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芳草来了篇《芳草》

江城市。

清晨的江岸区解放公园路,绿荫匆匆。

市文联下辖《江城文艺》编辑部,幽深僻静的大院里,坐落着几栋小建筑,其中一个六层高的是编辑部大楼。

院子里的空地上,几个工人正拆除着一楼顶部的江城文艺几个大字,同时将芳草两个字换上。

标志着属《江城文艺》的时代已经过去,接下来将是属于《芳草》的一九八零年。

芳草二字取自唐代诗人崔颢,创作的一首七言律诗《黄鹤楼》: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作为文学四小名旦之一的《芳草》,一贯坚持纯文学办刊方针和卓尔不群的高雅风格。

刊物刊登过不少知名的作品,像王振武的《最后一篓春茶》,喻衫的《女大学生宿舍》,孙叔阳的《生死之间》。

其中《女大学生宿舍》,后来还被拍成电影。

此外,芳草还广泛团结文坛大家,争取了如巴金、萧军、胡风、叶君健、臧克家、王蒙等名流的支持。

同时又非常注意发现、扶植那些崭露头角的文坛新人,许多著名作家的早期作品频频首发于《芳草》,如贾平凹、叶文玲、王安忆、史铁生、韩少功、张抗抗、郑万隆、邹志安、毋国政等。

……

“同志们,我手里头的这份报告,就是发行局的同志发过来的统计结果,截止上周我们《芳草》新年一月刊在各大书店,书局积压严重,据统计预计月销量可能会直线腰斩!”

编辑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格外的安静消沉,编辑们面对副主编杨书案的怒火不敢声张。

新的一月里,改名为《芳草》的江城文艺,在销量上惨遭滑铁卢,从原来最高的四十多万直接腰斩,截止到现在一月十五号,销量才不到八万。

芳草副主编的杨书案对眼前一众编辑们发了一通火,此时情绪也冷静下来,他推了推鼻梁间的眼镜,严肃的鼓舞道:

“虽然销量腰斩,但我认为这是正常。

一个刊物改名,我们没有做到下发通知,甚至是在封面加上原名,这是重大失误!

读者看到一个陌生的刊物,自然不会轻易选择购买。

因此我不怪大家,话说到这里,希望我们芳草再创辉煌,做大做强!

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

杨书案听到年轻的编辑们脸色涨红一片,顿时感觉军心可用。

这改革开放的两年以来,江城文艺也是在艰难的道路中摸索前进,人力物力财力都不是很充足。

因此编辑部定下的原则就是,培养作家型编辑。

从作家群体中吸纳人才。

“主编,有电话,说是京城的人民文学主编张光年老师!”

这时,一个实习编辑从办公室跑过来喊道。

人民文学的张光年老先生?

办公室的编辑们听到这话,此时也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

杨书案听到这个名字,心中诧异不已,不知道为什么张老先生会打电话过来,“知道了,马上过来,你们继续审稿子,新到的稿子有很多。

另外再向作家们写信求稿,只要质量过硬,稿费标准我们就提高到比隔壁《长江文艺》高一两个档次,也不是不行的嘛!”

杨书案吩咐完,又扫视一周。

旋即来到办公室接听电话。

“哎……张主编您好啊,好久不见了……”

“什么?张主编您是说,有一篇稿子当着您的面拒绝了人民文学的邀请,甚至您还给出了千字十块的顶级稿酬。

但这位作者依旧投到我们芳草来了,而且这篇稿子的名字居然也叫芳草?”

杨书案一字一顿的回应道。

一通电话打完,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一时间脑子有些嗡嗡嗡的。

居然有人拒绝了人民文学,坚持要投到他们芳草来。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芳草虽然是四小名旦之一,但跟人民文学比起来,那就压根儿没什么可比性。

即便是杨书案自己也不一定能拒绝得了“国刊”人民文学的邀请啊!

这个名叫程开颜的年轻人居然毅然决然的拒绝了人民文学的邀请,只为了投入芳草的怀抱里来!

“还有小说的名字居然也叫芳草,这不就跟我们新名字一样吗?”

“真写得有那么好吗?张光年老先生给出这么高的评价,绝对不一般!甚至还专门打电话来说这事儿。”

杨书案起身走到窗户面前,看着远处浩浩汤汤的长江。

此时杨书案心中无比好奇,犹如百爪挠心,直痒痒。

杨书案一咬牙,立马转身小跑到编辑工作区域。

大声喊道:“现在所有人停下手里头的工作!把这几天新到的稿件全部都找一找,现在立刻马上,找一篇名叫《芳草》的小说!”

