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苦海行(18)

张副常检不知道罗术是怎么跟人高道士谈的,反正往后两天,他一直在安抚那个有些战战兢兢的道士,一再强调,自己跟雄伯南有一分旧情,看在紫面天王的面子上,一定不会让高道士因为今日这件事闹到不可开交……只要对方老老实实贡献人力物力就好,都不用他本人随行的。

而且,他也事实上在尝试保护此人免遭罗术军队的额外敲诈,甚至公开以钦差的身份为怀戎县站台,拒绝罗术的军队入内。

说白了,张行并不知道高道士是不是一个暗地里男盗女娼的混账玩意,也不觉得东齐余孽就是什么好东西,但正像他跟秦宝说的那样,时乎时乎,会当有变也……当大魏皇帝面对着可能诛杀他的那一箭继彻底失态后,张行就再不怀疑什么了。

他坚信,随着这位圣人心态失衡,以及此番事端,局势很可能来到了一个骤变的点上,再往前顺着大风走几步,就是一个十字路口。

这个时候,强行分敌我是很可笑的,与其如此,不如只顾眼下,尽行他觉得合乎道德情理的事情……他甚至懒得问秦宝,罗术是不是真有十八骑奇经四脉高手……有就怪了!

十月廿七,距离圣人驰入云内,也就巫族登陆已经过去了足足十二日,秦宝与罗信率领两队三百幽州铁骑先行出发,以作开道。

十月廿八,在得知幽州总管李澄的大旗出现在怀戎东部的山间通道,且只有两日距离后,幽州总管府所属第七中郎将罗术即刻下令,让原定后日出发的上万怀戎军民提前出兵向西……一时间,许多旗帜来不及制作妥当,只能以单色布片缝制,伪作士卒的民夫更是仓促,只能单人负十几日可用之粮而行,少部分人连兵器都不能妥当,干脆执木杖柴刀进发。

张行没有等待幽州总管,而是随行罗术军中——局势到了眼下,他依然相信李定的判断和分析,大军一到,巫族人必然撤退,跟在幽州总管府的大军中毫无意义。

就这样,在怀戎本地豪强和地方官府的协助下,近万民夫参与其中,部队大张旗鼓,绵延十几里,浩浩荡荡向前进发。

前三日,没有任何波澜,巫族人最多把住盆地的隘口,不可能往山间通道撒什么人,更何况前面还有秦宝和罗信带领的三百骑兵作为前卫。

双方信息传递不断,而且越来越频繁,因为从第三日开始,作为前卫的三百骑便已经抵达盆地隘口……之前张行和秦宝从云内城抵达此地耗费了两日,但那是在敌占区穿插,实际上,骑兵不顾一切进行突进的话,早上出发,傍晚便可抵达云内城下。

犹豫了一日,在确定围城仍在继续后,跟进到盆地边缘的罗术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给自己的儿子、侄子下达了军令,准备进行一场正大光明的军事冒险兼政治投机。

三百骑得到军令,也不再犹豫,翌日一早,也就是十一月初一日,秦、罗二人便带队出发,朝着云内城发起突进。

“咱们等一日。”山坡上,罗术眺望西面,看着自己子侄的先头精锐消失在视野中后,回头来看张行。“明早出兵。”

张行扶刀立在身后,即刻点头:“世叔是主将,我又不通军务,一切世叔说了算。”

罗术也点点头,却又似笑非笑起来:“前几日不许我部入城的时候,贤侄可不是这般说的。”

“功名二字也要讲究一个长远与骤急的区别。”张行认真来劝。“世叔英武过人,性情又随和,在幽州本地也很有根基,将来迟早要飞黄腾达的,而怀戎这个地方,东齐余孽与豪强势力那么大,位置又那么要害,给老百姓留个好印象说不定会有出奇的好效果。”

罗术认真听完,一时间既想吐槽自己一辈子也等不到这种可能性,又似乎觉得好像还有这么一两分道理,而且还觉得对方似乎是在暗示什么不好继续讨论的东西,便只好点点头,捻须干笑了一声。

倒是张行,依然好奇心不止,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世叔,我有件事情格外好奇……从道理上讲,你身为凝丹高手,能不能此时飞过去襄助一下他们二人,送他们入城再回来?”

“从道理上来说是可以的。”罗术听到是这种话,才放松下来,就在山坡上随口而对。“但是我问你,若是巫族中的凝丹高手在外围发现了我,立即尝试围杀我怎么办?修行者修为再高,高到大宗师那种程度咱不懂,但如牛督公那种宗师,不也受制于巫族大军吗?我一个凝丹,真气有限,一旦真气耗尽,万军之中也就个凡夫俗子。或者反过来说,他们发现我去了,立即派对应高手来这边查探虚实,没有我坐镇,咱们树上开花的计策是不是就坏了?”

