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妙玉:止于技,远于道而已(求月票

夜幕降临,腊月凛冽的寒风,在着窗外的树干,发出似呜咽的沙沙声音,风影摇曳,万籁俱寂。

浴桶之中,热气腾腾,哗啦啦的流水声音响个不停。

身姿秀丽、肤若凝脂的少女,只着白色中衣,肩后秀发已被丝带扎起,不使沾水。

一旁的丫鬟侍书,轻笑道:“姑娘,若是水凉了,和我说一声,再添热水。”

探春点了点头,轻声道:“嗯,侍书,你先出去罢,我一个人洗就好了。”

“那姑娘,毛巾和衣服都在架子上搭着。”侍书情知自家姑娘这二年身子渐渐张开后,就害羞了起来,不再让她侍奉洗澡,遂应了一声,缓缓退了出去。

见侍书离去,探春这才解开衣裳,彤彤烛火映照在光洁如玉的雪背上,在脊柱形成一道稍显昏暗的暗影,琉璃玉足踩过木梯,踏入水中。

隔着几道屏风,不远处的湘云,也在丫鬟翠缕的侍奉下,同样入了浴桶,一边洗着澡,口中一边儿哼着曲儿,高声道:“三姐姐,你在洗着的吗?”

探春凝了凝眉,笑道:“怎么了,云妹妹。”

说话间,轻轻拿着毛巾搓洗着,一双小手自颈部拨动着水花,水珠儿流淌过锁骨、打了个漩儿,在重力的作用之下,在矮丘颠簸了下,落在水面上。

只是垂眸之间,少女英气、修丽的眉宇之下,明媚的大眼睛,见着失神之色流露。

湘云喜悦的笑声传来:“三姐姐,等咱们学好骑马之后,明年开春就能去打猎了。”

探春收起心头的一丝复杂情绪,轻笑说道:“是挺好的啊。”

后院,另外一间厢房之中,贾珩同样在沐浴,微微闭上眼眸,任由身后少女,拿着毛巾擦洗着背部。

晴雯忽然讶异道:“公子,你背后怎么有一道道红印?”

贾珩正自闭目养神,闻言,面色微变,含糊道:“这几天在营中操演兵器,许是磕碰到了。”

这就要去问晋阳长公主陈荔了,非留这么长的指甲,退一步说,留就留吧,动情起来还偏偏喜欢挠人。

晴雯不疑有他,伸手抚过,心疼说道:“那公子也小心一些。”

贾珩“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岔开话题问道:“晴雯,这快过年了,伱家里的亲戚没过来看看你?”

晴雯却叹了一口气,拿起毛巾一边儿帮贾珩洗着,一边将螓首稍歪,说道:“从小到大被卖来卖去,也没什么亲戚。”

贾珩问道:“你好像是赖嬷嬷送到老太太身旁的吧?”

“是赖嬷嬷。”晴雯迟疑了下,轻声说道:“亲戚只有一个姑舅哥哥,叫吴贵的,赖嬷嬷当初还帮着张罗了一门亲事,后来赖嬷嬷被公子惩治,他们也丢了西府的差事。”

贾珩闻言,转过身来,伸手抚过晴雯的脸颊,瓜子脸肌肤细腻,眉梢眼角已渐现妩媚丽色,笑了笑,问道:“那他没有找你求情?”

晴雯娇俏道:“前日表哥和嫂子过来求我寻个差事,说过年了,家里揭不开锅,让我帮着说几句话,在府里寻个差事做。”

贾珩道:“那你怎么想的?”