“主编这是干什么啊?”

“还有叫芳草的小说吗?这不就跟我们新改的名字一样了吗?”

随着杨书案的一声令下,编辑部里乱作一团,大家都放下手头的工作,在脚边的麻袋里翻找起来。

“估计真有,刚才人民文学的张光年老师不就打电话过来了吗?”

角落里一个扎着大辫子的女编辑陈珊珊敏锐的意识到这一点,她低下头弯腰在麻袋里翻找起来,不多时一个足足有几本书那么厚的邮件引起了陈姗姗的注意。

“你可真聪明,不愧是武大的高材生,珊珊。”

旁边一正在打毛线的大姐一寻思,是这个理儿。

“这是谁寄过来的?这么厚一摞,这都得有二三十万字了吧?”

陈姗姗一脸好奇的捞了起来,厚厚的一摞在手中掂量着。

“估计是哪个想厚积薄发的作者,好几年积累的稿子吧,上次我对接你们武大法文系教授那个叫安什么的,他翻译《巴黎圣母院》就是这样,一次性写很多,到后面一起拿过来。”

织毛衣的大姐嘀咕道。

“是安绍康啦!安教授长得温文尔雅,风趣又幽默,我们武大很多女生都喜欢上他的课呢。”

陈姗姗撇撇嘴,白了眼大姐说道。

说起这个安教授的时候,即便是她脸上也不由有些红云浮现。

“是是是,我看不是喜欢上课,是喜欢上他吧?大众情人呗。”大姐只顾着打毛线。

陈姗姗一时无语,不再搭理大姐,自顾自的低头翻看着手中的书稿。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非常漂亮的字体,赏心悦目。

清新大气,苍劲有力。

联系地址上写着BJ市东城区校尉胡同五十六号,程开颜寄。

陈姗姗有些好奇,这个叫程开颜的作者咋就寄这么厚的一摞呢?

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啊?

陈姗姗摇摇头,小心拆开邮件,果不其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张整齐排列的稿子,字迹和信封上的一致。

“芳草……芳草?!!!”

陈姗姗瞬间瞪大眼睛了,这就是主编说的《芳草》吧?

她立马站起身来,举着手里的稿子喊道:“主任!芳草找到了!”

“快拿过来!小陈同志!”

杨书案眼睛一亮,张光年老先生说的果然是真的!

他们芳草编辑部真的来了一篇《芳草》!

三十九被审核了,等。

(本章完)

第41章 春天来没来?

1973年的立夏。

南疆西双版纳。

坐落在澜沧江旁的偏远小村庄大鱼村。

潮湿炎热的天气像一口大号蒸笼,无情的炙烤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吱吱吱~”

“呱呱呱~”

翠绿幽深的原始森林里传来聒噪的蝉鸣,漂浮着绿藻与荷叶的小池塘时而跳出几个绿油油的青蛙,脸颊鼓起大包,发出阵阵蛙鸣。

大队部卫生所。

小芳手中拿着芭蕉叶做的摇扇,啪啪啪的在身上扇风,潮湿炎热的气温热得她衣衫汗湿,脸色通红。

南疆的乡下枯燥乏味,四处都是幽深原始森林,落后的大鱼村被包裹在其中,像是一只即将被森林巨兽吞入腹中的鱼儿……

或许只有十岁多的小芳才会的兴奋的在原始森林里钻来钻去,会被毒虫毒蛇吓坏,会因为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所期待……

“真不知道这种日子会过到什么时候,或许只有真正实现老人家的共产主义,实现全人类的无产阶级大联合,大解放才行吧?毕竟大鱼村是这样偏远的地方……春天什么时候来啊……”

伴随着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小芳眼前出现一辆大卡车,像是押送货物一般,押解着一车满载着迷茫,不知所措的年轻知青。

其中一个高个子,生得白白净净的男知青吸引了小芳的目光……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

“呵……”

杨书案眉头紧锁,棕色的眼眸入神的盯着眼前一行行排列整齐,看不到一个错字的书稿。

开篇的一句话:“为什么没有春天?因为……从来都没有什么春天。”

让杨书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

对于偏远南疆小山村而言,春天是什么?

是知青政策吗?

对于读过书,村支书的女儿小芳,春天意味着什么?

来自京城的宋景明吗?宋景明即春和景明,是春天吗?

但作者开篇却说从来都没有春天,这里的春天指的是不是宋景明?

亦或者隐喻着什么东西?

“看来张主编说的不错啊!”