张行稍显恍然。

“其实,打仗事情没贤侄想的那么夸张。”罗术进一步捻须笑道。“只是一般来说,训练有素的军队配合着层次分明的修行者是远大于两者分开相加的,所以如果不到万一,还是要稳扎稳打,包括后勤也要讲究一个修行者和兵站的使用,这就又引入了地利,寻常凝丹想破城墙也要搭上全身真气,于是又有了真龙神仙在地理和天象上的变数……当然,事情也没有绝对的说法,被逼到绝路上,集中修行者突袭大军,造成混乱,继而以少胜多,也是屡屡见于史册的……几千年的史册,什么都有。”

张行更加颔首不及——讲究客观规律和意外性就好,就怕不讲究。

“怎么?”罗术似笑非笑。“贤侄想来军中?”

“不好说。”张行拢着手诚恳以对。“我得罪了曹皇叔,他公开甩了话,不许我走朱绶的路子,那十之八九要转到其他仕路上的……地方上、中枢部寺、军中,都要考虑。”

“也是。”罗术点点头,不再多言,便要回到坡下军营,却又忽然止步,只是去看身侧。

张行顺着对方目光去看,果然见东面山峦之间,辉光如剑,似乎是刺破山峦一般,映照而来,也是一时驻足,陪对方稍立。

但等了片刻,大概是因为东面山峦层层叠叠过于厚了,太阳始终没有显现,于是罗术不再多想,直接从容下山去了。

张行也缓缓跟在后面,准备往下走去。

可也就是此时,太阳状若高高一跃,终于摆脱了山峦遮掩,整个悬于空中,居高临下,俯视万物众生。

张行尚在坡上,想喊一声已经走下山坡的罗术,但终究没有吭声,对方也终究没有回头,二人只是一前一后踩着枯草上的霜花归于军营。

回到营中,罗术和张行开始处理麻烦——不是军事上的,而是内部扯皮,身后的幽州总管大军只有两日路程,李澄不断发文遣使让罗术带着钦差停下,等他汇合。

但是说句难听点的,张行哪里会在意李澄呢?

你一个幽州总管,怎么都管不到伏龙卫身上……想管伏龙卫,也越过曹皇叔和牛督公这两位再说。

至于罗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在此次出兵之前,李总管就已经管不住他罗将军了,不然何至于在怀戎相逢呢?

“不对。”

到了中午的时候,罗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明日出兵,岂不是只早李澄一日……那样的话,如何能显出咱们来?”

张行微微一怔,屈指一算,也有些恍然:“确实,咱们被秦二他们出兵的事情给弄混了……秦二他们此时出兵是突击前行,不吝马力人力,晚间便可抵达云内城下,而咱们是大张旗鼓,伪做大军出山间,完全不是一回事,不该因为他们出兵而顺延的,反倒是此时出兵,可以呼应他们的突击。”

“立即出动!”罗术干脆起身,毫不犹豫。“出动以后,我居中率一千五百主力骑兵向前推进,充当门面,吸引敌军,给贤侄两百人,统帅率民夫,向南过桑乾河,然后沿着南侧狭道山势大举布置营地哨站。”

原计划如此,张行自然无话可说。

十一月初一,距离圣人被围云内城已经十六日,下午时分,幽州总管府的援军正式成建制的出现在了云内城所在的盆地边缘。

一千五百铁骑,在桑干河北岸开始大面积遭遇并有序的摧毁巫族人的哨站,配合着之前三百骑的突进,立即起到了巨大的涟漪效应,数不清的巫族骑兵开始往身后逃窜,而张行则闷头率领民夫干着最枯燥的工作——搭建浮桥、渡河、沿着山口布置营寨。

近万民夫,早在怀戎时就按照亲疏、来源进行了分组,每一百到两百人为一组,每半里路放下一组人,设一小营寨,要求他们挖沟、立垒、搭建营帐,同时伐木,准备篝火……这些,也是来的路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召集每组人首领交代的,所以居然显得比较顺利。

然而,时间过于仓促,放到一半人的时候,就已经天色暗淡,而且有些寒冷了,张行也意识到,中午临时出兵,今天是不可能这样弄一个绵延几十里的联营的,便干脆放弃原计划,直接折返,将人手再补充回已经放下的兵站点里。

这引发了必然的混乱、争执和扯皮,甚至包括斗殴。

但张行委实没有办法,这就是仓促的军事行动带来的必然结果,他只能在十几里的范畴内,骑着马带着罗术给的那些骑兵挨个调解,并将斗殴者予以镇压。

忙到夜色彻底到来,桑干河南的山麓上,终于点起了几十处隐隐相连的巨大篝火,而那些豪强子弟与村社宗族团伙也放弃了争执,他们也需要烤火跟热食。

到此为止,疲惫至极的张行再无多余可为,只能回到自己预留的营地里,枯坐在身后的山麓高处,望着西北方的盆地,被动等待。

只能被动等待。

理论上,巫族人应该过不来,因为他们来不及组织大部队,小部队过来又有桑乾河的阻拦,并且河对岸还有罗术的精锐骑兵,会主动迎上交战。但如果到来了,张行也没有办法,只能让这些民夫按照预定方案扔下篝火和营寨退入山中。

