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3.第1031章 轰鸣(中)

第1031章 轰鸣(中)

拖雷在挥军杀入中原之初,就下过严令,要求各部不准攻城,不准沉迷于某地的利益,务必只求烧杀掳掠,扩大影响,以中原的乱局扰动大周各地驻军。

之所以如此,因为拖雷实实在在地吃过汉人军队的苦头,所以比任何人都更戒备汉人的武力。他必须随时做好集结迎战乃至长距离攻、防、转移的准备。

虽有军令,奈何中原汉地的富饶繁华超乎想象。

西域或有几座商业繁荣的城市,但绝对做不到连绵数百里无数村镇,全都可以作为抢掠目标的。当年蒙古人第一次杀入中原,参与者个个赚得红了眼、抖了手;以至于后来成吉思汗意图收缩的时候,必须立刻制定西征的计划,以满足蒙古人越来越大的胃口。这会儿重新杀回汉人的地盘,还是中原膏腴之地,蒙古人怎么控制得住?

他们像是垂涎三尺的恶狼,吃得肚子溜圆,还满脑子都是血肉的香气。他们忘了自家的任务是什么了,拖雷也是一样!

其实两天前,他就曾为黄河对岸的周军不动而恼怒。但这两天下来,他只想着怎么在中原大动干戈,逼迫周军行动。却不曾想到敌军动向不明,本身就代表了战场主动权的转移。

成吉思汗率重兵以逸待劳的计划,会不会执行不下去?如果斡腹计划的后继步骤出了岔子,拖雷该怎么办?

退一万步想,郭宁那厮何等狡诈多智,与他对阵,稍不注意就要吃亏。

周军主力迟迟不到,不可能是耽搁了或者不敢出战,只能证明敌人真有把握……他们觉得,哪怕中原地带猝然遇敌损失惨重,也足够与拖雷缠斗!那么,拖雷难道就照常散布兵力,等着汉儿们到处围拢厮杀?

看看这会儿收到的情报,己方居然有十骑二十骑遇敌,导致折损的……大家都太放松了!

拖雷环顾四周,发现本来簇拥身边的大批那可儿,都已被派出去打探。命令是半刻之前下的,那可儿们不敢耽搁,立刻纵骑。现在动作最慢的几个,也只能在高坡上远远眺望到背影了。

命令下得太急,拖雷忽然有些后悔。那可儿们打探到的,一定是各地汉儿都在拼命反击,己方陆陆续续受到损失的消息,甚至有很多那可儿会在半路上遭到拦截,死于非命。

从草原到中原,再到西域,二十多年高强度的战争下来,拖雷不会再以为蒙古人如同割不尽的野草。蒙古人的数量有限,要维持也克蒙古兀鲁思在广大西域的霸权,蒙古人又必须保持足够的数量。

偏偏汉儿的数量实在太多,短短十天,怎也杀不尽。

此时此刻,拖雷所部就像飘荡在汪洋大海中的船队。拖雷曾听海商反复说起茫茫大海的可怕。风平浪静的时候丝毫看不出来,谁都以为在海上舒心自在,可一旦如山巨浪掀起,就算大如城楼的船只也不比碎木块牢靠多少。

蒙古人对着的中原汉儿,便似汪洋大海,那些汉儿如果全都发起颠来,就拿十条汉人的命换一条蒙古人的命,那也是蒙古人亏了!

想到这里,拖雷再度沉声发令:“派五十个人出去,告诉所经各部,别去管眼前零散敌人,尽快向自家千户所在集结!”

“集结?”

旁边一个千户还没忘了大家最初的难处。大冬天的,那么多人吃马嚼都得靠抢,若不分散开去掳掠,总不见得合兵攻打某座大城?当下他笑道:“集结到一处,吃什么?咱们……”

话说到一半,拖雷暴喝:“住口!”

那千户被吓了一跳,部下们见拖雷脸色难看,也不敢多说。倒是一个那可儿轻手轻脚上来跪倒:“四王子,有桩难处。”

拖雷没好气叱道:“什么难处?”

“这阵子各部分散,日常奔走的信使数量多到两百以上。刚才又一口气派出去五十人……咱们手边,代表身份的金字圆符不够了。”

“金字圆符不够了,就用我的金牌!金牌如果也不够用……”拖雷骂了句,随手一扔马鞭:“就带我的马鞭去!”

第二批那可儿们轰然散去。

因为感受到了统帅的情绪,这些那可儿们催马扬鞭的速度比前一批更快。

几个千夫长们不愿意触霉头,也都纷纷借故离开,毕竟数千骑集结在开封城外,必要的戒备不能少。拖雷死死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原野尽头,才收回视线。

这会儿,停留在拖雷身边的只剩下了郭宝玉和他的部下们。

拖雷问道:“你这几天,可曾聚集些可用之人?”

