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赌梦搏命

乱雨如箭,迎面飘打。

一辆铁骑轮转如飞,破风奔驰。

巫祠夏竭力压低自己的身体,似与胯下的车身融为一体,深埋的帽檐只露出一线眼眸,盯着暗沉沉的前路。

雨声轰鸣,震耳欲聋,可巫祠夏依旧能够清楚听到身后传来的引擎轰鸣和凶恶呼喊。

如影随形,死死咬在身后,始终无法摆脱。

巫祠夏眼中泛起凶光,左手从铁骑侧面抽出一把弹夹狭长的朵颜卫,头也不回,枪口甩向身后,扳机一口到底。

喷溅火光的枪口洒出一片炽热的弹流,凿进身后追击的车驾中。

肆虐的弹片轻而易举撕碎车内敌人的身体,猩红的鲜血涂满龟裂的车窗。

失控的车身在湿滑的道路中左右摆动,最后一头撞进路边的建筑中,爆成一团炽烈的火球。

轰!

猛然扩散的火光将长路照的一亮。

趁着这转瞬即逝的光明,巫祠夏眼角余光瞥向身后,扫了一眼追兵的数量。

衔尾追击的车驾将宽敞的道路塞的满满当当,如同一群趴伏追击的猛兽,令人绝望。

这是第几波追兵了?

巫祠夏已经记不清楚了。

自从她昨日刺杀在新安城内只手遮天的黑帮‘天阙’的帮主邹四九失败之后,便陷入了一场似乎没有终点的追捕之中。

这种感觉就像是整座城市都对她充满了敌意,碰见的任何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可能是天阙的杀手。

上一刻还在言笑晏晏,下一刻就能掏出刀枪对准自己。

陷入其中的巫祠夏,感觉如同是被杀意形成的海洋所包围,整个人行将溺水,身心俱疲。

“可恶,如果不是那个红发女人突然出现,邹四九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巫祠夏心头恨意翻涌,一场精心筹谋的刺杀计划,却在最后即将得手之时功亏一篑,属实令人不甘。

不过,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刺杀邹四九的原因,巫祠夏已经想不起来了。

似乎冥冥之中自己注定要这么做。

只要能杀死对方,自己就能获得巨大的好处。

轰!

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打断了巫祠夏的回忆。

一道‘火龙出水’就炸在不远处,滚烫的气浪朝着四面席卷冲击。

在即将被气浪咬上的瞬间,巫祠夏右手果断旋拧到底,胯下铁骑顿时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飙射而出。

在躲开爆炸的同时,又和身后的追兵成功拉开距离。

对于一个逃跑之人而言,这本是一件好事。

可巫祠夏的眼中,却莫名看不到半点喜色。

原因就在于前路出现的一团团怪异的黑影,尖锐的撞角在车灯的照射下闪动着瘆人的寒光。

是拒马!

巫祠夏瞳孔狠狠一紧。

在这个距离,自己想要减速已经于事无补。

平坦的道路又没有给她驾车飞跃障碍的机会。

千钧一发之际,巫祠夏将心一横,果断横打车头。

铁骑车身猛然翻倒,在地面摩擦出一片刺目的火花,朝着拦路的拒马滑撞而去。

铮!

在抛入半空的巫祠夏拔出身后背负的利刃,在摔落地面的瞬间一刀刺下,锋利刃口硬生生贯入地面,拽出一条丈长的裂隙。

等到裹挟自己的惯性稍稍减弱,巫祠夏立马绞身跃起,不顾早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的侧身,持刀冷冷盯着前方。

噔!噔!噔!

一道道车灯光柱突然亮起,打得巫祠夏视线白茫茫一片。

恍惚中,人影绰绰,如潮水般涌来。

铮!

