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老李家有债必偿

营帐之外,视野豁然开朗。

黄河已经退去,留下的遍地黄汤也被大体排空。

幸存的人们在千疮百孔的土地上辛勤地劳作着,试图恢复家乡原本的样子。

安置灾民的简陋窝棚已经改建成了土墙茅舍,可以遮风避雨了,作为暂居点正合适。

而沿着黄河故道和汴河河岸,建筑工地一字排开。

民夫工人正在包工头里最会打仗、军人里最会打灰的薛万彻的指挥下,全力建设着房舍道路。

那里将是滑州新城的所在地,是灾民的新家园。

“呼……工程进度还可以。”

李明望着火热的劳动景象,心情轻松了一些。

虽然资金不充裕,但是灾后的劳动力更不值钱。

大家伙都憋着一股劲,为了能快一点重建家园,很多人甚至都不索取报酬,只要管一顿饭。

在“生产大队”制度下,百姓互帮互助蔚为成风。

这也变相节约了很多成本。

“陛下,天气转凉,请小心风寒。”

马周正在河堤上巡视,一眼就瞅见了卫士簇拥下的皇帝,第一时间就迎了上来。

虽然滑州城区的重建已经初具规模,可李明依旧坚持住在堤坝的营区里。

所以滑州百官也只能陪着,每天睡与大堤为伴,毫无怨言。

他们也不敢有怨言。

陛下没让他们和阎王为伴就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惠了,要什么自行车。

“不用劳烦,我走走就热乎了。马侍郎你有任务在身,去忙你的吧,不必在意我。”

李明向属下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他对这位中年官僚近段时间的卖力表现十分满意。

马周当初能当晋王之师,就说明他的天资不差。经过三起三落之后,他的实干能力也锻炼起来了。

已经成长为一位“官商”颇高的骨干人才了。

“遵令!”

自洪水以来,马周在陛下鞍前马后奔走了一个多月,也基本摸清了这位小主子的脾性——

效率至上、不爱排场,更讨厌因为排场而耽误了正事。

所以不需要陛下多少,他立刻很识相地退下,继续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堤坝的隐患。

这货最近也圆滑了不少啊……李明颇为赞许地微微点头,信步向滑州新城走去。

第二新滑州市的选址,囊括了大半个旧滑州城。

颇为地狱的是,因为黄河改道夹杂着大量泥沙,水流势能巨大。

所以将旧城建筑摧毁得也很彻底。

除了用肥沃湿润的河泥堆出了千里沃野以外,还留给了李明一大片平整的空地。

简直是城市规划专业的福地。

“陛下!我们敬爱您呀!”

老百姓大老远就看见了守卫簇拥的小陛下,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手舞足蹈地迎上来。

然后,就看见那支队伍原路折返了。

再然后,又看见同样一伙人换上了布衣,小陛下走在前面,一大帮虎背熊腰的“老百姓”缀在后面,又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城里。

众人:“……”

咱家陛下好像有点社恐啊。

出于礼貌,大家只能装作不认识他。

“微服私访果然有用啊,没人能识破我的伪装啊哈哈~”

李明有点小得意,因为“卡钱”的郁闷心情也纾解了一些,背着手巡视起了第二新滑州市的市容市貌。

他最近思路一堵就喜欢在城里“微服私访”,这是为了随时掌握基层情况,排查重建风险隐患,绝不是为了散心。

原本的滑州旧城还是旧式的里坊制,不但碍事的坊墙林立,而且道路横平竖直,主干道极宽而支路狭窄,其实挺不合理的。

被母亲河强制拆迁以后,可以不留历史包袱,重新规划,大干特干。

虽然这次被洪水狂暴轰入了,但滑州的底子很好。

地处中原的中原,又是黄河与汴河的两河汇,将来一定能很快兴盛起来。

“不过,现在好像有一部分人已经先‘兴盛’了啊。”

李明停在了一座院落的前面。

这是一处气派不凡的酒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高级会所”。

外头是一圈坚实的围墙,淤泥和积水都已清理干净,只是墙根才残留着些许水渍。

说明这酒肆成功经历了母亲河的考验,依然屹立不倒。

不愧是高级会所,建筑质量杠杠的。在周围一片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中间,显得鹤立鸡群。

店门口挂着一块鎏金的招牌,小二在大门外殷勤地候着,显然已经开始营业了。

“进去看看。”

李明背着手,信步迈过门槛。

“哎哎……啊?”小二刚想阻拦这野小子,抬头就看见了“野小子”身后一帮凶神恶煞的“路人”。

他不知道这小少年是谁,但常年接人待物锻炼出来的眼力见让他知道,对方肯定是他惹不起的狠角色,当即顺滑地改口。

“小郎君里面请!”

