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8章 民脂民膏奉尔之重

宗德祯死于天外,在洪君琰、姜梦熊等人的注视下,神魂俱灭,无所存依。

无论是基于哪方面的考虑,在场的姬玉珉都不可能让他留下什么。

但宗德祯也不是什么痕迹都没有。

至少他驾驭一真遗蜕同景帝厮杀的战场,是绝对隐秘,不存在第三者的视线。

其间发生了什么,没有发生什么,全在景帝一念之间,由他一言而定。

现在都在他掌中。

此刻,在景国历史中回荡了近四千年,在整个道门历史里从未缺席的问题,又回响在中央大殿——

谁是一真?

偌大的三清玄都上帝宫里,所有人都目不斜视。没人愿意表露自己的怀疑,更没人愿意体现自己的不安。

在这座排名天下第二的洞天宝具里,在景廷强者云集、天子高坐的此刻,逃是不可能逃得掉的。宗德祯陷在这里都不可能脱身,更别说一真道里的其他人。

身在此间的一真道成员,只能寄望这份一真密档是假的!

天子握起那份玉简后,就并无下文,只是投下他渊海般的眼神。

而殿中予他以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因天子的眼神而凝固,又被天子的声音敲碎。

“果然无一人惊慌失措!”

皇帝好像真有几分欣慰,竟笑出声音来:“这说明朕的天都大员,没有几个滥竽充数的,都是卓有才能,心藏城府——朕心甚慰。”

殿中官员们,试探性地跟着笑了两声。

每个人脸上挂着的笑容都大同小异——陛下风趣啊,真风趣!

然而皇帝笑声顿止:“朕知晓,很多人都要觉得,这份密档是假的——朕有时也希望!”

“因为,看到这些名字,朕实在痛心。”

“晏裕昌。”

皇帝忽然唤道。

“微臣在。”升职不久的清都侍郎晏裕昌自百官队列中走出,他站在比徐三还要后很多的位置,叫徐三在这中央大殿里回望。

这是一位年轻的文臣,不是什么世家子弟,眉宇中自有一种意气在。

皇帝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你说,于一真道而言,这份一真密档是否有真实存在的必要。以及,宗德祯有没有可能在败亡之前,连毁掉这份密档也做不到——朕是问你,你觉得这份密档是真的吗?”

“理论上来说,若是藏在一真遗蜕里,这份密档几乎没有被发现的可能,作为一真道的传承是有意义的。它即便被找出来,其实也没有太大关系,因为那必定是一真道已经覆灭的时候。”

晏裕昌颇有宠辱不惊的姿态,在那里侃侃而谈:“至于宗德祯,他从来就是一个只顾自己的人,当年争天下是如此,后来走上玉京山也是如此。一俟败亡之际,他恐怕也懒得管一真道怎么样。他并没有理想。所以,陛下手中的一真密档,可以是真实存在的。”

“你对宗德祯的认知一针见血,你也很清醒。你的确是个人才,朕没有看错你。”皇帝说到这里,反而叹息。

晏裕昌躬身礼道:“陛下慧眼如炬,臣竭力不使陛下慧眼蒙尘而已。”

皇帝摇了摇手里的书简:“但为什么,你是一真道徒?若非这份密档,朕竟不能知你面目。”

他怒时含笑:“朕还让你编书,有意将来叫你负责国史。若真让你活到那一天,史书岂不以宗姓为正统,将朕贬得一文不值?”

殿内并无哗声,然而一众大员眸光晃荡,难有一定。

“您这般旷古绝今的天子,岂在意史书如何评价?”晏裕昌深深一拜,而后起身:“臣心中陛下如日月,然而道是唯一真理,道是世间永恒。”

他看着皇帝,璨而笑曰:“臣幸而蒙陛下恩遇,臣又不幸,是那个怀揣一真理想的人。”

这具年轻的身体,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自我抹去,成为元解之空。

昔者闾丘文月负罪请死之朝议,景天子着重点了三个后起之秀的名字。

作为这三人中的一个,晏裕昌竟是一真道徒!

