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5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黑娃的怒吼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狭窄的山坳!

“轰!轰!轰!轰——!”黑娃话音未落,埋伏在土崖之上、隘口高地的保安团团员们,早已按捺不住怒火。他们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拧开盖、拉着火的手榴弹,狠狠地向下方道路中央挤成一团的征粮队砸去!

那不是稀稀拉拉的几颗,简直是下了一场钢铁与火焰的死亡暴雨!保安团上下对这帮祸害乡里的畜生恨到了骨子里,何况秦浩提前下了死命令:不要节省弹药,倾尽全力,速战速决!刹那间,数十、上百颗黑黝黝的手榴弹,划着死亡的弧线,密密麻麻地笼罩了目瞪口呆的征粮队。

下方的道路顿时成了人间炼狱!

“我的妈呀——!”吴排长的三角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极致的恐惧,他嘶声尖叫着想找掩体,可拥挤的队伍和狭窄的地形根本无处可躲。“轰隆——!”第一波手榴弹几乎同时炸响!炽热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道路中央区域,巨大的冲击波将人体像破布娃娃一样掀飞、撕碎。

无数断肢残骸伴随着泥土、碎石向四周猛烈喷射。惨叫声、哭喊声、绝望的咒骂声被更猛烈的爆炸声无情淹没。

这还没完!

“咔哒!轰!”“嗖——哐!”

后续的手榴弹源源不断!崖上的团员们红了眼,根本不等第一轮爆炸完全结束,第二轮、第三轮手榴弹又带着呼啸的风声倾泻而下!

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硝烟浓得化不开,刺鼻的火药味和令人作呕的焦糊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征粮队的士兵们完全被打懵了,彻底失去了组织和指挥。

有人试图举枪朝火光处盲目射击,子弹“啾啾”乱飞,徒劳地打在土崖上,溅起点点泥尘,瞬间就被更猛烈的爆炸声掩盖。

更多的人在惊恐中被冲击波震倒,被纷飞的弹片切开了喉咙,打断了手臂,炸开了胸膛……鲜血像廉价的颜料,泼洒在灰黄的道路上,迅速汇聚成粘稠的小溪。

侥幸没在第一波攻击中丧命的人,也大多被震得耳鼻流血,瘫软在地,被后续的弹片收割。

不到五分钟,这场疯狂的饱和式手榴弹轰炸才渐渐停歇。

硝烟缓缓散去,露出下方如同屠宰场般的惨状:浓烟缭绕,遍地是焦黑的坑洞、扭曲冒烟的尸体碎片、破碎的枪支零件和染血的军装布条。

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人几乎窒息。残存的三十多名镇嵩军士兵彻底吓破了胆,几乎人人带伤,他们瘫在血泊里、蜷缩在尸堆旁,眼神空洞,甚至有人大小便失禁,发出神经质的呜咽,手中的枪早已丢得不知去向。

“冲下去!抓活的!一个也别放跑!”

黑娃一声令下,率先从崖上跳下,保安团的团勇们吼叫着从四面八方冲下,雪亮的刺刀寒光闪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还能喘气的镇嵩军。

“投降!投降啊!”

“好汉爷饶命!”

“别杀我!我家里还有老娘……”

残存的镇嵩军士兵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意志,看着如狼似虎扑过来的保安团,纷纷丢下武器,抱着头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求饶。

然而,胜利从来都伴随着鲜血的代价。

硝烟散尽时,清点战果的保安团成员们脸上却并无多少喜悦。

“报告…报告团长!”一个年轻的团勇声音带着梗咽:“打死打伤镇嵩军……四十一人,俘虏…四十人……咱们…咱们伤了十二个兄弟,阵亡了……九…九个……”

秦浩看着地上用白布盖好的九具遗体,又看向那些被简单包扎、呻吟不止的伤员,他紧紧抿着嘴唇,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这就是战场,这就是战争!即使是用绝对的火力优势碾压敌人,即使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死亡的阴影依然平等地笼罩着双方。

白鹿原质朴的农家汉子们用自己的血肉,捍卫了自己的乡土和粮食,代价同样惨烈。

战斗结束,当务之急是处理战场。浓烈的血腥味已经开始引来成群的苍蝇。

“黑娃,带上些人手,把…把所有尸体,都堆到谷口那边去。找些柴火、泼上煤油,烧干净!天气暖了,一旦瘟疫爆发,整个白鹿原都得遭殃!动作要快!”