服务还挺周到……李明心里默默点头,大大方方地跟着卑躬屈膝的小二,踏入了大门。

院子里别有一番洞天,绿植假山、亭台楼榭、小桥流水,应有尽有。

和刚遭过大灾的中原大地好像处于两个世界。

李明的眉头微微一皱,跟着对方迈入了酒肆的主体。

一栋三层的小楼阁。

大厅里十分热闹,推杯换盏之声不断。

客人们都互相熟识,好像是某个大户人家正在大宴宾客,将整个一楼都包场了。

一开始,大家都没有注意到门口进来一个小孩儿,主家正起身高举酒盏,醉醺醺地吹着牛皮。

“诸位供应的砂石,董某已经顺利交付衙门,用于滑州城的重建了。

“根据账房结算,利润少说能有……嗝!”

那人打着酒嗝顿了一顿,身体摇摇晃晃,一双小眼睛却透着精明,扫视着下首的诸位宾客。

宾客们都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竖起耳朵,期盼地听着。

只见姓董的那人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利润少说能有一万贯。”

万贯之巨啊……此言一出,整个厅堂都沸腾了。

“恭喜董公来财!我们也能沾着董公的光,一起喝些汤了!”大家齐刷刷起身,向主家敬酒。

“哪里哪里,大家一起吃肉!没有诸位的帮衬,我董某也走不到今天!”主家客气地推辞着。

大家看起来都喝醉了,但说的话都恰到好处,分明是没有醉。

原来是建材经销商招待供应商的商务宴请啊……李明算是听明白了。

城市重建,利好房地产。

吃到第一波甜头的,自然是卖建材、搞工程的承包商。

市场就是这样的,很讲逻辑。

“可是,董公。”

席间,有人闷闷不乐,面有忧虑。

“我们开采的河砂交给你了,你也将原材料加工成了建筑材料,交付给了衙门。

“可是,钱款什么时候付啊?”

“咳咳!”一听钱款俩字儿,李明就忍不住哈气了。

是啊,衙门买了别人东西怎么拖着不付钱给人家呢?真是无赖呢~

还好,在座的诸位大概是真有点醉了,场面又乱,竟还是没人注意到他。

“唉……”那主家的脸色也是一黯,但很快恢复过来,拍着胸脯道:

“现在正是国难的时候,衙门又要赈济、又要重建,花销太大,收入又少,国库也不宽裕。

“大家在大明做生意,赚国家的钱,也得要体谅国家的难处不是。

“但张谦刺史亲口跟我说了,上面一旦拨款,一定先给我们这笔生意结算了!”

一番话,有情有理有大饼。

几位供应商虽然暂时还拿不到货款,可也只能这样了。

“可万一衙门一直赖账呢?”有人忐忑地问。

热闹的酒席一下子就冷场了。

是啊,衙门如果铁了心当老赖,商人又能怎么办?

起诉?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而且民意也不在自己这边。大灾之年,衙门为民赖账怎么了?

你只是赔了本,老百姓可是得到了新家住房呢!

总不能起兵反他娘吧?

别说赖账,把应收账款一直在账上挂着,几个供应商资金链一断,也受不了啊。

“诸位放心,别的商人我不敢保证,但我们的钱,一定收得回来。”

做东的董先生又是一拍胸脯,开始了商人特有的吹牛皮环节:

“薛万彻你们知道不?那是辅佐陛下开国的头号战将!滑州重建,就是由薛将军负责的!

“他特么我哥们儿!”

“哦哦~不愧是董公,厉害厉害。”大家一起举杯。

酒桌上的牛皮,东家也就这么一说,客人也就这么一听,做不得真。

可是李明因为职业所限,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几乎没有参加过商务性质的应酬。

猛地听见熟人老薛的名字,而且那老蠢货还顶了李靖在武庙的位置,让他一口老血没忍住,又本能地干咳起来。

“咳咳!”

