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燕皇的死期

镇北王和靖南王跪下去之后,

郑凡和大皇子也马上跪伏下来。

打断它,百年脊梁。

饶是郑凡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没办法感同身受燕人烙印在骨子里的和蛮族的八百年血海深仇,但此刻,依旧难免心潮澎湃。

这是一场梦,

这场梦,

起源于很多年前,

其开端,

是两个正在争夺着鸡腿的孩子。

一个说,他长大后,要让大燕的版图,幅员辽阔,望不到尽头;

一个挠挠头,擦了擦刚啃过鸡腿油汪汪的嘴,咧嘴笑着喊道:

“俺帮你打!”

后来,

又遇到一个更小的兄弟,也有着一样的梦。

做梦,不难;

人,都可以做梦,晚上可以做,白天可以做,空闲时可以做,做事时也可以做;

但能够数十年如一日,一步一个脚印,将幼年时的那个梦慢慢变成现实的,可谓少之又少。

皇帝在宴会上吐的血,应该是假的。

但皇帝的身体,真的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因为在魏忠河搀扶着皇帝回御书房的路上,跟在后头的郑凡,看见皇帝从魏忠河手里接过一枚红色的药丸,放入了口中。

皇帝现在很亢奋,

这是一种不自然的亢奋;

此时跪伏着的郑凡距离皇帝很近,

龙袍袖口下的手腕,隐约可见褐色的斑点,唇过于红了些,眼眶处,也过于暗了些,出席大宴前,皇帝应该是上过了妆,现在,粉色掉落,那面色,白得有些吓人。

一切的一切,都在诉说着,皇帝,到底是如何硬生生挺到今天的;

但,

你不得不被皇帝现在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场所折服。

这是一位真正的人间帝王,

以前,

千古一帝到底是什么样子,郑凡心里,其实只有一个大概的模糊,是这位皇帝,让其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一些事,可以暂且放下去不管,一些问题,可以暂时不去想;

单纯看他,

再看他治下的大燕,

就已经足以证明其伟大。

老田对于郑凡而言,是战无不胜,永远都会站在自己身前的兄长;

燕皇,对于郑凡而言,远了些,高了些,接触,也屈指可数,但似乎正是因为距离,形成了一种……类似当初雪海关百姓看自己时的那种感觉。

“行将枯朽”的帝王,

在自己生命的余晖里,

还惦记着要将这个帝国,最后一个可能在未来成为对手的威胁给剪除!

你可以说他手段过激,

你可以说他太过急切,

你可以说他等不起等不及,

你甚至可以说他贪心,想要用自己的这辈子,去做完三代明君所才能做完的事;

但你无法去否定甚至是去质疑,

这位皇帝近乎完美地对九五至尊进行了诠释。

他放弃了个人享受,哪怕这些对于他而言,是与生俱来;

他抛弃了个人情感,不是好丈夫,不是好父亲,甚至,不算个丈夫,也不算个父亲;

隐藏在帝王冠冕之下的,

永远是那一双冷酷的眼眸,

可偏偏正是这种执拗,

形成了类似一种朝圣一般的渲染力。

不是宗教仪式的那种一层又一层覆盖住你的认知,而是站在前方,像是一盏明灯,引领着一条路。

百年侯府传承的李梁亭,

天生人杰的田无镜,

能让他们跪伏在他脚下,

为其开拓,为其驰骋,为其厮杀,为其,一同摒弃掉周身的羁绊;

这就是燕皇,

能站在两位王爷身前的帝君。

郑凡试图去挣脱开这种情绪,试图去摆脱掉这种氛围;

他有太多太多的理由,不去融入这个铁三角,不去接受他们的传承,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刻,郑凡心里也抑制不住一种激荡的情绪;

摧毁它,

践踏它,

不仅仅是目光所及的敌人,

还有那些可能在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会成为帝国威胁的存在!

朕,

要为大燕扫除一切障碍!

“平西侯,无疆。”

“臣在。”

“儿臣在。”

“黎明时,镇北王、靖南王将离京前往北封郡,朕特意安排,靖南王府在平西侯隔壁,镇北王府,在无疆你的府邸隔壁。”

郑凡的眼睛,当即睁大了。

老田今晚就要离京?

老李今晚也要离京?

两位王爷,今晚之后,都将不在京城!

那夺嫡怎么办,

那国本怎么办?