“前日里招揽了两千余,因为要试试他们的忠心,派到归德府方向去了。这两日里,却没什么收获。”

“是给的好处不够多?还是答应的官位不够高?你有没有告诉他们,我这次得了大汗授予的全权,只要忠心效力,就算郡公、元帅也给得出?”

郭宝玉摇头不语。

当年他投靠蒙古,是因为眼看着女真人的政权烂到了根子里,而汉儿和契丹等族又做惯了奴隶,全无振作的姿态。他和许多同伴们投靠蒙古,是想凭着蒙古的强大武力重整天下,而己方则凭着功勋,成为仅次于蒙古贵族的统治团体。

他始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对。因为数百年来,幽燕汉儿面对契丹人和女真人崛起的时候,都是这样做的。当他跟随拖雷,去看过南方的繁华风景,看到南方汉儿的软弱模样,就愈发确信这是对的。

但他现在知道了,至少在中原,或者在大周政权的国境之内,汉儿们普遍不会做如此想,他们也已经不再像上次蒙古入侵时那样,把蒙古人给出的高官厚禄当回事绝大多数人满意于大周给予的财富、地位和尊严,并且期待获得更多。

这情形下,拖雷能指望什么呢?就算郭宝玉能纠合起人手,又怎么能放心使用?

拖雷会这么问,只不过因为他心乱了而已。

于是郭宝玉再也不说什么,拖雷也不问,就这么皱着眉头,陷入深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时间太紧张了,其实,若给我一年两年,哪怕半年,情况会好得多。汉儿里的英雄豪杰,我很看重,要礼贤下士也没问题。”

郭宝玉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明摆着,几名首领各有心事,底下的百夫长们也不敢打扰。几个拖雷的亲信商量过后,将散在外围的哨骑召回了一些,好歹填补大批那可儿离去以后,拖雷身边护卫不足的空缺。

这几个亲信当年曾在海仓镇目睹拖雷耻辱被擒,自然不会在这种小地方疏忽。

不过,外围哨骑收缩以后,与蒙古人对抗的汉人军队自然的,就会迫近一些。

刘然在马上眺望着,看到十几个蒙古信使催马如离弦之箭,正越过南面某处溪流。这时候开封周围的大河或干涸,或封冻,唯有少量源自泉眼的溪水还流淌着。但溪水冰冷刺骨,水流稍缓的地方薄冰封冻,一踩就塌,十分危险。

蒙古信使们显然毫不在乎这些,他们甚至没有浪费时间沿着溪流上下游走一走,确定适合泅渡的地点,而是直接就策马跃入水中,激起水花四溅。

刘然道:“这么多信使散出去,可见蒙古人发现了自家的问题。他们或许想要集结起来,以应对我方无处不在,无休无止的袭扰。”

“蒙古人就算分散着,也不好对付。从昨晚到现在,我们连续恶战了六场,手头的兵力折损的厉害,战死的弟兄,比杀死的蒙古人更多。”

郭阿邻的脸上多了道鲜血淋漓的伤疤,随着他的话语,伤疤不断扭曲渗血,甚是可怖:“我看,蒙古百人队勉强可以打一打,千人队……我们不是对手。眼前这批,是真正的蒙古精锐,你确定要和他们厮杀?”

1034.第1032章 轰鸣(下)

第1032章 轰鸣(下)

蒙古军入侵的时候,刘然猝不及防,且战且退,身边的部属在头几日就尽数战死。他退到开封附近以后,为了减轻开封城的压力,接连数次向蒙古人发动袭击。到此刻,身边的军官又已经换了两批。

蒙古人的强悍毋庸置疑,从昨夜至今,战斗规模大了,将士们的死伤十分惨烈。其实郭阿邻的话还是委婉了,莫说千人队,就只以蒙古百人队的规模,也很难打。

最大的难处,在于临时纠合起的队伍缺乏战术配合,临时投军的普通人虽有血勇,却难以做到令行禁止,几乎没办法实现指挥官的意图。刘然三次安排了伏击包围,两次都因为队伍里有人按捺不住,提前动手,引起蒙古人警觉。

结果,本该是歼灭战的,打成了击溃战。而蒙古人聚散无常,又哪里在乎一时的下风呢?他们主动退走,包围便不成功。紧接着就是蒙古人依靠骑兵优势反复摧残暴露出来的伏兵,好些有经验的战士都在这过程中战死了。

刘然见过英勇的将士结阵死斗,冷不防被蒙古重箭射穿躯体,又被马匹踏碎内脏和骨头。

他见过年轻农夫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踏上战场,却在距离敌人数十步的时候崩溃了,结果丢掉了手里的武器落了单,被蒙古人如打猎一般追逐着,射成了刺猬。