刀锋裹挟着刺耳的尖啸迎头斩下。

视线虽然还未恢复,但巫祠夏的反应却快如闪电,反手一刀剖开密不透风的雨幕,荡开的雨点勾勒出一道圆润的弧形,劈开斩下的刀锋的同时,举刀上撩。

来袭的刀手蓦然定在原地,一条红痕从他的下巴蔓延至额头,整张脸从中裂开,滚烫的鲜血喷射而起,仰面栽倒在雨地中。

跟在其后的另一名刀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道身影便已经撞入怀中,利器破肉的‘噗呲’连成一片。

两名出自‘天阙’的精锐打手,武序种子,转瞬间便殒命当场。

不过这仅仅只是这场‘围杀’的开端,更多的人影已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脚步重重踏下,溅起寸高水花。

巫祠夏凶悍异常,不退反进,朝着这群天阙的帮众冲了上去。

瓢泼的雨点,粗重的喘息,拥挤的人群中寒光与血光并起,刀刃碰撞炸出的铿锵锐音此起彼伏。

片刻之后,交错凌乱的脚步声终于归于平静。

最后仅存的一名天阙帮众被人踹断了腿骨,跪在雨中,两眼眸光迷离,头颅不自觉往下垂去。

一只滴着血水的手掌探了过来,狠狠抓起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对向射出灯光的地方。

巫祠夏虚着一双眼眸,舔了舔沾染血腥的嘴唇,手中刀贴向那名天阙帮众凸起的喉结,手腕极稳,缓慢拖刀割过。

陷入昏厥的刀手在剧痛的刺激下猛然惊醒,双臂奋力挣扎摆动,却依旧拦不住那一截横割的刀刃。

噗通.

尸体向前扑倒,在雨水中无意识的抽动,一圈殷红的涟漪快速扩散,空气中血腥味浓烈到如有实质。

巫祠夏站在一片残肢断臂之中,举刀直指前方。

“怪不得敢单枪匹马来行刺我,确实有点本事。”

随着一個称赞的话音响起,那片耀目的车灯熄灭大半。

巫祠夏的视线终于恢复正常,看清了正在开口说话之人。

一件厚重的貂袍罩着西装革履的挺拔身躯,油亮的背头下是一张飞扬跋扈的面孔。男人右手掌心杵着一根鎏金权杖,左手搂着红发如火的俏丽女郎。

眉眼冷峻的汉子站在后方,撑开一把黑伞挡在他的头顶。

“可惜,这里是老子的地盘,容得了你在此撒野?”

这张带着傲然笑意的可恶面容,就算是烧成了灰,巫祠夏也能将其认出来。

正是天阙之主,邹四九!

“邹爷,这娘们手底下有点功夫,看起来应该是入了武序。普通的帮众不是她的对手,要不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

站在邹四九身后撑伞的汉子恭敬开口。

“别着急,老李。她这种货色还用不着你出手。”

邹四九微微一笑,目光看向站在右手边一名手持长剑的年轻男人。

“乞生,她就交给你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放心,邹爷。”

男人沉声应道,随即从拒马后飞身抢出,动作快如闪电,眨眼间已至巫祠夏身前,手腕挑动,一道匹炼般的剑光削向巫祠夏的头颅。

寒意扑面,巫祠夏低吼一声,上半身猛然向后一折,在躲过陈乞生横扫剑锋的瞬间再次弹起,双手持刀狠狠劈下。

锵!

刀剑交击处炸出一片转瞬即逝的火点。

巫祠夏强忍着虎口撕裂的剧痛,全身气力压上刀身,摩擦着剑刃快速下坠,在撞到刀锷的瞬间推刀内切,想把陈乞生持剑右手直接斩断。

危急之时,陈乞生的嘴角却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只见他果断松开剑柄,让开斩手的刀锋,旋身一脚重重踹在巫祠夏的胸口。

下坠的长剑被陈乞生探手抄起,转腕再次划出一道寒光,奔着巫祠夏的脖子斩落。

一股寒意直冒头顶,还在踉跄后退的巫祠夏再避无可避,只能勉强举刀架挡。

可就在这时,就听陈乞生一声冷哼,前袭的剑光突然加快,力如千钧,荡开阻挡的刀身,贴上了巫祠夏的右手。

噗呲!

