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被嫌弃的林某人

听了林泰来对三场辨经的总结,有个年轻人愤怒的站了起来,失态的叫道:“你为何要缠着顾先生阴魂不散!”

顾宪成也很想问这个问题,但又不方便亲自问,怕别人说他怂了。

林泰来就像是一个学术刺客似的,从无锡到南京,从南京到京师,只要有机会就偷袭一下。

如果是为了刷学术声望,天下学者那么多,为什么一定要找自己?

对这个质问,林大官人理所当然的答道:“因为只有找顾先生辨经,才不会被世人怀疑是作假啊。”

顾宪成:“.”

这话实在太有道理了,无法反驳。

以林泰来和清流势力的仇怨,确实不会有人怀疑顾宪成会帮林泰来学术作假,况且顾宪成本身人设很正直。

其实不用林泰来刻意总结三次辨经结果,此时四座都很震惊!

席间众人大都对林大官人有刻板印象,觉得这就是一個莽夫,或者加一个前缀,就是有心机的莽夫,但是和学术不沾边。

学术辩论这东西来不得半点虚假,不像诗词那样可以投机取巧。

顾宪成敢在京师定期讲学,并且成为学术明星,那也是真有几把刷子的。

却不料林泰来临时闯进来,居然能与顾宪成在学术领域大战数十回合,若非亲眼目睹,谁敢相信?

就好像西门庆闯进了才子佳人小说位面,勇夺两榜进士似的。

看了一圈周围的表情,林大官人就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不紧不慢的对着众人做了个罗圈揖,然后振了振衣袖,从容迈步,潇洒的跨过还躺在地上的美人,出门离开了会场。

左右护法张家兄弟已经打进来,在堂外阶下等候了。

林大官人表情淡定,但却飞快的比划了一个手势,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快走!

忽然不知什么缘故,屋里有人喊了声:“林生慢着!”

林泰来假装没听见呼唤,二话不说的拔腿就往外跑,所有手下人纷纷跟上。

一直到了外面路口,林大官人才放下心来。

“今天当真凶险,再多说一会儿,就撑不下去了!”林泰来心有余悸道。

以业余挑战专业,确实比预想的难度更大。

前两次找顾宪成辨经,没有固定预设题目,自己寻找一个新奇观点进行偷袭就行,一击得手便结束,不用比拼内功。

而这次则是有一个固定的预设题目,在这个前提下,比拼的就是内功了,幸亏自己仗着五百年积累招式取巧,勉强拖到了顾宪成叫停。

其实刚才林大官人已经色厉内荏了,如果顾宪成拼着两败俱伤,不顾惜羽毛也要继续下去,林大官人就该崩盘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林大官人心理素质更胜一筹,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就算林大官人在学术上被顾宪成打得溃不成军,他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相反,顾宪成则有各种“输不起”的包袱,在心理博弈中选择了主动叫停。

平复了心情后,林大官人对左护法张文吩咐道:“先回居所,我将今日辨经过程默写下来!

然后你拿到书坊去,连带前两次辨经内容一起,迅速刻版印书!”

江南尤其苏州城,也是当今的出版中心,做书商的很多,在京城就有苏州人开书坊。

先前林泰来早就联系了一家苏州同乡的书坊,进行刻版印书的准备。

他想着,把自己与顾宪成三次辨经的内容自费印成书,然后在士子里面免费发行。

在名利场这个游戏中,不能总是打打杀杀,如果不缺钱,那么氪金的玩法也要捡起来。

就是这时代书本的价格真不低,张文算了算说:“如果印一千本送出去,没二百两下不来。”

林大官人冷哼道:“可以拿出二百两,但至少印两千本!如果书坊不肯,那书坊东家就别想安生回苏州养老了!”

“二百两也有点多了。”张文还想再节省点。

上京之前,林泰来没想那么多,加上社团产业一直持续高投入,占用资金很多,所以他就只带了一千两巨款,但现在明显不够用了。

想到这里,林大官人叹口气,又对右护法张武吩咐说:“你跑个腿,去宁远伯府找李都督借吧。先借一千两出来。”

等回到住处,林泰来把今天学术辩论的内容默写下来。

左护法张文问道:“上次书坊管事还问过,这本书起个什么名字?”

林大官人略加思索后答道:“书名就定为《武状元三难顾大儒》!”