不过,郑侯爷到底城府早就被魔王们历练出来,自然不可能在此时问这种话,他也迅速明白了燕皇后半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两座王府,在你们隔壁?

为的,

就是要在这时候,

以你们两位侯爷的能力,去遮掩住你们隔壁邻居不在的消息!

用大燕的两位军功侯,

去为大燕的两位王爷,

做障眼法!

甚至,

再发散一点地去想一下,

所谓的两王二侯入京,共定国本,

本就是最大的一个迷雾,

是用来迷惑蛮人的,

让蛮族的王庭,让那位老蛮王,可以放心地去举办他的金帐大典。

这是真正的,

用尽自己手上的所有手段,一切底牌,

去为大燕,

争取一切机会!

时光,

仿佛倒回到五年前,

那一年,

郑凡所在的李富胜部和李豹部,南下奔袭,一直打到了上京城下,却是为了虚晃一枪,给两位王爷所率的镇北靖南二军迂回南门关的契机。

而这一次,

郑凡自己没想到,

瞎子没想到,苟莫离也没想到,甚至,孙瑛也只猜到了冰山一角而已;

那么,

无论蛮族在大燕境内有多少探子,亦或者是有谁想要故意去通风报讯,

他们都不知道,还怎么去报信?

至于说兵马,

自五年前起,半数镇北军东调,参加各个战事,可一直有三镇镇北军,放在北封郡根本就没有动过!

那是真正的老卒,那是真正的精锐,没有经历过战争的损耗,没有因为新兵的补入而虚弱实力,且一直在经历着荒漠风沙的锤炼。

另外,昔日的禁军有一半,在当年一直被放在北封郡去被筛选,去进行适应。

一切的一切,早就准备就绪。

“臣,遵旨!”

“儿臣遵旨!”

“你们,下去吧,魏忠河,送送………朕的两位………侯爷。”

“奴才遵旨。”

“臣告退。”

“儿臣告退!”

在魏忠河的带领下,郑凡和大皇子走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现在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站在地图上的燕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皱着眉,

开口道;

“梁亭,扶朕一把,朕快站不住了。”

李梁亭站起身,搀扶住了燕皇。

本以为自己这些年因为气血的不断衰败,身子骨已经空乏了,可谁知,这一上手,才发现燕皇的身体,轻得如同一张纸。

田无镜也站起身。

“咳咳………咳咳………”

燕皇咳嗽了起来,这种咳嗽让人听起来极为难受,因为连发力咳,似乎都力有不逮,每次只能咳个一半。

李梁亭伸手轻抚着燕皇的后背,

燕皇张着嘴,

嘴角有口水形成的线挂出。

李梁亭伸手,帮燕皇擦了一下嘴角。

自始至终,田无镜都站在边上很是平静地看着。

燕皇伸手,指了指御书房的内隔厅;

那里,是皇帝在御书批阅奏折之余小憩的地方。

李梁亭搀扶着燕皇进了内厅,里头,有一个浴桶,浴桶里,是清澈的温水。

燕皇扭过头,

看向田无镜,

“无镜………无镜………帮………朕………”

今日的他,

吃了三颗红丸。

但这第三颗红丸,只支撑到他进入御书房说了这些话,随后,就像是被一下子抽去了一切精气神,身体,完全僵了下来。

其实,

燕皇早就预料到了这一遭。

当他脚踩着地图,下达了对蛮族王庭用兵的旨意后,他的情绪,终于达到了亢奋的顶点,而后,就是极为恐怖的滑坡。

“无镜,陛下这是怎么了?”李梁亭看向田无镜问道。

“丹丸,吃多了。”田无镜的语气,有些冷漠。

“这……”

李梁亭是知道陛下身体不好的,也清楚陛下在硬撑,但他真的没想到,陛下竟然是在用这种方式在硬撑。

事实上,就是田无镜,在城外上马车前,他也不知道这件事。

“褪去陛下衣物。”田无镜开口道。

李梁亭闻言,点点头,开始解龙袍。

很快,龙袍解开,里头的内衬,也解开。

显露出的,是一具隐藏在威严宽厚龙袍之下的,干瘦无比的身躯,且这具身躯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点。

李梁亭见状,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然后,

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燕皇看向自己身边的李梁亭。

“陛下………”

“兄长,瞧你这一身的样子,真得好好笑,哈哈哈哈………”

李梁亭笑着笑着,猛吸了一记鼻子,

“你早点说,我们可以早点进京的。”

“我………该…………该受………的………”

李梁亭抱起燕皇,将其放入浴桶之中。

田无镜上前,站在了浴桶边。

“怎么做?”

