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不破不立万长生

敦煌飞天壁画,在全世界都有不可比拟的艺术地位。

别看这里偏僻得跟个乡下山头差不多,却拥有全国最高级别的文物保护地位。

来过这里的大师、名家如过江之鲫,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么个小年轻废话?

人家根本不会半信半疑,直接就想挥手让他走人。

可那一两百个大美生,都半笑不笑的围在周边看热闹。

笃定窃笑的表情很容易让景区工作人员,还有那国家级的文物专家们纳闷, 难道你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万长生真有。

就凭那个全国青展金奖的资格,也就算是国内国画的专家了吧。

连出十一本白描教材还热销的算不算专家?

但他不用这些个名头来压人。

直接坐下,当面把眼前这一窟的壁画线描展现在自己的画板上。

小伙伴们默契的帮他把小马扎,画板画纸,绘画笔给伺候上,然后退开,把围观万长生的位置留给在场各位。

大家看多了, 已经不稀罕了,但有默默的举起手机录下这个装逼时刻……

万长生真不是想装逼。

只奈何这确实是他的老本行。

最擅长的本行。

敦煌壁画啊,最主要的题材就是尊像画,也就是人们供奉的各种神佛、菩萨、天王以及法相,更是以这些为主角的佛经故事画。

这可不是万长生最熟悉的活儿么?

如果说曾经在观音庙绘制的那个少年,还仅仅停留在画匠的水平,这几年的不断精炼提升,让他的手法已经越来越趋于精湛技艺。

能够在全国青展上面获得金奖,说明起码在技艺上已经无可挑剔了。

为什么他居然敢说敦煌壁画不咋样呢?

其实他看到的这些线稿,大多是文物修复专家或者说工匠照着临摹的壁画线描。

甚至更准确的说,那些斑驳墙面的壁画,都不能说绘画技艺有多高,毕竟从前秦、北朝、隋唐到西夏、元代的几百年间,到这个人迹罕至的荒凉之地来绘制的大多数都只是工匠。

非要形象的形容下,这些举世闻名的敦煌壁画内容,就像李白、杜甫、苏轼的诗歌一样荡气回肠、脍炙人口。

但仅仅是壁画的内容、风格超凡入圣。

具体到题写在墙面上的笔迹书法却未见得多么精湛。

同样的书法,工匠、普通人来书写,和书法家写出来是两码事儿。

单单一笔横竖笔划,书法作品就蕴含了落笔收尾的筋骨。

白描也是一样,看似一根普普通通的线条, 其实充满了中国画的各种讲究。

敦煌壁画,金贵的是从一千多年前就开始积累起来的这些珍贵艺术品,几百年间积累下来的这些宝贵想象力,匪夷所思的色彩和造型。

是这浩如烟海的几百窟窑洞里面光辉不减的艺术魅力。

修复保存当然是原样就好。

没必要断章取义的非得要每根线条都经得起推敲,因为敦煌壁画要的就是这种充满西北粗犷的特点。

但是整理继承这些艺术造型的时候,最好还是请画家来画。

因为就像万长生说的,这些东西是要作为艺术保存下来,然后流传的。

这种艺术瑰宝,哪怕是粗犷的线条,那也要画家来甄别,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更不用说如果是学术性发展这一门派的画风,那就更需要有人来提炼其中的精髓。

如果万长生大言不惭的这么解释一番。

没准儿还会引起争论,谁说了敦煌壁画就非得修正到符合中国画技巧,谁说了这些文物非得按照传统技法来保存?

敦煌壁画在世界美术史上,都有自己独树一帜的地位!

什么时候轮到你个小年轻来说还需要改进了?

很多事情争论是没有结果的。

万长生能动手,就不比比。

对着那洞窟里面的晚唐菩萨伎乐图,起手就是精准修长的线条,丁头鼠尾,金钩铁线!

根本不需要铅笔打草稿,打印模式开启以后,一气呵成的从画纸一边,熟极而流的信手拈来!