一真道对整个道国的渗透,实在触目惊心。

而晏裕昌的身份被揭露后,他不辩解一句,不伪饰一句,竟就这样从容赴死。又或者说,他从容的姿态,就是他自救的方式,但天子不因爱才而怜他。

他一点一滴消解的画面,也仿佛整个一真道结局的预演。

在这座中央大殿里,乃至于整个中央帝国,整个中域,整个天下,凡一真之道徒,已是穷途末路,无处可走。

“这份密档所涉及的官员,到处都是——”景天子将那变幻不定的书简举起来:“陷堵朕意,而又触目惊心!”

这时大殿之外,响起几声惨叫,又有甲叶交响。

显然涉及宫卫的清洗,正在进行。

因为三清玄都上帝宫的特殊性,天都大员们观测不到外间的具体情况,由是愈发显得森怖。

天子显然不打算跟殿内百官解释些什么,在这种凝固的氛围里,他只是稍稍移腕,便持书简如刀,手抬在中庭之前,眸光杀破旒珠,顿如铁骑突出:“尔等可知,朕这一刀下去,殿中会倒下多少人?”

殿中无余声。

这些在外威风赫赫的天都大员,在当今天子的刀锋前,全都是待宰的羔羊。概莫能外!

又一阵静默后,天子将这卷书简拿开。

他叹息一声:“朕乃中央天子,屠刀岂能轻动?”

无论是不是一真道徒,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仿佛一柄真切的凛冽刀锋,离开了自己的脖颈。

“殷孝恒、万俟惊鹄、仇铁、姬炎月……再加上今天的晏裕昌,因一真道而死的人,已经太多。”皇帝一时情绪难抑:“朕就是心如铁石,也为之痛楚!”

他俯瞰着着偌大帝国的中央枢臣们,眼神既痛且冷:“朕想说,朕不愿再杀人。但一真道为祸这么多年,名帅、天骄、勇将、宗室,无能幸免。一真之殃,荼毒万载,今日不除,还有万年!”

“朕要根除一真之祸,但不是除尽一真。”

他的声音和缓下来,一霎雷霆转微雨:“自以为天下唯一者,岂独一真?”

“这世界如此广袤,道门如此渊久,中央帝国还要一匡天下,雄峙永恒。”

“中央帝国容得下自以为是的人,容得下目中无人的人,容得下阴谋家,容得下野心家,容得下千奇百怪、五花八门。唯独容不下在事实上背叛了帝国的人!”

“为何晏裕昌一定要死?”

“不是因为他是一真道徒,是因为他涉及万俟惊鹄之死。”

皇帝说出痛心的旧事:“帝国生他养他,而他为了所谓理想,做出这种背弃帝国利益的行为,帝国不能容他!”

在丹陛上方,皇帝再一次举起那份书简:“话说到这里,很多人可能都以为,朕会毁掉它——”

“岂会如此啊!?”

“做错事情怎么可以不付出代价。那些被一真道迫害的人……朕若就这样轻飘飘抹去了这些人的名字,则朕有何面目称‘君父’,如何能厚颜与他们相见?”

“但一真道徒皆道门真修,尔辈功玄尽道国中人。朕若上下不顾,屠刀一举,血淹此殿,不免有失治病救人之心,亦未惜景民脂膏奉尔之重。”

“今日藏刀入鞘,不再杀人。但尔等看好,这份密档在朕手中。”

皇帝将这份书简,随手丢在了旁边。

人们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中央帝国的皇帝宝座,是如此宽大。在皇帝坐下来后,仍有广阔的空间,可以容纳那份怎么都看不真切却又牵系了许多人性命的书简——而早先竟然看不到。

天子的双手,搭在自己的膝上,这一刻直身正坐,岿然如矗天之峰。

“朕不想跟尔等说,朕没有看全此密档,且以后也不再将它解开——朕不以此言宽尔辈之心。”

“尔等既入一真道,做了助纣为虐的事情,就该担着这份提心吊胆的惊!”

