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5.第970章 合同

第970章 合同

老鬼被罗猎这种小大人的言行逗得是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开口道:“你这小娃,还挺有趣呢,嗯,若是能留在我老鬼身边,倒是可以多了几分开心。好吧,既然你俩已经走投无路,那老鬼不妨就收了你们,待明日,你俩随我的马戏团离开这鬼地方就是了。”

能离开滨哥阿彪控制的地盘,对罗猎安翟来说绝对是惊喜,这哥俩顾不上地面泥泞,翻身便拜。老鬼急忙摆手,道:“万万不可,快快起身,老鬼与你们无名无分,受不得你二位如此大礼。”

罗猎道:“还请前辈收了我俩做徒弟吧!”罗猎表了态,安翟自然紧紧跟上,也开口嚷道:“我们兄弟俩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老鬼面露难色,只是在暗黑的夜色中无法被人察觉而已,“收你们做徒弟……也不是不行……可是……”

老鬼欲言又止,显露出他的为难情绪,末了,像是下定了决心,这才说道:“我老鬼的马戏团虽规模不大,但规矩森严,若是拜了我老鬼为师,必须遵守三年学艺两年效力的规矩,这五年时光,师父可以管你们吃穿,但不付给你们一分钱的报酬,待五年期满,你们方可自立门户,如若做不到,以欺师灭祖为论,到时须清理门户,你们可不要怪罪师父手下无情呐!”

在罗猎心中,曹滨和尼尔森买卖偷渡嫌犯,必是坏人,而老鬼,不顾曹滨阿彪势大,敢于出手得罪,那便是好人。

拜好人为师,不光能逃脱坏人魔抓,还能学到技艺,那还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呢?

于是,给安翟使了个眼色,纳头便拜,口中呼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安翟虽没察觉到罗猎的眼神,但看得清罗猎的动作,赶紧跟在罗猎之后,也是连磕了三个闷头。

老鬼甚是开心,弯下腰伸出手,搀扶起小哥俩来。

“我老鬼受了你俩的跪拜,便是你俩的师父了,从今往后,谁要是欺负你们哥俩,便是欺负我老鬼!好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安安心心睡上一觉,赶明天咱们一道离开这儿便是了。”

雨还在下,但认下了师父,终于有了保护,罗猎安翟的心中,却像是晴天一般美好。哥俩欢快地钻进了水泥管道中,美美地睡上了一大觉。

第二天一早,雨停日出,湛蓝的天空漂浮着朵朵白云,阵阵海风吹来且带着丝丝沁凉,老鬼叫醒了罗猎安翟,分给哥俩一人一个肉饼。肉饼肯定是冷的,吃在口中尚有一些干涩,但哥俩却吃了个喷喷香。

吃罢了肉饼,就着工地上独轮车车斗中积存的雨水洗了把脸,老鬼带着哥俩上了马路,沿着马路走了大约有两百来米,老鬼拐进了一个老旧残破的院落中。

院落中间停放了两辆堆满了各色物什的大车,进了院落,老鬼轻咳了一声,四周顿时涌出六七个青年男女。

“师父回来了!”

老鬼转过身来,冲着罗猎安翟招了招手,将哥俩叫到了自己跟前,“来,来,来,都认识一下啊,这小哥俩是师父给你们新收下的两个小师弟,以后啊,你们这些师哥师姐要多多照顾才是。对了,你们小哥俩都叫什么名字啊?”

安翟抢先道:“俺叫安翟。”

罗猎随后道:“罗猎,罗贯中的罗,猎人的猎。”

安翟又学着罗猎补充道:“俺是安静的安……”他的那个翟字,却怎么也想不出该怎么描述为好。

“你们几个按大小也介绍介绍自己吧,也好让两个小师弟认识认识。”老鬼没在意安翟的尴尬,盘起一条腿坐在了大车的车辕上,极为熟练地从大车上摸出了一杆旱烟。

老鬼的衣着打扮甚是普通简单,但一杆旱烟却极为讲究,墨绿的玛瑙烟嘴儿其籽料原产于南洋,本是宫中贡品,却被掌管太监偷出而流传于市井,烟杆乃是上等黄花梨制成,尺余长的烟杆所用的材质虽是打造家私时剩下的下脚料,却也是价格不菲,寻常人家根本是望而却步。

烟锅儿也有特殊之处,寻常烟锅儿均是由黄铜制成,而老鬼手中的这杆旱烟的烟锅却是以紫铜打造。

大清不缺铜矿,但产出之铜均因含杂质而呈黄色,故称为黄铜,而紫铜却是提炼过的纯铜,不含杂质,呈现出的紫色方为铜的本色。黄铜提纯的工艺,大清朝并不拥有,因而,这烟锅儿所用的紫铜原料,则是来源于西洋。

这杆中西合璧的烟杆儿据说是一名法兰西商人为了贿赂大清朝重臣而特意制作,量不多,只做了五杆,所送之人,非王即侯,却不知怎的,老鬼居然弄到了一杆。美中不足的却是那烟袋甚为普通。

老鬼刚装上了一锅烟丝,身边一小伙便划着了一根火柴,一边为老鬼点着了烟丝,一边做自我介绍:“我是大师兄,我叫赵大新。”

说话之时,已经帮师父老鬼点好了烟,于是便丢掉了手中的火柴杆,抢在了二师兄的前面接着介绍道:“这是你俩的二师兄汪涛,三师姐甘荷,四师姐甘莲,五师兄刘宝儿,六师兄满富贵……你们两个是同时拜的师父吧,谁的年龄更大一些呢?”

安翟举起了手来,答道:“我比罗猎大了一岁。”

老鬼这时却插话道:“小罗猎是先拜的师,他才是师兄。”

赵大新怔了下,立马便满脸堆笑道:“嗯,那就按师父说的,罗猎是七师兄,安……安什么来着?”

安翟略显失望道:“安翟。”

赵大新笑了笑,道:“安翟,那你就是小师弟喽。”

罗猎不由向安翟抛去了一个坏笑,而安翟撇了下嘴,尽显委屈。

老鬼抽尽了那锅烟,在车辕上磕去了烟灰,收好了烟杆,安排道:“小七机警,今后就跟着大师兄练习飞刀绝技吧!”老鬼口中小七,说的自然是罗猎,罗猎也只是稍微一愣,便已明白,虽然对飞刀没什么兴趣,但师父安排,不可违拗,罗猎赶紧点头。

“小八……适合学些什么呢?”老鬼沉吟了片刻,道:“要不就留在我身边学变戏法吧。”

戏法,又叫幻术或是眩术,传到了西洋,又被称作魔术。

老鬼之所以会自称老鬼,是因为他在江湖上便是以戏法成名,民间将那些玩戏法玩得高明的人叫做鬼手,而老鬼,则是鬼手中的高手,一来二去,江湖上几乎忘记了老鬼的真名,只记得了他老鬼的绰号。

和罗猎一样,安翟对学戏法也没多大的兴趣,但能跟在师父身边,感觉上却是比罗猎高出了一层,不单弥补了刚才沦落为师弟的懊丧,反倒多出了些许的骄傲。

只可惜,那罗猎已经去到了大师兄赵大新的身边,对安翟回敬过去的眼神根本没反应。

安排妥当了罗猎安翟小哥俩,老鬼接着向诸位徒弟说起了他下一步的打算。

“这些年,咱们师徒走南闯北,罪没少受,苦没少吃,钱却没多赚,为什么?大新,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大师兄赵大新回道:“咱们人少,能表演的项目也不多,都是些咱们祖师爷留下的节目,看咱们表演的都是咱大清过来的劳工,兜里没几个闲钱,而真有钱的洋人们却不怎么喜欢看咱们的节目。”

老鬼摆了摆手,道:“对一半,也错了一半。咱们实力不够,能表演的节目不多,这是事实,但要说洋人们不喜欢看咱们祖师爷传下来的本事,却是大错特错。你们几个都知道环球大马戏团么?”