晴雯抿了抿樱唇,说道:“我不想……和公子添麻烦。”

其实,她不想让眼前之人看轻了她,她虽是给他当小老婆的,但不像那西府的赵姨娘一样。

贾珩轻轻笑了笑,说道:“这算什么麻烦,人这一辈子,哪能关起门来过自个儿,你也需要亲人、朋友。”

晴雯腻哼一声,抬起媚意流转的眸子,定定看着对面的少年,静待其言,道:“那公子是答应着了。”

贾珩沉吟道:“若人是老实可靠的,你照顾照顾也没什么的。”

如按着红楼原著记载,吴贵就曾央求着晴雯,转求凤姐,伺候园中买办杂差。

而晴雯被赶出大观园后,吴贵并没有很好的照料晴雯,以至宝玉去看望晴雯,晴雯在一床破被子下,连口渴了,伺候喝水的都没有。

可纵然是这样,晴雯不可能没有亲人,从内心之中,肯定是渴望亲情的,哪怕这亲情其实还参杂着太多的功利。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晴雯点了点头,只是看着那面现思索的少年,却不由舔了舔嘴唇。

贾珩笑了笑,噙住两瓣樱唇,倏尔,唇分。

“帮我洗澡罢,等会儿还要去用晚饭。”

“嗯。”晴雯微微喘着气,拿过毛巾帮着贾珩擦洗着身子,装作不在意问道:“公子和三姑娘和云姑娘骑马了。”

贾珩道:“还行,就是场地有些小,快不起来,不太尽兴。

晴雯贝齿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道:“公子,我……”

“你也想学?”贾珩似有所觉,问道。

晴雯“嗯”了一声,而后忙解释道:“先前瞧见了,觉得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贾珩笑道:“嗯,那我改天教你。”

晴雯惊喜道:“公子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贾珩笑道:“不过这几天没多少空闲,先教了她们两个再说。”

晴雯笑了笑,娇俏声音中带着几分雀跃:“那等公子有空了再说,我不急的。”

主仆二人也不再说其他,沐浴更衣而罢。

贾珩换上家居锦袍,与晴雯一道来到内厅。

这会儿,秦可卿与尤二姐、尤三姐、香菱坐在厅中,几个管事婆子正在拿着账簿,给秦可卿叙说着什么。

因着尤氏已南下,加之临近过年,现在宁府中诸般琐碎事务,需得秦可卿这位宁府的女主人亲自操持。

秦可卿一身丹红色长裙,峨髻庄丽,对着那管事婆子说道:“后院婆子、丫鬟添置新衣的账目明细,最近都汇总到我这边儿来,还有给着几位姑娘打造的首饰也要紧着城中几家巧匠来。”

“是,夫人。”那管事婆子出言应着。

彼时,见着贾珩与晴雯前来,秦可卿盈盈起身,玉容上挂起笑意,道:“夫君你来了,三妹妹和云妹妹呢。”

贾珩笑道:“估计这会儿还在沐浴罢。”

说着落座下来,冲坐在一旁的尤二姐、尤三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香菱脸上。

在宁府一段儿时日,香菱脸色红润,呆呆的目光也比以往都有神采了许多,不再如先前一副如受惊小鹿的怯弱模样,这会儿被贾珩目光注视着,微微垂下螓首。

秦可卿问道:“两位妹妹学骑马学得怎么样?”

贾珩笑道:“还行,云妹妹和三妹妹都很有悟性的。”

秦可卿“哦”了一声,眸光闪了闪,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这会儿有些不太适合,转而想起一事,纤声道:“今个儿,前院来禀告,黑山村的庄头,明天要进城来,听说会带着田庄里贡献的土特产,还有一些活畜过来,夫君明天若是闲暇,看能否见见?”

贾珩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盅,问道:“有没有说什么时侯来?我明日其实虽没有太多公务,但还有其他事要忙。”

黑山村的乌进孝,如按着红楼原著记载,应也是个欺瞒主家的奸猾之人,从名字谐音就可观一二。

不过,还需见过了再说。

秦可卿不确定道:“应在半晌午吧。”

贾珩想了想,道:“那行,我明天抽空见见他们。”

转而又道:“快过年了,你挑个时日,咱们一起去看看岳丈,对了,鲸卿年底应放假了吧?”