“这份密档在朕手里,当时并无第三者在,没人可以忍得住不看。”

“但朕要说的是,这份密档,此后只会放在这里,与朕随身,以前只有宗德祯知晓,现在只有朕知晓。”

“朕若一匡天下,此事必不再提。朕若百年退位,便会将它带走。朕若不幸在位而崩,在那之前一定将它毁去,朕不是宗德祯,朕心中有天下。”

“但只要朕还在位一日,请记住了——尔等悬刀在颈。”

“做任何事情之前,想一想,朕会因为什么杀人。”

皇帝威严的眸光,终于在旒珠之后晦隐:“朕欲一统天下,则天下无人不可用,除非你是背国之人!”

中央大殿里,一时寂静。

又不知从谁开始,天都大员们一大片一大片地拜服下来,高呼“吾皇永寿!”

这份一真密档是真实存在吗?上面果真记录着所有的一真道成员吗?

在它真正打开之前,它将永远不能确定。

在下拜的过程里,徐三恍惚明白为什么这是第四件事情。

若匡命的“天都元帅”加封被阻止。

这份密档就可以立即存在,甚至立即打开。

若他徐三为西天师,在彼刻站出来为玉京山争军权,迎头就会接住这一刀!

一念及此,不觉惊汗涔涔。

皇帝把屠刀放下了,他才感受到那如山如海,令人窒息的危险。

岂止是他徐三呢?

殿中谁人不暗惊?无论自身是否牵涉其间,那种生死系于君王一念的可怕感受,谁都不能摆脱。

“诸卿起身罢!说了今日俗礼俱免,只重国务。”

景天子今日亲自主导所有朝事,在一贯的慢条斯理中,显示一种不可阻挡的坚决。

完全不同于以往和风细雨的风格,不假手任何一个人来冲锋陷阵,仿如披甲亲征,以冲锋者而非裁决者的姿态来高举旗帜——

因为除了他,没人能有这样巨大的承担。

就像只有他能够面对宗德祯所驾驭的一真遗蜕,而他也只是挥一挥袍袖,亲身相迎。

“现在朕来说第五件事。”

皇帝慢慢地说道:“如诸卿所知,原玉京山大掌教宗德祯,暗为一真道首,阴谋覆国,已经伏诛。玉京山乃道门圣地,道修祖庭,中央帝国数不清的人才于彼受教,昔日太祖都曾求道此山!如此大教,不可一日无主。朕既手刃宗某残意,亲提一真遗蜕,解山海道主质询、退原天神之威迫,亦不得不为玉京所虑——”

“都说一人计短,朕虽手覆超脱,武绝一真,也难免意有不周。”

他看向殿中百官:“诸卿以为,如此大位,该以何人继之?”

这时臣列之中,走出来一尊玉树般的青年男子,临风而伫:“微臣有奏!”

此人官衔倒也不高,不过是镜世台镜卫第一队长。

不过他是正天名门裴氏之嫡脉,年轻一辈一等骄才,乃杀灾统帅裴星河的亲侄子。

他也就在这朝堂上,有了相当的份量。

“讲。”皇帝言简意赅。

裴鸿九亦毫不怯场,朗声道:“愚以为,楼道君堪为此任!”

“楼道君乃玉京山正统嫡传,修成‘混洞太无元高上玉虚之炁’根本章《混洞太无元玉清章》,身成玉京正统‘元始大道君’,此名分之正也;楼道君昔为洞真,乃中州第一真人,今为道君,前景足堪展望,此修业之正也;楼道君奉道国多年,历任道台司首、军机枢使、皇敕副帅,允文允武,能治能伐,此治功之正也!”

他行礼的动作都赏心悦目:“有此三正,玉京大位,舍此其谁?”

果然……

裴星河已经彻底倒向帝室。

徐三守住了视线,不再乱瞟。

中央大殿里或许有做傻事的人,但没有真正的傻子。

偌大帝国庞杂的枝节,早就把那些蠢货筛留在殿外。

裴鸿九的奏告,仿佛一粒火星子丢进油锅,顷刻引起熊熊烈火!