所以,终究有一两分担心。

夜色愈发浓厚,从张行所处的位置,隐约可以看到云内城的存在……看不清什么灯火点点,但很显然,城内外几十万人和对应的篝火,足以散发出一团模糊的光亮,在暗夜中表明方位并彰显存在感。

可以想象,云内城那边,尤其是修行高手们应该也能看见这边一点点模糊的光线,并意识到什么。

想到这里,张行方才醒悟,算算时间,如果顺利的话,此时秦宝和罗信两人应该早已经带队进去了,而自己一直在忙碌,居然已经忘记。

但是,依然还是那句话,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道理是道理,从道理上讲,没有任何问题,可战场,谁又能保证什么呢?

正想着呢,罗术派来的那位队将忽然走上坡来,赔笑来说:“张常检,有个事情要请你老人家来看一眼。”

张行诧异一时,立即起身:“怎么,又有人斗殴了?我怎么没听见?”

“不是。”那队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一般。“不是我们营地的事情,是山那边……有个营寨后面的山比较薄,有人过去小解,看到了一点东西……张常检最好来看看。”

张行无话可说,只能随之下山、上马,顺着营寨篝火走了四五里路,然后来到那个营寨,并登山向着队将所指的西南方向而望。

一望之下,张行便笑了出来。

无他,云内盆地的正南方,张行所在的西南方,居然隐约可见一条线状的模糊光亮,沿着山势铺陈。

很显然,太原方向也有聪明人。

甚至,张行都能想象得到都蓝可汗和他的巫族首领们此时的无语——已经十七八日了,过两日再不走,北荒西部的诸家很可能就要从苦海上盖锅盖了,卡着这个时间,你们一个个的冒出来,半真半假的,到底让我们怎么办?

是打还是不打?

是信还是不信?

敢赌吗?

赌赢了如何,赌输了呢?

打仗没本事,恶心人一套套的。

“是太原友军?”队将追问了一句。

“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张行戏谑以对。“难道还能是巫族人?”

队将虽然听不懂前半句,后半句倒是清楚,立即点头:“那我派人去跟我家将军说!”

“说吧。”张行彻底放松下来。“我去睡觉,有战事或其他动静再喊我,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

队将立即应声,转身离去。

这一夜,张行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张行本想赖床,却一早得到回报,说是罗将军更早便出发,向云内城推进了,走前留有讯息,要张常检率民夫渡河,跟在他身后向云内铺陈兵站。

张行当然晓得,这是太原方向的援兵刺激到了这位,生怕弄不到功劳,却也懒得计较,只是老老实实渡河,去虚张声势,去铺陈营寨,去建立兵站,去给罗术当后勤扫尾的总管。

等到中午的时候,正在热火朝天呢,复又收到身后幽州总管李澄的信息,要求“罗术”扩大营寨,总管府本管大军的前锋今晚便要抵达。

张行没有掺和李澄和罗术的意思,只是老实回复,告诉对方,罗将军已经出发半日了,说不定今晚就能到云内城下,你们爱咋咋地。

而到了晚间的时候,张行停止铺陈营寨和兵站,只在那里烤火用饭,却是见到了一个意外之人,也验证了张行的猜想。

“三哥!”已经挂起黑绶的秦宝面色涨红,甫一下自己的呼雷豹便匆匆来告。“傍晚时分,我姑父抵达城外二十里的地方,与巫族人小战一场,巫族人战后便立即拔营了。”

张行点点头,不以为意,继续烤他的肉干。

“三哥,连夜动身往云内去吧!”秦宝面色涨红,忍不住催促。“乘夜进去,还能得些功劳。”

“民夫很累了,没必要。”张行坐在那里,坦然至极。“而且他们是怀戎临时征发过来的,我要是扔下他们,他们就该乱了。”

秦宝无话可说,犹豫了一下,只能向前坐下:“那我陪三哥在这里等着,明日再进发。”