李梁亭开口问道。

浴桶在这里,显然,是陛下早有准备了。

“丹毒入体,陛下的意思,应该是想让我帮忙,将陛下体内的丹毒给逼出来。”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你逼啊。”

田无镜伸手指了指坐在浴桶内的陛下,

开口道:

“陛下的身子,早就油尽灯枯了,一直靠丹丸续命,类似乾国西南土人的养蛊,只不过陛下养的,是自己,这是以毒续命。

丹毒,逼出来不难。

但现在,陛下继续服用丹丸的话,身子会一天天继续恶化下去,最终不省人事。”

“要是现在逼出丹毒,会如何?”

田无镜又仔细看了一遍燕皇,

回答道:

“丹毒逼出体外,就直接是回光返照了,十日清醒,十日的命。”

逼出丹毒,

就意味着死刑,药石无用,神仙无法的死刑!

“这………”

李梁亭张着嘴,这位见惯了荒漠风沙被蛮人称之为煞星的镇北王,在此时,是真的无措了。

而这时,

坐在浴桶内的燕皇,再度睁开了眼,他向着田无镜和李梁亭,开口道:

“逼………出来………”

“兄长!”

燕皇不是为了证道长生才服用丹丸的,

事实上,

他从不信这些。

他从开始服用这种丹丸开始,就已经预知到了这一天。

“接………旨………”

燕皇坚持着。

李梁亭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

田无镜后退了三步,

跪伏下来:

“臣,接旨。”

随即,

田无镜站起身,

双手置于身前,白烟,开始自田无镜掌心升腾而起,这是气血的澎湃。

忽然间,

御书房的墙壁上的那尊貔貅图腾在此时颤动了一下,

冥冥之中,

自大燕皇宫下方,像是传来了一声低吼。

“继………续………”

田无镜没去理会其他,转而将自己的双手,放入浴桶水面之下。

一个巅峰三品武夫的气血,到底有多浑厚,没人做过具体的测算。

但帮一个人,逼迫出体内的丹毒,真的不难。

浴桶里的水温,开始升高。

燕皇的脸上,也逐渐显露出痛苦的神情。

缓缓的,

浴桶里原本清澈的水,开始浮现出一层层淡淡的黑色。

李梁亭抱着双臂,站在旁边,看着;

田无镜则继续将自己的气血输入其中;

浴桶内的黑色,开始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厚。

而后,

黑色之中,开始浮现出银色的光泽。

没有什么恶臭味,

但光是这种逐渐呈现出的颜色,就足以引起正常人的不适。

与之相对的,则是燕皇身体上的深褐色斑点,开始逐渐褪去,一些地方,已经只剩下一个黑点。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后,

浴桶里的水,已经彻底被银黑两色所占据;

坐在里头的燕皇,

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红润。

这是………回光返照的开始。

而这一旦开始,就注定,会迎来结束。

“朕,很久没有这般轻松过了。”

燕皇开口道,

嘴角,

甚至还带上了些许笑意。

他抬起双臂,架在了浴桶边缘,低头,看了看里头那黑银的水,摇摇头,

感慨道: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君王渴望追求长生,为此服用丹药,当真是一群蠢物,服的,竟然都是这些玩意儿。”

看来,燕皇的精神头,真的是已经恢复了,居然有闲情逸致去不屑历史上的那些自己的同行们。

田无镜将双手从浴桶里收回;

李梁亭则手撑在浴桶边,仔细端详着燕皇。

“大兄,气色不错了,你说,你要是就这么着了,不是什么劳什子的回光返照,那该多好,呵呵。”

伤心,不一定要用悲伤来表达;

事实上,生死这种事,对于他们三人而言,可能早就看淡了。

“有十天,知足了。”

燕皇扬了扬脖子,

道;

“梁亭,帮哥哥我搓搓背。”

“别了吧,大兄,你也不瞅瞅这水多脏,咱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但好歹现在也是个王爷,虽然打小吃食粗糙了点儿,但外人瞧咱也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这般埋汰的事儿,可别喊我做。”

田无镜伸出一根手指,

一道蓝色的气旋其指尖旋转,

而后顺入浴桶之中,

再指向一侧暖房内的植被上。

须臾间,

浴桶水面上的黑银色的东西竟然被剥离出来,化作一道水雾,喷洒向了那些植被。

这些被培植在暖房里,四季青翠的植被瞬间呈现出衰败之色;

但,浴桶里的水,却真的肉眼可见的清澈了一些。

李梁亭没好气地伸手指了指田无镜,

骂道:

“小镜子,看来是真的小时候没把你揍够!”