正所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在场各位哪怕不是美术专业的人才,大多也能拿笔勾画这些文物,这一刻立刻有种鸡皮疙瘩从身上过电的感受。

越是平日里画过的人,就越知道这笔画包含了多少功力。

连苟教授当年都说过,万长生的白描里面有古法佛像的塑造功底。

可能论到仕女图、花鸟、水墨都不是万长生的强项。

唯独这种佛像壁画,或者说经变画,也就是从隋唐时期兴起的大型壁画,用来综合表现一部经的整体内容,宣扬想象中的极乐世界。

这是万长生最有心得的形式。

哪怕浸淫莫高窟壁画多少年的专家,看惯了这周边绝世无双的精美壁画,这一刻也忍不住惊叹:“山外有山人外人……”

“啊,这手指,原来应该是这么画的,我说这指尖比例……”

“不是比例的问题,是线条,这位老师确实是把线条运用得……给老邢打个电话,这次是真的遇见高手了。”

没错,万长生并不否认敦煌壁画的精美绝伦,他提出的仅仅是记录,如果要把敦煌壁画用线描的方式记录下来,整理成为文献手稿之类的资料时候。

最好还是提高点技术性,这就是学院派和民间艺人的见仁见智了。

他恰恰是从民间艺人跨步到艺术家的转型。

更期望这种值得永久流传的顶级艺术品,能有更严谨精湛的面貌。

等大半个小时以后,这边博物馆馆长匆匆赶来,看见的就是一张完整的壁画线描图!

而且是几乎原样拓印的整幅墙面满稿!

更把其中部分剥落缺样补上了!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敦煌的线描手稿,大多是单个物体摘出来的记录,几乎没法做整面墙满稿记录。

因为每个洞窟的壁画,往往就是从天到地,四面八方的满绘。

这就等于画纸是半球形,或者弧顶的,如果转画到平面白纸上,很多细节就必然对接不上。

这也好比地球是圆的,俄罗斯那上面翻过去应该是加拿大,但世界地图摊平了以后,北冰洋那边就是割裂变形的,或者说所有世界地图纬度越高就越变形,俄罗斯并不是地图上看起来那么大。

普通人很难把穹顶的画面转换成平面。

所以只能单独把中国放在中心表现准确,或者画某个国家。

很少看见敦煌壁画的整幅墙面手绘满图。

万长生轻而易举。

因为他明了这种画法,甚至清楚那尊佛像表达的是什么。

所以遇见因为自然风化剥落的画面,他结合周围线条图案,也知道缺的那块儿是什么,信手就在自己的稿纸上补齐。

这下可把整个围观的工作人员,研究专家连同博物馆领导惊得炸了锅:“你知道那是什么?”

万长生平淡无奇:“对啊,在一个专业画家的眼里,这根线条就应该是这样走的,这有什么难的……”

人家要哭出来……

有些文物修复专家,在这里研究几十年,修补进度慢得要命,甚至这边还没修好,那边又剥落了。

敦煌壁画的特点就是菩萨并不是都庄严宝相,反而带着强烈的拟人化,不是婀娜多姿就是刚健雄壮,可真是让修复专家们白了头。

到处引经据典的找寻这个造型是怎么来的,非要确认有出处无误以后,才敢下手。

可是在万长生这种画家眼里,或者说他自己都经历过画那么多壁画的时候,哪有那么多造型严谨,手艺人只要忙起来都是哗啦啦的高效率随心所欲。

应该说这就是艺术家和修复专家这两个行当之间的距离问题。

当这个国家还没那么多艺术家的时候,修复专家是技术工种,而不是艺术工种。

这就跟皇宫博物院的情况一样,老荆头他们都是从职工子弟,内部职业学校培养起来的员工,首先是技术工种,然后才开始往艺术工种靠。

可他们研究的那些东西,都是历史上最顶尖的艺术大师作品,其中有些需要艺术天赋的东西,就未见得能跟上了。

也就最近十多二十年,才有大量的工艺美术家走进修复专业,把真正的艺术天赋融合到修复里面。

那是首都,一切都优先顾着的皇宫博物院,也要最近几年才开始成系统化。

对于这片到处都充满顶级文物的文明古国来说,要铺满到敦煌来,还有点时间,当然,也不远了。

就像万长生这样儿的出现在这里,是偶然,也是必然。

所以接下来的场面才是必然的。

只能说这么些年,来来往往这么多写生的画家。

恐怕多少人站在敦煌壁画面前,就忍不住要跪下去。

也就万长生这种怪胎,还得加上90后、00后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才会敢冒大不韪的提出这种石破惊天的建议。

老祖宗的东西固然是好,但我们也可以在这个基础上改良。

不然故步自封的就越来越活得还不如千百年前的古人了。

历史上还有个这样毁誉参半的家伙,就是那个张二匪。

(本章完)

第680章 关己则乱

苏沐楠全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就是最典型的那种传人,一切都有讲究有来历,一切都要按照师父说的法门去遵循。

从未想过突破这一切,去撞开一片新天地。

也许这就是万长生和她同样都在研习书画印,却有着天壤之别的原因吧。

其实在艺术界和文物界,对当年那位张大师就有天壤之别的态度。

在那个战乱连天的时代,万长生不是推崇过那位到处收集保护古代建筑的梁大师吗?