巫祠夏虽然尽力躲闪,可右臂依旧被剑光齐肘切断。

阴冷的湿气沿着伤口浸入血脉,让巫祠夏感到阵阵透骨的冰寒,剧烈的痛苦在疯狂的吞噬着她的意志。

就当巫祠夏眼前的视线即将熄灭的瞬间,一腔极其强烈的怒意突然从心底翻涌而起,如同一针强心剂,让她瞬间忘却满身的疼痛。

不仅如此,一股强横且熟悉的力量快速充盈她的身体。

巫祠夏此刻竟生出一种挣脱束缚的畅快感觉,喷出一口带血的热气,几近冻结的鲜血再次沸腾起来,脚下一点,身影瞬间消失原地。

“沈笠,你不是想要一雪前耻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还在等什么?”

几乎在话音响起的同时,巫祠夏陡然现身在陈乞生面前,仅存的左手握拳轰出。

陈乞生似乎早有预料,提前一步侧身闪躲。

在他闪开的身形之后,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飞出,扑到巫祠夏的面前。

更远处,沈笠满脸狞笑,扛在肩头的炮口还在冒着滚滚硝烟。

轰!

巨大的冲击力将巫祠夏像烂布口袋般掀飞出去。

不过此刻的她确实强悍非人,尽管身体几乎被‘火龙出水’炸烂,但依旧还有一口气息,一双眼眸不甘瞪大,颓然望着落雨的夜空。

“你这个贱人居然敢当着我的面刺杀邹爷,害得我在邹爷面前丢尽了脸面,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

一张愤怒至极的面容挤进视线。

弥留之际的巫祠夏依稀认出,在自己之前刺杀邹四九的时候,负责护卫的正是对方。

“下辈子做人记得擦亮眼睛,看清楚谁能惹,谁不能惹!懂了吗?”

砰!

随着一声暴烈枪声响起。

站在远处的邹四九看着被轰成碎肉的巫祠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小沈这个人,还是不错的。”

在他身后负责撑伞的李钧恭声说道:“都是邹爷您给他机会挽回尊严,我代沈笠谢谢您了。”

“伱们都是为我卖命的兄弟,这些客气话就不用再说了。”

邹四九回头看来,眼神异常明亮。

“还有啊,撑伞这活儿,老李你干的真不错。”

话音落下,邹四九眼前的世界如镜面般,轰然破碎。

视线如旋涡扭曲,等到再恢复正常之时,邹四九发现自己深处在一个铺满植绒地毯的巨大广场之中。

身旁是一连串堆叠在一起,足有磨盘大小,形如筹码的东西。

他举目眺望,在远处立着一尊山峦大小的庞然身影,面容赫然跟巫祠夏一般无二,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邹四九挑起嘴角,朝着对方轻蔑一笑,随后似心有所感,转身看向自己身后。

一个身形同样巨大的身影坐在这里,看着对方熟悉的面容,邹四九封锁的记忆开始面前恢复。

第一场梦境博弈已经结束,是自己赢了。

随着记忆恢复,邹四九心头顿时了然。

而自己现在所处的也不是什么‘广场’,就是一张显化在精神世界之中的赌桌。

属于赵梦泽和巫祠的赌桌。

而所有的庞然和巨大,全都是因为自己此刻体型只有筹码大小。

显而易见,在这场梦境博弈中,自己是赵梦泽手中最为重要的一枚筹码。

“老赵,你这个梦境构筑的相当不错,够爽!”

邹四九仰头望向赵梦泽,向对方竖起一个大拇指。

“居然能想到让李钧和陈乞生给我牵马坠蹬,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梦主。”

邹四九还在回味之前梦境中的一切,一想到撑伞的李钧和那声声毕恭毕敬的‘邹爷’,就他感觉浑身舒坦。

“可惜就是构筑的强度差了点意思,活脱脱就是一个黑帮头目,格局略小。”

邹四九略带遗憾道:“要是真有武四薪主的强度,这滋味可就足了。”

“要不你小子来构筑,我去入梦?”

雷鸣般的声音从天而降。

“得了便宜还卖乖,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给你抢来这么大的背景优势吗?真要是构筑成你想要的那样,巫祠夏早就清醒过来了,还能让你赢得这么轻松?”

邹四九当然知道这不可能。

真要是那么构筑了,先死的可就不是巫祠的分身人格,而是赵梦泽自己了。

“话说回来,这一场对面输的是不是有些太简单潦草了?”

邹四九敛去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就算这第一层梦境是老赵你构筑的,但我占据了那么大的背景优势,算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而对面除了濒死的时候突然爆种了一下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任何的反抗能力,这未免也不太正常吧?”