保安团的团勇们忍着刺鼻的气味和呕吐的欲望,默默地将残缺不全的尸体抬到指定地点,泼上煤油。冲天而起的浓烟和烈火,夹杂着皮肉焦糊的怪异气味,在山谷间弥漫,久久不散。

四十名新的俘虏,包括那个被打伤了一只手臂、裤裆湿透的吴排长,和杨排长一样,被蒙上眼睛,堵住嘴,强行押回了关押第一批俘虏的那个秘密窑洞。

窑洞里,杨排长和他的十来个手下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墙上的纹路。

当听到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压抑的咒骂和哭泣声,闻到一股浓烈的新鲜血腥和硝烟味传来时,他们全都惊恐地站了起来,挤在门边的小窗前想看清楚。

门被猛地拉开,一队队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大多身上带伤的镇嵩军士兵被粗暴地推了进来,瞬间让本就狭窄的窑洞变得更加拥挤不堪,空气也浑浊到了极点。

“老杨?!是你,你狗日的没死?”吴排长头上的黑布被扯掉,一眼就认出了角落里的老熟人杨排长。

杨排长没好气道:“滚蛋,老子没死你很失望吧,欠我那十块大洋别想赖掉。”

吴排长苦笑不已:“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赌债呢,咱们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两说呢。”

“你们这是……怎么弄成这样的?”杨排长疑惑的问,在他看来自己是被设计抓来的,要不是多喝了那么多酒,他才不会轻易被抓。

吴排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老子带两个排到下沟村征粮……那帮天杀的保安团突然出现在山坳两侧!那手榴弹…跟下雹子一样不要钱地往下砸啊!我亲眼看见刘排长在我眼前被炸成好几段,那肠子……”

杨排长看着昔日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现在却如同丧家之犬般瑟瑟发抖的吴排长,又看着那批同样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的新俘虏,心里非但没有幸灾乐祸,反而猛地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他背脊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襟。

‘幸好!幸好老子当初没存在侥幸心理反抗或者逃回去!’

杨排长心中后怕不已。按照吴排长的描述,这支盘踞在白鹿原的保安团哪里是普通的民团?简直是一支装备精良、手段狠辣、组织严密的精兵!

就在窑洞里上演着恐惧与庆幸交织的默剧时,秦浩已经紧急赶到了下沟村。

不出他所料,村里正弥漫着一种紧张与茫然的气氛。虽然保安团又一次漂亮地消灭了征粮队,但村民们看着远处山头那燃烧尸体升起的滚滚黑烟,听着伤员的哀嚎,再想到保安团惨重的伤亡,没有人笑得出来。

更多的是恐惧——对镇嵩军接下来凶残报复的深深恐惧。

张族长颤颤巍巍来到秦浩跟前,声音颤抖得厉害:“白……白团长,你们杀了镇嵩军这么多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秦浩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说:“撤!整个下沟村,男女老少,现在!立刻!马上!带上紧要的东西,往白鹿村撤!我会让人给你们腾出一块空地,建上些棚子能临时安置大家!”

他深知土匪出身的镇嵩军,尤其是那个刘瞎子,在吃了这么大亏后,绝对干得出屠村泄愤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

“撤?白团长,这……这可是祖祖辈辈的根基啊!”

几个族老颤巍巍地围上来,眼中充满了不舍和抗拒。

“那么多房子、地里的庄稼……”

“是啊,躲到山里喝西北风吗?家里的东西咋办?”