也就只敢提小时候了,

莫说自己受了伤后气血提前衰败,就算没受过伤,一路修炼到今日,李梁亭也不会认为自己会是田无镜的对手。

狠话归狠话,

李梁亭还是顺手从旁边架子上抽出一条毛巾,走到燕皇身后,开始帮他搓背。

燕皇闭上了眼,

像是在享受。

曾几何时,

两只鸡腿,就能骗那会儿还傻憨憨的镇北侯府小侯爷替自己搓澡擦背。

不过,

燕皇忽然开口道:

“梁亭啊。”

“嗯?”

“先前你解龙袍时,很熟练。”

“哈哈哈。”李梁亭笑了起来,“家里有哩,爷爷那会儿就私下里做了一套,我爹呢,也做了一套。”

“呵呵,哈哈。”

燕皇闻言,也笑了起来。

百年镇北侯府,一直为大燕戍边,镇压蛮族,从未造反。

但,人家心里也会想一想,私底下,也穿过龙袍,过一把干瘾。

李梁亭开口道;

“陛下,我们俩离京了,那几个崽子可是已经被拱出火气来喽,怕是要压不住喽,万一哪个崽子真的跳墙了,可能就不好看喽。”

燕皇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摇摇头,

道:

“你们就放心地去出征荒漠,朕保证,会在京城,

给大燕的未来,一个交代;

给你们,

一个交代。”

说完,

燕皇长舒一口气,

“梁亭,无镜,替朕,将那对蛮子父子的脑袋,给带回来,放到朕的庙像前;

到时候,

朕要在太庙里,

和列祖列宗,

好好地摆一摆;

让他们知道,

朕,

虽然是他们的子孙,是他们的后代,

但朕的功绩,

却比他们,都要高!

朕这辈子,从未服过输,凡事,都要争个先后。

哪怕是在太庙里,

哪怕是他们,要在朕的面前论资排辈,

也,

甭想!”

(本章完)

第692章 十日!

即使是列祖列宗,都甭想在我面前论资排辈。

这是燕皇的心声,也是他这辈子的真实写照。

明知道自己仅剩下十天的寿命,却依旧秉持着一个帝王的信念,或者,他从未想要去标榜什么,也没想过去追随谁的脚步;

确切地说,他不是在做皇帝,而是,他就是皇帝。

他已经给了保证,

他会在这十天里,在自己驾崩前,给大燕的未来,一个交代。

你们去打仗吧,

解决掉大燕未来最大的威胁,

家里,

我来料理,

朕,

来料理。

李梁亭抽出一张凳子,在旁边坐了下来。

田无镜身子微微靠在身后的柱子上,自始至终,他都是以一种极为平静的姿态看着这一切。

燕皇和李梁亭是一起长大的关系,

而田无镜和他们,只是道的相同。

硬要去说彼此多亲昵,显然是谈不上的。

所以,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依旧懒得去浪费自己的情绪,于这世上,能够让此时的田无镜内心有波动的人和事,已经屈指可数。

可惜郑侯爷早早和大皇子一起被支走了,否则,若是郑侯爷人还在这里,看着这一幕,一定会有一种想将这一切给画下来的冲动,亦或者叫上辈子的职业本能。

不是很宽敞的内厅里,

一个男子,坐在浴桶里,依旧挥斥方遒,畅想着一个国度一个族群的未来;

在其身边,

已显老态的一个男子坐在一旁,眼里带着笑,笑里藏着泪;

对面,

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就站在那儿,表情平静。

这画面,真画出来,肯定很符合某种审美意趣。

抛开身份,进行联想,解读,就太多太多;

加上身份,那味道,就更为醇厚。

毕竟,对于真正的行家而言,品画如品酒。

其实,

自始至终,

除了对燕皇的皇子们,他们进行过交流,其他人的下一代,并未一句提及。

过去,已经埋葬了;

一些细枝末节,自然也就没有再提起来的必要。

李梁亭曾对郑凡说过,他们仨,谁都在煎熬。

煎熬其实并非最痛苦的,而是你无法允许自己去选择结束,你得等,一直等,等……

然后,

场面上,

就沉默了。

这必然是三人的最后一次聚集,

下一次,

可能就是两个人?