也就上次因着忠顺王之事,他去拜访过秦业一次,询问了工部历年营造皇陵的内情。

忠顺王显然没有蠢到无可救药,起码报销给工部的账目清单,明面上看不出太多问题,但具体内情,秦业也不为所知。

秦可卿笑道:“鲸卿后天学里放年假,他在讲武堂里学了不少本事呢,前天从学里回来,还说若是夫君方便的话,可以让夫君考较考较呢。”

贾珩笑道:“我听讲武堂中的教习说了,鲸卿虽文秀,但性情专注,于武事很有天赋,以后好好学,说不得能成兰陵王那样的名将。”

尤二姐与尤三姐在一旁听着小两口子说话,闻言,尤三姐美眸带笑,接话道:“兰陵王是高齐时的人物吧,听说貌柔心壮,温良敦厚。”

秦可卿笑着打趣道:“三姐儿最近没少看这些史书轶闻,眼看快成女先生了。”

尤三姐轻笑道:“为着写书,自要博览群书了。”

说着,看向贾珩,问道:“大爷,我那本话本可曾出版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翰墨斋掌柜已着人雕版印刷了,样书也就这两天送了来,明天我去问问。”

尤三姐闻听此言,艳冶、明丽玉容上满是欣喜之意。

几个人正说话间,就见湘云与探春在丫鬟的簇拥下,从外间挑帘进来。

湘云换了一身大红缕金竹叶纹样交领长袄,下着白色暗花百褶裙,脸上见着甜美笑意。

而探春则是着粉红色底子大红牵牛花折枝刺绣交领长袄,下着白色百褶裙,身姿纤丽,气质英媚。

许是刚刚沐浴过后之故,两人脸颊红润如霞,肌肤滑如凝脂,吹弹可破。

“珩哥哥,嫂子。”探春与湘云近前唤着。

秦可卿笑着招呼说道:“云妹妹,探春妹妹。”

湘云和探春两个,顺势落座在秦可卿身旁,几人说着话。

主要是秦可卿问着学骑马的事儿。

湘云兴高采烈说着,探春在一旁补充着。

贾珩看着语笑嫣然的几人,忽而想起惜春,问道:“四妹妹没过来?”

秦可卿柔声道:“惜春妹妹还在院子里,这几天,她和妙玉法师手谈,颇为投契,倒不怎么过来一同用饭了。”

贾珩面色顿了顿,道:“等用过饭,我去看看。”

心头不由感慨,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妙玉还是和惜春玩在一起了,而且惜春似乎因为贾珍的死,心态上也有了一些变化。

而就在贾珩与秦可卿用晚饭之时,惜春所在院落之中,灯火微微,宁静旷远。

惜春上着妃色偏襟对眉立领出风毛棉袄,下穿藕色细褶棉裙,额前梳着空气刘海儿,手中正在拿着一颗棋子,小萝莉一张冷峭、姝丽的脸蛋儿上见着苦思之色,悬起的小手,捏着棋子在棋盘上游移不定。

就在这时,入画道:“姑娘,该用晚饭了。”

妙玉抬起一张秀美、清丽的脸蛋儿,声如碎玉清泉,清澈冷冽:“四小姐,不妨先用饭罢。”

惜春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棋子放在一旁的棋盒中。

见惜春小脸上有着沮丧,妙玉声音柔和了许多,安慰道:“四小姐这个年纪,棋力已颇为难得了。”

惜春一边儿在丫鬟的侍奉下,净着手,一边说道:“我不大擅长这个,迎春姐姐则是此道高手。”

妙玉晶莹玉容上却现出不以为然,淡淡道:“止于技,远于道而已。”