殿中一时踊跃,个个出来请奏,都言说楼约道君是何等恰当,何等适合,仿佛玉京山万载未逢之明主,道门自古不出之高才。值此圣山倾颓之际,真是非他不可!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坐上这个位置,都不能让人信服,都很不公平。

宗正寺卿姬玉珉在殿前独坐,楼约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作为今天廷议事实上的主角,他这会反倒说什么都不合适。静等结果即可。

皇帝也是静静地听完这些陈词,似乎陷入认真的考量,然后问道:“没想到众卿家意见如此一致——但楼道君会不会过于年轻呢?”

“正该以年轻革老朽!”

伤势未愈的神策统帅冼南魁,愤而陈词:“宗德祯年长否?于玉京山何用,于道国何用,于天下百姓何用?百无一用!老朽即害!楼道君以中州第一真的修为晋成真君,合该一替宗德祯,斩尽朽意,开拓新风!”

姬玉珉摸了摸鼻子。

北天师巫道祐抖了抖胡子。

而景帝只是眸光微垂:“天下信重楼君,朕却不免忐忑,毕竟是圣山掌教,道宗正源——”

他视线移转过去:“几位天师怎么看?”

嘴里问着几位天师,眼睛却看着余徙。

自然没有人不识趣地言语,而沉默仿佛始终凝固在余徙身边。

在天子的注视下,这位四大天师里穿戴最华贵也最愿意体显威严的存在,终于是抬起他的眼睛:“老夫以为,楼道君担当此任,的确有名分之正、修业之正、治功之正。岁不及百而担大任者,也的确是百代未有之气象——”

“只是玉京山大掌教乃玄宗魁名、道脉领袖,关乎万古,累系千秋。这位置不仅该看道国内部的意见,也该看看道国之外的意见。咱们自己人的支持固然很重要,道门之敌的态度,也更不能忽视。”

他端正地坐在那里,悠悠问道:“不知道七恨魔君,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呢?”

第2489章 玉京名教

西天师话里话外,竟是指责楼约有勾结七恨魔君的嫌疑!

此言一出,殿中顷刻视线摇动,一片惊心。

楼约如果有通魔的劣行,众人还把他推上了玉京山大掌教的位置,那就太可笑了。

须知《上古诛魔盟约》,就供奉在玉京山上!

景天子微一抬头,并不言语。

一直沉默等待结果的楼约,便在此时从姬玉珉身后走出,开口道:“楼某也想知道,七恨魔君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情,会是什么态度!”

他当年与七恨魔君交游的旧事,还是被西天师知晓了。

这件事极其隐秘,本该只有天子和他,以及楼江月本人知晓,最多再加一个楼君兰,一个在天子书房里旁听秘事的淳于归。

七恨魔君也有可能传播,但魔族的消息不足以采信,根本没资格拿到中央大殿里来。

这是楼江月在生不如死的煎熬里,一声不吭所守住的秘密!

但楼约本该明白,在登临道君的这一步,天下瞩目,万钧担肩,他将获得前所未有的荣耀,也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审视,没有任何道理心怀侥幸。

过往人生里的任何一点细节,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污垢,令他蓬头垢面,登不得玉京。

这是他应该杀女的原因。

因为楼江月本人是唯一的证据。

如果他已经杀了楼江月,余徙今天的问题问不出来。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余徙敢指责天子推出来的下任玉京山大掌教通魔,必然会引来天子毫不留情的镇压。

恰恰是他没有这样做。

也果然被举刀迎面,成为人生的漏洞。

“昔者楼约神临,二十有六,自以为神而明之,天下不否。”楼约今日还穿着那身虎啸山河袍,立身殿中,魁然巍峨。

他今日要奉天下之意为道君,也的确要被天下道修的视线切割。

他以诚挚的姿态剖白自我:“那时候我觉得天下无我不可为之事,无我不可胜之敌。在那一次的黄粱秘境试炼里,我横扫诸方,压服所有对手。但在【食黍】之时,意外卷入时空隧洞,不小心跌落天外【秘泥犁】世界。”