杨书案仅此开篇寥寥几百字,心中便越发肯定这位作者的文字功底。

虽然仅仅只看了一个开篇,但他有一种预感,这是个悲剧。

不过杨书案也不急,掂量掂量手中的稿子,沉甸甸的分量格外的有安全感。

他接着往下看去。

……

立夏的夜晚蝉鸣不绝,大鱼村为知青们的到来举行了盛大的篝火欢迎仪式,人们载歌载舞。

深夜回到家中,小芳像小时候那样抓住一只蝉,她便以为能抓住整个夏天。

她以为自己会在盛夏的时节绽放,无比璀璨的绽放,耀眼,漂亮。

但她忘记了,她并不是花。

她以为将迎来人生的春天,殊不知,春天不属于她,或者只是短暂的属于她,或者从不都属于她。

春天只是匆匆经过,留下一抹微弱的春风拂过,拂动了她的草茎而已。

……

不知不觉,一晃眼一整个上午过去了。

杨书案从小芳与宋景明虚假又真实的爱情所感动,又为知青们为了建设,种田挖水库,修路造桥,众志成城对抗疫病,无怨无悔的青春热血所激动。

在这个盛夏时节里,所有的年轻人,他们的青春无悔与激情在此刻描绘的淋漓尽致,在这时绽放。

很快,秋天来了。

杨书案心中莫名一紧,紧接着往下看。

这是一个夜晚,由于年龄不足,宋景明与小芳草草办了个婚礼。

宋景明打起了回城的心思,在澜沧江的支流小河边,二人像从前那样坐在草地上。

宋景明唱了一首歌,声音动听,旋律美妙:“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鞭子粗又长……”

小芳觉得很好听,也跟着唱。

宋景明说还没写完,只是个半成品。

时间缓缓流逝,上面来了政策,可以回城了。

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国家政策的落地开始,春天始于它,也终于它。

一个个美好被推翻在地,一个个悲剧纷至沓来。

……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江边码头上灯火通明,船桨的发动机传来嗡嗡嗡的声音。

“滴答滴答……”

“铛铛铛~”

主编办公室,老旧的机械摆钟发出清脆的铃声。

“咔嚓……”

“杨主编,已经晚上六点了您怎么还在办公室呀……”

房门打开,年轻的武大毕业生陈姗姗编辑听到动静,推门走来。

因为今天陈姗姗值班打扫卫生,这会儿按照惯例巡查每个办公室,检查电源,灯,电器、门窗。

却不料一眼就看到书桌后,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抱着一本书稿,脸色形容枯槁。

这会儿,陈姗姗脸色一惊!

杨主编居然还在办公室?

可从早上一直到现在,也就是说杨主编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天都没出来,无论是上厕所还是吃休息,办公室的门都没打开过。

陈姗姗缓缓走近,低垂着身子小心翼翼的看过去。

只见杨书案手指上夹着燃烧殆尽的烟蒂,红木书桌上光滑明净的书桌上落满了冰冷的烟灰与滚烫的泪滴,嘴里还念叨着:

“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主编?您怎么了?看书看入迷了,怎么还哭了呢?”

陈姗姗瞥见男人手中的厚厚的书稿,心中有了些猜测。

这是,听到身边动静的杨书案眉头一皱:“不是说了,有事先敲门吗?”

他是最讨厌有人在他看稿子的时候打扰他。

陈姗姗清秀小脸一皱,委屈巴巴的说:“这都晚上六点钟了主编,今天我值班啊,按照惯例我要检查各个房间啊主编,您这一天都没出门,我们都以为您早就翘班了呢。”

“什么!”

“晚上六点了!”

杨书案大惊失色,嗖的一下站了起来,很快啊!

一个左正蹬,一个油煸腿,迈着步子跑出了办公室。

嗖的一下,快的像一阵风。

陈姗姗看到主编跑这么快,顿时傻了眼,嘀咕道:“嫂子有这么可怕吗?不就是川渝婆娘吗?回家晚了要跪搓衣板啊?耙耳朵!”

……

十几分钟后。

杨书案怀里抱着公文包,打开家门。

“淑芬,我回来了啊,今天编辑部里有点事耽搁了。”

“行,你等着啊……吃饭了马上。”

厨房里一个穿着红色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说了句。

听到这里杨书案松了口气,自顾自的坐在饭桌上,此时女儿儿子排排坐,在桌子上啃着鸡腿。

“春天到底来没来?来没来?如来!”

杨书案想了想拿出稿子继续看了起来,看到入迷处,期待着春天即将降临在小草身上时,耳朵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现在他不知道小草的春天来没来,反正他知道自己的春天没来。

“啊……痛痛痛媳妇儿!松手!”

鹅鹅鹅,榜一了?蟹蟹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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