张行点头,继续烤肉。

然而,张行愿意等,其他人却彻底等不及了,不过是片刻之后,后方得知消息的幽州总管前锋军、幽州总管李澄长子李立,便扔下刚刚占据的营寨,带部队连夜向云内进发。

数千骑兵连夜进军,从兵站旁呼啸而过,丝毫不停,宛若冬雷。

非只如此,接下来,又有其他兵马从兵站和营寨旁不断驰过,马蹄声一整夜都没断过。

第二日一早,张行继续进发,沿途开始收拢伤员——那些骑兵,往往是白天行军,晚上得到消息后继续行军,疲惫和夜间驰马导致了大量非战斗减员。

与此同时,更多的部队开始出现在视野内,个个如狼似虎,飞也似的直奔云内城而去,同时扔下更多的非战斗减员。

最终,又隔了一日,随着这日下午,张行将兵站铺陈到云内城外巫族弃营内,正犹豫到底在何处安歇,是否要避免一些尴尬场景时,他终于又见到了一个熟人。

汾阳宫使王代积披头散发,身上衣物全是脏腻子,领着两三千屯兵,沿着大路推着几百个车子,车子上满是整齐的粮食、布匹、甲胄、兵器,然后一边哭一边嚎,看都不看张行一眼,当着张行的面抱着一把长矛,赤足狂奔入了云内城。

知道的自然知道是来救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奔丧的呢!

“三哥还是去一趟吧。”目送王代积消失不见后,秦宝诚恳建议。“不指望跟这些人比,最起码找牛督公缴了令再说……不能平白没了功劳。”

张行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入城……诚然,他不指望功劳,但也不好在牛督公面前显得过于异于常人。

围城近二十日,虽是初冬,城内却早已经臭气熏天,而且所有房宅全都被拆光,到处都只是篝火,而张行走到一半,便发现郡府早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无论如何都挤不进去,只好立在外面看热闹。

正看着呢,又一个熟人忽然就出现了。

“张三郎!”一名风尘仆仆的将军自西面疾驰而来,然后翻身下马,握住了张行的手。“有法子让我进去吗?我再送你两根金锥!”

张行怔了一怔,半晌方才认出对方,愕然一时:“陈将军也来了?你不是在四百里外的毒漠旁边吗?还隔着吕梁山和大河?”

“闻得圣人被围,我五内俱焚啊!”此人,也就是陈凌了,在路上大声宣告。“四百里又如何?大山大河又如何?挡得住我忠军之心吗?我只带二十骑,直接飞驰过来的!”

张行点点头,终于没忍住吐槽的心,继续来问:“可为什么这么巧,诸位忠臣来源不一,军势不一,却都是今日下午到的呢?”

陈凌一时讪讪。

PS:感谢新盟主C_Q_Y_老爷和曹亚老爷,此致敬礼,感激不尽。

(本章完)

第152章 苦海行(19)(7k2合1)

张行最终接受了陈凌的贿赂,两个金锥,一个转手给了秦宝,一个让他转赠给罗信,然后喊了北衙的熟人,找到了余公公,让后者轻易领着陈凌进去表忠心了。

当然了,张行也从容入内,寻到了有些憔悴的牛督公,缴了令。

牛督公没多说什么,只让张行自去歇息。

然而,张行转出牛督公所居厢房,来到最外围伏龙卫和金吾卫混居的大通铺处,却惊愕发现,这里已经变天了。

“怎么回事?”

张行诧异来问。

“昨日幽州总管府只是来了十几个有品级的军将,可今日,晋地这边,据说有一个算一个,过五品的文武都来了,下面七品以上的随员不下上百。”浑身脏腻腻的金吾卫队将丁全双目无神,大约描述。“人一多,伏龙卫他们还忌讳点,可必然没有我们金吾卫的立足之地了……我们一群大头兵,无论如何也没法跟一群中郎将、郡丞、郡守抢地方吧?有走廊躺就不错了。”

张行沉默片刻:“为什么来这么全,这么急?河北那边也没这么夸张吧?”

“据说是之前是齐王殿下在太原,那些晋地的人全都奉着齐王殿下名号聚集和救驾的,现在云内解围了,这些人怕起误会,自然要蜂拥过来表忠心。”丁全脱口而对。“但圣人又没法全都一个个见,牛督公也只能将这些大人物全都安排在这里。”

张行只能点点头:“阁下委实辛苦了。”

张三郎这不是敷衍,而是真觉得对方辛苦——如果不是这小二十天的围城艰苦至极,如果不是在这二十天内遭了大罪,那以对方平日的钻营小心,是绝不会将什么齐王殿下之类的话直接说出来的。

事实上,不只是丁全一人,张行入得城来,沿途所见,城内的这些内官、宫人、近侍,都明显有些回不过神来……很明显,都蓝可汗这一遭可不只是让某位毛人圣人身心受到了永久性伤害,其他人也都要对这次出巡与围城终生难忘的。

“张常检。”另一边,眼看着张行要走,丁全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来问。“我们还有几个人之前病了,早早被扔到了郡府外面,你在外面援军那里说得上话,能不能把他们带到城外寻个营寨休养?”