环球大马戏团可谓业界翘楚,所到之处,不无轰动,甚或说一票难求都不为过。老鬼的那些徒弟,除了罗猎安翟之外,其余人不可能不知晓。

“环球大马戏团的老板安德烈先生就在金山,我昨天专门去见了他,他跟我说,洋人们其实对咱们这些戏法杂技还是很感兴趣的,他有个想法,想多攒几个像咱们这样的中国马戏团,再配上一些西洋马戏,组建一个新的马戏团。安德烈先生已经向我发出了邀请,我觉得是件好事,不过呢,还是要听听你们的意见。”

众徒弟早就兴奋起来,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罗猎和安翟也听出了门道,露出了笑来。可不是嘛,能入到环球大马戏团的旗下,不光吃得好住得好,赚的钱还多,谁又会不开心呢?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定下了,咱们今天就出发,乘火车去纽约!”

火车,大伙都坐过,没什么好稀罕的。但提到了纽约,六位师兄师姐颇为激动。

那可是美利坚最大最繁华的城市,相比金山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罗猎安翟对纽约没什么感念,但听到能坐火车,却也是兴奋异常。在家的时候,只是听中西学堂的先生讲过这种玩意,就像是一条巨龙,趴在两根铁轨上,身下装满了钢铁轮子,车轮一转,巨龙飞速向前,山川,田地,树木,恍如电光过目,忽进山洞,比夜更黑,不见天日……先生的描述已经令人心神向往,如今有机会尝试,又岂能不迫切期盼。

老鬼站起身来,看了看那两大车的物什,微微摇头,道:“这些吃饭的家伙事却是无法带上火车了,安德烈答应咱们,等到了纽约,给咱们全做新的……”说话间,老鬼似有不忍,但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都丢了吧,只带些细软也就够了。”

赵大新立刻安排道:“把前面这辆车的东西全都卸下来,去火车站的路途可不近,师父年纪大了,咱们用车拉着师父过去。”

徒儿有孝心,做师父的也只能是欣慰,老鬼对赵大新的安排未做表态,而是把甘荷甘莲两姐妹叫到了身前

“你们两姐妹辛苦一下,给你们两个小师弟捯饬捯饬,也不知道因为个啥,这俩小子居然得罪了曹滨,不捯饬一下的话,恐怕还走不出这条唐人街呢!”

姐姐甘荷捂嘴笑道:“师父,你看他们两个头上留着的小辫儿,怎么捯饬啊?”妹妹甘莲跟着道:“就是啊,师父,捯饬的再好,看到了这根小辫儿,不也露馅了么?”

老鬼以不可反驳的口吻道:“剪去不就得了?”

甘荷转而对着罗猎安翟问道:“两个小师弟,愿意剪去辫子么?”

罗猎毫不犹豫,点了点头,安翟亦不甘落后,点头的同时还叫道:“我愿意,我跟罗猎早就想剪去辫子了。”

甘莲上前,摸了摸安翟的脑袋,笑道:“小师弟真乖,来,跟师姐到这边来。”

能被师姐摸脑袋并夸奖,那安翟可是不得了,骄傲地瞥了罗猎一眼,然后乖乖地跟着甘莲去到了房间。

甘荷倒是干脆,在车上一口箱子中找到了剪刀,走过来,拎起罗猎的辫子,二话不说,咔嚓一声便是一剪刀下去。

罗猎的双眼中顿时泛起了泪花。

“怎么啦?心疼了是么?”

罗猎摇了摇头,回道:“我想起我爷爷来了。”

但凡漂泊在异国他乡的人,谁又没有亲人留在国内,谁又不时时刻刻惦念着国内的亲人,听到罗猎这么一说,甘荷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爷爷一定很心疼咱们七师弟对么?”被勾起了对亲人无限思念的甘荷不由得将罗猎揽入了怀中。

自打母亲病故,罗猎还是第一次跟女性有着如此亲密的接触,虽然,甘荷大了罗猎近十岁,而十三岁多一点的罗猎也不能有着男女之间的思想,但还是不由得涨红了脸颊。

“我没见过父亲,七岁那年,母亲也走了,我只剩下爷爷一个亲人了。”罗猎深吸了口气,抑制住思念亲人的情绪,忽地露出笑容来,接着道:“不过,我现在有了师父,又有了那么多的师兄师姐,我很高兴,因为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甘荷跟着也笑开了,伸手刮了下罗猎的鼻子,道:“你可真会说话,好吧,师姐原来想把你捯饬成个小姑娘,看在你会说话的份上,就饶了你这一回了。”

甘荷甘莲姐妹俩都是易容高手,没多会,便把罗猎安翟捯饬成了两个个子不高但长相却很老成的男人,若是不看手相只看身形面相,只能把这小哥俩当成侏儒,而游走江湖的马戏团,养上一两个侏儒绝对正常不过。

一行人准备妥当,便向金山市区前行,在走出唐人街的时候,果然看到路口处设了关卡,只不过,关卡上负责盘查过往行人的那帮安良堂弟兄,对盘查一个走江湖的小型马戏团中的两个侏儒毫无兴趣。

路程确实不短,等来到金山火车站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巧的是,下午三点多,刚好有一班火车发往纽约。

从金山至纽约,相当于横跨了整个美利坚,路程长达近三千英里,折合成国人习惯用的里,则多达九千二百余里。如此之远,票价必然不菲,即便是洋人,也有相当一部分消费不起,因而,此趟火车虽然已经临近,却还是剩余了一些票。

老鬼安排大师兄赵大新去买了票,二师兄汪涛解下了背上的褡裢,取出干粮分给了大伙。

只是一些粗粮烤成的饼子,就着点咸菜入口,相比一早师父给的肉饼还要难以下咽,但罗猎安翟因为心情舒畅又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而并未觉得又多难吃,哥俩你看我一眼,我瞧你一下,就着咸菜,带着笑容,大口啃着粗粮饼子。

老鬼咬了口饼子,正想夹根咸菜,忽然想到了什么,道:“老二啊,咱们不是还有些肉干么?还留着干啥,拿出来给大伙分了呗!”

汪涛赔着笑,道:“师父,这一路上还远着哩……”

老鬼摆手打断了汪涛,道:“穷家富路嘛,不吃好些,万一哪个师兄弟半道上撑不住生了病,岂不是更麻烦?”