可能就是一个人?

甚至,

一个人都没有了。

有人,大概会马革裹尸;

有人,则会住进太庙;

但偏偏,这最后的离别,却没什么离别的氛围。

家长里短,能唠么?

不过,

对于三人而言,这种沉默,似乎也是最好的。

其他人,甚至连陪着他们一起沉默的资格,都没有。

终于,

时候差不多了。

他们就任凭这段最后的珍贵时间,白白地流逝掉了。

没去谈大燕的以后,具体该怎么办。

没去商量,军中,朝堂,地方,对楚,对乾,对一些人的处置和安排。

没有,什么都没有。

田无镜直起了身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昔日曾潜入自家府邸偷看自家阿姊的男人。

然后,

转身,

走出了御书房。

李梁亭也站起身,

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

只能用手掌,再拍了拍浴桶壁,同时,将架子上的另一条干毛巾扯出,放在自己先前坐着的凳子上。

无言,

是因为他们已经做完了这一辈应该做的事,于后人而言,他们只能说做得太多太多了,不可能嫌少;

所以,

剩下来的那些零零碎碎,

就交给下一辈们去料理吧。

要是连那些都料理不下来,

呵,

这大燕,

没了也就没了吧。

人活一辈子,管住自己这一世就足矣,千秋万代立规矩,想得太美。

大燕的靖南王和镇北王,就这样离开了。

李梁亭走出去时,看见田无镜在前面等着他。

镇北王挥了挥手,

笑道:

“我侯府几代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心情好,心情不好,或者,你也不知道自己心情是好还是不好时,

那就去砍蛮子吧,

砍了蛮子后,

必然会更好。”

……

宫廷大宴上,大燕皇帝陛下忽然吐血。

对于大燕的官员而言,仿佛给喧闹欢庆的今日,加上了一笔浓重的阴霾;

一位真正的至尊皇帝,其实臣子们,是不喜欢的。

虽然大燕不是乾国,但大燕的官员们,其实真的很羡慕乾国的同行们,大乾,当真是一个令士大夫令官员所向往的美好国度。

但大燕的臣子们,也早就已经习惯了龙椅上的那位主宰,他所带来的,不仅仅是给百姓的安全感,同时,也给百官们带来了一种稳定。

人,就是这样子的一种复杂存在,很多大臣选择支持太子,是因为太子仁厚,相较而言,六皇子在行事和手段上,真的太像曾经的陛下了。

但他们还是不愿意这位陛下就这般离开的,只能说,这是被天子用皮鞭鞭挞出的依恋之情吧。

而对于那些外国使臣,以及潜伏在这座都城的各家暗桩而言,则无疑是一条天大的喜讯。

他,

终于不行了,

感慨一句天下苦燕久矣,真的是一点都不夸张。

大燕,原本是东方四大国中,土地最为贫瘠,人口也相对最少的一个国度,看似广袤的土地,实则很多区域并不是很适合人居住和耕种。

而且,曾经的大燕还门阀林立,藩镇割据,那一座镇北侯府所在的北封郡,近乎成了国中之国。

正是因为这位皇帝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局面,大燕的版图,快速地扩张,大燕的铁骑,也让整个东方闻风丧胆。

有些皇帝的伟业,得益于奋几世之余烈,亦或者是继承了丰厚的家底,想做事时,自然就方便得多。说其功,必分于祖。

但燕皇不是,不是大燕成就了他,而是他成就了大燕。

这样一位皇帝,对于邻国而言,自然早早地亡故才是最好的,否则,谁都不知道要是老天爷再给他十年,东方,整个天下,将变成何等格局!

不过,在后半夜,宫内传出了消息。

一,是陛下身体无恙;

二,明日的大朝会,召开。

一是没人会信的,但这个“二”,让不少燕国官员长舒一口气,也冲淡了不少使臣先前的激动和喜悦。

大朝会召开,意味着皇帝必然会亲临,皇帝的身体,还能继续撑下去。

使臣们心里,颇有一种失落的感觉;

这位帝王,

怎么还没死!