“当然没问题。”张行自然满口答应。“你将人送到南城门内,我在那里等你。”

丁全大喜过来,甚至来不及说几句场面话,便匆匆而去。

这一边,张行也不再犹豫,他找到伏龙卫中另一名冷脸黑绶,外加秦宝,一起交代了一二,只将城内的事物交与二人,然后也寻到了几个身体不适的伏龙卫,让小周带几个人护送着,便再度离开了满是人的郡府,乃是准备趁着城内乱作一团,没人管他的空隙,出城到营中过夜。

没办法,城里面,尤其是郡府这里,味太冲了。

而走出郡府,时间也已经来到傍晚,城内的空气干燥而寒冷,而且臭味、腥味、灰尘混杂,伴随着嘈杂的人声、马蹄声、甲胄摩擦声,产生了一种让人上头的眩晕感。

张行入城时带着点东西全都分完了,如今只是牵着马往南行走,准备出城回到自己那个民夫营,结果走到半路上便昏昏沉沉起来,直到他忽然又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这才如梦方醒,然后四下去看。

小周立即意识到什么,先一步循声去找,很快就在一片断墙根下找到了哭声来源……和之前突围时主动替秦宝处置事情不同,这一次张行没有上前……一来身上没别的东西,东西都在营寨里呢;二来,他觉得这种事情,反而是小周一个人更适合处置。

果然,片刻后小周便折返回来,低声汇报:“天冷,房子被拆了,孩子太小受不了……我找旁边中垒军的军官,大约攀了点关系,然后花钱买了套被褥和一些木柴,还有一些小米。”

张行点点头,不再多问……小周处置的其实非常不错。

除此之外,也是真的没多余办法,因为如今整个城市都是这般糟糕,为了守城,很多老百姓的房子都被拆成白地,木材用来取暖,砖石用来填修城防……当然了,士卒和宫人的情况也很糟糕,圣人和他的嫔妃、皇子、公主们同样很糟糕,大家都糟糕,只不过因为有老百姓在,其他人永远不可能是处境最糟糕的那群人罢了。

小小插曲过去,张行继续南走,来到南门内的约定地点,可能是因为路上刚刚稍微耽搁了一下,所以丁全已经抵达,除此之外,还有七八名病号与一个李定。

“李四郎也病了吗?”看到此人,张行倒是精神一振,依旧促狭。

“不要取笑。”李定拢手严肃而对。“我这是憋坏了,你从外面来,肯定不缺柴火跟新鲜粮食……指望着王代积那厮把他支援的东西立即发下来,不如指望天上下饼子……我随你去城外歇一晚,喘口气,看看有没有新鲜肉吃,馋死我了。”

张行摇了摇头,并未过度取笑。

就这样,丁全无奈折返,剩下一行人则来到南城外的营寨里,安顿好了病号,燃上篝火……随即,张行又唤来一众怀戎民夫的首领,挨个与他们做了询问,处理完这些杂事后,方才得了空闲,抱起一个木匣子,与李定去篝火旁烤火闲坐,顺便吃些喝些东西。

打开木匣子,不是别的,是冒着寒气的猪肉肉皮,一叠叠的,放在匣子里。

“那群民夫不愿意走?”

李定立即扔下自己在啃的饼子,然后用木刺穿过猪肉皮,开始在火上烧烤,油水渍出滴落木柴之上,香气扑鼻,引得这位兵部驾部员外郎目不转睛,却也不耽误他一心多用,问到了刚刚民夫的事情。

“六七十伙人,六七十个首领,有的是小地主小豪强,有的是帮派混混,有的是宗族长老,还有的是怀戎大户高氏的家奴、家仆,甚至还有县吏……”张行坐了下来,从小周手中接过东西,也开始烤自己的猪皮。“不是人人想法都一样的。”

“那到底多少人听你张三郎的劝准备走?”李定依然将注意力摆在猪皮上。

“四五十人。”张行开始盯着自己的猪皮发呆。

“这么多?”李定终于将目光从猪皮上挪开了片刻。“你这几日,很得他们信任?你看,还知道给你送肉?”

“都是同行衬托。”张行有一说一。

“我猜猜,是县吏跟小豪强、小地主留下的多?”李定若有所思。

“不是。”张行当场摇头。“反倒是帮会混混跟一些高氏的家奴留的居多……县吏、豪强、宗族长老,大部分都还是听我话的,准备明日一早带着干粮偷偷启程离开。”

“为什么?”李定诧异一时。

“因为幽州属于河北,那里的基层核心或许不大敢信圣人会如何如何,但却知道大魏朝廷是不值得信任的,所以跟些许功劳相比,他们都更愿意避避风险……而家奴、帮派混混什么的,则是有迫切需求,对于家奴来说,只要能开释奴籍,别的无所谓,帮派混混们只要能换个官身,也什么都愿意做。”张行一气说完,开始尝试啃猪皮,顺便含糊不清的提醒了对方一句。“快焦了……”