黄粱秘境是道门所掌握的诸多秘境中,排名前三的存在。适用范围十分广阔,从游脉到神临,都有相应的考验和收获。

道门弟子称完美通过秘境考验后、接受道意灌溉的过程为【食黍】。

值得一提的是,楼约至今仍是黄粱秘境最快突破记录的保持者。

而这个【秘泥犁】世界,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但茫茫宇宙,每时每刻都有数不清的小世界生灭。倒也算不得稀罕。

楼约慢慢讲述:“就在【秘泥犁】世界里,我遇到了七恨魔君,彼时他化名为‘吴七’,自称是宣国人士,在闯荡南斗殿‘牵牛秘境’时,被时空乱流席卷,跌入【秘泥犁】世界——我们一见如故。”

“我知南斗殿一直在对抗楚国所给予的强大压力,对宣、乔、越、理等国多有支持,经常会帮他们培养人才。宣国地处秦楚之间,位置十分关键。我们景国也多次援助宣国,在身份上我同吴七天然亲近。”

“而他本身具有非凡魅力,以他远胜于我的眼界和见识迁就于我。很快我就引他为知己,直道相见恨晚,甚至主动与他结义!”

“我们在【秘泥犁】世界里闯荡了足有两年之久,一直都在试图寻找回家的路。在这个过程里,我们也经历了许多。”

“【秘泥犁】世界里有三大神教并立,划分领地,互相制衡。此三教信奉的都是真神,是为福牛魔、邪马鬼、天犁神婆。其中福牛魔最为强大,邪马鬼和天犁神婆联手才能与之抗衡。我以神临修为跌落彼界,也要谨慎小心,步步为营。”

“在吴七的暗中引导下,我发现离开【秘泥犁】世界、回归现世的钥匙,就在福牛魔体内。是这尊魔神所掌握的世界核心。”

“我们用了两年的时间,联手邪马鬼和天犁神婆,严重地打击了福牛魔的信仰教派,并将其消灭。”

“其实在这个过程里,我已经察觉吴七的不对劲。他制造了太多的巧合,对于离开【秘泥犁】世界也并不热心,甚至对宣国的认知也出现几处错误。但那时我只是怀疑他是秦国或者楚国人,没想到他不是人。”

“为了自保,我暗中和邪马鬼达成合作——在消灭福牛魔的时候,邪马鬼更是通过天生神眼,察觉到了福牛魔体内的魔气,与吴七共鸣!”

“在福牛魔身死,我们找到时空钥匙,并启动重重布置,打开回归之门的那一刻,我联手邪马鬼和天犁神婆向吴七发难!”

楼约的表情异常平静和冷酷,仿佛他描述的那个绝望的人,并非彼时的自己:“但这时候我才发现,那不是回归之门——我们打开的是灭世的窗口,门的背后是万界荒墓。”

“我这时候才知道,吴七只是七恨魔君的一具分身。真正的七恨魔君,正在七恨魔宫里注视着我!”

“我以为我准备周全,谋划隐秘,行动果断,没想到一切都在七恨魔君的掌控之中。”

“他利用我身上的道门玄功为遮掩,在三大神教交织封锁的天外【秘泥犁】世界里,完成了他自己的修行。最后又把整个【秘泥犁】世界都炼为极致元屠杀意,强行填进我的命数里,想要化我为魔,扩张他的魔宫势力。”

“我不得已只能启动我在福牛魔尸体内部埋下的手段,借用蓬莱岛灭劫之雷的思考,利用这具真神尸体为引,用【秘泥犁】世界的灭世之灾为薪,引来了归寂劫雷——我想跟七恨魔君同归于尽,至少也要毁掉他这一具分身。”

“关乎【秘泥犁】世界的一切,都被劫雷轰散到宇宙各处,而我因为已经修成《混洞太无元玉清章》,侥幸得以在混洞中生存,颠沛一年光景后,受黄粱开启所召,竟然回到黄粱秘境里。”

“这就是我在秘境里失落的三年,黄粱梦的三年。”