但不管怎样,

江河,依旧在继续流淌;

只要大朝会继续,那么先前早就积攒在那里蓄势已久的暗流,依旧会冲向那既定的方向。

这已经不是一个派系的领导者所能够决定的事了,他,也无法阻止。

因为今晚皇帝的状况,

其实比六爷党的六爷,于宴会上试图压过太子以发动讯号更为让他们激动。

这里的激动,不是喜悦,而是……迫切。

总攻,

必须要打了,因为皇帝的身体,已经没有丝毫遮掩地呈现出其虚弱;

一旦没有在皇帝驾崩前,将太子扳倒,那么当皇帝驾崩后,太子,将自然而然地登基。

太子党,等得起,确切地说,太子党,其实一直都只是在做一件事,那就是……等。

对于六爷党而言,

胜败,

就在明日,

没有其他余地了!

……

按理说,

父皇身体出了意外,这些做儿子的,必然会陪侍在身侧,在这个时候,无论谁想隔绝中外,都必然是千夫所指。

甭管哪个国度,在应付因帝王身体原因而导致可能会出现的权力真空时,其实都有一套应急机制,以确保不会被别有用心者从中翻覆。

但当魏忠河拿出圣旨,让皇子们都各自回去歇着准备明日的大朝会时,皇子们,全部选择了遵从。

一是因为魏忠河是父皇亲信,就连皇子们都不敢相信魏忠河会背叛父皇;二则是不管怎样,明日大朝会父皇是会出来的,如果没出来,那再议不迟;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概就是皇子们自己也清楚,自己父皇的身体,其实早就很差了。

可偏偏……

父皇硬挺了这么久;

狼来了的故事,用在自己爹身上,忽然也变得极为合适。

在没确信自己父皇真的驾崩之前,你提早地跳了,那真的是自己赶着趟去找拍。

所以,

无论是太子还是六皇子,

都没有对这道圣旨有任何的疑议,更没有嚷嚷着要去见父皇,或者喊着我是皇子,凭什么现在不能去见父皇云云。

久病床前无孝子,

剩下的,

只有现实。

就是在民间,老人即将离世前,女儿,往往会哭泣,因为女儿分不到家产;

儿子们,则面容严峻;

干嚎个几下,意思意思也就罢了。

毕竟得留着力气,接下来争产业了。

……

小七是住在宫里的,作为燕皇最小的一个儿子,一直没有被派去皇子府邸居住。

当然了,现在的皇子府邸,未免有些过于冷清了。

老大有自己的侯府,老二住东宫,老三住地下,

老四现在几乎住兵营,老五人在颖都,老六是自己的王府;

放小七出去,住皇子府邸,也就只有他一个人。

而也不知道是故意对自己这个小儿子厚待一些还是单纯地遗忘,

燕皇没主动提起这件事,

外臣和宫里,自然没人会主动去提起或者拿出这茬,也因此,七皇子姬成溯现在依旧住在自己母妃那里,确切地说,是淑香苑的隔壁一座院子。

今日燕皇宴会上吐血的事,对于臣子们而言,无论燕国还是外国,无论何种情绪,其实都出自于国家的考虑;

但对于这些后宫的妃嫔们而言,则是真正的晴天霹雳。

一代新人换旧人,燕皇驾崩后,新皇登基,无论新皇是哪个,她们都将搬离出宫。

因为,眼下最有可能竞争皇位的那两位……他们都没妈了。

按理说,新皇登基,为了推行孝道,哪怕自己的生母不在了,也会在尊奉一个皇太后出来。

要么,是抚养过新皇的太妃;

但六皇子是早早地自己住进皇子府邸,很长时间以来,都是荒唐王爷的做派,别说抚养了,宫内的妃子们因为当年闵妃的原因也因为六皇子自身的原因,基本和这位皇子没什么联系;

太子则一直由皇后抚养,没人去敢和皇后争夺这个权力,而皇后薨逝时,太子早就成年了。

没有养恩加持,

那么就得从身份最贵重的太妃里选一个出来;

然后,

最尴尬的来了;

皇后薨逝后,燕皇并未再立新后,所以,现在后宫中品阶最高的妃子,是于去年册封的明贵妃。

而明贵妃,是三皇子的生母。

这位明贵妃自三皇子那天护驾身亡后,直接将自己封闭在了宫苑内,吃斋礼佛,不见外人。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没有一个太后可以推出来,那么,这些先皇的妃子们的结局,大概就是被扫入了落叶堆里。

有皇子的,还好一些,可以让自己的儿子向新皇请求接自己的母妃出宫供养,而无所出的妃子们,她们的待遇,可能就比宫娥们好一点点罢了。

青史上,不会记录她们,外臣和百姓,也不会在意她们。

而就在这整个后宫惶惶之时,黄公公来到了淑香苑,带来了圣上口谕:

命七皇子姬成溯,自即刻起,侍奉养心殿。

人年纪大了,亦或者人弥留卧病在床时,总是希望旁边有个儿子可以陪着的。

绝大部分人大半生为子嗣操劳,所求所图,不就是这么?