这一咳,终于把大家的注意力给吸引过来了。

醉醺醺的商人们猛然发现,大厅门口突然多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儿。

小孩儿不是问题,可能是谁家的孩子跑出去又跑回来了。

问题是,这小孩儿身后跟着一长串虎背熊腰、面容“核蔼”的布衣壮汉。

大灾之年,虽不至于饿死人,但普通布衣也不至于营养好到快把衣服撑爆吧?

这分明是便衣。

而最近在滑州城中,出行能有这一派头的……

“是,是陛陛陛……”到底是做生意的,席间很快有人认出了李明的身份。

全场一时鸦雀无声。

而就在这时,好死不死的,小二端着热乎菜上来了,得意地唱着:

“鲤鱼焙面,滑州做法~”

做东的老董一下子急了。

“混……混账!大灾之年,过分了啊!”

说完,他僵硬地扭动脖子,转向至贤至圣神皇陛下。

灌进肚子里的黄汤,全部化作汗水流了出来,他只觉得脑门冰凉,噗通跪了下来:

“草草草民拜见陛下!不不不知陛下大驾光临,请陛陛陛下恕罪!”

他还算是场面上的人物,能大致完整地说出句子。

其他人早就吓得魂不守舍,只会跪在地上咚咚磕头,复读“恕罪”了。

发国难财、聚众吃喝、对朝廷命官口出不逊、而且还敢吃与李家同姓的“鲤”鱼(在唐朝得打六十大板,大明虽然没有限制,但民间也还有忌讳)。

关键是,还都被陛下撞了个正着!

这些罪名随便挑出一条,都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摞在一起呢!

“咦?”小二莫名其妙被喷了一脸,又看着客人们莫名其妙地磕头,一整个莫名其妙。

“没事,你下去吧。”

李明朝那状况外的小二挥挥手,转向了这帮大发“国难财”的富商们。

刚才还在吹牛逼的商人,现在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一般情况下,大明百姓碰见陛下会心惊肉跳(×)欣喜若狂(√)。

但现在明显不是一般情况。

抛开瞎吹的牛皮不谈,通过国难盈利逾万贯、还只是其中一笔大生意,这可是商人们自己亲口供出来的。

暴利耶,国难耶,朝廷的钱耶,民脂民膏耶!

众所周知,当今陛下是老百姓的天子,最喜欢干的就是土地财产强制再分配。

他们这帮做买卖起家的新贵,虽说不是传承千百年的士族。

但老百姓水深火热,他们开席吃喝;皇帝住帐篷,他们出入高端会所……

自认,好像也确实够到了红线。

气氛凝重得宛如实质,大家没人敢说话,只是偶然有啜泣声。

李明环顾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富商们,忽然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是权力的感觉。

大富大贵,又能怎样?

他只要动动手指,照样人头落地,财产充公!

不但重建的账赖掉了,国库还能进项一大笔!

老百姓还要拍手叫好,感谢陛下英明神武,为民除去蛀虫!

这都是为了救灾,为了百姓,为了大义……

李明恍惚了一阵,闭了闭眼,深深叹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驱散。

“你们啊,低调点。”

李明只是留下了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咦?

趴在地上的众人愣了愣,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感动不?不敢动不敢动……

在即将迈出大厅之前,李明又回过身,补充了一句:

“关于滑州付拖欠的建材款项,现在朝廷确实有困难。

“但几位放心,钱一定会付,账期不会拖得太长。”

咦???

大家这次是真的傻了,几乎下意识地抬头,想要确认是真的还是自己听错了。

不过门口空空荡荡的,神皇早已翩然离去。

…………

“不论在任何时期,也总是会有富人啊。”

李明离开了高级会所,肚子还空得咕咕叫,心里五味杂陈。

在某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发动“均贫卡”,把富人的钱没收了用于赈灾。

但他还是忍住了这个冲动。

因为老实说,这伙商人挣的钱也完全合法合规,又没有偷税漏税什么的。

把他们均贫了,谁来给灾区提供建材、承包工程?

往大了说,以后谁还和衙门做生意?