邹四九这么问,并不是毫无根据。

梦境之中什么最重要?

不是权限,而是规则!

在刚才的梦境之中,邹四九和巫祠夏都被封锁了本身的记忆,在赵梦泽设定的故事之中扮演不同的角色。

这一条规则没有问题。

双方的实力都被限制在很低的序位,这一点也没问题。

因为这都是对等的规则。

但是邹四九在梦境中几乎坐拥一城之力,手下强者如云,轻而易举便围杀了孤身一人的巫祠夏身。

这种几乎等同于是白白送命的梦境,很容易让入梦者惊醒,从而导致梦境破碎。

巫祠虽然是农序出身,但拥有‘新黄梁’这道技术法门的她,对阴阳序的了解必然不浅,几乎不可能会掉入这样简单的陷阱。

“那娘们是故意的。”

赵梦泽冷笑道:“别人财大气粗,所以在开局用一条命看看咱爷俩都有些什么手段罢了。”

邹四九悚然一惊:“那你不会已经底牌全出了吧?”

“那倒也不至于,不过后面也不会再有这么轻松的梦境就是了。”

邹四九深吸一口气:“合着刚才只是热身了?”

“小邹你也不用紧张,造梦到底还是我们这群人的强项。”

赵梦泽话语轻松:“只要我能抢到每一场梦境的构筑权,入梦的你就不会处于劣势。不过能不能赢,还是要看你了。”

“放心.”

邹四九话未说完,脚下突然浮现出一个旋涡,将他吞噬。

“废话说完了吗?该开始第二场了吧。”

低头凝视的赵梦泽抬头看向桌对面,巫祠身上四色鲜明的衣裳中,有一抹红色正在快速淡去。

“第一场梦,算我尊老爱幼,让你一步。可接下来谁坐庄家,赵梦泽,你拿什么来抢?”

巫祠冷声开口,原来刚才赵梦泽和邹四九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知道你是四命一体,实力远远强于一般的序三。硬拼精神强度,我确实是不如你。”

赵梦泽淡然一笑,扬手洒下一堆色泽如火的筹码。

“那我如果用寿数来抢庄的话,你跟吗?”

随着‘筹码’落桌,赵梦泽身上燃起一股煊烈的气势。

暴涨的精神强度让他此刻具现而出的身躯变得更加巨大,压过了坐在对面的巫祠。

“赵梦泽,你就不怕燃尽自己?”

巫祠脸色铁青。

赵梦泽笑道:“反正横竖都是死,那为什么不去以赢家的身份安然闭眼?”

“你可以不用死,只要你.”

“既然你不跟,那看来这第二场庄,还是由我来坐了!”

赵梦泽朗声打断了巫祠的话。

只见他摆手一挥,桌面上陡然升起浓浓雾气。

顷刻间淹没整个赌桌,还有对坐的两人。

第二场梦境,开始。

(本章完)

第609章 稷场如坟(一)

第二场梦境,没有什么意外,邹四九依旧赢的很简单。

甚至比上一场还要显得轻松写意。

在这场梦境里,设定的规则与之前一般无二。

唯一的不同,就是这次邹四九不再是叱咤风云的黑帮头目,而是一名退隐江湖,安居在广州府内的富家翁。

邹老爷为人乐善好施,重情重义,最擅以德服人,因此收拢了一群实力不俗江湖猛龙,甘心称为邹府的护院打手。

其中名头最是响亮的,就是‘灭老狂夫’李钧和‘负魂道徒’陈乞生。

除了上述两大魔头之外,还有肆虐帝国西南数省的‘欲海明鬼’马王爷和‘杀生尼姑’袁明妃,也都被他收入麾下,金盆洗手,改邪归正。

不过真正让邹大善人感到开怀自豪的,并不是驯服了这些曾令整个大明江湖闻风丧胆的穷凶极恶之徒,而是自己夫人守御为他诞下的麒麟子,邹东皇。

此子资质惊人,是天地造化所钟。弱冠之年入阴阳序后,序位提升简直是一日千里,放在寻常人身上足以蹉跎半生的仪轨关隘。在他面前都无法形成任何阻碍。

提及邹东皇的性情品德,那更是无可指摘。

此子对父亲邹四九那叫一个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而且为人谦逊,将自己获得的一切成就都归功于父亲的血脉赐予和谆谆教诲。