在考前的任务列表里,刷学术声望这一项,大部分环节算是完成了,暂时不用管了。

此后就按部就班,通过请客吃喝娱乐的方式,在考生中继续刷名气和口碑。

下一波被请的就是山东省士子,说起来林大官人和山东缘分匪浅,甚至比隔壁浙江省还要亲近几分。

首先林泰来本身就是山东女婿,尤其还是山东籍户部尚书的妹夫,让山东士子看林大官人更亲切。

同时林大官人又顶着戚继光枪法传人的称号,算是山东武学弟子。

还有就是,林大官人乃是当今最有名的《金瓶梅》研究专家,《金瓶梅》和山东的关系在理论上又是最密切的,山东士子都想和林大官人聊聊这本大作。

和山东士子聚完,就到了万历十六年年末的最后七八天,林大官人就暂停了宴请各省士子。

现在大部分衙门都已经封印,不再处理公务了。而且各衙门都会举办公宴,性质类似于后世各单位的联欢会。

按照制定的计划,林大官人会选择性的参加一两次公宴,然后趁机发表诗词宣扬才名。

周应秋建议说:“如果为了宣扬才名,应该去参加翰林院的公宴,在各衙署里面,翰苑诗词流传度最广。”

但林大官人不是官员,更不是翰林官,肯定没资格直接参加翰林院公宴。他只能以后辈弟子身份,找人带进去。

于是林大官人就想念起了敬爱的首辅老大人,因为内阁和翰林院之间的特殊关系,内阁大学士都会参加翰林院公宴。

当天林泰来就来到了申府,年底这个时候拜访首辅走关系的人非常多,但林大官人并没有在大门排队,直接被请到了内院书房等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大概是登门的人实在太多,申首辅没时间接见林泰来。

林大官人对此很理解,这是自己人不见外的表现,只能先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林泰来又来到申府,还是被热情的请到了内院书房等候,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然后,又是没有然后了。

看了看外面的偏西日头,林大官人略感不妙,对房门外的仆役说:“我要见申相!不然就住在这里不走了!”

片刻后,申用懋不情不愿的出现了。

本来林大官人来拜访的目的,是想请首辅带自己去参加翰林院公宴,但现在有了更重要的问题:“首辅为何不见我?”

如果是换成别人,申用懋就装糊涂说“考前避嫌”之类的话。

但是对林大官人,这种屁话显然没屁用,所以申用懋很实诚的答道:

“自从家父入朝二十年来,以宽厚、温和、高情商的形象立朝,所以才能在屡次动荡中屹立不倒。

但近二年,家父在朝廷中的形象却趋向于阴诡狠辣,故而家父最近觉得,需要开始修复和改善个人形象。”

林泰来指着自己问道:“你的意思是,首辅形象的变化,全都是因为我?”

申用懋反问道:“难道不是?”

林泰来叫道:“我不服!我给首辅办过多少事,不能把我当夜壶!”

申用懋直接甩例子:“就拿这几天来说,你逼着书坊给你印两千册书,但那书坊是虎丘徐家人开的,家父把事情压下去了。

还有,你当众殴打教坊司在册乐户女子,负责管理乐户、靠着教坊司营业贡献小金库的礼部对此极其不满,也是家父把事情压下去的。

这种事情实在太多了,还不是家父给你擦屁股?谁是谁的夜壶啊?”

林泰来:“.”

最后申用懋劝道:“所以麻烦伱别跟着家父去翰林院公宴了,让家父能以良好形象公开示人吧,真心拜托了!

如果你去了,谁知道你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还是让大家过个安定祥和的新年吧。”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林大官人气呼呼的从申府出来,转头就进了户部尚书王家。

翰林院公宴参加不了,户部的也可以!

王司徒坦诚的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给我一个面子,别去户部公宴好么?”

林泰来:“.”

王司徒解释说:“户部与其他衙署不同,更需要上下勾连、互相串通、紧密合作。

我怕你到了户部公宴上,会打破安定祥和的氛围,搞出点乱子来,影响衙署内的团结。”

林泰来质问道:“就是列席宴会而已,我能搞出什么乱子?”

对林泰来的搞事能力,王司徒不太有信心能“安定祥和”。

“举个例子,听说你最近准备印两千本书,万一你到了公宴上强行发放,强迫别人学习呢?”

林大官人发现,在需要安定祥和的时候,自己居然这么被大家嫌弃。

不就是想考前刷一刷才名吗,连个平台都不给!

(本章完)

第417章 阴魂不散

年底最后这几天,因为不用上班,首辅申时行终于可以每日睡到自然醒。除了接见访客和参加聚会,就没什么事情了。

这么过了几天后,到了大年二十九时,申首辅忽然觉得日子少了点什么。

他把好大儿申用懋喊来问道:“这几日林泰来可曾登门纠缠?可曾惹出麻烦来?”