乃至于大家都没有积极性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了。反正猪养肥了都得杀,那谁还努力工作?不如躺平。

所以,盲目均贫不可取。

你不能只在市场经济有利于自己的时候,才歌颂哈圣伟大。

“不过,这趟走访也不是没有收获。

“原来灾区也不是没有剩余资源,只是在富人手里。

“北方都如此,南方尤甚。

“问题是,该怎么把这些资源合理地掏出来,又不会引起反弹?”

(本章完)

第437章 奢侈品是国家的恩人啊!

钱,我所欲也。政府信誉,亦我所欲也。

不能“我全都要”,这就让李明不太快乐了。

既要让富人出点血,掏出资源支援救灾,又不能引起合法富人的反弹,以免磋商劳动生产积极性。

用膝盖想都知道,这是一门十分有含金量的活。

“换句话说,如何让富人心甘情愿地掏钱呢?”

西方某位哲人曾经曰过:要让富人上天堂,比让骆驼穿过针眼都要困难。

咱东方不一样。

大明的不少富人还是很有大局观,愿意为国家积极做贡献的。

各种募捐、施粥活动就不说了。

刚才那一桌子商人,能为国赊账,钱没见到先把货供给朝廷,其实也算功劳一件。

“不过,这些还不够啊。”

等富人发善心,终究只是几笔个人零散、不成体系的收入。

对于赈灾所要耗费天文数字的经费来说,无异于九牛一毛,杯水车薪。

“好消息是,这次出访让我知道了地主家还有余粮。

“接下来,应该怎么样让地主主动把余粮掏出来,塞给衙门呢?”

把别人兜里的钱掏出来,是一门古往今来、亿万人反复琢磨的宏伟课题。

不简单啊。

“富人未必乐善好施,可是一定乐于花钱。

“而且花的钱都有名头,不仅是为了自己日用,更是为了彰显自己有钱,有的还要互相炫耀斗富。

“铺张浪费,纸醉金迷,奢侈成性。

“奢侈,奢侈品……”

李明想来想去,思绪逐渐明朗。

虽然有点绝对,但富人必定大多是热衷于购买奢侈品的。

换个说法,奢侈品的买家大多是富人,这个论断也同样成立。

接下去的问题,就演变为了——

“如何把富人花在奢侈品上的钱,掏进国库里?”

沿着这条思路,思考就豁然开朗了。

“收税,收奢侈品税!”

衙门要从个人手里收钱,最传统的路径依赖就是通过税收了。

当然,一般来说,税收也不是一剂没有副作用的灵丹妙药。

收税收多了,照样会引发民间的不满。

什么“与民争利”之类的奇谈怪论都来了。

就算在大明不用担心这样的负面舆情,可是民间不说屁话,不代表市场的无形大手不会发生作用。

税率升高,等价于努力搞钱的收入会减少。

挣得越多交税越多,交税越多挣得越少,所以挣得越多挣得越少。

在这种逻辑下,是会挫败老百姓“搞钱”的贪欲的。

而贪欲,换个词就是“积极性”,正是在微观上让人努力劳动、在宏观上推动社会向前发展的动力。

没有积极性,人就只想躺平不愿工作,这乃是人性的弱点。

也是经济学的基础理论。

“但是,奢侈品税就没有这方面的副作用了!”

这税主打一个定点打击,只逮着少部分卖金银首饰、文玩字画一类的商家薅。

在社会层面根本无感。

而且富人根本察觉不到自己被薅。

只要自己不碰奢侈品,每天只购买正常的消费品,就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睡觉睡两张床、吃饭吃六顿饭。

或者索性把钱锁在柜子里,天天睡在金砖上,数着玩儿。

这税也一样收不到他头上。

不过富人有可能这么消费、这么吝啬吗?

不可能吧。

多出来的余粮,总得搞一些金丝楠木、紫砂玉石、古董珠宝之类的小爱好、小玩意儿,彰显自己的财力、文化和底蕴吧?

“而只要富人踏上这条路,他们就算是上套了!”

李明越想越兴奋,背着手在街上越走越快。

奢侈品商也是商人,也不是做慈善的。

朝廷加征在他们头上的税收,他们自然也会转嫁到顾客——也就是富人的头上。

换句话说,奢侈品税等价于由购买奢侈品的富人支付!

再换句话说,这就是一项定位精准,专门收割生活作风奢靡之人的神仙税种啊!