听到老鬼如此之说,罗猎禁不住跟安翟交换了一个眼神,哥俩是一个意思,师父真好,自己的命也是真好。

等到二师兄汪涛给大伙分肉干的时候,罗猎安翟又感动了一把,二师兄分给他们的肉干明显要比其他师兄师姐要多一些。

“二师兄,我们俩还小,吃不了这么多。”

二师兄汪涛佯做怒状,道:“你俩是说我分配不公喽?”但见罗猎安翟陡然紧张,汪涛随即笑开,道:“你俩年纪最小,所以更要多吃些,不然营养跟不上,个子长不起来,师父还不得骂死我呀。”

老鬼也道:“给了你们,你们就只管着吃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师父的话,好像是在责备,但听到了耳中,却是一股浓浓的暖意。罗猎安翟不再多言,闷头大口咬着肉干,心中却发起了誓言,今后一定要跟着师父还是师兄师姐们苦练本事,争取能早一日登台表演,赚到了钱,全都拿来孝敬师父。

三点整,车站开始检票。

罗猎安翟随着师父还有师兄师姐进了车站内,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火车。

“哇……”安翟只发出了一声惊呼,张大的嘴巴便再也合拢不上。

罗猎虽然没像安翟那么夸张,但内心中的激动也是难以抑制。

路途遥远,全程需要七天六夜,坐硬座肯定扛不下来,而老鬼也不是个抠门的人,给大伙买的全是卧铺票。

一个舱位四张铺,大师兄赵大新买来的九张票中只有四张票在同一个舱位,其他的铺号,则分散在其他舱位。按照常规想法,同一舱位都是自家人显然要比跟不相识的人处在一个仓位要舒服一些,那么,这四张在同一个舱位的票理当分给师父和排在前面的三个师兄师姐,或是二师兄将自己的票让给四师妹。

但上车之后,老鬼却将罗猎安翟留在了身边,剩下的一个铺位,给了大师兄赵大新。

不消多说,罗猎安翟小哥俩,心中又是一阵感动。

入了舱位,跟在轮船上的感觉倒也相差不多,只是火车行驶的更加平稳,不像是轮船,总有些左右摇晃。

新鲜劲过去了,那火车也没啥好稀罕的,看着师父和大师兄都躺在了床铺上闭着双眼,罗猎和安翟也不敢打扰,更不敢独自走出舱门,于是便只能跟师父大师兄一样,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只是,成年人闭上双眼或许只是假寐,但少年闭上了双眼,却很快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已近黄昏。

再看身旁,师父和大师兄却不知去向。这便给了哥俩单独聊聊天说说话的机会。

“罗猎,师父真是个好人,对吧?”

“嗯,师兄师姐们也是好人,安翟,今后咱们要好好学艺哦。”

一提到学艺,安翟不免骄傲起来:“罗猎,师父要亲自教我变戏法呢!”

罗猎不以为然道:“那又什么好拽的?变戏法哪有耍飞刀好玩?”

安翟不安好心地笑道:“我不是再跟你比学什么更好玩,我说的是我能跟在师父身边,你却只能跟在大师兄屁股后面,哈哈哈。”

不知怎么的,罗猎却突然想起了在船上遇到的那个变化多端的瘸子,那瘸子在船上露了一手三仙归洞的戏法,手法纯熟,毫无破绽,不知道师父跟他相比,谁能更胜一筹。

“当然是师父!”罗猎禁不住嘟囔了一句。

刚跳下铺来的安翟仰起了脸,看着仍旧躺在上铺的罗猎,疑道:“你说什么?罗猎,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羡慕我,对么?”

正说着,师父和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的手中还拎着几个包裹,一进舱门,罗猎和安翟便嗅到了一股肉香。

“怎么?你是属羊的还是属牛的?怎么对肉香那么麻木呢?”赵大新将手中包裹放在了两个铺位之间的桌几上,对着仍躺在上铺的罗猎说笑。虽是说笑的言词,但赵大新的口吻却并不怎么友善。

罗猎赶紧下了床,和安翟一道,分别坐在了师父和大师兄的身旁。

没有筷子,也没有洋人们习惯用的刀叉,看到师父和大师兄直接下手撕肉,安翟也跟着伸过了手,却被大师兄‘啪’地一声,打了个干脆。安翟刚一怔,就听师父道:“算了算了,不洗手就不洗了吧,老人说得好,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赵大新连忙解释道:“不是,师父,我是打他没规矩,罗猎是师兄,他理应等在罗猎之后才对。”

嘚……安翟积攒了好久的对罗猎的优越感便被大师兄的这一巴掌给打的烟消云散了,跟在师父身边如何?受师父亲自传授又如何?师弟就是师弟,永远不可能成为师哥!

罗猎终于可以回敬安翟一个骄傲的眼神了。

刚撕了块肉准备塞进口中,火车猛然一震,幸亏大师兄反应极快,首先护住了桌几上的几包肉食,不至于散落地上。火车剧烈地向后踉跄地滑了一段,又猛烈地向前冲了几十英尺,像是遇到阻碍,再次向后滑退,最后才缓缓停住。师父老鬼探起身来,向车窗外打探了几眼,低喝了一声:“不好!有劫匪。”

罗猎不由跟着师父向车窗外张望了一眼,如血残阳下,十数凶神恶煞般匪徒骑着烈马正向火车这边狂奔而来。

老鬼急道:“快去把你师弟师妹召集过来。”赵大新立刻起身向外走,刚到舱位门口,又被老鬼叫住:“告诉师弟师妹,猫着腰走,别吃了流弹。”话音刚落,车厢外便响起了凌乱的枪声。

“快趴下!”老鬼一声令下,罗猎立刻伏到了下铺的铺面上,而安翟,则抱着头缩在了车厢地板上。老鬼猫着腰去了舱位门口,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巴掌大小的彩色纸片,在上面唾了口唾液,贴在了舱位门的外面。

师兄师姐们陆续归来,大伙异常紧张,就连师父老鬼,也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淡定。

劫匪以劫财为主要目的,而火车上自然是卧铺车厢的钱财比较多,故而成了劫匪们的首要目标,没多会,罗猎他们所在的车厢便传来了劫匪们嘈杂的声音。

听到劫匪的叫嚷,几位师兄师姐全都知晓了劫匪开枪的规律,但凡开着门的,抢了钱财便可离去,但遇到了关着门的,则是二话不说先冲着里面开上两枪。

大师兄以眼神请示老鬼,要不要过去把舱位门打开,免得生挨几颗子弹。老鬼却摇了摇头,示意大伙在趴的低矮一些。

说来也是奇怪,那帮劫匪在经过这间舱位的时候,居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声过后,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句英文:“好吧,让咱们去下一个车厢碰碰运气。”

老鬼这时才长出了口气。

过了半个多小时,那帮劫匪终于下了火车,骑上了烈马,迎着残阳,呼啸而去。

老鬼去到门口,揭下了那张彩色纸片,收到了怀中,冲着诸位徒弟解释道:“安德烈先生真是厉害,没想到,就连劫匪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诸位师兄师姐这才明白,那些劫匪放过他们,并非侥幸,而是看在了环球大马戏团老板安德烈先生的面子上。师兄师姐们都信了,那么,罗猎安翟更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可惜了我的牛肉!”危险过后,二师兄汪涛想到了他尚未来得及吃的肉,不免唏嘘起来。

甘荷捂嘴笑道:“让你吃,你却非要等等,结果呢?招来了劫匪不是?”

大师兄赵大新关切大伙道:“你们都吃了没?”

除了二师兄汪涛,其他人都说已经吃过了。

洋人们就是不一样,连劫道都是那么地讲究,在破坏了路轨迫使火车停下并完成了抢劫之后,还为火车上的维修工留下了充足的维修器材。路轨很快就修好了,火车重新启动起来,确定安全后,老鬼将二师兄留了下来,其他师兄弟们便各自回各自的铺位了。

火车在下一个车站停了好久,车上伤了好多人,急需救治。虽然火车上也准备了药品和救治材料,但毕竟简单,一些重伤员,还需要被送到医院去接受正规救治。死了的人也要抬下车去,车站建了一个不算小的存尸间,等验证了死者身份后,将会通知家属前来领尸。

老鬼在说出为什么要停这么久的原因后,罗猎就在想,都说美利坚合众国有多好,可就此看来,哪有什么好呀,比起我们大清朝来说,也是相差不多嘛!