分明是与迎春下过棋,对那位木讷而无灵慧的二小姐,不怎么看得上。

事实上,别说是迎春,就是黛玉、宝钗的品格,妙玉也不大瞧得上,反而对宝玉,因为谈吐清雅,不同凡俗,甚至另眼相待。

凤纨之流,更是视之如俗人愚妇,故而,李纨才有不喜妙玉为人之语。

至于贾珩……因为接触不多,观感尚未形成,几同陌路。

惜春倒也熟悉妙玉的孤傲脾性,尤其经过这段接触,深知其人崖岸自高,才华馥郁。

待备好饭菜,二人对坐,因有妙玉在,饭菜自是素斋,不见荤腥。

惜春拿起竹筷,忽而抬起一张清冷的小脸,问道:“入画,珩大哥这会儿从衙门回来了吧?”

贾珩这几天基本都是早出晚归,回来时多在戌时,连晚饭都没和秦可卿一同用。

入画轻笑道:“大爷今天很早就回来了,教着三姑娘和云姑娘骑马呢。”

惜春拿在手中筷子顿了下,“哦”了一声。

妙玉在对面用着素斋,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不由蹙了蹙眉。

而在这时,从外面传来丫鬟彩儿,面带喜色,进得屋中,道:“姑娘,大爷过来了。”

惜春放下筷子,抬起一张清冷如玉的粉嘟嘟小脸儿,声音中分明有着一丝惊喜,问道:“人呢?”

就在这时,贾珩已在另外一个丫鬟彩屏的引领下,进入厢房。

“惜春妹妹。”贾珩看着那身形娇小,一脸霜冷之色的小萝莉,唤了一声。

说来,这也是贾珍传来暴卒于南的消息后,他第一次过来寻惜春。

主要是之前,有些不知和惜春说什么。

论起血缘,贾珍是惜春的胞兄,其流放岭南,也是因为和自己之间的争端,他怎么安慰都有一种虚情假意的幸灾乐祸。

索性等上几天,再过来看看。

(本章完)

第349章 贾珩:师太好修行(求月票!)

厢房之中,惜春起得身来,清丽略带有几分婴儿肥的脸蛋儿上流露的喜色敛去,起身迎过来,明明有几分奶声奶气的声音偏偏故作疏冷:“珩大哥怎么过来了。”

贾珩冲惜春点了点头,笑了笑道:“过来看看你,怎么这几天没去你嫂子那边一起用饭?”

说话间,不待惜春开口,清眸转动,看向妙玉,道:“妙玉法师也在?”

被身形挺拔的少年,居高临下带有几分压迫性的沉静目光盯着,妙玉眸光微动,起得身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尼见过珩大爷。”

贾珩默然片刻,道:“妙玉法师不需多礼。”

妙玉徐徐抬起晶莹如雪的玉容,静静看着对面的少年。

然而,却见那少年重又将目光投向惜春,温言软语问道:“惜春妹妹,这几天心情可好了一些?”

惜春轻轻摇了摇头,道:“珩大哥,我没事儿的,嗯……”

分明,突觉自家手腕被一旁的少年拉了拉,芳心微惊,耳畔却响起温和之音,道:“惜春妹妹别站着了,坐下用饭。”

惜春抿了抿樱唇,由着贾珩近得圆桌之前,就势坐下,而后转眸看向一旁的少年,欲言又止。

“妙玉法师也坐。”贾珩抬眸,看着保持着站姿的妙玉,道:“妙玉法师也没用饭罢。”

妙玉并没有坐下,而是星眸颤动,道:“珩大爷若是和四小姐叙话,贫尼是否回避一下。”

贾珩道:“倒不需如此,妙玉法师在这儿,正好帮我开导开导惜春妹妹。”

说着,剑眉之下的朗目,目光清冽地逼视着妙玉。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但坐着之人,压迫威势却不减反增。

站时,居高临下,坐时,仍是八风不动。

妙玉蹙了蹙柳叶细眉,明眸微冷,心头就有几分不悦,她觉得这少年权贵,有些咄咄逼人了。

可转念之间,心头也有几分了然,开导开导?