那就是典型的技术思维, 每到一处先精准测量,原样描绘,保留记录所有数据资料、工艺特点。

唯有这样,才能保证古代建筑技艺不会失传,泯灭在战火纷飞中。

而这位张大师就是典型的艺术思维,千里迢迢耗资巨费的来到莫高窟。

惊喜连连的发掘瑰宝同时, 当他发现大量壁画是层层叠加的时候, 因为更推崇某种风格、某个朝代的画风, 就直接剥掉外面的画层!

更是对很多残缺部分,直接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填补修复。

从文物考古的专业角度来说,他这种做法简直就是人神共愤,造成难以估量的巨大损失。

因为考古的意义就在于通过任何能够反映那个时代的细节,去触摸历史的年轮,去窥探那个时代的风貌。

这个疯子仅仅因为瞧不起那个时代的画风,或者不喜欢那个画工的风格,就剥了扔了!

这确实是错的。

但在艺术家的眼里,又没什么了不起。

话说杜雯她们不是在欧洲收了一袋儿印章么,算起来起码也有两三百年历史,一样可以用文物的心态去揣摩找寻背后的意义。

万长生却仅仅看下,觉得没多大艺术价值,那就磨了去……

苟教授那枚印章石,也是这个道理。

在文物专家的眼里,那是几百年前的墓葬文物,哪怕有一丁点擦挂磨伤都是不行的,因为从文物身上能找到那个时代的信息。

从玩家收藏的角度,那是价值连城的珍宝,罕见的六面鸡血黄, 攥在手里能够升值投资赚钱的宝贝。

但在艺术家这里,那就仅仅是个印章。

苟教授喜爱把玩揣摩这枚印章,万长生更无所顾忌的打磨甚至重新雕琢。

最终把这枚鸡血黄变成了更具有艺术价值的金奖作品,却完全抹掉了原本的文物价值。

他的做法,从文物的角度,跟那位张二匪是如出一辙的大错特错。

但万长生不在乎。

对他这种看惯了家里什么都是几百年,千年传承文物的家伙来说,时间沉淀都不算什么。

甚至包括眼前这些所谓的艺术瑰宝,也不过如此,来认真学习、汲取消化了,踩着这片莫高窟的肩头,攀登下一个艺术高峰就是。

至于这里,是留给文物专家和游客看的。

但艺术要更好的流传下去,那就应该提炼升华。

这才是他对这片艺术宝藏的感谢回馈。

仅仅一间洞窟的壁画记录完成之后,博物馆领导就商谈了整个写生期间的工作配合。

之前的门票费用全部退还,所有来现场的美术生配发临时工作证,在文物修复组的配合指导下,进行全面的艺术绘制,还能在这边食堂吃午饭呢。

当然也就能够把所有的洞窟对万长生开放了。

下午三四点,万长生回来笑称自己的手艺又赚钱了,起码赚了几十万的门票费!

这每天两百人,十多天的几千人门票都赚回来了。

众人却调侃他还藏着掖着,没有给人家展现他的菩萨雕像功底!

万长生得意算计:“万一下回还要来敦煌,再露一手继续骗吃喝呀!”

林楚妮没好气:“你是不是傻,现在你去皇宫博物院,就不认识你,不给你吃喝了?明天带我去看看雕塑!”

万长生恍然:“也对啊……欢欢呢,欢欢怎么还没回来?”

自顾自的就跑了。

杜雯不参与这么傻的对话,观察依旧不声不响的苏沐楠:“去艺术殿堂朝圣的结果怎么样?”

小苏老师忙乱的稍微啊一下,才从自己的艺术世界跳脱出来:“怎么样?很好,很好啊?”

杜雯刨根问底:“有没有被他这种绝世才华迷住?”

林楚妮听见,反呕的哦了几下赶紧走远,主要是觉得有影射讽刺的含义。

苏沐楠却认真的想想:“才华……其实未见得,要说比他画得好的,国立美院一大把,我都敢说我自己的线描功底跟他各有所长,但是我想最可贵的可能是他从来不墨守成规吧,我们已经习惯了长辈教导的那些条条框框不能逾越,哪怕求变创新也只敢在前辈没有说过的那些领域去挖空心思,可几百上千年来早就有无数人把这些各方面都搞了,所以我们现在真的找不到方向。”

杜雯笑眯眯:“他呢?”