好在这一路也就发生了这么一次意外,接下来的六夜六天,可谓是一路顺利。

第七天,火车终于驶达了全北美最大最繁华的城市,纽约。

踏上了纽约的土地,罗猎刚形成才几天的美利坚合众国与大清朝相差不多的感念便被全然推翻,放眼望去,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在灿烂的余晖下好似一个个巍峨的巨人。

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餐厅、咖啡馆整洁明亮,各式大小车辆飞驰在犹如镜面一般平坦的柏油马路,马路两旁的人行道上,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花枝招展,一个个面色红润步履矫健,又哪里是大清朝所能比拟。

纽约火车站在纽约城的北端,而环球大马戏团的所在地则在纽约城南端的布鲁克林地区,中间必须经过布鲁克林大桥。

或许是为了更好地领略纽约的繁华,也或许是为了省钱,更有可能的是连老鬼也不知晓从火车站到布鲁克林地区该坐什么车,总之这师徒九人最终选择了步行,边走边问,终于在太阳沉入海面之时,来到了布鲁克林大桥的北侧一端。

建成于二十年前的布鲁克林大桥是当年世界上最长的悬索桥,高达数十米花岗岩桥塔上悬下数百根手臂般粗的钢索,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桥身下竟然只有两处桥墩,大桥主体高出地面十多米,要连登近百阶台阶才能上得了桥面,而桥面距离下面的海水更是有数十米之距。

雄伟,壮观,已经无法表达罗猎心中的震撼,他更为惊诧的是大桥没有桥墩,又是如何承受的住那么重的桥身以及上面川流不息的车辆行人。

踏上桥面的第一步,罗猎的心陡然一颤。但随即,这种担心便一扫而空,那么多人悠闲自得地走在桥面上,他一个身无分文的小屁孩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经过大桥,进入布鲁克林地区,纽约的繁华顿时下降了一个层次。大桥北端的曼哈顿地区才是财富与地位的象征,而布鲁克林地区的人们每日奔波拼搏的目标便是能早一日越过这座大桥进入到另一端的曼哈顿。

环球大马戏团虽贵为业内翘楚,但马戏的艺术地位终究在音乐、歌剧甚或是话剧之下,再加上其表演对场地的特殊要求,难以登上诸如百老汇大剧院这样的顶级艺术殿堂。

因而,委身与布鲁克林地区的环球大马戏团也在梦想着有那么一日能跨越过那座大桥,昂首挺胸进入到百老汇大街进行表演。

老板安德森先生尚未归来,他的儿子,环球大马戏团的总经理小安德森先生在自己的办公室中亲自接待了老鬼及其徒弟一行。

“我接到了父亲的电报,预计你们将会与近两日抵达纽约,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接站,可是没接着。”小安德森先生的年纪也就在三十岁上下,不像是其他洋人那般金发碧眼,小安德森留了一头黑色卷发,两只眸子也无蓝光闪烁,只是脸庞上的五官有着洋人的模样。

说到他派去的人没接到老鬼一行,小安德森不由耸了下肩膀,将众人让到了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安坐。

罗猎坐过板凳,条凳甚或是太师椅,可从来没见过更没坐过沙发这种玩意,挨着六师兄坐下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屁股下面居然是软的,猛地被晃差一点就出了糗。

“感谢小安德森先生,这么晚了,您还等着我们,要不然,我们今晚上就要露宿街头了。”罗猎第一次听到了师父老鬼讲的英文,发音虽然不怎么标准,但也算是流利。

小安德森吩咐秘书为众人端来了咖啡,然后仰坐在他的老板椅中,拿起了桌面上靠在烟灰缸旁的一根雪茄,也不点火,便吧唧吧唧抽了起来。

很是奇怪,那根看上去已经熄灭了的雪茄,居然又重新燃出了火的光亮。惬意地喷了口烟。

小安德森解释道:“实在抱歉,老鬼先生,我并不是因为等待你们而留在办公室的,我的习惯是每天工作到晚上九点钟,若是你们再晚到十分钟,恐怕也见不到我了。哦,也没关系,我已经跟值班的员工打过招呼了,只要你们到来,就会为你们安排好食宿。”

咖啡是热的,这一点跟大清朝的茶有些类似,咖啡飘出来的气味很是奇怪,有些香,但香中又掺杂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其他味道。看到师父老鬼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安翟耐不住好奇,跟着也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结果,想吐却又不敢吐,想咽却又咽不下,含在口中,实在辛苦。恰恰被安德森看到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师父老鬼道:“小徒刚从中国越洋而来,没见过世面,让小安德森先生见笑了。”

小安德森倒也和蔼,居然还会些国语,冲着安翟道:“这是咖啡,开始,喝不惯,没关系,习惯,就会好喝。”

另一侧的大师兄为安翟端起咖啡,送到了安翟嘴边,命令道:“再喝一口,然后咽下去,慢慢品会咖啡的香味。”

安翟不敢违拗,再喝了一口,闭着眼,硬生咽下。罗猎看到安翟那副万分痛苦的模样,有些不信,于是便端起来也抿了一口。

苦,且涩,但苦涩之后,却隐隐地透露着一股子从来没有消受过的香。

挺好喝的玩意呀!罗猎忍不住又抿了一小口。

小安德森见到,用国语愉悦问道:“怎么样?好喝吗?”

罗猎抬起头看到了小安德森投向自己的眼神,方知他问的是自己,于是用英文答道:“正如小安德森先生所说,开始很苦,但随后很甜。”

在国内便有些英文底子的罗猎跟着席琳娜学习了几天的英文,其水平虽然突飞猛进,但词汇量终究不够,香的英文便不会说,只能用了甜来替代。

不过,小安德森还是能够清晰地理解了罗猎想要表达的内容,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老鬼先生,你的这位徒弟很招人喜欢,我想,曼哈顿的那些家伙们的口味应该和我差不多,假以时日,你的这位徒弟一定能登上百老汇的舞台,而且会大放异彩。”

老鬼道:“多谢小安德森先生的夸奖,小徒还小,需要勤学苦练,不宜过早登台。”

小安德森点头表示了认同,随即拉开了大办公台下的抽屉,拿出了一份合约,并离开他的老板椅,来到了老鬼的面前

“我想,重要的条款我父亲已经跟老鬼先生做过充分的交流,但我们仍旧需要一条一条以文字的形式进行落实,用你们国语来说,就是‘空口无凭,立字为据’,用我们洋人的话来说,就是要签署一份合同。我已经草拟了一份,请老鬼先生过目,有不同意见,我们随时沟通。”

小安德森先生做事情很细致,来到美国的华人,即便呆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但对英文多数都是会说却不会写,因而,这份合约小安德森先生准备了英文和中文两个版本。

老鬼捡着中文版本的合约粗略地看了一遍,然后道:“没什么问题,小安德森先生,您比您父亲考虑的更加细致,我想,在您的领导下,新的环球大马戏团一定能闯出名堂来。”

小安德森先生对这种恭维话似乎并不怎么感冒,他耸了下肩,道:“既然没问题,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可以签约了?”

说话间,小安德森先生打了个响指,门口处的女秘书立刻踩着高跟鞋为老鬼送上来了一支水笔。

老鬼飞快地在两式四份合约上签上了名,正犹豫着该不该再按个手印,小安德森先生已经带着笑容弯下腰收走了那四份合约。

回到了大班台前,小安德森拿起桌上的金笔,也在合约上签了字,然后分出中英文合约各一份,起身走过来,交到了老鬼的手上。同时伸出手,要跟老鬼握手。

“从现在开始,我们便是同事了,希望我们能精诚合作共同努力,早一天站到百老汇的舞台上。”

签过了约,时候也不早了,小安德森叫来了员工宿舍的管理员,吩咐他将老鬼一行带去宿舍休息。

老鬼代表八个徒弟,再次向小安德森表示了感谢,然后跟着那位宿舍管理员去了。

一圈沙发围着的一张茶几上,九杯咖啡居然有四杯没动一口,另四杯只喝去了一半,只有罗猎的那一杯喝了个干净。小安德森不禁摇头,自语道:“真没礼貌!”