先前,这位少年是这么和自己说的,让自己劝劝惜春。

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时,惜春看向妙玉,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妙玉师父,一同坐下用饭吧。”

贾珩闻听这称呼,目光微动,都以师相称了吗?

妙玉这会儿,顺势落座下来,只是目蕴冷色,宛若石玉。

贾珩看着桌子上的菜肴,都是一些青菜米饭,而青菜也只有两碟,转眸看向惜春,眉头紧皱,目光锐利不减,道:“妹妹这几天,就吃这些?”

惜春听得询问,尤其对上那有些严厉的模样,心头下意识一慌,忙说道:“珩大哥,我这几天不大有胃口。”

入画却在这时接话说道:“大爷,你劝劝我家姑娘吧,她这几天都吃这些清淡的。”

惜春凝了凝秀眉,脸颊霜色弥漫,瞪了一眼入画。

贾珩轻声道:“惜春妹妹,伱别怪入画多嘴,你现在正是长个儿的年纪,饮食不宜太清淡、寡味了。”

听着略显责备的语气,惜春藏在桌下的手,紧了紧,轻声道:“与妙玉师父在此闲谈,不好以荤腥之气冲撞了。”

妙玉:“???”

贾珩语气转而温和,叮嘱说道:“妙玉法师为化外之人,得道神尼,餐霞食露尚可住世常存,自非你这等小姑娘可比,再说,她已为大人,你还是小孩儿,你……也不想长不大吧?”

说着,摸了摸小萝莉的头,一记摸头杀。

惜春闻听此言,不由抬眸看了一眼妙玉,见其窈窕身形,轻轻“嗯”了一声,只是感受到被少年摸头,心头一跳,脸颊顿时有些羞红。

当然,更多是被这种哄小孩儿的宠溺方式,弄得心绪复杂,不知所措。

妙玉神情淡漠,说道:“珩大爷言重了,贫尼也是肉体凡胎,只是自幼时三岁念佛,苦修经年,于此粗茶淡饭,早已甘之若饴。”

贾珩闻言,转眸看向面色幽宁,清言冷语的妙玉。

暗道,妙玉就是妙玉,一点儿都不吃亏,而且话里话外,分明还打着机锋。

意思是,我就是这么吃素长大成人的,你内涵谁呢?

其实,他方才也有一点点儿情绪在的,惜春跟着妙玉待了才多久,就受着负面影响,这妙玉是没有将之前自己的“有言在先”放在心上。

少顷,贾珩点了点头,赞叹道:“师太好修行。”

妙玉:“???”

师太?

说不过,就人身攻击?

宁荣二府的主事人,贾家族长,难道就这种气度,果然是赳赳武夫,不可理喻。

妙玉心头愈冷,乜了贾珩一眼,不多说其他。

原来也是个俗人而已。

贾珩却没有再看妙玉,只是面色闲适,看着惜春,轻声说道:“佛家崇慈悲为怀,尚有以肉伺鹰之举,师太佛法精湛,功参造化,见得诸相非相,岂会因见闻你食荤腥,而心生不忍、烦厌之念?”

妙玉闻言,却玉容微顿,贝齿咬了咬樱唇,眸光如寒月孤星,清冷凌厉起来,看向那若无其事的少年。

这是以佛家机锋在说她着相、小气,未见本性……

惜春脸色顿了下,惊异地看着贾珩,心头喃喃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这是金刚经上的句子。”

贾珩对歪着一张小脸讶异地看着自己的惜春,笑了笑道:“所以,下次再与妙玉师太用饭,分餐而食,互不影响就是了。”

惜春却没有应这话,而是眸光熠熠,有些婴儿肥的粉嘟嘟脸颊上,带着好奇之色,问道:“珩大哥也通佛法?”