李定醒悟过来,赶紧将自己的猪皮从火旁取回,狠狠一咬,然后不顾滚烫的触感,复又狠狠嚼了起来。

花了好大力气,才将一口猪皮艰难咽下,这李四郎却又一声叹气,将木刺扔入火堆,激荡起了一点零散火星:

“不错,不错,那是河北,不像晋地这里,还对朝廷信任有加……”

“不过留下的这些人应该能成。”张行想了一想,重新穿了一块猪皮,继续来烤。“大规模赦免罪人本就是围城一开始时的言语,没理由在这等事上再打折扣,何况的确有功……倒是城内那个样子,还有城外被扫荡的这么多城镇乡村,只是免一年税赋,怕是有些难安人心。”

“便是说免三年,也没用,反倒是免一年最实在。”李定冷笑道。“因为真正有用就这一年。一年后,朝廷还能不能控制马邑的局势都不好说……城镇一空,很多人拖家带口都被都蓝提前送到毒漠后面去了,便是幽州那边的骑兵跟上去在苦海边上追回来一些,也不足以填充本地……接下来马邑和雁门北半截必然是许多边地部落的地盘,强人林立,也不知道朝廷能给王仁恭留多少人镇压着……这么一想,太原以北都好不了,说不定还会扩散起来。”

张行想了一想,一声叹气……若非如此,他当日为何劝那两个妇女一旦回家发现男人没回来,就立即南下呢?

这么想着,他却是将手中烤了一半的猪皮递给了对方。

“张三郎也忧国忧民?”李定接过猪皮,咬了一口,发现半生,便继续来烤。“其实要我说,这些被掳走的人,也就是一开始有些艰难,真要是熬过去了,在都蓝那里,怕是也没差……”

“国不知有民,则民不知有国。”张行瞥了眼好奇来听的小周,从后者手里接过又一块猪皮,没有半点顾忌。“所以,我只忧民,不忧国……”

“你倒是看开了。”李定似笑非笑。“可为什么还是出去了?”

“若不是秦宝自作主张,忧心他出事,我一定与你一起在城内赏月。”说着,张行一手烤肉皮,一手指天,却又醒悟,此时月初,双月皆隐,哪来的月。

“其实单说舒坦,出去反而是福气。”李定略显醒悟,同时收起笑意,严肃起来。“这些天城内委实艰难……我晓得围城艰难,却不料如此艰难,上上下下都好像被掐住脖子一般,便是城防严谨,可闷都能闷死人,明明没有时疫,可一个偶感风寒,却能将多少修为之士给弄倒……可见,古之名将,不光是要熟读兵书、学习后勤,还都得在真正的上历练起来才行。”

“这是废话,自古以来,人才本就多是历练出来的。”张行摇头不止。“时势造英雄,英雄促时事……”

“时势也能造荒悖可笑之徒,而荒悖可笑之徒亦可促时事。”李定原本要去吃猪皮,闻言后却忽然作色。“你信也不信?”

“我信。”张行坦诚以对。“但时也势也,这次出去,我就经常想,今日之官明日之贼,今日英雄明日小人,今日庸俗明日豪杰,时局一当有变,就未必是那会事了……就好像上次在关西,咱们说司马相公时,我似乎就曾经跟你说过,我一直觉得,朝中这些所谓庸俗之徒,包括今日正在城内丑态毕露之辈,未必是无能之人,未必不能做忠臣良将……只是这个体制,这个局势,这个朝廷,这个首脑,所以如此。”

李定沉默了下来……隔了许久,方才狠狠咬下了已经烤的半焦的猪皮:“你说的有道理!”

“要这么说的话,如果时局有变,张三哥会是什么人物呢?”就在这时,一直认真听讲的好孩子周行范又一次没有忍住。

猪皮快考好的张行立即含笑来答:“说不定会去画画,或者写小说。”

“你家张三哥,若生治世,必为国之能臣。”李定咽下第二块猪皮,冷笑接口。“这个说法,你应该早就知道吧?”

“那是自然。”小周昂然笑道。“自随张三哥第一次入靖安台,便从曹中丞那里听得类似言语,其他人也都说三哥迟早要入南衙,称量天下,制定规矩。”

倒是张行,听着这话似乎有点耳熟,赶紧将自己刚刚烤好的猪皮递了过去,然后匆匆插嘴:“按照这位李四郎的一贯大言,接下来该说,我若生于乱世,必是什么能使血流天下的枭雄了。”

“我改想法了。”李定接过今日第三块猪皮,奋力嚼下,然后严肃以对。“日后的事情,谁能晓得?唯独看你今日举止,貌似平淡,却已经隐隐有荒年之谷的气象了……而如今,荒年就在眼前!”