(本章完)

976.第971章 训练

第971章 训练

环球大马戏团的住宿条件相当不错,普通员工住的是四人一间的宿舍,能够登台表演的演员便可住进双人房,若是能担纲节目主演,就可以单独使用一间房间,不管是单间双人间甚或是四人间,每一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卫生间,热水虽然不是二十四小时供应,但能保证员工们每天都可以洗上一个热水澡。

小安德森为老鬼一行预备了五个双人间,师父当然要独自占去一间,甘荷甘莲姐妹俩自然是一间,罗猎和安翟还以为他们两个可以住到一块,却不想大师兄带走了罗猎,而安翟却跟了二师兄汪涛。

“我想跟罗猎住在一起。”安翟不知趣地嘟囔了一句,却换来了大师兄的一个瞪眼,吓得赶紧缩了脖子,乖乖地跟在了二师兄汪涛的屁股后面。

没能住在同一个房间确实有些遗憾,但却不能浇灭了罗猎安翟哥俩的兴奋之情。不单这小哥俩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四位师兄两位师姐同样兴奋。

房间明亮整洁,屋顶上垂悬下来的灯泡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两张铺着洁白被单的床铺坐上去软软的,和刚才在安德森办公室中坐到的沙发一样舒适,另一侧还有一排衣柜,衣柜的中间,镶嵌了一张大玻璃镜子。尤其是卫生间,更是让人惊奇,要不是师父有过交代,罗猎都不知道那洁白洁白嵌在地面上像个压扁了的脸盆后面还漏了一个洞的玩意居然是方便用的马桶。

大师兄赵大新则对洗澡用的花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左看看右看看,上面摸一摸,下边碰一碰,却始终弄不明白该如何使用,结果一不小心打开了水龙头,花洒登时撒出了一片水花,淋了赵大新一身。

一直呆在卫生间门口傻傻看着大师兄的罗猎禁不住笑出了声来。

赵大新凶巴巴转过脸冲着罗猎瞪了一眼,喝道:“笑什么笑?有本事你来!”

罗猎吓得吐了下舌头,赶紧退到了房间里。

终于搞明白了使用方法的赵大新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完之后,换上了干净衣服,便把罗猎赶进了卫生间中。但大师兄也是够坏的,居然不告诉罗猎那洗澡用的玩意该怎么开关又该如何调整冷热。

但罗猎并未被难住,刚才赵大新在摆弄那玩意的时候,罗猎早已经看出了门道。顺利放出水来,并将水温调整到冷暖刚好,罗猎这才犯起了难为,用什么洗澡呢?洗脸台上放着的那个很像是皂片的玩意那么香甜,会是用来洗澡的吗?

幸福只延续到了第二日天亮之前便戛然而止。

罗猎睡得正香甜,便被大师兄拧着耳朵拽起了床。“起了起了,打今天开始,要练功了。”赵大新早已经换好了一身练功服,看到罗猎揉着惺忪睡眼艰难地坐了起来,脸上不由显露出鄙夷之色:“还想睡是不?没关系,等一下两巴掌打在屁股上便不困了。”

待罗猎打着哈欠下了床,赵大新已经去到了门口,临出门的时候甩下了一句话:“五分钟,我只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之内,我若是没见到你的,哼!那你就等着吧,有你好受的。”

当着师父的面,罗猎尚且能看到大师兄的笑容,但背过师父后,大师兄始终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在火车上的时候,大师兄曾经对他说过,代师传艺,他只会比师父更加严格。

大师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师父就在旁边,但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而是点了点头。因而,罗猎对大师兄五分钟的要求自然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稀里哗啦用冷水洗了把脸,顾不上擦干,便跑回床边穿上了衣服,连扣子都没来及扣,便冲出门外,向楼下奔去。

宿舍楼便在训练场的旁边,罗猎下了楼见到了大师兄的时候,大师兄已经做完了热身,看到了罗猎,不冷不热地命令道:“围着那个圈子,跑十圈。”

大师兄所指之处,便是那马戏团的训练场,场地不算太大,却也不小,围着跑一圈,估摸着要有个两百多米。十圈,便是两千多米,这对罗猎来说,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但看了眼大师兄的神情,罗猎放弃了讨价还价的念头,一咬牙,跑了起来。

“跑快点!磨磨唧唧的,你当是散步啊!”一圈跑下来,再经过大师兄的时候,大师兄显然不满意,差点就要撩起一脚踢向罗猎。罗猎只能咬牙尽力加快速度。

若是跑慢一些,罗猎或许能够撑下来十圈,可是,从第二圈开始便加快了速度,结果,尚未跑到第三圈,罗猎的体力便透支了,不得不停下脚步,弯下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而这时,大师兄凶巴巴地抛过来,不由分便是一巴掌打在了罗猎的背上:“干嘛呀?要不要回床上躺一会?”罗猎委屈地看了大师兄一眼,可大师兄却不讲情面地再次扬起了巴掌。罗猎无奈,只能继续踉跄向前。

跑跑停停,停停跑跑,终于撑下了十圈来。面对已经瘫倒在地上的罗猎,大师兄却毫无怜悯之情,冷冷道:“俯卧撑会做不?十个一组,做满五组,然后去吃早饭。心里可得有点数啊,那早饭可不等人,去晚了吃不上,可不要怪你大师兄哦。”

在中西学堂读书时,上过西洋的体育课,老师教过同学们做俯卧撑,罗猎起初一个都做不起来,后来经过反复练习,最终能做到了三个。

可眼下跑完那十圈,浑身都软了,莫说连做十个,就算只做一个,恐怕都是奢求。然而,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若是拖着不做,恐怕早饭是真的吃不上了,罗猎咬住了嘴唇,任凭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倔强地翻过身来,双臂撑住了地面,“一……”咽喉中挤出了一声,可双臂却未能撑起身躯。

“先站起身,放松一下四肢。”大师兄叹了口气,给罗猎做了示范。

依葫芦画瓢,模仿着大师兄的动作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果然轻松了一些,再俯下身子,却能一口气连做了三个。爬起来再放松,感觉好了一些后再趴下去做,如此反复,终于完成了五十个俯卧撑。

看到罗猎的双眼中流露出完成任务后的自豪感,大师兄轻蔑一笑,俯下身,以双手拇食中三指撑地,呼呼呼便连做了十多个,还不算完,大师兄居然腾空了一只手,以单手的三指撑地,又连做了十几个。起身后,大师兄面不改色气不喘,道:“看么,这才叫俯卧撑,你还早着呢!”

罗猎看得眼神都痴了。

“想练飞刀,没有力气怎么能行?不单要有手力臂力,这肩膀后背还有腰,都一样要有足够的力气,不然,你那飞刀根本练不出准头来。”大师兄依旧是一副凶巴巴的神态,训斥完罗猎后,掉头就走:“还不跟上?不想吃早饭了是不?”

若想人前显贵,须得人后遭罪!

火车上,师父多次给罗猎安翟说过这句话。罗猎不是不能吃苦受罪的孩子,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罗猎便能帮着母亲做很多的家务,母亲病重之时,七岁不到的罗猎便挑起了一个家的重担,洗衣做饭,伺候母亲,虽辛苦却毫无怨言。因而,当师父语重心长交代这句话的时候,罗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他以为,再怎么深的苦再怎么大的罪,还能超得过失去亲人的苦罪吗?