就连曾经杀人盈野,犯下累累血案,最是桀骜不驯的‘灭老狂夫’李钧,都曾在酒后感慨。

来世若是还能投胎做人,一定要投生在邹府,就算不能成为本家直系,能当一个旁系子弟,得邹家半点福荫,那也是洪福齐天了。

不为邹家子,枉做世上人。

这句话在整个大明帝国,一时传为美谈。

而作为邹四九命中之敌的巫祠秋,在这场梦中处境比之前要好上不少,不再是单枪匹马的刺客杀手,而是坐拥千里沃土的地主豪强。

在江湖传闻之中,她和邹四九结仇的原因,是一场令人唏嘘的爱而不得。

据说邹四九年轻时行走江湖,曾经闯下过一個‘三绝’的名头。

这头绝,便是那一张倾城绝世之容颜。

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恍如神仙中人。

单就那张脸,整个江湖中一见倾心之辈,犹如过江之鲫。

次绝,便是那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谋算之能。

翩翩邹公子,机巧忽若神。

曾以一己之力挫败了帝国首辅的不臣之心,挽大厦于将倾。

率领一众热血正义之士深入番地,伐山破庙,将一众食民贪佛屠戮一空,拯救亿万番地百姓于水火之中。

最后一绝,便是那一身纵横无敌的强绝武艺。

只可惜能够闯过这‘前两绝’,有资格见识这最后一绝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

唯一被世人所知的战绩,便是在江西广信府‘单手按下龙虎头’的惊人之举。

就是这样一个亿万女子入梦之前叩请天地赐予一见的绝世人物,让巫祠秋一生魂牵梦绕,却始终得不到哪怕只是一次的正眼相看。

生性痴情的邹四九,眼中除了自己的夫人守御之外,再容不下任何人。

既然爱而不得,那便因爱生恨。

痴情儿女,大都逃不过这个近乎命定的怪圈。

这种事情在邹四九的身上并不少见,但能够将之付诸实践的,唯有巫祠秋一人。

作为一方地主豪强,巫祠秋苦心经营多年,手下豢养了一群能征善战之辈,更是暗中勾结昔日帝国首辅身败名裂之后遗留的残党势力,一齐围攻邹府,誓要把邹家上下赶尽杀绝。

只可惜,这一切早就在邹四九的预料之中。

没有任何意外,巫祠秋纠集的势力刚刚进入广州府,就被邹家的麒麟子邹东皇找上门来,以一己之力尽数挫败。

可怜巫祠秋连邹府的大门都还没看到,就落得一个众叛亲离、重伤濒死的凄惨下场。

直到咽气之前,她依旧没等到那道念念不忘的身影。

年轻时的惊鸿一瞥,却让她因此误了终身。

可悲,可叹。

而到此,一场江湖梦也正是完结。

邹四九再次以筹码大小的芥子身回到了赌桌上。

只见他两眼放空,嘴里嘿嘿笑个不停,似乎依旧沉湎在刚才的美梦之中难以自拔。

“怎么样,这一次是不是更爽了?”

“爽不为邹家子,枉做世上人!等我以后混出头了,这就是我邹家的家训!”

邹四九抹了把嘴角的哈喇子,仰头感慨道:“我算是彻底服了,老赵你怎么这么会做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场好的梦境,不是看造梦者的手艺,而是入梦者的心意。”

赵梦泽笑道:“这世上有很多人嘲笑我们阴阳序用梦境来逃避现实,可他们都忘了,为人一世,开心最是重要。”

“说的真对,跟你构筑的这两场梦比起来,我之前入的所有梦,全都入进狗肚子里了。”

邹四九语气钦佩道:“阴阳这条路,我还得跟你好好学啊。”

“我能教你的,在这两场梦里都已经教完了。人各有志,自然所求之梦也不尽相同。”

赵梦泽轻声道:“等你找到最是能让自己感觉酣畅淋漓、快意十足的那一场梦境的时候,你就有资格成为序三梦主了。”

一番话传入耳中,邹四九不由陷入沉思,浑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那些筹码在悄然中少了很多。

“居然这个时候还有心思传道授业?赵梦泽,这个邹四九是你什么人?”