苏沐楠是真心实意:“他就敢于推翻所有的权威,莫高窟在传统艺术领域的地位多高?他说革新就革新,人家认不认可我看他都不在乎,反而是这省了几万几十万的门票费比较可喜,因为艺术本来就得不断打破原来的桎梏,才能探索到新天地。”

杜雯像个捧哏的:“那你呢?”

苏沐楠也笑了:“他帮我谋了个小职位,我专门负责填补撰写壁画上的书法……如果是以前,我肯定是墙上壁画什么样,也战战兢兢的照着描下来,一点都不敢出错,可现在我会考虑这字到底有什么意义,这面经变画想传达的是什么,结合朝代跟意义,选择更合适的书法来表现,我自己的书法感受。”

杜雯挑眼角的样子真有点媚:“找到感觉了?”

苏沐楠听她调侃的语气,好歹也是大学研究生都读过来,还谈过恋爱的,正准备反唇相讥说什么,忽然又把包子脸皱成一团使劲眯眼,竭尽全力的要看清杜雯背后的什么东西。

杜雯连忙回头,然后就跟苏沐楠一起目瞪口呆的看着天上。

随着呼啦啦的轰鸣声,天上飞过来一架巨大的风筝,按说不应该这么闹腾吧。

可眼瞅着这带了发动机声音靠近的红白色风筝,下面居然吊着个淡绿色的人影,那可不是贾欢欢早上穿的防寒服么?

苏沐楠都不由自主的抓了杜雯的胳膊哆嗦:“那……那是,是……”

杜雯也花容失色……

整个营地的小伙伴都轰动了,全都闻声跑出来看天上。

还有人用长焦镜头放大拍照!

万长生自然也被拉出来,更是吓得都发抖,话都是说不出来,这太颠覆认知了!

近些再近些,能辨认出来使劲挥手的真的是贾欢欢,这姑奶奶居然挂在这红白间色的大风筝下,背后还背着个巨大的风扇,你都在干什么呀!

反正万长生腿都软了……

林楚妮见识多:“嘿哟!动力滑翔伞啊,万长生,我这师娘胆子可真不小……”

万长生只剩下有气无力:“喂喂喂,别,别挥手,别打扰她,等她慢慢下来,她要真是欢喜忘了双手都举起来,可不就掉下来了!”

林楚妮哈哈:“腿上有个兜兜,人都装在兜兜里,主要靠双手掌控方向的……可以啊,贾欢欢这玩得有模有样,我也有点手痒,只玩过,不对,她这个是动力三角翼,比滑翔伞危险大得多……”

万长生差点没跪下去,根本不敢抬头看。

那就是骨肉相连的感觉,一颗心紧张得要蹦跶出来。

只敢紧紧盯着那天上的红白翅膀下小绿点,生怕出现什么意外,也不敢起身去挥手惊扰。

飞在天上啊,那该多么复杂危险。

也就没看见顺着三角翼过来的方向,几辆那种四轮沙滩摩托车正带着滚滚黄沙尘烟跟在后面,带头的显然是个当地人后座还有人拿着对讲机在仰头不停叫喊什么。

后面有两部慢点的则是哈雅特和贝赫耶尽力想跟上,但是对沙漠戈壁起伏间的移动还是不怎么熟悉,被甩开不少距离。

人家那拿着对讲机的沙滩摩托,冲到沙丘顶部是敢高高飞跃再砸到沙滩上的!

好在这时候后面的农家乐老板出来,探头看看习以为常:“哦,景区那边的飞蛾子嘛,摔不死人的……”

不说还好,万长生直接跌坐到地上去。

哈雅特护着贝赫耶骑过来,摘了头盔也有点急喘气:“太太,太太玩了三四个小时了,她就想飞到这边来,说是看见你们的车队回来,她就飞过来了!”

万长生难得咬牙切齿:“打屁股!待会儿抓下来打屁股!”

这时候他终于还是觉得自己太纵容了,这姑奶奶真是从小就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引得杜雯她们一片揶揄的嘘声:“真是从来没看见你吓得这么魂不守舍……”

林楚妮只好奇:“多少钱?多少钱飞一下?”

哈雅特汇报:“我们都试过了,本来五百块钱十五分钟,给了五千块包一天。”

啧啧,这做买卖的店家真是美滋滋。

万长生不关心多少钱,仰着脖子眼巴巴的看着那三角翼被指挥着盘旋降落,眼瞅着只有几米高了,才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在沙丘上企图接住这真是飞起来的老婆。

结果贾欢欢可能看见他走神,一个倒栽葱扎进沙丘里。

戴着头盔倒是没安全问题,就是吃了满嘴沙漠里特有的那种细沙……

虎头虎脑的样子,怎么舍得打屁股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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