更绝的是,这项税还是隐藏在消费之中,非强制征收的。

这就意味着,奢侈品税既不会引起被征收人群的强烈反弹——

因为这可是你自愿缴纳的,朝廷可没有逼你穿金戴银嗷!

也不会影响社会的劳动积极性——

因为它不是直接从收入中扣除的,会给富人一种没有征税的错觉。而且只要别碰奢侈品,收割的镰刀也确实噶不到。

隐蔽在消费之中的税种,极具欺骗性,既精准收割了富人,又不会对社会造成负面影响。

有百利而无一害,简直完美啊!

这也是巧妙利用了人性——

只要不直接从你兜里掏钱,而是通过弯弯绕绕掏,你就不觉得自己被掏兜了。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开征奢侈品税!

“税率定多少合适呢?三成?五成?

“不不不,我还是思路不够广,用打工仔的思维瞎揣摩了。

“富人买奢侈品,是为了追求性价比吗?

“是为了显摆,是为了炫富,是为了撞壁!

“价格低了他们还不乐意呢!

“先收个百分之五百尝尝咸淡!不然别人以为我大明富豪用不起呢!”

国家收到了税,百姓得到了补贴,商家赚到了利润,富翁装到了逼。

四赢!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的世界达成了!

征税的方案迅速在李明的脑海中成型。

其实他也不需要考虑很多。

只要指明大方向,具体细节自然有一个专业的官僚团队来打磨。

“我这就给老房写信,哦对,还有小房,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希望在收到我的来信之前,房遗则别过劳猝死了……”

李明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早一天推出税收新政,就早一天收钱啊!

多下基层调研调研,还是有好处的。

这不,灵感不就来了!

…………

唐州,国务衙门。

一大早。

房遗则来上班了。

他的脸色苍白得能看见青筋,两只眼睛肿着眼圈,眼里布满血丝。

给人一种好像随时可能猝死、又好像随时择人而噬的矛盾感觉。

同僚都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近来的计相,气势好像特别足啊。”

“把他的活派给你,你也想吃人。”

大家窃窃私语着。

“嗯?”

房遗则走到衙门门口,猛地停住了脚步,向两旁扫视。

同僚们感到一阵激寒,一个个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虽然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大家隐约看见,计相背后仿佛蹲着一头猛虎。

“你!”

房遗则突然冲向刘洎,用食指指着他。

“你,你,你!”

这在日常生活中都是十分失礼的行为,更何况在官场上。

而且刘洎还算是房遗则的上级。

他在长安当黄门侍郎,在唐州也级别不降,当着门下省老大“侍中”。

在序列上已经属于“宰相”级别了,理论上和房遗则的顶头上司“尚书仆射”同级,比尚书省六部之一的“户部侍郎”高出整整一级。

然而,老刘依旧被房遗则的气势给震慑住了,竟唯唯诺诺地立在原地,眼神不知所措地飘着。

“眼睛别东张西望!你这是立正的姿势吗?!”

一直扑克脸的计相忽然有了生动的表情,发出大声怒吼,把老刘吓得浑身一哆嗦,身体不由自主地站直。

在他腰间的蹀躞带上,露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带扣。

“你这是哪儿来的?昨天怎么没见你佩戴?!”房遗则怒容满面,气势汹汹。

一个平时没表情的人突然有了表情,这还是挺吓人的。

“这……这是本官昨晚购置的,不行?房侍郎,这与你何干?”刘洎定了定神,尝试着回怼。

房遗则肿胀的双眼骤然睁大,条条血丝格外狰狞。

“如今国家有难,国库枯竭,刘相公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可在国民缩衣紧食、灾民唉唉待援的特殊时期,你怎么还能一掷千金,沉湎于奢侈之中?!

“陛下为了给灾区多匀一点钱,都硬是咽下一口气,连征倭都推迟了!

“你一个门下侍中怎么敢在国难之时大手大脚花钱的?啊?

“嫌钱多怎么没见你捐款啊?啊?”