赵梦泽抬手抚过赌桌上空,一片雾气突然升起,淹没了邹四九埋头沉思的身影。

做完这一切后,赵梦泽这才抬起眼眸,看向桌对面一脸冷笑的巫祠。

“他姓邹,我姓赵,当然不是父子。没敬过茶,也没磕过头,自然谈不上是师徒。”

赵梦泽淡淡道:“充其量,我只能算是这小子的前辈吧。”

“前辈?那不过就是陌生人,甚至可能是竞争者。”

再丢一命的巫祠,身上的衣裳只剩下了绿白两色。

只听她嗤笑一声:“就这种关系,值得你这么去帮他?”

“为什么伱觉得会是我在帮他?而不是他在帮我?”

赵梦泽反问道:“他今天入了这场梦,我赵梦泽就欠了他邹四九一份还不起的人情。不过这些道理你应该懂不起,你们这种人,人皮之下无人心,不如猪狗。”

“不过就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为你送命罢了,何必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巫祠并未动怒,讥讽道:“不过即便有他帮忙又如何,你有几成胜算能离开这张赌桌?”

“不巧,我今天只想过要赢,就没想过要走。”

一片色泽晶莹的筹码抛洒而下,吸引住巫祠的目光。

“又赌这么多,看来你是铁了心不想活了?”

巫祠抬起眼,对面之人赫然已是两鬓斑白,原本合体的衣袍变得空空荡荡,挂在一具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一张消瘦干瘪的脸,眸光却犀利到令人不敢直视。

“能活而不活?赵梦泽,你到底藏着什么后手?”

明明已经试探了两条命,巫祠却依旧心存疑虑。

怀疑赵梦泽是在不断抛饵等她上钩,只要自己一样选择燃烧寿数来抢夺造梦的主导权,立刻就会掉入对方的陷阱之中。

“就你们这点胆魄,还敢勾搭东皇宫那群人?”

赵梦泽笑声豪迈,手指间把玩转动着一枚寿数筹码。

“你的技术法门确实精巧,居然能把四个意识种入同一个脑子中。”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我们现在赌的可不是生死簿上写好的现世寿命,而是对‘活’这个字的认知。不管你们农序能增殖多少血肉,能复刻多少性命,输光了筹码,你都得死!

赵梦泽轻蔑道:“你要是怕了,那最好现在就滚出梦境!”

“不管你是在诱敌深入,还是在故意激将。赵梦泽,你都成功了,我现在对你很不爽。”

一片数量相当的筹码洒落赌桌,却和赵梦泽闪动晶莹光泽的筹码不同,其上缠绕着分明的血管和肉筋。

“能开创出‘天地同寿’这个技术法门,并且运用到这种地步,你也算是一号人物。”

巫祠脸色阴沉,话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

“但你要觉得这样就能逼我退走,那你就想错了。不是只有你有胆量拿命上桌!”

赌桌中弥漫的雾气升腾而起,瞬间淹没了冷眼对视的两人。

与此同时,身处雾中的邹四九恍然回神。

冥冥之中,似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朝前奔跑,在冲出雾气之后,邹四九却蓦然愣在原地。

夜色之下,灯光如火,欢声如浪,一片恢宏的明式楼宇依附在山崖之上。

这一幕看着是如此的熟悉,邹四九到现在还是记忆犹新。

洪崖山,金楼。

这场梦境的展开背景,赫然是在重庆府!

“等等.我怎么知道这是在做梦?!”

邹四九猛然一惊,这才察觉自己的记忆并没有被封锁,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麻烦了,老赵这是没抢到造梦权?”