“那帮当兵的不至于真这么狠吧?把村子烧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故土难离的情绪和不切实际的侥幸心理在蔓延。

秦浩的声音陡然拔高:“看看那是什么?那是几十条命!才只是一个开始!你们以为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是讲道理的官兵?不!那就是一群被逼急了的土匪!杀人放火屠村灭门,对他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婶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白鹿村那边都准备好了地方,吃的住的都有,保安团拼了命护着咱们,咱不能白白送死啊!”

“爹!走啊!快收拾东西!”

就在村民们还犹豫不决时,下沟村的团勇站了出来,挨个的劝。

在保安团的协助下,整个下沟村的几百口子人,扶老携幼,背着、挑着可怜的一点家当,沉默而仓惶地涌向白鹿村方向更深的山区。村庄迅速变得空无一人,死一般寂静,只留下劫掠后的狼藉和浓重的悲凉气氛。

一直到天光拂晓,秦浩一行才回到白鹿村,携老扶幼的根本走不快。

将下沟村一众村民安顿好之后,秦浩这才有时间回家休息,等他再度睁开眼时,已经是当天夜里。

暮色四合,秦浩正吃着冷秋月做的油泼面,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冷秋月赶紧去开门,不多时,鹿兆鹏提着一个酒壶和两个小酒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刻意的笑容:“听说昨夜打了场硬仗,辛苦了,喝两杯解解乏?”

秦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心里已然猜到了几分鹿兆鹏的来意,但还是点点头:“坐吧。”

“你们慢慢喝,我去给你们弄点下酒菜。”

过了一会儿,冷秋月端来两道下酒菜。

秦浩对冷秋月道:“天不早了,你带孩子先去睡吧。”

“好,那你少喝点。”

“去吧。”

冷秋月走后,鹿兆鹏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热切:“子瀚,你今天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现在保安团的火力和战斗力,连正规军都能歼灭,说明你们的队伍已经很有战斗力了!如今西安被围数月,城内军民苦战,弹尽粮绝……”

“子瀚,你有能力,而且就在西安眼皮底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组织一下力量,哪怕是小股精锐,带上些粮食、药品,尝试突破镇嵩军的封锁线,给城里运点补给进去?哪怕一点点,对城里的同志来说,都是救命稻草!这关系到整个西北GM的命脉啊!”

秦浩心底叹了口气。他放下酒杯,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冷静。

“不能!”

鹿兆鹏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笑容凝固,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满和错愕:“为什么?子瀚!这关乎西安数十万军民的性命!关乎GM大局!”

秦浩的声音异常平稳,却字字如铁:“镇嵩军现在至少还有好几万大军!我们保安团就算加上所有村勇,满打满算就四百多人枪!今天能赢,是我们钻了空子,是在我们自己熟悉的白鹿原,打的是以逸待劳的伏击战!这跟在野外或者强行突破重兵把守的封锁线去西安城,是两码事!你让我带着这点人,扛着东西,去冲击刘瞎子的精锐?那不是运送弹药粮草,那是送死!”

鹿兆鹏眼底涌起一股失望:“子瀚!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冷漠自私的人!GM岂能只顾自家门前雪?没有国,哪有家?西安就是西北GM的大旗!旗帜倒了,整个西北都会陷入军阀割据的泥潭里!你这里的一时安宁,不过是无根的浮萍!随时会被碾碎!你…你这是短视!是怯懦!”

“兆鹏,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假如今天被围困的是白鹿原,你能说服他们拼死来给我们送物资吗?到时候,你们一句轻飘飘的以大局为重就一笔带过了,可死的却是我的父母兄弟,你别忘了,他们也是你的亲人!”

