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7.第413章 诏命

第413章 诏命

站在北阙城头上,望着城楼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人群,天子笑的像个十八岁的青年。

“上官卿!”他得意的抚着胡须,对上官桀赞道:“爱卿做的不错!”

上官桀连忙恭身,拜道:“全靠陛下圣明,高瞻远瞩,明见万里,臣只是按令而行,实在不敢居功……”

天子听着笑的更开心了。

“北阙城楼下,现在怕是有一两万人了吧……”他微微抬头打量着北阙城楼下的人群,就见到无数士民百姓,全都顿首拜伏,口称天子圣德,他就得意的抚着胡须。

“民心可用啊!”他轻轻笑着。

有了这样的民意基础和舆论基础……

此刻,这位天子感觉到了一种来此血脉深处的呼唤与渴望……

上次砍死长安贵族们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对了,好像是元鼎五年,酌金罢候。

那次可砍的真爽啊!

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后,他一日之内连发七道诏命,训斥列侯们‘欺君罔上,背弃宗庙’‘朕心实痛之!’。

于是,将一百五十个列侯家族,打落尘埃。

瞬间,世界清静了。

那些营营苟且之辈,尸位素餐之人,统统被干掉了!

再也没有人敢对他的政策叽叽歪歪,也再也没有什么力量他阻挡他的意志了。

可惜,自那以后二十几年,直到现在,他再也找不到理由和借口,愉快的砍一波列侯贵族了。

这些渣渣学精了,学会了应付,懂得了阿谀奉承。

再想向元鼎五年那样,清理一次汉室贵族阶级,已经渐渐不可能。

想不到,想不到啊!

天子摩挲着双手,兴奋愉悦的有些心旷神怡。

前些时候,干掉了公孙贺家族,从公孙贺与公孙敬声府邸之中,前后炒出了黄金累计三万余金,钱以数万万计,奴婢两三千之众,宅邸三十余处,庄园二十余座,没收土地超过五万亩(虽然遍布在关中、葛绎县和河东)。

这一口吃下去,少府卿满足的打了一个饱嗝。

也让汉室自元封元年后,再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财政充沛’。

若能借这个机会,再抄个十几二十个列侯贵族勋臣的家伙,抓几个富商宰了……

譬如说,茂陵袁广汉据说就很富裕啊。

号称天下首富?

据说家訾无算,闭着眼睛都能掏出几千金……

甚至还在北邙山下起了所谓的袁园,听说比之建章宫的天梁宫也不遑多让……

若抄了他家,那他的钱,不就是朕的钱吗?他的园林不就是朕的园林了?

想到这里,天子就兴奋的有些难以自抑。

不过,很快他就想起了一件事情。

貌似那袁广汉的儿子,是小留候的门徒,还是迄今为止唯一的弟子门生……

而且好像那袁广汉拿了不少钱出来,听事是一万万之多,用以购买了新丰的债券……

好吧……

“算你运气好,算汝识相知趣……”天子在心里有些惋惜。

那可是一头大肥猪,宰了的话,说不定能让汉军再发动一次余吾水会战。

可惜了,可惜了!

他虽然没有什么节草,但也是讲规矩和吃相的。

哪怕先帝收拾邓通,不也要先找到对方的罪证,宣告天下吗?

想着先帝,他就忽然想到了……

似乎好像大概,先帝留了一个大礼包给自己呢。

当年,郎中令周仁抄了无盐氏的家,然后其子就从仕而商,靠着讨好王太后,在长安城里发达了起来。

貌似有很多钱?

这样想着,天子就再次兴奋起来了。

至于这周氏是否犯罪?其罪是否该死?

这就不重要了。

自秦以来,商人的地位,就是年猪肥羊。

皇权若没有理由就加罪贵族士大夫,可能还会有人说闲话,抱不平。

查抄商贾,却是人人点赞。

儒法各派,不管是古文学派还是今文学派,提起商贾,都是杀气腾腾,恨不得杀光他们。

再说了,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原罪的商人吗?

只要去查,总能查到对方该死的罪证。

这样想着,天子的心情愉悦的犹如春天一般和煦。

能找到肥猪宰,确实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上官桀站在旁边,却感觉有些毛骨悚然,总觉得这位陛下的笑容与神情,有些太过恐怖,让他感到有些战战兢兢,仿佛站在万丈悬崖之边。

好在这时,一个有些微胖的官吏拯救了上官桀。他捧着一份书简,气喘吁吁的爬上城楼,然后匍匐着拜道:“微臣公车署令王临,拜见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起来吧……”心情非常好的天子,连语气都变得温柔无比,让王临听着简直激动的跟吃了仙丹一样。

“陛下,此乃长安士民,以公车上书,敬献陛下之书……”王临捧着那书简,匍匐着上前。

天子微微一笑,接过书简,打开来看了一眼,脸上立刻就喜形于色。

天子深深的看了一眼上官桀,投以一个‘做的不错’的眼神,然后就道:“来人!”