此言一出,一旁的妙玉,秀眉微蹙,紧紧看向对面的少年,忍不住说道:“珩大爷,身在宦海,尚刑名法术之学,行治国安邦之道,舞干戚以涤凶恶,也通佛法?”

她父亲是名流仕宦,信儒学治世之道,对佛道之说,以为怪诞不经。

或有信奉佛法的官吏,但多是不学无术、利欲熏心,只为升官发财而烧香拜佛,反而玷辱了佛门清静之地。

贾珩抬眸看向妙玉,轻轻笑了笑。

此言虽是恭谨于他,但也暗藏机锋,妙玉不仅性情孤傲,言辞也颇有攻击性。

比起黛玉的促狭、小意,妙玉更为偏执、冷傲。

念及此处,不假思索道:“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师太何言我身无佛性?”

这是禅宗六祖慧能的偈语,当然世人只记住了菩提树、明镜台,而贾珩唯喜这二句。

慧能此言意为,众生皆有佛性,关要在于开悟,以之用来讥讽妙玉的傲慢与偏见,自是恰如其分。

妙玉凝了凝眉,玉容倏变,震惊地看着那少年,一时语塞。

慧能之语,她自是了然,但不想这少年权贵还知之甚多。

不对,这人总是唤她师太,简直……岂有此理。

惜春明眸闪烁着讶异,声音中带着喜色道:“珩大哥,你通佛法?”

贾珩笑了笑,道:“惜春妹妹,我于佛法一窍不通,但我……通道,佛本是道。”

他前世观读道藏,触类旁通,对佛经只能说是一知半解。

妙玉玉容清幽,闻言倏然色变,盯着贾珩,如见异端,抿了抿薄唇,道:“珩大爷,佛本是道之言何意?”

贾珩道:“此道非彼道也,道者,法也,天道自然,万法归一,妙玉师太不是也大爱老庄之学吗?如何不知?”

据他所知,妙玉不是单纯的尼姑,其人性情高洁,虽为尼姑,但喜爱庄子之学。

否则,也不会觉得宝玉这等喜庄子之学的性情不错。

红楼梦中,曾借傅试派来观察宝玉的嬷嬷之口,提及宝玉经常和花花草草说话,当然,刨开当听到花花草草和自己说话,就是精神病的症状,就可见宝玉未出家前,是有些沉迷于庄子这等奇峭诡丽之学。

就在贾珩想着要不要给妙玉,顺势讲一讲洪荒流,洗一洗脑时。

却见妙玉玉容神色变幻,现出几分庄丽、妍美之意,起身,看向贾珩,双掌合十,道:“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是贫尼着相了。”

这同样是慧能之语。

或是动作太迅、起身太猛,许是僧袍宽大,身形曼妙,里间未曾紧缚……

贾珩看着吃着粗茶淡饭长大、无贫可言、可称艳尼的少女,默然片刻,声如玉磬清越,笑了笑道:“方才也只是班门弄斧,妙玉姑娘,无需如此郑重其事。”

方才虽为机锋,但其实也算是论道了,而妙玉性情孤傲归孤傲,但风骨还是有的。

只是傲气藏心,口服心不服。

妙玉听着对面少年清冷之言,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不由微微荡漾起涟漪,脸颊因为羞恼,悄然浮起淡淡红晕。