申用懋答道:“未有。”

申首辅疑惑的说:“以林泰来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这么容易就放弃了?他不想宣扬文名了?”

申用懋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了一张纸,“他应该是想着另辟蹊径了。”

申首辅把那张纸接了过来,不过动作有点大,申用懋连声叫道:“父亲小心些,别扯坏了!”

申首辅有点纳闷,一张破纸有什么可心疼的?

然后抬眼看去,只见得上面印刷了一篇诗稿,序文是:“予林泰来客居京师,作岁末杂感五篇。”

申首辅轻笑了几声,看来这林泰来被各衙署公宴拒绝后,开始急眼到发小传单传播诗词了。

又见正文是:“其一,岁朝官阁绮筵开,雪片随春献瑞来。却点庭阑添玉树,故妆林岫作瑶台。

谢家争会临阶咏,梁苑宁烦授简催。郢曲漫劳称宋玉,白头无复旧时才。”

从第一句“岁朝官阁绮筵开”就能看出,这是描写最近大大小小官员公宴的现象。

但是从“故妆林岫作瑶台”等句,申首辅看出了浓浓的讽刺意味。

而“白头无复旧时才”这句,更是讽刺了一大片沉迷做官失去才气的老官僚,前状元申首辅感觉有被冒犯到。

作为一个希冀成为“太平宰相”的人,申时行不太喜欢这种讽刺时事的诗词。

申用懋说:“我觉得还好吧?这诗在年轻士子和官员里面,里还是很受喜欢的,大家都喜欢这种阴阳怪气的诗。”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申时行说:“就凭印发几份诗稿便想宣扬才名,那简直痴心妄想。”

如果靠着印刷诗词发放就能出名,那书坊东家个个都是著名诗人了。

没有在上层群体里产生影响力,没有引发讨论热度,印再多也只能被人当厕纸。

申用懋笑道:“没这么简单,后面还有一行字,父亲你再仔细看看。”

首辅又看了看后果然发现,在纸上的最末尾还印着一行字:

“集齐本组诗五篇,谓之集五福也。元宵节之前集齐五福之人,可得林泰来千金一诺。”

申时行:“.”

难怪这张纸上只有“其一”,没有“其二”到“其五”。

凑够五篇诗,就能换取林泰来一个承诺?现在年轻人的玩法,实在看不懂了。

申用懋小心翼翼的从父亲手里,把这张纸稿取了回来。

看着好大儿的动作,申时行诧异的问道:“怎么?你也想凑五篇?”

申用懋非常肯定答道:“那当然,我现在有了一、三、五,还缺二和四。

杀千刀的林泰来,肯定把二和四印的很少,我问遍了友人,没人同时有二和四还肯出让的。”

申首辅又问:“很多人对此事很热衷?”

“闲着也是闲着,大家都在想办法凑五张,就当是找点乐子了!”申用懋说。

申首辅质疑道:“你有什么可追求的?林泰来的承诺能有什么用?”

对于一個首辅的儿子而言,有什么事情是爹办不到而林泰来能办到的?

申用懋畅想着说:“我有个同僚,动辄对我冷嘲热讽,父亲你却只会让我忍耐。等我凑集了五福,就让林泰来去打他!”

申时行冷哼道:“不过是哗众取宠而已!智者所不为也。”

也不知道说的是林泰来,还是申用懋。

到了中午时候,申首辅就去翰林院参加公宴了,内阁和翰林院在制度上是一家,公宴也一起。

此时公宴还没开始,申时行就先去了中庭西厢的状元厅歇息。

顾名思义,状元厅就是翰林院里专门提供给状元办公的地方,以示尊荣。

二十年前申时行初入官场时,就是从状元厅开始的。

此时状元厅里只有两个三四十岁的“年轻人”,正在交头接耳的说话。

一个是万历十一年的状元朱国祚,另一个是万历十四年的状元唐文献。

两人看到申首辅,连忙起身行礼,以“前辈”称呼。

申首辅环顾了一圈,叹道:“同业凋零,只有你们两个新人了,不知下一个新人又是谁?”