呼呼一通喷,把刘侍中喷得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还是在单位门口,在早上上班打卡的时间点。

旁边全是同事,还有不少是刘洎在门下省的下属。

当着下属的面被叼,刘洎有多尴尬可想而知。

可他偏偏没办法反驳。

别看房遗则官阶比他小、年纪更是小了两辈,可是来头一点也不小。

陛下发小、首相之子,这出身绝对是重量级。

绝不是刘洎这个刚跳槽空降的高管可以拿捏的。

而且房遗则还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说的话十分符合儒家道德观。

你这当父母官的,先天下之忧而乐,那肯定是不对的。

再者,房遗则这股气势,也让刘洎不敢吭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经理国库”这工作让小房积累了无数怨念。

要是把他搞走了,国库的窟窿、财务的巨锅,你刘洎来顶咯?

“我,我!我遮起来便是……”

刘洎选择认怂,把衣服下摆往下扯一扯,遮住那带子扣。

房遗则的眼睛快瞪了出来。

“刘公,你这是骗傻子吗?这不是掩耳盗铃那什么是掩耳盗铃?”

刘洎也急了:

“那那那……我买都买了,你还能让我怎样?

“唉你别扯啊,这是我的裤带!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两人撕扯起来,很快又发展成了群体事件。

一群尚书侍郎们活成了小学生,在世界核心的核心门前推推搡搡的,乱做一团。

“唉,诸位冷静一下!房遗则,你别闹了!”

首席秘书长孙延努力分开这帮三品大员,感到无比心累。

还好阿延在辽东时期,就积累了丰富的基层调解经验。

一通拉扯下来,总算让两边息了火,一个个气鼓鼓地进门上班去了。

“他怎么这样?挥金如土,只图享乐,都这时候了还不知道低调点!”

房遗则还在那儿骂骂咧咧的。

“唉,遗则你冷静点!刘侍中好歹也是堂堂门下省之首,只要不贪不抢,拿着朝廷的俸禄,怎么花是他的事吧。”

长孙延苦口婆心地劝着。

“他侍中牛是吧!他门下省牛是吧!我今天就把他整个省的工资指标停了,替他捐给灾区!”房遗则发泄着怒意。

长孙延好言安慰着他:

“唉,你也冷静一点。知道你压力大责任重,但是门下省那边也不容易。

“你要是真断他们工资,他们不干了怎么办?”

这才算把房遗则劝住。

最近国务繁重,一个坏消息接着一个坏消息,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

尤以长期超频使用、睡眠不足的房遗则为最。

他平时有多冷漠,爆发起来就有多难哄。

要不是看在小伙伴长孙延的面子上,房遗则真敢当场就把刘洎的裤腰带给扒了。

“为富不仁,为富不仁!都这时候了,还沉湎于纸醉金迷的生活中,奢侈成性!”

在走廊上,房遗则一路吐槽着。

如果这帮官员富商能把挥霍的钱,都用到正道上。

可能资金短缺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唉,哪有说得这么容易,治大国如烹小鲜,硬来不得。”长孙延一路劝着,终于来到了最顶层那间书房门口。

“对了。”

临分别时,长孙延递给房遗则一封信。

“这是明哥从滑州寄来的,说是能替你解决燃眉之急,你有空看看吧。”

“哦。”

房遗则单手接过“圣旨”,打开房门,咻地往自己书桌上一扔。

神皇陛下的亲笔信在半空中画出平稳的弧度,在落到桌子上之前,撞到了桌角上,啪嗒落到了地上。

长孙延:“……

“明哥好歹也是皇帝了,你好歹尊重一下人家的劳动吧?”

“他尊重过我的劳动吗?啊,他尊重过我吗?”房遗则当场就爆了。

“他自己从京城跑路,每次写信回来,不是问我要钱,就是给我出馊主意!”

什么深闺怨妇和渣男老公的既视感……老娘舅长孙延心里吐槽,继续为两口子调解。

“你也不能这么说陛下,他也是为了灾民……”

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房遗则更生气了:

“李明那货先是要打仗,仗打完要搞基建,搞完基建又要打仗,又要憋大舰,又要建新城!

“把钱花得一干二净,国库都倒欠一屁股债了,好,现在南北水灾没钱了,让我怎么办?从哪里变出钱来?

“啊?回答我,直视我的眼睛!”

都把神皇的尊讳给爆出来了,小房是真的气到失去理智了。

好像吃到了不得了的大瓜,其他书房的官员纷纷探出脑袋,一睹“有表情”的计相的风采。

“看什么看!有本事把我下狱了,你们来顶锅!”

房遗则一声咆哮,又把众人给吼了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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