她前面才说“在家亦得”,这人就去师太之称,而改称以……姑娘。

简直……

绵里藏针,好凌厉的人。

妙玉一时失神,既有被冒犯的羞恼,又有说不出的窃喜。

事实上,在红楼梦原著中,妙玉给宝玉下帖子,曾以槛外人自居,然后宝玉一脸懵逼,还是邢岫烟提示了宝玉,让宝玉以槛内人自称,遂大获妙玉好感,引为平生知己。

但这时的贾珩,却无意间,反其道而行之,则有更多的调戏意味。

师太,我观你六根不净,情缘未了。

大致如此。

但妙玉电转之间,又觉得对面少年目光清正、锐利,并无调戏之意,反而更像是应和论道之言,但态度始终又有几分冒犯。

故而觉得贾珩绵里藏针,言辞凌厉。

这是一种“冒犯”混合着“知己”的复杂心思。

嗯,感觉略有些奇怪。

但独特,迥然有异于旁人。

惜春这会静静听着一旁的少年与妙玉叙话,明眸叠烁,看向那谈笑自若,一种难言的欣然心绪涌出。

这位冷言冷口的小萝莉,喜欢佛学,更多是悲凉寂寞、心思空寂之时的寄托,此刻的惜春,还未生出遁入空门的避世之念。

当然,因个人之出身,对佛学感兴趣未必是假,因此更见着惊喜。

贾珩这边儿与妙玉打了一通没有硝烟的嘴炮,然后,转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惜春,温声道:“好了,饭菜快凉了,惜春妹妹和妙玉姑娘,都先用饭罢,佛也好,道也罢,总要吃饭。”

后面的佛家不事生产,道家自立更生……还是没要必要刺激妙玉了。

“是,珩大哥。”惜春应着,小手拿起竹筷,低头用着饭菜。

只是,许是贾珩在身侧之故,傲娇小萝莉也乖觉了许多。

贾珩则接过一旁入画递来的香茗,好整以暇品着香茶,神色恬适,目中若有所思。

妙玉也拿起竹筷,开始用着饭菜,只是冷眸之中不时偷瞧着贾珩,见着对面少年萧轩疏举,目光湛然。

妙玉凝了凝修眉,心底也不由暗道一声,少年俊彦,风采绝伦。

当然,她方才的示弱之举,并非是心服口服,而是出家人的身份,不允许她在落言辞下风之后,胡搅蛮缠。

贾珩品着香茶,见妙玉偷瞧自己,轻轻放下茶盅,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妙玉。

灼灼目光反而将妙玉看得心神慌乱,暗暗羞恼。

贾珩敛了敛目光,重又拿起茶盅,低头品茶。

对妙玉其人,他的评价大致就是,文青、矫情、孤傲,不通人情世故。

能让李纨说出“可厌”二字,可见性情乖僻,不容世人。

是谓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红楼梦原著中,栊翠庵品茶,那一番雪水、露水、雨水之别,还顺势把不明就里的黛玉嘲讽了一通。

只能说,妙玉是没喝过蒸馏水,这才是纯净水,可比什么吸附了各种尘埃颗粒的雨水干净多了。

看着惜春用着饭菜,贾珩放下茶盅,道:“四妹妹,今天就算了,明天你陪我一同用饭,不能再吃这些素斋了。”

“嗯。”惜春轻轻应了一声,芳心有道道暖流用过。

贾珩又笑道:“今天教了你探春姐姐还有云姐姐骑马,你若想学,等过两天就教你,买了三匹小马驹,原有一匹是给你买的。”

惜春闻听此言,手中筷子微顿,夹起的青菜掉落在碗里,细眉之下的明眸,异彩涌动。

原有一匹是给她买的,给她买的……

贾珩道:“你最近不是在学画吗?除却画人物外,也可以学学画马。”

想起了前世画马名家徐悲鸿,将各种骏马的姿态,画的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惜春“嗯”了一声,软声道:“那珩大哥,我看着学学。”

之后,贾珩也不在多言,望着跳动的烛火品茗,安静不语。

过了一会儿,惜春放下竹筷,轻声道:“吃好了。”

贾珩转眸看着傲娇小萝莉嘴角的饭粒,拿过一方手帕,道:“将嘴角的饭粒擦擦。”

惜春闻言一慌,不等贾珩动作,连忙伸手接过手帕,低眉垂眸道:“谢谢……珩大哥。”

对面坐着的妙玉,见着兄妹两人的亲昵动作,忍不住撇了撇嘴,也不知为何,说好的甘之若饴,突然……就食不甘味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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