楼约在黄粱秘境里一梦三年,至今还被很多人津津乐道,视为他的传奇经历。谁也不曾想到,那是一段同七恨魔君交集的历史。

“与七恨魔君交好,被他欺瞒利用,助他修行,是我毕生的耻辱。我隐瞒了这段过往,说自己一梦三年——我无时无刻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洗刷这份耻辱,亲手改正这个错误。”

“幸运的是我驱逐了命数里的元屠杀意,不幸的是它落进了我的血脉,住进我那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楼江月命数里。”

楼约笔直地站在大殿里,面对所有的天都大员:“西天师应该已经知道了,但很多同僚大概还不知道。我的女儿楼江月,现在元屠入命,不能自控。前段时间偷袭台首,正是在七恨魔君的控制下——她现在被囚入中央天牢,永世不得释出。”

“我知道永世为囚也不足够洗刷她的罪责,我也不奢望大家体谅一个父亲的私心。但楼江月同时还是我和七恨魔君的战场,我不放弃她,因为我和七恨魔君的战争还在继续。我从来没有认输。楼江月也没有。”

楼约的眼睛里有清晰的数缕血丝,但他十分强硬地固守着自己冷漠的表情:“西天师方才问,我楼约若为玉京山掌教,七恨魔君会如何看待。”

“我猜他或许会轻蔑一笑,或许会说道国无人,但他也一定知道,我会怎样同他战争!”

“西天师大人,你觉得他会欢庆我登临玉京大位,走到他面前吗?”

“上古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中古、近古都成云烟,我知道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关乎魔潮的那段历史。可是我忘不掉,因为它就在我的生命里发生,就在我的血脉里延续。”

“《上古诛魔盟约》必将得到我一生的供奉,我对魔族绝不妥协,绝不退让,绝不懈怠。我的亲生女儿就是最深刻的证明!”

“彼时我是神临,他是魔君,我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倾尽全力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苟且偷生,流浪混洞。”

“但今天我也已经成就绝巅。”

“我已经靠近他!”

“虽然在绝巅之中我还不够强大。但我相信我的未来,你们也知道,我一定会变得更强大。”

“不是说我是中州第一的真人,就可以是中州第一的真君。而是因为这么多年来我都在继续这场同七恨魔君的战争,现在还要加上我的女儿——曾经坐在我的肩头,现在是我的背负。”

他平静地看着所有人,也向所有人展现他的痛苦,以及强大的内心:“我有必须要变强的决心,我有不得不胜利的理由。”

随着楼约的开口,殿中的议论逐渐平息。

等到他一番话说完,殿内寂然无声。

为什么堂堂中州第一真人,做了这么多年的中州第一,却始终不舍得迈出那最后一步?

因为他视七恨魔君为对手,一定要踏上最强的道路。

是靖海计划的失败,才使他将要抬起的无敌之势一时消磨。

是无敌路被横空出世的姜望截断,他才踏向别的选择。

是玉京山上出现了万载难逢的机会,他才即刻履绝巅而前行。

他是一定要走到最高处的,一定要将七恨魔君亲手宰割。

他和七恨魔君曾经的交集,他给予七恨魔君的帮助,固然可以给他戴上曾经通魔的帽子,但也是他如今和魔族势不两立的碑铭。谁能比他更坚决地执行诛魔呢?

怀疑他的立场,是没有道理的。

在所有百官的注视中,最后楼约转向银河金桥的方向:“这是我楼约执掌玉京名教,关乎我本人诛魔立场的所有宣言——不知这番回答,能否叫西天师满意?”

“本座从不怀疑楼真君的立场。”余徙淡声道:“本座只是在想,曾经输给过魔君、有益于魔君,有过通魔之嫌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否能让天下人信服。这个人又真的能赢七恨魔君吗?”

“天师此言谬矣!”晋王姬玄贞在这时开口:“且不说楼道君彼时是以神临对衍道,以无心对有心,根本不算公平对决。吾辈修士,焉能以一次胜负定终生?楼约中州第一真之前,也在玉京山屡屡碰壁。姜望洞真无敌之前,也曾狼奔豕突。就连本王当年,也不是天师大人的对手,受教过几回——而今如何呢?”