鹿兆鹏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挣扎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本章完)

第1266章 不要小看底层民众的演技

秦浩望着那融入黑暗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他不是不想帮。

保安团这点家底,满打满算四百多号人马,弹药物资皆是掐着指头算着用,能在这乱世漩流中勉强守住白鹿原一方水土,护住乡亲父老不受镇嵩军屠戮,已是极限中的极限。

救援西安?无异于飞蛾扑火。那是在用白鹿原所有能战的男丁,去填镇嵩军十万人马围成的铁桶阵!用乡亲子弟的血肉,去搏一个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代价,白鹿原承担不起,他也无法做出这样的决断。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与血腥的防御中艰难流逝。

转眼间,立夏时节已然到来。本该是万物蓬勃生长的季节,西安城外却是战火肆虐,一片肃杀。

城头上,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破损的城砖被凝固的血液染成一片片刺目的暗褐。守军的伤亡已超过半数,不得不将城里的大批学生编入“学生军”投入战场。青春的呐喊与冰冷的死亡,在城墙上交织出人间最残酷的画卷。

更致命的是,城内的粮食储备早已见底,弹药也消耗巨大。为了维系守城力量,不得不强行“收集”城内粮行和富户的存粮,此举顿时导致粮价飞涨,民怨沸腾,城内形势愈发危急。

围城的镇嵩军日子更加不好过。刘瞎子原本打着速战速决的主意,却被西安守军的顽强死死钉在城墙下。几个月的强攻消耗了大量兵员,更榨干了这支流寇军的后勤。西安城好歹还有些府库存粮勉强支撑,他们则完全依赖“征粮队”在周边县乡搜刮维系。

滋水县已经被刮了数遍,油水早已榨干。

刘瞎子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又连续派出了好几个连规模的“征粮队”,像蝗虫般扑向更远的村落。然而,这依旧填不满十万大军这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军帐内刘瞎子急得团团转,嘴唇干裂起泡,摔碎了数个茶杯,冲着心惊胆战的军需官咆哮,声音嘶哑如同破锣:“粮!老子要粮!人呢?老子的粮呢!?”

一旁的随军参谋递上最新的损失报告,脸上肌肉跳动,小心翼翼地报告:“司令,其他方向的征粮队或多或少都有斩获,唯…惟独派往白鹿原方向的……情况不明。”

“不明?什么叫不明!?”刘瞎子独眼凶光毕露,猛地揪住参谋的衣领。

参谋声音发颤:“就是……有去无回!从第一次向白鹿原派出征粮队开始算……前后已有三个排,差不多一个加强连的兵力,去了之后就再无音讯!连…连个报信的都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个连?!”刘瞎子心口一阵肉疼。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连的精锐战力消失无踪,比直接损失在攻城战里还让他无法接受!

“他娘的,难道有人在白鹿原埋伏了一支精锐部队?”

刘瞎子倒吸一口冷气,现在他所有的兵力都投入到围攻西安上了,要是白鹿原真有这样一支精锐切断他的后路,后果不堪设想!

“司令,不如……派些探子,扮成逃荒的难民混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参谋小心翼翼地道。

刘瞎子抚摸着下巴,独眼闪烁着阴沉的光芒:“就这么办!挑十几个机灵的兵,给我把那张皮换了!给我装得像点,别傻乎乎又被人给一锅端了。”

很快,十几名身材还算精干、但特意穿着破旧脏污衣服的镇嵩军士兵,被命令脱掉军服,脸上抹上锅灰泥巴,各自带上一个空空如也的破碗和一根打狗棍,一副流离失所、饥肠辘辘的灾民模样,小心翼翼地混进了往白鹿原方向逃荒的人流。

他们一路“乞讨”,按照参谋部指示的地图,沿着镇嵩军征粮队曾经走过的路线,径直朝着白鹿原腹地摸去。

他们最先抵达的是地图上标注的下沟村。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他们面面相觑,心底生出巨大的不安。

村子死一般地寂静。残阳的余晖下,村落房舍完整,但整个村子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影,听不到一声犬吠鸡鸣。门窗有的紧闭,有的半开,像是主人刚刚匆忙离开不久。村道上散落着几件不值钱的杂物,几缕炊烟散去的迹象都无。

“头儿…这…这不对劲啊。”一个“灾民”压低声音,对着领头的班长说:“按说这白鹿原富得很,下沟村人也不少,怎么一个人都没了?”