虚妄的梦境一层接着一层,现世中轰鸣一声接着一声。

李钧顶盔掼甲,提着长枪,立身在一栋高楼之上,背后翕张的甲片喷出湍急的气流,吹拂着缠身的黑色火焰,在空中蔓延开数丈。

在他脚下,覆盖整个新安城的血肉田亩不再静止不动,而是在街头巷尾间如江河般流动,被冲刷而过的房屋建筑轰然倒下,断壁残垣落入血肉之中,立马被吞没包裹,消弭的无影无踪。

那些由普通百姓寄生改造而来的农兽也没能逃过一劫,它们的四肢被血肉死死粘附,动弹不得。

就是一只只被食蚁兽从巢穴中舔舐出的安逸,不断发出凄厉的哀鸣,却还是逃不出被裹挟的下场。

而所有血肉洪流汇聚的终点,就在李钧面前。

一座高度近乎十丈,与自己脚下高楼相比毫不逊色的血肉山峰!

就在不久之前,在李钧枪下毫无还手之力,被吊起来蹂躏的田畴主动消融进了一片血肉田亩之中。

紧跟这片血肉便开始迅速增殖,几个呼叫间就形成了如此庞大的规模。

像这种类似于蓄势的做法,只要不是傻子,那都不会选择冷眼旁观,坐看对方成型。

可他的淬武根本找不到对方具体躲在血肉山峰的什么地方,就连马王爷也一样探查不到田畴的踪迹。

一人一甲的感觉出奇一致,田畴就是肉山,肉山就是田畴。

在这种情况下,面对这团庞然臃肿的恶心肉块,李钧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马爷,你有没有更新那种一次就能轰烂一座城市的武器?”

李钧等了片刻,才听见红眼中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回答。

“要是有,我肯定早就掏出来了,还能等到现在?”

李钧也知道这对于马爷这种近战墨甲来说有些太过强人所难,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要是老陈能调动新派道序的天轨星辰就好了,来一炮就能解决问题。”

马王爷试探说道:“要不我试试联系墨骑鲸?那小子的鲲形应该也能行。”

“应该来不及了.”

李钧昂了昂头,眯着眼到:“这玩意儿快成型了。”

几乎半座新安城的血肉田亩尽数汇聚入了田畴的体内,被覆盖的城市也终于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这是这面目,着实过于凄惨。

被腐蚀的道路像是被扒了皮,露出下方的土石垫层,缝隙中还残留着一些由皮肤、毛发、血肉甚至筋骨碾碎后的混合物。

在暴雨的侵蚀下,很快便形成一股股暗黄的浊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刷出零星的机械肢体。

曾经街边的商铺,只剩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架痕迹,其余的所有东西都被腐蚀一光。

若是从高处俯瞰,此刻的新安城半是回到人世的废墟,半是沉沦无间的地狱。

而田畴的体型也膨胀到了约莫二十丈的骇人高度。

就算是站在高楼上的李钧,也只能抬头仰望。

轰隆!

一声雷鸣般的巨响从肉山中传出,像是人吃饱喝足之后发出的心满意足的饱嗝。

田畴终于停住了长势。

此刻的他形如一个生长在大地上的脓疮,在风雨飘打下涌动着令人作呕的肉浪。

咔咔咔.

连串的古怪声音响起,像是肉山之中有活物在伸展筋骨。

倏忽,肉山开始向内蠕动收缩,眨眼间便落回到不过五丈高度,凝聚出一道人形轮廓。

噗呲!

两只筋络张布的可怖手臂从凝视的肉茧中破出,手掌抓住缺口,朝着两侧一撕,紧接着露出一道肌肉缠结的庞大身影。

田畴的身躯通体呈现暗红色,没有皮肤覆盖,却生长一片片大小不一,颜色也不尽相同的‘鳞甲’,宛如披挂着一身东拼西凑而成的破烂甲胄。

在他的面门之中,没有五官,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或是幽暗,或是翠绿,或是火红的械眼,密密麻麻,嵌满了整张脸。

吼!

田畴仰天怒吼,反手竟然从诞生自己的肉茧中抽出了一把巨大无比的钢铁长刀。

刀身同样是遍布裂纹,像是无数金属碎片聚合而成,缝隙之中还能看到挤满溢出的恶心血肉。

咚!

巨人一脚踏下,新安城随之震动,横流的浊浪冲天而来,凄厉的风声哀嚎着在废墟间回荡。

半城冤魂,凝于一身。

田畴放声大笑,抬刀指向站在楼顶的李钧。

“李薪主,我这身墨甲比你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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