违背君王意志行事。”

“啊?”

卢兰达神情间满是讶异,结结巴巴地问道:“沈……沈大人居然说不做生意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是一笔超过三百万两白银的大买卖。”

沈溪以退为进,不想被佛郎机人要挟,这里可是他的地头,既然朱厚照不配合,只能一改之前的和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

沈溪提醒道:“卢兄弟别忘了,你们是用基本没多少生产成本的白银,从我们手上买走大批商品,这些大明出产的东西运到你们国家可以获取高额利润,留下来的则是物价暴涨,以前一两白银可以买到的东西,现在只能二两或者三两才能买到,民怨沸腾是必然的结果。从某种意义而言,这是劳民伤财的事情,毕竟有没有白银对我们大明来说无关紧要,毕竟这玩意儿既不能吃又不能穿,多少都无所谓!”

卢兰达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抗议道:“沈大人别忘了,我们可是签订有贸易协定。”

沈溪耸耸肩道:“一切贸易协定,都建立在对等的伙伴关系上,既然是你们先提出不跟我们交易,那责任就不在我方……如果仅仅是因为见不到我大明皇帝的面就要改变已签订的贸易协定,如此反复无常,如何指望我们大明相信你们不背信弃义?”

卢兰达虽然读过书,自问学识渊博,却发现此时自己拙于言辞,有一种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就在卢兰达态度摇摆不定的时候,沈溪突然厉声喝问:“再问你们一次,买卖做还是不做?”

就算卢兰达清楚沈溪是以进为退,却不敢直接否定这次买卖,因为他知道根本不可能运那些笨重的白银回里斯本……由于地理大发现导致欧洲的白银贬值速度很快,金价却稳步上升中,千里迢迢把白银从亚洲运回欧洲,基本上无利可图。相反要是运送丝绸、茶叶和瓷器的话,最少都是五倍以上的利润。

因此,卢兰达需要的是大明的特产,而不是没有增值效果的白银,佛郎机国内包括国王曼努埃尔在内的高层需要的也是来自大明的商品,不是白银。

卢兰达有些迟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们先商量一下,等明日再答复沈大人。”卢兰达发现自己在沈溪威逼下难以给出答案,又不希望马上做出决定,于是就想先冷静一下,等跟手下商议后再做决定。

沈溪摇头:“看来你们没有诚意,如何能指望我们让步?我朝陛下英明,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便试探出你们真心与否,哪怕此次生意达成,也没法保证你们不会撕毁协约,那以后我们再见面,应该就是敌人了……希望我们的舰队在海上遭遇时,用火炮来表达友善,让飞行的炮弹避过你我头顶,成全彼此的情义。”

卢兰达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想跟沈溪辩解什么,但沈溪却似乎已失去跟他商量的兴趣,转身便走。

卢兰达心想:“坏了,坏了,我们的第一笔银子已送到大明京城,只要我们反对,他们肯定会明抢。另外,我们船队的位置,恐怕已暴露,要是他们派人去劫掠,而我们留下看守的人没有防备,岂不是连那一半银子也会出问题?大明皇帝见与不见,无关紧要,回国后我就说见到了,然后拿出国书,曼努埃尔陛下也不会知道真假……既然胡说八道都不会有人质疑,我何必那么执拗?当前最重要的便是带回大明的特产!”

眼看沈溪已快出门口,卢兰达赶紧追了过去:“沈大人留步,我仔细考虑过了,认为以后再拜见你们皇帝也是可以的,不过……你得把国书给我,这样我回国后可以交差,这次生意必须达成,不然我没法交差。”

沈溪打量卢兰达:“这岂不是反复无常?”

卢兰达已顾不上脸面,赔笑道:“是我们没考虑清楚,才会有眼前的误会……对,一切都是误会,沈大人如果认为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再拿出一千两黄金,当作是给沈大人的礼物,沈大人您看……”

沈溪道:“礼物不礼物的我不稀罕,大明也不缺那点儿东西,做买卖最重要的是讲诚信,只需要按照之前达成的贸易协定履行便可!”