他见过普通百姓因为官军反击而狂喜,从自家藏身的地窖或丛林里出来呐喊助威,被蒙古人纵骑猛撞,尽情用刀枪砍杀戳刺,他们挥舞着手里的钉锤或镗耙反抗,可断臂残肢随即飞到半天。

半个时辰前,在一场遭遇战中,从潘岗带出数百壮丁的勇士蔡八儿也战死了。他的余部里头,大半轻重不一的伤员现由书生元好问带着,到某个隐蔽的河沟休整。

现在环绕在刘然身边的,几乎全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挣扎出来,又因为作战勇猛而得到临时提拔的新人。只有两个军官资历较深,刘然希望他们可别死了,再死,就没人传授军队的基本规矩了。

郭阿邻手下的八百人,是此前一口气吃掉蒙古两个百人队的最大功臣。但为了达成歼灭的结果,八百人死伤过半。

这位堂堂的宣武军节度使手底下,好几位善战的部将也陆续折损,现在只有副将唐九癞跟着他。

唐九癞身上也有好几处刀箭伤势,右侧小腿被箭簇洞穿了,这会儿斜靠着一辆大车休息,疼得脸色苍白,眼神像鬼火也似地吓人。

大周的军队规模庞大,但在中原这边,一方面持续清理斥退不少红袄军旧部,另一方面原先的骨干也有转去其它衙门为官为吏,或者退伍回家守着产业享清福的,军队里保留老卒的数量非常有限。

郭阿邻的亲信本部,是他镇压整座节镇的依仗,折损过半带来的后继影响,简直让人难以承担。所以郭阿邻才会对之后的作战产生疑虑。

但刘然并不担心己方人手不足。

“我们厮杀了六场,开封周边的蒙古人却反应迟钝。现在他们想集结,真能集结得起来?咱们先前就讨论过,从归德府往西,睢州、杞县一带到开封西面的荥阳、郑州等地,该有动作的蒙古人,全都慢了。他们是被拖住了!放心,在和蒙古人厮杀的,远远不止我们!蒙古人就只这些,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多!”

郭阿邻毕竟是中原人士,而且从军不久就在大周皇帝的麾下,习惯了以自身及大周军队作为对抗外敌的唯一倚仗。如刘然这般出生于辽东边陲的,却从来都认为军民一体,关键时刻只有自己靠得住,每个人都该有沙场搏命的觉悟。

现实也正如刘然所想。这片广袤的土地正在沸腾,仿佛土地下方有红热的岩浆不断奔涌出来,汇集成河。

在惨烈的战斗间隙,不断有人越过覆盖薄雪的田野和灌木地带,集结到他的身边。

这些人里,有散兵游勇,有小官小吏,有农夫,有工匠,有商贩,有一群以家庭为单位的沿海渔民、船匠,甚至还有几个自称是宋国境内利州东路的山贼匪寇,两眼血红地说要与蒙古人厮杀,为自家同伴报仇。

他们在极短的时间里不断集结,然后与蒙古人战斗。战斗中有人干脆利落的死了,也有人被刘然等将校火线提拔。这就使得军队反复被打散,却又一次次恢复规模。

刘然是久经战阵的军人,早就见惯了种种血腥景象,但那一幕幕场景依然给他带来了强烈的震撼,深深打动着他,甚至让他时不时地头晕目眩。

他从腰间解下佩刀,连鞘驻在地上,借以支撑自己过于疲惫的身体,盘算着该怎么安排下一步的战斗。

早年他在辽东的时候,知道许多蒙古人压根不知道占金国绝大多数的人民是汉人,蒙古人只知道女真,而以“契丹”来代称所有被女真人奴役的民族。其他的族名,那些蒙古人不在乎,也懒得记。

刘然有许多勇敢善战的亲友族人,他自己也自幼习武,身手矫健,却没办法改变他生长于其中的族群,没办法改变汉儿的地位,也阻止不到汉儿被野蛮的对手视为懦弱无能,胆小如鼠的民族。

但汉儿哪里会是蒙古人想象的那样呢?

汉儿们表现出内敛和柔弱,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前途,没有盼头。可是,现在他们有了前途和盼头,而且不再有女真贵族盘踞在他们头上,不断吸吮他们的血肉骨髓。

与之相反,新生的大周朝廷不断鼓励汉儿进取和冒险。为了达到这目标,大周使用的手段简直粗糙,时常让南朝宋国那边愕然。

什么,贵方的武人地位如此之高,约束如此之微弱?什么,贵方如此放纵商贾,为了替那些到处冒出来的矿场、工场招工,可以坐视本地农人不断减少?什么,贵方各地的庠序里传授各种杂学,对算术、地理、经营、武艺的传授,多于圣人之教?什么,贵方不止军队配备武器,就连什么商队护卫、村寨民兵,都能拿出几具强弓硬弩?