可真没想到,这体力上的透支居然如此痛苦。

以早餐支撑着自己意志的罗猎坐到了饭桌前,却没能吃下几口,一是因为马戏团的早餐全是西式的面包黄油,罗猎根本吃不惯,二便是体力透支导致了喉咙处阵阵泛酸,根本没有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回到了房间,罗猎以为,接下来的一天应该轻松了。可是,只休息了片刻,便被大师兄拎去了练功房。

练功房空间小,肯定不用跑步,罗猎悻然之间心存侥幸,但到了练功房之后,登时傻了眼,大师兄要做的,是给罗猎开筋。

臂筋还好,腰筋也能挺下来,可到了开腿筋的时候,罗猎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

大师兄为罗猎开腿筋的方式简单而又粗暴,将罗猎抵在了墙壁上,双腿岔开,他以自己的双脚抵住罗猎的双脚,然后向两侧蹬开。大师兄似乎没听到罗猎的惨叫,面无表情,脚下继续发力。惨叫并不能缓解疼痛,相反,越是惨叫,那大师兄的脸上越是轻蔑,而脚下的力道越是发狠,罗猎干脆将头转向了一边,双拳紧攥,牙关咬紧,任凭疼痛引发出来的豆大的汗滴一颗颗滴落下来,再也不发出丝毫声音。

听不到罗猎的惨叫,大师兄似乎失去了兴趣,脚上的力道逐渐缩减,最终收回了双脚。罗猎双眼一闭,侧身倒在了墙角处,双腿已然麻木,无法动弹,但阵阵钻心的痛感却仍旧存在。

“抓紧时间放松,十分钟后,再来一次。”

耳边响起了大师兄冰冷的声音,罗猎无可奈何,只得艰难起身,先是翻身跪下,然后双手扶住了墙面,一点点站立起来。

一上午,大师兄为罗猎开了臂筋腰筋腿筋各五次。待到时间差不多,大师兄吆喝罗猎可以跟他回去吃午饭的时候,罗猎哪里还能迈得动腿。

“走不动了是吗?要不要让人背着呢?”大师兄说的明显是反话,疑问中充满了嘲讽。

罗猎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

面对午餐的时候,罗猎的胃口稍微好了一些,但也仅仅吃了一个面包和几口蔬菜,便再也吃不下去。大师兄似乎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折磨罗猎的机会,走过来,甩给了罗猎一盘子肉,冰冷命令道:“把它都吃了!”

罗猎抬起头来,委屈道:“我吃饱了,吃不下了!”

大师兄冷哼一声,道:“吃不下?吃不下也得吃!要不然,你去跟师父说,再也不要练飞刀。”

罗猎偷偷剜了大师兄一眼,拿起了叉子,埋下了头去。可就这么一眼,却被大师兄发觉了,冷笑道:“你恨我,是么?”

罗猎一边摇头,一边叉起了一块肉,塞进了嘴巴里,同时,两颗不争气的泪珠一前一后滴落在餐盘中。

大师兄呵呵一笑,道:“既然不恨,那就好,下午继续开筋!”

又是两颗不争气的泪珠滚落下脸颊,罗猎气得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将心中的愤恨委屈全都发泄在了那盘肉上。

下午开筋比起上午来还要狠,但罗猎已然上了倔劲,不仅一声不吭,脸上还极力挤出了笑容。但大师兄并没有因为罗猎的表现而改变了脚下的力量,他亦是一言不发,脸上面无表情,脚下该发多大的力便发多大的力。

一天终于熬完了,吃完晚餐,回到了房间,罗猎连脸都顾不上洗一把,直接躺倒在了床上。

大师兄在卫生间中捣鼓了一会,然后出来拧住了罗猎的耳朵:“起来,去洗澡,不能用热水,只能用冷水!”罗猎终于爆发了,瞪住了大师兄,拧着头,问道:“为什么?”

大师兄干脆利索地回了三个字:“为你好!”

罗猎气鼓鼓冲进了卫生间,不就是冷水吗?又不能要了人的命!

门外又传来大师兄毫无情感的声音:“至少十分钟,最好能撑到你撑不住的时候再出来!”

那一刻,罗猎对大师兄是真的有些恨意了。

虽是夏季,但纽约的气温并不算高,而花洒中流出的冷水却是有些凉,罗猎一开始很不适应,被连着激出了好几个激灵来,但适应了之后,感觉也就是那么回事。

冷水带走了体温,同时也带走了身上的酸痛。

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随着身上酸痛的逐渐减轻,罗猎心中的愤恨和委屈也减少了许多。

“差不多了,再洗下去,当心生病!”门外又响起了大师兄的声音,而这一次,罗猎听了,却感觉没那么可憎。擦干了身子,罗猎却想起来没拿换洗衣服,于是便穿着白天被汗水浸湿了数遍的脏衣服走出了卫生间。

“衣服脱了,趴床上!”大师兄再次冰冷命令道。

罗猎怔了怔,不知大师兄是为何意,自然不肯脱去衣服。

大师兄不耐烦道:“好吧,好吧,随你了,赶紧趴下,给你做下放松,不然,明天你都爬不起来。”

罗猎这才明白大师兄的用意,连忙脱下了上衣,趴到了床上。

大师兄一把搓在罗猎的背上,结果,却搓出一巴掌的泥。‘啪……’大师兄的巴掌从罗猎的背上拿起落在了罗猎的屁股上,“这洗的是什么澡啊?”大师兄不由分说,双手齐上,三两下扒光了罗猎身上的衣服,然后赤条条拎进了卫生间。

“想当初,大师兄跟师父练功的时候,哪有这个条件啊?练完了功,都是去河里面泡着。跟你说啊,刚练完功可不能洗热水澡,不然的话,到了明天就爬不起床喽!”大师兄一边唠叨着,一边为罗猎搓了胳臂腿还有后背,冲过之后,再用香皂打满了全身,“自己再搓搓吧。”大师兄起身在洗脸池中洗了把手,就要出去。

罗猎急忙问道:“大师兄,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呀?这么香,还有一丝丝的甜味。”

大师兄指了下那块香皂,道:“你说的是这个么?哦,这是洋人们用的玩意,叫香皂,咱们大清朝也有,来美国之前,我跟师父在上海的时候用过它。”

再从卫生间出来,罗猎对大师兄已经没有了戒备,只穿着一条裤衩,乖乖地趴到了床上。大师兄的手法很轻,很柔,跟白天的时候完全不同,“哪儿最痛?哪儿都是最痛,对么?”

大师兄呵呵笑了:“说实话,你还真是不赖,也就上午惨叫了两声,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被师父开筋,那可是疼得我嗷嗷直嚎啊,一天下来,嚎的嗓子都哑了。”

说到了自己当年的糗事,大师兄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罗猎趴在床上,突然想到了安翟,不禁问道:“大师兄,我怎么一整天没见到安翟呢?”

大师兄道:“你练的是飞刀,他练的是戏法,本事不一样,练功的方法也不一样。”

罗猎道:“那他不需要跑步开筋吗?”

大师兄道:“跑步倒是不需要,开筋却是少不了,不过啊,他的开筋跟你也不一样,他要开的是指筋。”

“指筋?”罗猎不懂得指筋如何开,但想到不用跑步,不用忍受双腿撕裂一般的痛楚,还是有了些羡慕,不由道:“他的命真好。”

大师兄笑道:“学本事哪有轻轻松松就能学的来的?他呀,开手筋要受的罪可不比你少哦!”