不愧是宗室第一、手捏天鬼的晋王,他这话已有几分要同余徙放对的意思。

真实的胜负如何且两说,但显然他是有一雪前耻的自信。

如今帝室对玉京山的优势就是这样明显,他晋王一人就能抵住余徙,其余匡命、裴星河两帅,【荡邪】、【杀灾】两军,也都向帝室靠拢。

玉京山即便还有霄玉、玄元两位坐山守册真君陪他余徙坚守古统,也实在是飘摇于风雨中。

旧统难复矣!

余徙正身而端坐,面无表情地看着姬玄贞。

姬玄贞继续道:“所谓知耻近乎勇,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今楼道君有雪耻之心,而西天师于他无雪耻之信吗?”

“说服本座很容易,只要陛下说一声信任即可。”余徙淡声道:“但要如何说服天下人呢?一位有通魔前科的掌教,能够执掌《上古诛魔盟约》?一个彻底输给七恨魔君的掌教,能够赢回七恨魔君?”

你和我,谁代表天下人呢?

姬玄贞下意识地就想这样反问。今日这中央大殿里的形势再明朗不过,若要公决,余徙所代表的玉京山遗老,只会一面倒地被碾压。

但他止住了这脱口而出的反问。

因为余徙必然也知道这一点!

若顺着话茬这样问回去,必然会掉入某个陷阱。

其它场合是怎样舒畅怎样说,大不了说完就动手。

朝堂之上须慎言。

晋王在这里谨慎了一下,楼约却又再次开口:“西天师的顾虑,本君完全可以理解。玉京名教,岂可轻掷庸人之手?!”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余徙:“本君现在的能力也的确不足,今为天下推举,不可辜望而辞。不如这样,本君暂为代掌教,与天师共议教务,什么时候胜得过天师,再摘下这个代字——天师意下如何?”

他在帝党大优的局势下,主动退让一步。而又实在有无匹的自信!

他相信自己可以迎头赶上余徙,并且很快将之超越。

当然这退让的一步,也实在退得微弱。

只要当上了掌教,代不代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代”字加在头上,反而使他往后可以顺理成章地以玉京掌教之尊对大景皇帝言听计从——他毕竟只是个代掌教!

余徙当然不至于看不出这一点。

但他只是看了看左右,双手一拢:“那本座没有问题了。”

姬玄贞并没有想到,余徙会退让得这样干脆。

他都做好了朝堂之中一展拳脚的准备。

可余徙所代表的玉京古统对皇权的抵抗,虚弱得只走了一个过场。

天子持秘简为刀,果然天下辟易吗?

大局已定,名分几成,楼约即将踏上他一生中最荣耀的位置,而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无惊无喜,只有一路往前的决意,真正强者的心。

他张开双手,用那双控制混洞、掌握三十三天的铁拳,向余徙郑重地行礼:“余天师公心为道门,本君深知。今于道统飘摇之际,临危受命,居此大位,必不负天师期许,不负——”

“但老夫却有一个问题。”须发皆白的巫道祐,这时候悠悠打断。

楼约抿了抿唇,扭过头来看他。

“老朽想问——”巫道祐平静地道:“缉刑司的欧阳总长,今日为何不在殿中?”

“小巫。”姬玉珉笑吟吟地接住:“老夫有必要跟你分享一条规定——似欧阳总长这般级别的官员,是可以不必上朝的。此外,国家多事之秋,缉刑司繁忙之时,欧阳总长担当要职,正是脱不开身的时候,并且他不需要向你我报告。”

对付倚老卖老的巫道祐,总归是姬玉珉这个更老的出面。

但这一次,巫道祐却并不退让。

“是吗?老夫怎么听说……是欧阳总长出事了呢?”

他猛然站了起来:“事情已经发生了,中央天牢深处的‘禅’,已经逃走!宗正大人!!”

这一刻他在银河金桥之上,也俯瞰这朝堂——

“您想要隐瞒到何时?!”

感谢书友“箭斧”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42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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