张安世立刻就领着两个录书尚书走了出来,拜道:“臣尚书令安世,敬听圣命!”

天子提起绶带,看向城楼下的人群,缓缓说道:“朕闻昔在帝尧,其训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穷困,天禄永终!汤武之祭天,其誓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无以万方!嗟呼!先王之训誓,何其美哉!”

随着他的口述,几乎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自元光元年,这位陛下罢黩百家独尊儒术后,这还是第一次这位陛下在诏书命令中,先引用《尚书》而非《春秋》的名言。

而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化。

这意味着他的理念与目标甚至是执政思路都开始了变化。

但天子却没有管这些,只是负着手道:“今关中夏灾,减产甚重,黎庶陷于水火,百姓有倒悬之危!士大夫公卿,明禀朕意,宣化百姓,上书于公车署,朕闻书而落泪,黎庶之苦,生民之难,何其多艰也?”

“而奸商恶绅,囤积居奇,坏社稷之制,乱先王之法,毁先帝之德!”

“其令有司严查各市擅权、市吏渎职之事,凡粮价过百钱一石者,皆案‘狡猾不道,坏律法’事处!”

诏书一下,整个世界都欢腾了起来。

百钱一石的粮价,无数人手舞足蹈。

但很多有心人却都注意到了这次诏命全新的用词和结构,许多人都在暗地里揣测,这位陛下是不是想做什么?

尤其是古文学派的士大夫们,兴奋的难以自抑。

天子弃春秋而用尚书之言……

这对不少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好的信号。

很多人甚至高兴的彻夜难眠。

自元光迄今,三十几年了,公羊学派就像一座大山,压在大家头顶上。

那些公羊学派的士大夫,动不动就‘春秋之诛’,挥舞着春秋和手里的刀剑,到处教人做人。

跟这帮肌肉男,是打也打不过,嘴炮也嘴炮不过。

若君权开始不喜公羊,转而扶持其他学派……

这可真是天籁之音啊!

于是,就连这些原本可能会跳起来反对和鼓噪舆论的古文学派的士大夫们,在面对这样的明显的‘与民争利’的诏命时,也出奇的保持了沉默。

嗯……

可不能在这样的时候跳出来招人嫌。

况且,现在受损的也不是他们啊,是长安的商人地主豪强贵族而已。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只是他们忘记了,就在百年前,淮阴候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忽然出汉中,打了项羽一个措手不及,一个月内拿下了关中,获得了这块王业霸土之地。

(本章完)

418.第414章 耍赖

第414章 耍赖

韩说乘着车,急急忙忙入宫时,刚好看到到了天子的使者,在北阙城楼下宣读诏命的情况。

然后,震天般的欢呼声就像潮水一样的响了起来。

上万人,甚至更多人,兴奋、狂喜和振奋的呐喊声,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世界。

韩说听着这个声音,看着这个情况,脚下都有些踉跄,险些跌倒在司马门下。

还好司马门的校尉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他。

“多谢!”韩说回过头来,感激的看了眼这个校尉。

若没有被扶住的话……

他已经能知道,过些天,长安城的八卦党就又要多一个新素材了——光禄勋在司马门跌倒?为什么跌倒?为何跌倒?

这些可怕的家伙,能借题发挥,脑补出无数个段子。

反正,现行的汉室制度与律法拿他们没有一点辙。

太宗皇帝除民诽谤之罪,自那以后升斗小民哪怕喷皇帝,也属于‘细民无知抵死’,谁想借题发挥,那就是坏先帝法,乱国政了。

而士大夫公卿们,却很不幸。

依然不能乱说话,如今公羊思想盛行,就更加不敢乱说话了。

因为,公羊学派主张春秋刺诛不及庶民。

于是,百姓享有全部言论自由,更引申幽厉之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教训,认定百姓议论、讽刺和编排公卿士大夫,是天赋其权。

谁要堵百姓的嘴,请先从他们的尸体上跨过去。

所以,市井里的八卦党,越发猖狂,越发的无所忌惮。

别说编排朝臣,给他们创造段子了。

现在,朝堂上三公九卿,谁没一个绰号啊。

他这个光禄勋,就顶了一个韩龙阳的诨号……

但他能怎么办呢?