大师兄所言可是不假,那安翟被老鬼亲手调教了一整天,所遭的罪比起罗猎来可是一点也不少。变戏法,讲究的便是一个手速,而手上想快,就必须灵活。若是想练出超出常人的灵活五指,那么开指筋便是第一步。

无论是开臂筋腰筋腿筋还是指筋,无非就是拉伸撑劈几个方式,臂腰或是腿,筋较粗,开起来会很痛,但只要坚持下来,几天之后便可适应,而筋一旦开开,那身子的轻盈程度立马改变,再到后来,每天要是不主动开一下,自己个都会觉得不舒服。

但手指就不一样了,人的五指都有个正常的屈伸程度,超过了这个程度,其手指关节便可划归为异常,甚至是畸形。而若想把戏法练到出神入化,那么两只手的五根手指一共二十八的关节都要被开到异常甚至是畸形,如此,才能做出常人做不出的手型来。

而且,只要还想吃这碗饭,那么,这手上的功夫便不可一日落下,虽说日后不会那么痛苦,但二十八个指关节一一开过,所遭得罪可是不小。

安翟被老鬼摆弄了一整天,也就惨嚎了一整天,只是,老鬼将安翟带到了马戏团的外面,因而,罗猎始终没能听得到安翟的惨叫。

大师兄为罗猎做完手法放松后,罗猎已经是迷迷糊糊了,“睡吧,早睡早起,明天还要继续遭罪呢!”大师兄拉过罗猎床上的薄被,轻轻地盖在了罗猎的身上。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罗猎仍旧惧怕一早的跑十圈,而大师兄则一如既往地板着一张凶巴巴的脸,但罗猎跑完十圈之后,却不像第一天那么的痛苦。俯卧撑也有了进步,一口气居然能连做了五个,只是不甚标准。上下午的开筋也不是那么难熬了,虽然还是很疼,但基本上属于可忍受的范围。

又一天,吃午餐的时候,罗猎终于见到了安翟。而安翟,脸上再也显露不出能跟在师父身边的那种骄傲,替而代之的全都是委屈和懊丧。

“安翟,你一定要坚持住,师父不是说了吗,要想人前显贵,须得人后遭罪,大师兄也说了,他们当年练功的时候,条件可是比咱们现在差远了,师兄师姐们都能坚持下来,咱们两个也一定能坚持下来,对吗?”

安翟噙着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鬼这时端着餐盘走了过来,放下了餐盘,伸出手指,戳着安翟的脑袋,气道:“哭什么哭?你还好意思哭?再哭,就给老子滚!”

大师兄也端着餐盘坐到了老鬼身边,赔着笑道:“师父,怎么啦?谁惹你生起了?”

老鬼重重地叹了一声,没有答话。

大师兄看了眼安翟,顿时明白了,道:“八师弟,你说你比小七还大了一岁,你怎么处处比不上小七呢?小七开腿筋,那份疼痛,可不比你差多少,人家连着三天一声不吭,更别说掉泪珠子了。”

老鬼闷着头正吃着,忽地抬头问道:“大新,你七师弟练得怎么样了?”

大师兄道:“臂筋腰筋全都开开了,腿筋还差了点火候,我想在开上两天也就够了。”

老鬼像是很满意,微微点了下头,接着闷下了头去吃东西。

安翟抹了把眼泪,冲着老鬼怯怯道:“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哭了。”

一听到安翟的声音,老鬼又来了气,刚想继续骂人,就见到小安德森的秘书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走了过来。

“老鬼先生,我找你找了一上午,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了。”

老鬼连忙起身,礼貌问道:“简妮小姐好,不知简妮小姐找老鬼是为何事?”

简妮微微一笑,道:“是小安德森先生找你,具体事务,他会跟你详谈,不过,这消息实在是太令人兴奋了,以至于我不得不提前向老鬼先生恭贺,用不了几天的时间,我想,你们应该可以登上百老汇的舞台了!”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老鬼登时便是喜上眉梢,连饭也顾不上吃,便要去找小安德森:“简妮小姐,请告诉我,小安德森先生现在在办公室吗?”

简妮双眉上扬,颇为神气道:“我想,他现在一定很迫切见到老鬼先生,因而,他一定会呆在办公室中等着老鬼先生前去找他。”

老鬼立刻迈开了双腿,走出几步,又折回了头,对大师兄道:“待会把师弟师妹们全都叫到你房间去,能上百老汇,可不是件小事,咱们必须充分准备,不能给小安德森先生丢了脸。”

简妮和师父对话的时候,罗猎便听了个差不多,只是这二人的英文说的太快,罗猎尚不敢断定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但老鬼折回头交代大师兄的话说的却是国语,因而,罗猎和安翟也都是欣喜若狂。

能登上百老汇的舞台,那确实不一般。

师兄妹们很快便聚集在了大师兄和罗猎的房间中,看得出来,每个人都很兴奋。安翟更是兴奋地坐不住,不时地溜出门外去看师父回来了没有。

最多也就是半个小时,老鬼终于推门而入。

“师父,是真的吗?”徒弟们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言词各有不一,但意思却是相同。老鬼点了点头,应道:“安德森先生跟百老汇那边早有联系,只是环球大马戏团的传统节目受场地限制而无法登台,所以才会邀请我们加入。这一次,小安德森先生计划拿出十个节目去百老汇演出,他们自己的节目有六个比较符合场地……”

甘莲禁不住抢话道:“那就是说给了我们四个节目喽?”

老鬼却摇了摇头,道:“没那么简单。”

大师兄赵大新道:“你们都别插话,让师父把话说完。”

老鬼接过二师兄汪涛递过来的茶水,呷了一口,接着道:“除了咱们,安德森先生还招募了两家华人马戏团,而且,他们的规模比咱们都要大,剩下的四个节目,将会从我们三家中择优而出。”

二师兄汪涛的脸上呈现出少许的失落,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那安德森先生也太不地道了。”

赵大新道:“就你废话多是吧,不都说了嘛,让师父把话说完再插嘴呀!”

老鬼摆了摆手,制止了两位师兄的争吵,接着道:“安德森先生能给咱们这次机会已经很不错了,若不是他,咱们能住的上这样的房间么?每天到了饭点都能吃上口热乎的吗?做人啊,要懂得感恩!”说到了感恩,老鬼特意看了罗猎和安翟一眼。

“比一比也不是什么坏事,我老鬼还有教出来的你们这几个徒弟也都是真本事,拿出来放在台面上,我想比人家也不会差了。”

老鬼说着,又呷了口茶水,轻咳了一声,接着道:“四个节目咱们也不能全占了,这样吧,咱们报三个节目上去,师父我玩一个手上的绝活,洋人们称作为近景魔术,老大的飞刀绝技也不能埋没了,这第三个嘛,荷儿莲儿,把你们的顶碗准备一下吧!”

但见师父老鬼交代完毕,大师兄赵大新问道:“师父,咱们还有几天的准备时间呀?”