在申时行前面,连续三个状元都是四五十岁就英年早逝了,要不申时行也没这么容易接班。

不得不说,四十多岁被张居正提拔入阁、四十八岁张居正被清算后反而开始当首辅的申时行,某种意义上也是气运之子。

“前段时间,隆庆五年的张元忭前辈也没了。”朱国祚答话说。

说起申首辅后面的状元,除了朱国祚和唐文献两个菜鸟,截至到目前,大部分也挺倒霉,不是去世就是丁忧,要么就是张居正儿子。

只剩一个罗万化还在官场,但和清流势力走得太近,被申首辅打发到南京去了。

申时行缅怀了一下往昔峥嵘岁月,又叹道:“不谈那些令人伤感的事情了,方才你们在说什么话?”

朱国祚恭敬的答道:“老前辈听说过集五福么?”

申时行:“.”

突然不想和这两个菜鸟说话了,申首辅又出去,在中堂找到了老同志沈一贯闲聊。

不经意又看到两个编修李廷机和郭正域站在编修厅的廊下,各持几张纸,激烈的讨论着什么。

隐隐约约听到“你把五给我,我就只少一张了”和“为什么不是你把三给我?”

申时行对沈一贯问道:“翰苑词臣也在集五福?伱这个当前辈的不去管?”

沈一贯不好意思的摸出了几张纸,“这没什么吧?集诗成福也算是文雅游戏,就是挺难凑齐的。”

申首辅算是明白了,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个行为艺术,林泰来用自身当乐子,拉动别人参与。

放在平常,这么干可能被视为哗众取宠。但现在是欢庆新年的时候,大家一起找乐子并不违和。

而且这是可以让非常多人集体参与的乐子,自然就把几首诗的热度炒起来了。

人到的差不多了,但是还没有开席,大家仿佛很有默契的在等着什么。

果然下午时候,有个司礼监太监来到翰林院,以“新年”为题目,让众人应制赋诗,呈献给皇帝。

这是每年翰林院公宴的保留节目了,也只有翰林院才有这样独一无二的待遇。

对此众人早有准备,不过新年主题的诗词从古到今都被写烂了,不太容易出彩就是。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有一位翰林院里罕有的花甲老者,从人群里窜了出来,第一个把诗稿呈交给司礼监太监。

谁的部将如此积极?申时行定睛看去,原来是比自己还大十来岁的吏部右侍郎赵志皋。

翰林院公宴不仅限于在职的翰林词臣,在翰林院当过词臣的前辈官员也可以过来叙旧。

当然,混得不好的人一般也不好意思过来。

赵老头在翰林院当过编修、侍读,修过《穆宗实录》,根正苗红的词臣出身,当然有来翰林院叙旧的资格。

司礼监太监收走了一大堆诗稿后,翰林院公宴就正式开始了。

众人便开始吃吃喝喝行酒令,以及交换五福.

等到晚上临近散场时,司礼监太监又从宫里过来了,直接宣布说:

“钦定应制最佳者,吏部右侍郎赵志皋!进左侍郎,赏缎五十匹!”

这个结果让众人都感到非常意外,翰林院里有的是各种各样的才子,而赵老头算不上太突出,也不以诗词文采见长,今天怎么就拔得头筹了?

虽说从右侍郎进左侍郎不可能只靠一首诗就能完成,必定预先有了铺垫。

但铺垫只是表示还在程序中,并不意味着一定有了结果。

所以大概是这首诗打动了皇帝,完成了临门一脚,水到渠成的批了赵志皋进位左侍郎。

从万历五年到万历十四年这十年,赵老头在外面都已经混到岌岌无名、被世界遗忘的程度了。

结果近两年突然逆袭,六十多的人了,还能两年半时间就从一个代理南京国子监蹿升到只差一步登顶的吏部左侍郎。

人生难测,莫过于此!

送走了太监后,席间众人纷纷传看赵志皋的诗稿,谁都想明白,这首诗到底怎么打动皇帝的。

只见就是一首七绝:

“烛影摇红焰尚明,

寒深知己积琼英。

老臣冒冷披衣起,

要听雄鸡第一声!”

众人看完便感到,这诗虽然文辞质朴,结构简单,但气势极其雄浑,老当益壮的豪情扑面而来。

而且最关键的是,在被写烂的新年诗词里,这首诗很特别,很有新意,容易引起注意。

在一大堆表面华丽、但严重套路化的新年应制诗里,能做到特别和醒目,令皇帝印象深刻,就是最大的优势了。

但是这种能够特别醒目,写出新意的才能,却不是人人都具备的。

申首辅找了个机会,对赵志皋低声说:“这首七绝,是林泰来帮你写的吧?”

赵志皋苦笑道:“还是瞒不过首揆。”

申首辅嘀咕了一声:“当真是阴魂不散。”

就算真身不出现,但也好像哪里都有他的影子,只要是有他的利益涉及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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