只能听之任之,甚至还得在心里暗自庆幸,这些家伙手里留情,没有给他取更难听的名号。

那校尉却是笑着道:“不敢当光禄勋之谢……”

韩说却是理了理衣冠,回头看着远方那些欢呼的人群,拱手问道:“校尉可知,天子之诏,其文为何?”

校尉见连光禄勋都如此客气,连忙将自己所知的内容,对韩说说了一遍。

“石米过百钱者,以‘狡猾不道,坏律法’是处?”韩说听着,眉头紧锁,心中更是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侍奉当今三十几年,对于这位的脾气和秉性,可以说了如指掌。

这一位陛下,出了名的犟脾气,不撞南山不回头,更是死要面子!

这诏命一下,长安城里,谁敢把米价抬过百钱,恐怕谁就得去死了。

御史中丞暴胜之、执金吾王莽,这两条恶犬,必定会忠心耿耿的执行他的命令,将长安盯死。

可是……

韩说更清楚,粮价的暴涨不可能因为皇帝劳资说不准涨就不涨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长安城里不准涨价,大不了就不在长安卖粮,去城外的柳市与直市。

连他都能想到的事情,这位陛下会想不到?

“这其中究竟有何玄妙?”韩说皱着眉头,在心里想着。

可想来想去,他也想不到,在现在的情况下,这位陛下能有什么办法,破解当前的难题?

………………………………

就在韩说皱眉之时。

长安城籍田门外,北军军营中,一个使者策马而来,手里持着天子节旄,握着一封诏书,疾驰而入营垒。

“天子诏!天子诏!”使者下马就捧着诏书,直入中军大营,一边喊,一边奔跑。

早就已经在此做好了准备的一员大将闻言,立刻就带着部将们列队出迎,人人都穿着甲胄,全副武装。

“末将射声校尉郭虎,敬闻圣谕!”哗啦啦,甲胄叶片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自昨日得到了少府卿传来的命令后,屯驻在灞上训练的射声校尉所部全军就立刻全副武装,连夜拔营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到了此地待命。

使者高举天子节,打开诏书,扫了一眼,然后高声问道:“天子诏:射声之士今安在?”

“夙兴夜寐,整戈待发!”郭虎闻言,立刻与将官们单膝跪地,拔剑矗立。

“今关中夏灾,百姓陷于水火,社稷有倾覆之危,宗庙有动摇之险,公等可能安宗庙、定社稷?”使者再问。

“肝脑涂地,粉身碎骨,死不旋踵!”将官们纷纷躬身,袒露左臂,高呼:“誓死效忠陛下!”

“善!”使者收起诏书,从怀中取出一个虎符交到郭虎手里,大声道:“天子命将军,入城,进驻东市、直市,严肃纪律,督查不法,敢高价卖粮者、敢惜售者,皆案‘狡猾无道’是处!无粮者,察其家仓,有隐匿者按隐匿不法,欺君罔上论处!敢有抗拒者,格杀勿论!”

郭虎接过虎符,然后从怀中掏出另外一个,两相查验后,转过头面向众将:“天子诏令,射声之士!入城!”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了起来,一个又一个兵营之中,早就已经穿戴好了甲胄,弓满弦,刀剑都擦的干干净净的士兵开始列队。

射声校尉,虽然全军只有一千五百人。

但是,这支部队,却是汉军中绝对的王牌精锐。

几乎每一个士兵,都是选自良家子,熟鞍弓马之士。

身高不低于七尺三寸,虎豹熊腰,能开十石之弓!

哪怕是在战场上,射声校尉也敢以一敌十,追着上万匈奴骑兵满草原乱跑。

这支部队的精锐程度,甚至不在当年李陵出塞的丹阳兵之下。

而现在,这支全副武装的军队,遵从他们的君王的旨意,将枪口对准了长安九市的商贾。

轰隆隆的马蹄声,随之而起。

排列着标准的作战队形,一千五百骑射声骑士,首先从籍田门入城。

整个长安顿时大惊失色,无数人目瞪口呆。

也是在这时,他们才想起来了——刘家的皇帝,素来有耍赖的传统。

当年刘邦这个无赖在沛县跟人赌钱,赌输就把桌子一掀不认账了,十足的滚刀肉。

等他坐了天下,更是将这个性格发扬光大,说过的话和许下的承诺,都能原封不动的吞回肚子里。

对于刘家来说,假如明规则我玩不过你,那我就把桌子掀了,用刀子和你讲道理!

由是,无数人两股战战,瑟瑟发抖。

一切权谋、算计与博弈,在明晃晃的刀枪面前,犹如冰雪遇到阳光,瞬间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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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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