张行听得没意思,当即撇嘴:“哪有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听起来豪迈?”

李定气急,再度将手中木刺扔入火种。

几乎是同一时间,水泄不通的城内郡守府大堂上,似乎晓得利害的圣人也正在与自己的宰执们商讨此次出行的收尾。

到此为止,这次出巡弄个虎头蛇尾已经是躲不掉了。

但是,圣人似乎还有别的想法。

“明日一早启程,即刻先行太原当然无妨,但一定要回东都吗?”圣人明显焦躁。

“陛下!”首相苏巍目瞪口呆,不顾一切出来劝阻。“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开玩笑,随行军士、官吏、宫人都是东都人,而他们经历了这一次围城,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圣人还要再往他出,怕是要弄出天大乱子的!”

“什么乱子?!”圣人异常不耐。

苏巍看到圣人发怒,一时气虚。

倒是刑部尚书卫赤,毫不犹豫转出队列,昂然做答:“回禀陛下,都蓝可汗敢做的乱子,上五军怕是也敢做。”

“一群乱臣贼子!”圣人当即大怒,复又长长呼吸,然后匆匆摆手,引得王代积、陈凌等其他初次见到这幅场景的救援高端人士齐齐愕然。“那就回东都,回去过年……行了吧?”

堂上一时沉默,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偏偏无人应声,也无人告退。

圣人稍一思索,立即醒悟:“赏赐的事情,回到太原再说……只颁布旨意,安抚本地官民即可。”

“陛下。”卫赤没有办法,诚恳拱手。“莫忘了六品平地而起的承诺,不然禁军军心不稳。”

皇帝恍然,却又犹疑起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朕非是说不赏,但彼时心急如焚,误听人言,也不妥当……若是他们俱为六品身,不说别的,回到东都,上五军其他两军怎么办?”

众臣工立即面色尴尬起来。

这是之前便想到的问题,六品平地起确实很荒诞,可是圣人被那完全可以取他性命的一箭吓到,失态失衡,不顾一切,似乎也是人之常理……可现在整出来这个大麻烦,简直让人头大。

按照原计划履行承诺,军队和大魏的官职就不要指望有什么威信了。

可若是不履行承诺,有句话大家不好说……可如果真有人说天子失信于天下,朝廷又怎么辩驳呢?无形的伤害,也是伤害。

“陛下。”司马长缨长呼了一口气。“臣觉得,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因为此事不光是守城的三万人,还有幽州总管府和晋地的援兵,拢共怕是不下七八万人,过几日北荒、洛阳、关西的援兵和请赏怕是也要到……如果给六品平地起,这些人怎么办?都给这个待遇,国家是撑不住的。所以,臣以为,可以大赏、多赏,比如定个两百位殊勋,弄个一千五百人甚至三千人的勋功,都没问题,但委实不能因为一言之事,坏了大魏体统……这件事情,臣有天大的责任,请陛下务必公开当众点明,这样,若是上下有怨气,也能让老臣做些承受。”

说着,司马长缨免冠下拜。

堂上众人,尤其是此番来援的那些人,见到如此,心下觉得可笑,却不耽误他们纷纷仿效,一时间从王代积到陈凌,纷纷下拜,表示理解,并称颂圣人恩德,还都是自己所部必然晓得这个局面,绝不会辜负圣恩。

一时间,好像所有的官兵都有了当日只是圣人一着急下戏言的觉悟。

唯独两位尚书、几位郡守,死死盯住了首相苏巍,等着这位相公表态。

苏巍知道躲无可躲,长呼了一口气出来:“陛下,老臣觉得,司马相公说的其实有些道理,但是……事情传到远处,士民百姓是很难辨别清楚事情原委的,到时候怕是会有有损圣明的言语出来。”

圣人最好面子,闻得此言,一时间脸拉的老长。

段威见状,也立即下拜:“陛下,苏相公说的有道理,有些东西是状若轻易,可一旦失去,宛如覆水,再难收拢……无论如何,咬咬牙,将赏赐认下来才对。”

卫赤也赶紧随之进言:“陛下莫忘了,当日陛下说这些话得时候,是当着守军的面讲得……若是不给,军心怕是难以轻易平复。”

皇帝愈加烦躁,却是既不答应,也不否定,俨然是天人交战,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而当此时机,俯首看着地上青砖与自己脚尖的司马长缨忽然低着头向前数步,语出平缓:“陛下……段、卫两位尚书有些担心也能理解,毕竟他二人在城上,这些日子里怕是也没少承诺……若陛下不能应,他们也没法跟下面人交代,还请陛下见谅一二。”

段威和卫赤听了这话,当即惊怒交加,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驳斥。

倒是圣人率先“醒悟”,当即冷脸缓语:“你们三个,原来是想给自家想收买人心呀?”