老鬼放下了茶杯,回道:“还没确定,小安德森先生说,计划的百老汇演出定在的是下个月初,具体是周六晚上还是周日晚上没能确定,至于咱们华人马戏团的比较嘛,我想应该也就是这几天吧。不管哪天,咱们先准备起来总是没错的。”

赵大新又道:“师父,我还有个想法,以前练飞刀,都是三师妹四师妹跟我配合,那时候随便演演也就完了,所以三师妹四师妹不会影响了她们自己的节目,可是这百老汇的演出,我就怕……”

老鬼吁了口气,道:“大新说的倒是有道理,咱们是得把节目重新编排编排,不单要做到精彩刺激,还要做到赏心悦目,好了,我的变戏法我自己来想,另两个节目,你们师兄妹们在一块合议合议吧。”

老鬼说完,起身走了。接下来,便是由大师兄来主持,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地热切讨论起来。“静一静,都静一静,我先说个原则啊!”赵大新拍了两下巴掌,令师弟师妹们都安静了下来,道:“这次能得到上百老汇的机会实在是不易,所以啊,我的想法是让大伙都能露露脸,长点舞台经验……嗯,小七,小八,就算了,他俩还没入门,只怕上了台会出乱子。”

刚听到大师兄说想让大伙都露露脸,罗猎和安翟还有点小激动,可大师兄沉吟了片刻之后,随即便将他俩给排除了,使得这哥俩的脸上顿生失望神色。

光说不练肯定不行,师兄妹几人商讨一番后,基本上确定下来了节目表演的大概形式,然后便一窝蜂地涌去了排练房。罗猎安翟哥俩自然也跟了过去。

环球大马戏团有一个大型的排练场,主要是用来马术、训狮、训虎这种西方马戏传统节目的排练,另外还有两个室内排练房,小安德森先生特意腾出了一间来给三家华人马戏团排练使用。运气相当不错,赵大新带着师弟师妹们赶到之时,那间排练房刚刚好腾了出来。

可是,刚排练开,排练房的大门再次打开,一下子涌进来了十多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操着一口地道京腔的汉子。

“谁呀?你们谁呀?不知道这场子已经被爷定下了吗?”说到爷的时候,那汉子竖起右手拇指,戳了两下自己的胸口,其神态,甚是嚣张。

赵大新立刻上前,回道:“在下是苏南彭家班,请问兄台是……”

那京腔汉子冷哼一声,道:“什么彭家班,没听说过。”转过身来,又冲着自己身后的人不无鄙夷地问道:“你们听说过吗?听都没听说过,还好意思到环球大马戏团来混饭吃?”

二师兄汪涛怒了,上前质问道:“你说话客气点,说谁是混饭吃的呢?我看你们才是……”赵大新连忙拦住了汪涛,对京腔那人再次抱拳,道:“大家都是安德森先生请来的,今后还要同舟共济,一同努力将环球大马戏团的名号打响到全世界……”

京腔汉子登时爆发出充满了嘲讽味道的大笑:“就凭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可拉倒吧!你们能耍出几手绝活?来,说给你那五爷听听,若是有我那家班耍不出来的,那五爷绝无二话,这场地让你们了,怎么着,试试看呗?”

那氏一族,源自于大清满族之叶赫那拉氏。叶赫那拉氏原本便是清满八大姓之一,又因出了个太后而鸡犬升天,这位那五爷名叫那铎,本是京城一纨绔子弟,其祖父在大清官拜三品,其父虽无功业,却仰仗太后提携,也混了个四品的翎顶。

三年前,其父施展人脉关系,为那铎求得了一个赴北美公派留洋的名额,可那铎哪是块学习的材料,来到了美利坚之后,依旧过着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生活。其父怒其不争,威胁要断了那铎的生活来源,可那铎却不为所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从学校退出,网罗了几个华人马戏的班底,攒出了一个那家班来。

那铎不务学业,却有着极高的语言天赋,又善于施财,结交了不少的洋人朋友,靠着这些社会关系,在美利坚合众国东海岸一带混的倒也是如鱼得水。

人家划出了道来,二师兄汪涛不堪忍受,便要应战,下面两位师妹及两位师弟也是心有不服,跃跃欲试,想跟那家班比划一番。大师兄赵大新却拦住了。“师弟,师妹,莫忘了师父教诲!”转过身来,再对那铎道:“那五爷名震江湖,那家班声名显赫,咱们彭家班甚是钦佩,这场地还是让给你们用才最合适。”说完,带着诸位师弟师妹便离开了排练房。

身后,免不了地传出来那家班众人的哄笑声。

那铎不依不饶,还在后面瞎嚷:“不是让,是献,一帮土包子,连个话都不会说!”

离开了排练房,众师兄师姐们仍旧是气愤难耐,言语间,明里暗里都在抱怨大师兄太过软弱,根本就不该将场地让给他们,亮出两手比试一番又能如何?

赵大新道:“没错,比试一番倒也简单,只是,比试完了,又能如何?”

五师兄刘宝儿道:“将他们比下去,那排练房不就是咱们的么?”

赵大新反诘问道:“那他们要是继续胡搅蛮缠呢?”

这却是众师兄师姐们没能考虑到的地方,单看那五爷的蛮横不讲理的样子,这种事他绝对能做得出来。

赵大新接着道:“即便他们不再胡搅蛮缠,咱们又能得到些什么呢?咱们的节目就可以定型了?上百老汇的事情就能确定了?我看啊,只会耽误咱们的排练时间,影响咱们的排练心情,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师兄师姐们不吭气了,个个都垂下了头来。

“师父的戏法,我的飞刀,荷儿莲儿的顶碗,这三个节目,若是论质量的话,我想还没有哪个华人马戏团能跟咱们相比。但咱们的缺点也很明显,只重节目内在,不重节目外表,在那种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上表演还凑合,但要上了百老汇的大舞台,就会显得有些单薄,所以,咱们的排练就是要把节目的外表做起来,你们说,在哪儿找块地方不能达到咱们的目的?何苦跟他们浪费时间呢?”

四师姐甘莲道:“大师兄,不如我们去练功房吧,那边下午人不多,咱们需要的场地又不大,也影响不到别人。”

赵大新点了点头。

甘莲的提议可是苦了罗猎,安翟没有了师父在身边,而师兄师姐们不敢也不会调教安翟,因而,那安翟在练功房中就等于放假休息。可大师兄仍在罗猎的身边,一进了练功房的门,大师兄便把罗猎打发到了一角,独自去开他的臂腰腿三根筋。如今开筋对罗猎来说已经不算有多痛苦,但是,身旁却有个时而手舞足蹈时而幸灾乐祸的安翟,那罗猎的心情自然不好,有那么几次,差点就想趁着大师兄不注意的时候踢上安翟几脚。

正如大师兄赵大新所说,师兄师姐们对飞刀顶碗两个节目的质量是毫不担心,担心的只是舞台表演形式,因而,大伙排练的核心也就是出场的方式以及节目环节之间的串联方式。可是,限于人手有限,仅有的六个人要用在两个节目中,始终感觉到有些捉襟见肘,不尽人意。

获得不了满意的效果,便只能停下排练来苦思对策,可先天条件不足,任凭四位师兄两位师姐想破了脑袋,也没能想出什么可以解决矛盾的办法来。

这时,正在一角劈着叉的罗猎忽道:“为什么不能把两个节目变成一个节目呢?”

众师兄师姐先是一怔,都觉得罗猎简直就是胡扯八道,但转念一想,大伙要的只是登台表演的机会,两个节目合并为一个节目,似乎是亏了,但却增加了节目的竞争力,而且还能解决掉人手不足的大毛病,为什么不能考虑呢?

赵大新立显喜色,道:“我这就跟师父商议去。”

小安德森先生做事的方式很是周全,他没有将三家华人马戏团召集在一起比试节目,而是带着两名助手挨个去观看这三家的节目彩排。

洋人们喜爱玩牌,老鬼投其所好,设计出来的戏法便是以扑克牌为道具,单手往空中一抓,一张扑克牌便赫然在手,扔去之后,再一抓,手中便有多出了两张扑克牌,好似那空中有着取之不尽的扑克牌一般。

最为精彩的是最后一个环节,老鬼双手在空中各抓了一把扑克牌,然后扔向了空中,扑克牌在空中飞舞,老鬼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看似在空中胡乱抓了几张,待扑克牌全都落地,亮出手上抓到的扑克牌,赫然是四张A。整个节目一气呵成且精彩纷呈,小安德森在一旁看着,不自觉的鼓掌喝彩有五次之多。

近期会加快完本,新书26号上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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