那班长也是头皮发麻,强作镇定:“别怕!说不定是都藏山里去了?或者怕我们的征粮队躲起来了?走,继续往里探!这原上村子多着呢,去下一个!”

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的身影刚刚踏入下沟村的地界,就已经落入了保安团严密布控的视野中。

老屋村位于下沟村后方约十里之外的山坳里,也是上白鹿原的必经之地,早在探子进入进入白鹿原地界,整个老屋村就开始准备起来。

“乡亲们!”

李族长拄着拐杖,站在村中老槐树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扫过集合起来的两百多口村民:“白团长派人传话了!狗日的镇嵩军派了探子,装成灾民,已经过了下沟村,正往咱们老屋村摸过来!他们是来探咱们底的!要是让他们知道咱们还有存粮,等在他们后面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大兵,抄家抢粮,杀人放火!”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恐惧浮现在每个人脸上。

“咋办啊族长?”

“要不…咱也跑吧?”

“跑?往哪跑,家不要了?”

“大家伙听我说!”李族长用力顿了顿拐杖:“白团长的意思是——演!给他们演一出‘赤地千里、家徒四壁’的苦情戏!让他们空着手滚回去报信!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咱们的命,保住咱们的粮!”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下令:“各户听着!家里的牲口,鸡鸭鹅狗猪牛羊马,甭管大的小的,统统送到村西头交给黑娃兄弟带走!一颗粮食都不许留在外面灶台上!换上家里最破最烂的衣服!把脸上、身上再抹点泥巴!谁家婆娘娃子脸色好的,赶紧去灶膛底下蹭点灰抹上!家里房子收拾利索?乱起来!柴火倒一地!锅碗瓢盆敲破几个!拿出你们哭丧的劲头来!咱们要让那帮狗日的探子一看,就知道咱们比他们惨一千倍、一万倍!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村民们齐声应道。事关身家性命,无人敢怠慢。

村中瞬间鸡飞狗跳,伴随着刻意砸破瓦罐的声音和妇女们压低嗓音的“哭嚎”练习。

一切安排妥当,整个老屋村以一种诡异的“破败”、“萧条”而“活人气息微弱”的状态准备就绪。

就在,那十几个“灾民”探头探脑地摸到了老屋村村口。

入眼所见,让这些假灾民心里咯噔一下。村子比起下沟村是多了些人气,但所见之人无不形容枯槁,面有菜色。穿在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打满了补丁,不少小孩子光着屁股满地乱跑。

村道上枯枝败叶凌乱,几处倒塌的院墙也没人收拾。更关键的是,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别说鸡鸣狗吠,连一头牲口的影子都看不到!家家户户门檐下都是空荡荡的。

李族长早就在村口“恭候多时”,一见这群“同行”,立刻老泪纵横地带着几个族老“哭”着迎了上去。

“哎呀呀……老天爷不长眼啊……乡亲们……你们也是从外面逃过来的?惨啊……真是惨啊!”

李族长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几乎要瘫倒在地:“你们要是早点来,俺们还能救济救济你,现在……俺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啊!”

探子班长强压心头的惊疑,试探着问:“老人家,我们打北边来的,路过上边那个村子,叫下沟村吧?怎么…一个人影都没了?”

李族长一拍大腿,像是被触到了最痛的伤疤,顿时嚎啕起来:“那还能有人吗?!天杀的镇嵩军!丧尽天良啊!呜呜呜……”

他边哭边咒骂,唾沫星子横飞:“那帮土匪!穿着那身狗皮,扛着枪,来了就要粮!五千斤!老天爷啊,我们拿命给他们凑?下沟村的老少爷们儿凑不齐……那些畜生……他们……他们就把全村子的人……全……全杀了啊!”

他捶胸顿足,泣不成声:“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连……连炕头上还没睁眼的奶娃娃都没放过啊!惨……太惨了……整个村子都空了……都死了!呜呜呜呜……连尸体都不管,最后还是俺们去给收的尸!”