燕皇有这个需求,也很好理解,不管如何,陛下也是人啊。

在这个时候,可以侍奉在帝王身边,就很容易………

淑妃在让黄公公领着刚从宴会上回来的姬成溯离开后,回到屋子里的她,将自己整张脸都埋在了枕头里,又是哭又是笑,总之,很是激动。

苦等,希望,期盼,

似乎,

就在眼前了!

其他皇子都被屏退了,就自己的儿子伺候在跟前,皇帝只要一心软,一切,就都可能有了!

整个淑香苑这里压抑着兴奋,连里头的宦官宫女们的脸上,都抑制不住嘴角的上扬,对于他们而言,一旦小主子真的成了皇帝,那他们以后在宫内的生活,必然也会更好。

生活于宫内,性命系于宫内,

哪怕只是这些最底层的宦官和宫女,真要说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清楚,那又怎么可能?

……

也就在这一天,

一道圣旨在玉盘城守备府被宣读;

冉岷跪伏在地上,聆听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玉盘城守备冉岷,勤于王事,忠于朝廷………升任南门关游击将军,即日启程赴任。”

“冉将军,愣着干啥,接旨吧。”

“臣,冉岷,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回到军营里的四皇子姬成峰,见到了白天在城外给大皇子宣旨的曲公公。

曲公公向四皇子传达了陛下口谕,

同时手持虎符和印信。

虎符和印信姬成峰都核对过了,确认无误,调兵的流程,也无误。

除非,

除非魏忠河那帮内宦们囚禁了昏迷中的父皇,假传圣旨来调兵。

但,现在两位王爷在宫内,宦官们不敢的。

且真要这样,又怎会调这支由自己这个皇子亲领的兵马?

曲公公离开了。

姬成峰则呆坐在椅子上。

口谕很简单,

命皇四子姬成峰,领麾下大营五千兵马,于清晨入城,进驻皇极门。

这是皇宫的南门户,而一旦自己领着五千兵马入驻,相当于是直接掌握了大半个皇宫的安危。

而且,口谕里还有一条,辖制宫门各司,总领皇宫防务。

也就是说,宫内的各门驻军,宫廷侍卫,也都将归于他姬成峰的辖制;

这不是半个皇宫安危了,

这是父皇直接将整个皇宫,交到他手上了。

天子病危,

带兵入见,

掌握皇宫,

这是戏文里,听腻了的路子。

可偏偏,这次却正儿八经地,发生在了他姬成峰的身上。

可问题是,

他已经在烤鸭店的二楼,当着父皇和两位王爷的面,说了自己不会窥觑那个位置;

一时间,

坐在椅子上的四皇子,丝毫没有在这个时刻被“委以重任”的喜悦,

先前在烤鸭店熄灭的那团火,也没有丁点死灰复燃的征兆,

反而更像是在那上头,又重重地砸下了一块冰!

他感到有些冷,

冥冥之中,

像是看见了自己的三哥,正拿着一本诗书站在自己面前,一边走一边在吟诵着。

他想拒绝,

本能的,

他认为这是一道可怕的漩涡,很可能会将其拖拽进去,然后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根本就不敢违背自己父皇的旨意,

他是他们的君,他是他们的父,

他生养了他们,就可以恣意地玩弄折腾他们。

儿子,

对于他而言,

似乎就只是闲暇时可以塞入口中咀嚼解闷儿的零嘴,

嚼成了渣,

还会带着点嫌弃地给吐出来,

骂一句:

不成器!

“四弟,我在湖心亭好冷啊………”

耳畔边,传来三哥的声音。

“四弟,下面比湖心亭更冷啊………”

“啊啊啊啊!!!!!!!”

四皇子发出一声低吼,

从椅子上滑落,

跪伏在地上,

双手攥拳,

砸击着地面,

父皇,

父皇,

父皇你为何就不能干脆地早点驾崩呢!

父皇,

姬润豪,

老东西,

老畜生,

你怎么不干脆地直接去死,去死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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