堂上人齐齐一惊,而三个当事人,段威当即闭嘴俯首,卫赤则是仰天缓缓一叹,然后二人维持姿态,一上一下,一起看向苏巍。

苏巍犹豫了一下,居然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往郡府大堂的柱子后面躲了一躲,也不知道是在躲圣人的视线,还是躲这两位的视线。

见此情形,卫赤反而失笑,只能拱手:“既如此,陛下,请将援兵分派五千与老臣,让老臣率部追击巫族大军,为陛下殿后。”

“臣也愿往做个辅佐。”段威也即刻在地上请旨。

圣人微微颔首,一面答应,一面借此机会甩开脸色,不再与这两个人计较。

随着两位尚书的主动离去,事情就这么议定了,明日一早南下太原,平地六品的许诺起就此作废,其余赏赐、旨意照旧,同时专设殊勋两百人,计勋一千五百人,作为专赏,待到太原再做公布。

同时,以段、卫二尚书统兵追击巫族大军,以攻为殿。

其余诸事不提,只说段卫二尚书出得门去,象征性点集了几千汾阳宫过来的屯兵,再加上一些亲信,便直接连夜出北门而去。

出门之后,段威尚在唉声叹气,全身披挂都未及解的卫赤却忽然勒马驻足,回头来看满是矢丸真气痕迹的云内城门,久久不动。

段威等了一会,小心催促:“老卫,别置气了,赶紧走……大不了回去不干了,无论将来怎么样,只在关中老家,还能少了咱们这等人家的太平富贵?”

卫赤回过头来,城门楼两侧的大火盆下,双目尽赤:“段尚书,你不该这么想……或者,最起码我不该这么想。”

段威一时怔住。

“我父亲狼狈之身,到了晚年还没有什么说法,结果投奔先帝后,先帝不因为他年纪大就看不起他,反而接连提拔我们父子,我们卫家才能迅速起势……”卫赤认真来说。“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可我父去世的时候,大魏都还没建起来,他就跟我说,要我务必一辈子为曹氏尽忠,我也常常这么下定决心去做……却不料,我虽有尽忠之心,可曹氏与大魏却遇到了这么一个圣人……”

段威冷汗迭出,立即出言打断对方:“卫尚书!慎言!”

“有什么可慎言的?”卫赤冷笑。“许他做,不许我们说吗?”

“这个赏赐的事情,确实是两难!”段威直接在自己马上拽着对方的马缰勉力来劝。

“我知道,但是再怎么两难,难道不是我们辛苦守城?”卫赤嘴角抽动,已经渐渐控制不住情绪了。“可是为什么一旦解围,反而我们要被呵斥、发配?那些人,连都蓝的十五万大军影子都没看到,只因为顺着他的意思,又会伪装,便能当场破格提拔、勉励?”

段威一声叹气。

“我意已决!”卫赤抓过自己的缰绳,长呼一口气出去。“今夜不做虚应,直接奔行苦海,去突袭巫族主力……”

段威心下一惊,还要再说,却被对方抬手按住,最后只能枯立在马上,用一种带着敬畏甚至恐惧的心态看着对方一手按住自己一手指天朝自己继续宣言:

“段公,现在局势是这样的,自曹氏启运,大魏已秉天下近三十馀年,眼看着四海几乎一统,似乎能万世绵泽;可这位圣人,却连最根本的军中赏罚都做不到,小人忠臣都懒得分,平素自大,威福自享,一朝遇到危险又那般失态可笑,怎么看怎么像是亡国之兆。这个时候,我卫赤二世受恩,一心事主,今日率众,本该去雪耻的,那又何惜性命一赌呢?此去,如果大魏社稷依旧得至尊庇佑,那就应该让我今夜一战成功;而如果大魏的时运已经没了,干脆也就让我卫赤先死,如此方不负了先帝的恩义!你且在后头看着吧!”

段威情知对方是怨望多一些,是情绪上了头,但闻得这番豪壮言语,却还是忍不住羞惭交加,情难自禁。

而卫赤,根本没有只做姿态的意思,说完这话,便率先打马先行,头也不回的往北面巫族撤退时走的武周山与白登山夹缝通道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城南的张行忽然停止了烤肉,因为他在那个冒着寒气的一个小木箱里揭开又一层肉皮后,赫然发现下面居然有一块一看便很上乘的嫩鹿肉……很显然,鹿肉才是那个手下有人射到鹿的民夫头子刚刚见面时真正想送的东西,肉皮只是人家为了保鲜防尘铺上去的。

这委实让获得荒年之谷新称号的张三郎有些尴尬,因为这个时候,李定已经靠吃肉皮吃到打嗝了。

PS:感谢新盟主,虎皮金刚葫芦娃老爷……好熟悉的id啊!问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