本来是一次严重的外交纠纷,却被沈溪三言两语就化解。

当沈溪从佛郎机人的房间出来时,得知情况的鸿胪寺官员都很振奋,虽然他们不知道沈溪在跟佛郎机人谈什么,却清楚沈溪在这次外交纠纷中取得完胜。

沈溪没有跟这些人说什么,因为来日就要跟佛郎机人出城,在此之前得等小拧子把国书送来。

沈溪心情抑郁,直接去了惠娘居所……惠娘和李衿此前已从武清乘坐马车回京处理商会事务,根本没想到他会在入夜后过来。

“……老爷不是去面圣了么?怎么会过来呢?”

惠娘显得很意外,“那些红毛夷人见驾之事,老爷已顺利解决了?还是说要等明日老爷再带他们入宫面圣?”

沈溪不由摇头叹息,然后把大概情况跟惠娘一说,惠娘笑道:“这是好事啊,老爷不费吹灰之力便把红毛夷人说服了,本来的纠纷也消弭于无形中,为何老爷依然如此愁眉不展呢?”

不但惠娘好奇,连李衿也不明白,好奇地看着沈溪。

沈溪拿起面前的茶杯,浅酌一口,这才道:“外交纠纷不是靠拳头来解决问题,现在佛郎机人因为急需咱们大明的商品不得不屈服,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心服,心底会留下大明出尔反尔的印象,在外交和对外贸易中,无异于一场灾难!”

惠娘点头:“这就是买卖人讲究的诚信,没有好口碑,很难指望生意做得长久。”

沈溪看了李衿一眼,李衿也在点头,以惠娘和李衿在生意场上这么多年的经验,自然明白守诺的重要性。

沈溪道:“这次本来说好带佛郎机人去见陛下,递交国书,这实际上已超出两国贸易范畴,可以说是一次邦交大事,但陛下却因沉溺逸乐拒绝会见,如此一来意味着我们跟佛郎机人没有履行正常邦交手续,将来见面怕是会出乱子。”

李衿握起拳头:“怕什么?有老爷在,定叫那些洋夷服气!”

沈溪摇摇头:“就算大明兵锋再盛,这种仗打来也是毫无意义,他们是一群强盗,我们距离他们国土十万八千里,除非我们能打到他们的国土上,否则一定不要轻易尝试拿自家庭院作为战场,这是基本的原则,不然就算我们取胜,家园也会被人折腾得不轻!”

李衿吐吐舌头,不再说什么。

“老爷不必担心。”

惠娘劝说道,“西洋人暂时选择了屈服,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至少说明他们怕了老爷和大明,这次买卖咱们赚了,只要能把西北的鞑子给灭了,将来大明国泰民安,兵强马壮,哪里还需要惧怕什么洋人?”

沈溪笑了笑,说道:“惠娘你这是安慰我,还是让我以你的逻辑,来麻醉自己?”

“嗯?”

惠娘低下头,感觉沈溪可能是生气了,她所这番话是一片好意,所以不会为自己解释什么。

沈溪道:“我也知道朝廷的现状,我心里郁闷的并不单纯是这件事,而是陛下出尔反尔……正应了那句兔死狗烹的老话,在出征草原前,陛下已对我有所防备,若将来我真的封狼居胥,建立不世伟业,难道能安然做一个权倾朝野的大臣?那时候,就算陛下不防备我,那些大臣也会将我跟刘瑾作比较,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暗地里却会想方设法促成我下台……”

“老爷实在多虑了,现在战事还未进行,老爷莫非已开始打退堂鼓不成?”惠娘问道。

沈溪再次摇头:“总归还是要有所防备为好,别真到了那一天,猝不及防,以为自己可以当一个辅佐明君的忠臣,最后却落得骂名,成为罪人……所有这一切,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罢了,谁知道未来会如何?”

言语中,沈溪带着一种极大的失落,为前途忧心忡忡。

就算惠娘想安慰什么,也不好随便开口,因为她明白此时说什么都可能会触碰到沈溪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

此时的沈溪,已不再是初入官场意气风发的少年,而是一个老谋深算、要为自己将来筹谋的权臣,需要为自己的将来铺好道路,而不是车到山前再等旁人来给他指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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