这样下去,大周治下只有虎狼,哪有顺民?

放在许多外人眼里,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妥妥的是取死之途。本来宋国之人对大周的国号甚是忌惮,近年来倒有人觉得,大宋可以坐等北方草台班子政权自家江山丧乱,走向败亡了。

刘然虽是武人出身,颇爱读书。早前也有点这样的担心。但现在他完全明白了,大周皇帝郭宁要的,其实正是这样的局面。

或许陛下并不在乎自己开国之君的身份,也并不认可那种顺民如草的长治久安。他作为马上皇帝,关注的从来都是怎么去打倒敌人,期待的,则是怎么让自家的王朝能武德充沛。

皇帝的期待实现了。

本该充斥着顺民的中原,在面对强敌入侵时爆发了。中原的汉儿们展现出了惊人的狠劲,他们敢于和任何敌人拼命,哪怕面对着杀人如割草的蒙古大军,也是一样。

在遭受奇袭以后,中原各地军民的慌乱局面大概维持了五六天,五六天以后,这片广大土地上的百姓们开始用他们的战斗,在向蒙古人怒吼。他们告诉敌人,只要稍有机会,他们就会反抗,而且必然会给敌人造成惨痛的损失。

“判官,节帅,你们看!”

一名士卒气喘吁吁地跑来,伸手指示着远处。

刘然和郭阿邻抬眼望去,看到烟尘在四面八方腾起,听到了像是火山喷发般的,巨大的轰鸣。

他们看到有无数骑兵从西面来,骑士们一波波地策马发起冲锋,马蹄踏地的声音像狂风与雷霆混合着咆哮。在太阳照耀下,那些骑兵们身上的铠甲发出冷冽的寒光,而铁流奔腾、穿插、如涌浪般前进,犹如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幅。

他们看到有大量的百姓先是三三两两,接着成群结队,最终如潮水一般从南方的原野尽头出现。老实说,百姓们行进时没有队列可言,也不像是能抵挡蒙古兵锋的样子。刘然甚至看到,有狂怒的百姓一边在队列最前行进,一边剥下沿途某些死者的衣甲,收拢战马,握持武器。

但他们的数量怎么会多到这种程度,行进的步伐又怎会爆烈到这种程度!

不知何时,刘然和郭阿邻身边围拢了一群人,个个都眼神炽烈。

“开封!快看开封方向!”忽然有士卒高喊。

两人霍然回头,看到开封城头的士卒一阵躁动,好像有剧烈的兵力调动正在进行。

“郭留守要带兵出城了吗?”有士卒欣喜地问道。

城头上,郭仲元也已经眺望外间很久。他确认周边局势忽然变化了,于是不动声色地夸赞道:“儿郎们做的很好,父老乡亲们也都是好汉子……差不多该轮到我们了。”

开封城里能够用于战斗的人和物资,其实昨天就已经整顿完毕。但为了某个一锤定音的节点和某种特殊的武器,他等到了现在。

郭仲元向身边的军官颔首示意,接着便看到一名士卒挥动旗帜。

城墙下方,整装待发的甲士们下意识地向城门洞靠拢些。而在城楼左近十余处垛口也有人响应,他们纷纷举起松明火把点燃了引信。

郭仲元忽然想到,自己和引信之类的玩意儿挺有缘分。当年在中都城里建功,便是因为无意间点起一枚铁火砲,炸死了困兽犹斗的大敌。现在这些使用引信的武器,比当年那种保存了几十年的铁火砲又有不同,复杂了许多,这几年朝廷中枢的拨款也一直没听过。

在混乱局面里,及时把研究这种武器的团队接应到城里,再配备齐所需的一切,郭仲元可耗费了不少精神。但这是有意义的,一支强大的军队不能光是依靠将士的勇敢;身处产业繁盛的开封,有那么多工匠的支持,更应该用己所长。

似乎是在点燃引信前做了额外的准备,所以又耽搁了些时间。郭仲元耐心地等待着,看着最靠近他的一支引信呲呲冒着火星,燎烧到庞大的金属结构内部。

直到这时,他才抬手往往城垛上重重的一拍。

像是被这个动作放开了什么可怖的力量死的,巨大的一声轰鸣之后,城楼内外的人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浓密的白烟铺天盖地,也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不好意思更新慢了。前两天肋软骨炎大发作,感觉好像胸骨要炸开,有只异形会跳出来那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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