随着李族长的控诉,周围的村民也“呜呜”地哭成一片,悲痛欲绝的景象令人心酸。

几个妇女更是“哭”得昏厥过去,被旁边的人慌忙“掐人中”救醒。

探子们被这凄惨的控诉和无比真实的现场氛围震住了。看着这些比他们更像灾民的“灾民”,听着那惨绝人寰的遭遇,他们也是心里发寒。

“那…那你们村……”探子班长声音有些发抖地问。

李族长恨恨地抹了把不存在的泪,指着周围的破败景象:“跟下沟村一样!那帮狗官带着兵,来了一趟又一趟!能吃的都抢光了!连鸡毛都被他们拔干净了!你们看看,看看!”

他拉过一个骨瘦如柴、眼睛瞪得老大的小孩:“娃饿得就剩下一口气,连草根树皮都啃光了!俺们村早就被他们扒掉三层皮了!一滴油,一粒粮都没啦!要不是实在走不动,连个讨饭的家伙都没有,我们也早逃啦!哪里还有活路啊!”

周围的村民适时地爆发出更大声的哭喊,几个“强壮”点的男人也对着“灾民”抱拳哀求:“几位老乡,行行好,有…有吃的没有?一口,半口就行…娃快不行了……”

说着就要上前去扒拉他们的破包袱。

这番景象彻底击溃了探子们的心理防线。

看着这群比他们还“惨”的村民,听着这合理得不能再合理的控诉,再结合下沟村那空无一人的恐怖景象——他们几乎立刻就信了!这白鹿原根本不是什么富足的粮仓,而是被他们镇嵩军的征粮队反复蹂躏、彻底榨干、甚至发生过屠村惨案的人间地狱!

那些失踪的征粮队……班长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该不会是这帮兵痞抢了钱粮之后不愿意再回去西安城送死,狠狠搜刮一番之后跑路了吧?

此地不宜久留!这白鹿原穷得叮当响!还征个屁的粮,班长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安抚了几句,带着手下如同被恶鬼追赶一般,急匆匆离开了老屋村,头也不回地朝着镇嵩军大营的方向狼狈“逃回”去。

老屋村的村民看着那些“灾民”仓皇逃走的背影,不少人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李族长更是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低声念叨:“这下应该把他们唬住了吧?”

探子们连滚带爬地回到刘瞎子的大营,顾不上喘匀气,就把在下沟村和老屋村的“见闻”添油加醋地报告了一遍。尤其着重描述了老屋村如何赤贫、村民们如何饿殍遍野,以及李族长声泪俱下控诉的“镇嵩军屠村”的骇人听闻之事。

中军帐内,刘瞎子听着手下绘声绘色的描述,独眼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当听到“屠村”二字时,他再也忍不住,“砰”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放他娘的狗臭屁!”刘瞎子气得七窍生烟,额头青筋暴跳如蚯蚓蠕动:“老子是派他们去征粮,啥时候让他们去屠村了!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东西!”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巨大的被愚弄的愤怒和因粮草无望而带来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独眼更显扭曲狰狞。

那些失踪的征粮队哪里是遭遇了什么白鹿原的精兵强将?十有八九就是那几拨带队的兵痞排长们,见抢了足够多的钱粮,带着队伍跑了!结果把这黑锅扣在了他刘瞎子和整个镇嵩军的头上,还彻底断了他向白鹿原要粮的念想!把他当猴一样耍得团团转!

“王八羔子!混账王八蛋!别让老子抓到你们!否则老子活剥了你们的皮!”刘瞎子的咆哮声震得营帐簌簌发抖,吓得帐内副官参谋们噤若寒蝉。

然而,残酷的现实像冰冷坚硬的磨盘,重重地压在刘瞎子心头:粮食!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眼看着军中存粮越来越少,士兵怨声载道,哗变随时可能发生,西安城却依旧像根啃不动的硬骨头……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沉甸甸地压在刘瞎子的肩膀上,让他第一次萌生出退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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